(完)我娘说就我最傻,大姐精明,嫁给了镇上的屠户
发布时间:2026-08-03 23:57 浏览量:1
我叫顾三丫,是顾家村最傻的姑娘。
我娘说生了三个娃就数我最傻,傻到为了二两月银和红烧肉,把自己卖进沈府当妾。
沈府那个病秧子公子每天取我半碗血入药,可我非但没虚,反而越来越精神——耳力能听百米外的悄悄话,伤口一夜就能结痂,连他家祖传的蝎子毒都拿我没办法。
01
我娘总说,她生了三个娃,就数我最傻。
大姐精明,嫁给了镇上的屠户,顿顿有肉。二哥机灵,在码头扛活都能混成个小工头。只有我,三丫,长到十六岁还只会傻笑,连村里媒婆都绕着我家走。
所以当城里传来消息,说沈府要买个良妾延续子嗣,月银二两,还顿顿白米饭配红烧肉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跑去报名了。
“你疯了!”我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两步,“那沈家公子是个病秧子,嫁过去就是守活寡!再说了,良妾?说得好听,不就是买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揉了揉后脑勺,认真地想了想:“娘,二两银子能买二十斤白米,十斤猪肉。你和爹可以天天吃红烧肉。”
我娘的手又举起来了,但这次没落下来。她红着眼眶瞪着我,嘴唇哆嗦半天,最后骂了一句:“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
我知道我娘舍不得我。可我们家太穷了,三亩薄田要养活五口人,我爹腿脚又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大姐嫁出去后虽然时常接济,但屠户家的日子也不是大富大贵。二哥还没娶媳妇,总不能因为我这个妹妹拖累他一辈子。
所以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揣着一个杂粮饼子,走了三十里山路进城。
沈府坐落在城东最阔气的那条街上,朱门铜环,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我站在门外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大门怕是比我家的院子还宽。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打补丁的衣裳上停了停,面无表情地说:“来应征良妾的?后院排队。”
我被领到后院,才发现来应征的姑娘足足有二三十个。大家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有的还抹了胭脂水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和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觉得这回八成是白跑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拿着名册,挨个登记。轮到我的时候,她皱着眉头问:“叫什么?”
“三丫。”
“没姓?”
“姓顾,顾三丫。”
婆子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又看了我一眼:“多大了?”
“十六。”
“家中可有人得过癔症、癫病?”
“没有。”
“可曾许过人家?”
“没有。”
婆子问完,让我伸出手来。她翻来覆去地看了我的手心手背,又让我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我乖乖照做,心想大户人家的规矩真多,买个妾比买头牛还仔细。
就在这时候,一阵咳嗽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那咳嗽声又闷又沉,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似的。所有姑娘都抬头望过去,只见回廊尽头,两个小厮推着一架轮椅缓缓行来。
轮椅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生得极为俊美,却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他披着月白色的氅衣,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明明是大夏天,却像怕冷似的缩在毯子里。
这就是沈家那个病秧子公子,沈墨尘。
婆子立刻变了脸色,小跑过去行礼:“公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无妨。”沈墨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些姑娘,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堆货物。
但当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我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极黑极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沈墨尘抬起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我,“过来。”
我愣了愣,确认他指的是我,才硬着头皮走过去。走到近前,我发现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伸手。”他说。
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我食指指尖飞快地刺了一下。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沈墨尘盯着那滴血,眼睫低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总觉得,他捏着银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名字?”他问。
“顾三丫。”
“可识字?”
我摇头。
沈墨尘收回银针,对身边的管家吩咐了一句:“就她了,带她去签契。”
此言一出,满院的姑娘都愣住了。她们有的面露不甘,有的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这个最不起眼的。
我自己也愣住了。
管家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把我领到一间厢房,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契书。契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管家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让我按手印。
“按了手印,你就是沈府的良妾了。月银二两,管吃管住,每季做两身新衣裳。”管家笑眯眯地说,“不过有一条,入了沈府,没有公子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我想了想,问:“那红烧肉,管够吗?”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管够,管够!你这丫头倒是有趣。”
我点点头,伸出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用力按在契书上。
就在我的指印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契书上我的血——刚才被银针刺破的指尖还没止血——随着指印一起印了上去。接着,整张契书忽然迸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管家惊叫一声,连退数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金光只持续了两三息便黯淡下去。等我睁开眼,契书还是那张契书,指印还是那个指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管家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敬畏,有惶恐,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顾姑娘,”他的称呼忽然变了,从“你这丫头”变成了“顾姑娘”,语气也恭敬起来,“您跟我来,我领您去住的地方。”
我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深。沈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曲径通幽,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富贵气象。最后,我被领进一座独立的院落,门上挂着匾额,写着“竹苑”二字。
院子不大,但清幽雅致,种着一丛翠竹。厢房里陈设简单却不简陋,被褥都是崭新的绸缎面,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
我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有些恍惚。
今早我还是顾家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三丫,现在却住进了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成了公子的良妾。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害怕。
当天晚上,我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红烧肉。
那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浓郁,浇在白米饭上,简直是人间至味。我连吃了三大碗饭,把送饭的小丫鬟吓得瞠目结舌。
“姑娘慢些吃,别噎着。”小丫鬟叫翠儿,十二三岁的年纪,圆脸圆眼睛,看着就讨喜。
我咽下最后一口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你们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好。”
翠儿抿嘴笑:“姑娘喜欢就好。对了,管家吩咐了,让您饭后把这碗汤喝了。”
她端上来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药味。我接过来闻了闻,苦得直皱眉头。
“这是什么?”
“补气养血的汤药,管家说姑娘身子底子薄,得好生调理。”翠儿乖巧地答道。
我没多想,端着碗一饮而尽。汤药入喉,一股苦涩直冲天灵盖,但紧接着,小腹处升起一阵温热,像有一团暖烘烘的火苗在肚子里燃烧。
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很舒服。舒服得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翠儿扶我在床上躺下,替我盖好被子。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大户人家的日子,好像也不像娘说的那么可怕。
至少,红烧肉是真的管够。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声音极轻极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但不知为何,我那被汤药催得昏昏沉沉的脑子,竟然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望向窗户。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人影立在窗外。
是沈墨尘。
他不是坐在轮椅上吗?他不是连站都站不稳吗?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人影在窗外停驻了片刻,似乎隔着窗纸在看我。我赶紧闭上眼,呼吸尽量保持均匀。
又过了几息,窗外的人影终于离开了。
我重新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窗户,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我在竹苑住了整整三天,除了送饭的翠儿和每天来取血的老嬷嬷,再没见过其他人。
取血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老嬷嬷端着个白瓷碗进来,面无表情地说:“姑娘,伸手。”
我还以为是要给我把脉,乖乖把右手伸了出去。谁知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银刀,在我腕子上比划了一下,说:“会有些疼,姑娘忍着些。”
我还没反应过来,刀锋已经划过我的手腕。鲜血涌出,顺着腕口淌进白瓷碗里。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碗中,大约接了半碗的量,老嬷嬷才收了手,往我伤口上敷了药粉,用白布缠紧。
“姑娘好生歇着,明日此时老奴再来。”她端着那碗血,转身就走了,步履平稳,仿佛手里端的不是人血,而是一碗普通的茶水。
我捂着包扎好的手腕,愣愣地坐在床边。翠儿很快就端着早饭进来了,一碗红枣粥,两个鸡蛋,还有一碟红烧肉。
“姑娘快趁热吃,补补身子。”翠儿把饭菜摆好,眼神在我包扎的手腕上飞快掠过,却一个字都没多问。
我看着那碟红烧肉,忽然明白了。
月银二两,白米饭,红烧肉管够。代价是我身上每天流出去的那半碗血。
我想起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想起管家笑眯眯的脸,想起沈墨尘苍白如纸的面容。原来买良妾延续子嗣是假,买个活人当血库才是真。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这三天来,每天被取半碗血,按理说早该头晕眼花浑身发冷了。可实际上,我不仅没有虚弱,反而一天比一天精神。
今天早上醒来,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院墙外两个扫地丫鬟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竹苑那位今天又被取了血。”
“作孽哦,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小声点,被管家听见了要挨板子的。”
竹苑到我住的那间厢房,隔着一道院墙和半个院子,少说有百米远。换作以前,别说是百米外的说话声,就是站在我面前的人,有时候我都要问两遍才能听清。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被允许走出竹苑。
管家亲自来传话,说公子要见我。我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进一座比竹苑更幽深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竹子,密密匝匝的,把天光都遮去了一半。正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公子在里面等您。”管家在门口停住脚步,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推门进去。
屋子里熏着淡淡的药香,光线昏暗,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沈墨尘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绒毯,手里握着一卷书。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货物。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一把椅子。
我老老实实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离得近了,我发现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嘴唇几乎看不见血色,唯独那双眼眸黑得惊人,像是深潭里沉着两枚墨玉。
“手伸出来。”他说。
我把右手伸过去,腕口还缠着白布。他放下书卷,抬手解开了我的绷带。他的手指很凉,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腕口,那里本来还有一道淡淡的刀痕,可现在——我低头一看,自己都愣住了。
伤口已经结痂了,而且痂痕很浅,几乎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要不是我亲眼看见老嬷嬷割开我的手腕,我都不相信这道印子就是昨天的伤口。
沈墨尘盯着那道浅淡的痕迹,沉默了片刻。
“看来,我没选错人。”他把绷带重新缠好,动作意外的轻柔,“你比我想象的,恢复得更快。”
我忍不住问:“公子,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是买来的良妾,说白了就是个物件,哪有物件开口问主人的道理?
但沈墨尘没有生气。他靠在软榻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像是错觉。
“不是病。”他说,“是毒。”
我的心猛地一沉。
“锁灵散,”沈墨尘把玩着书卷的一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下奇毒之一。中毒者灵脉被封,气血逆行,三年之内必死无疑。我中此毒已两年零七个月。”
我听得似懂非懂。什么锁灵散,什么灵脉,这些词我从未听过。但我听懂了一句——“三年之内必死无疑”。
“所以你不是要买妾延续子嗣。”我脱口而出,“你是要用我的血解毒。”
沈墨尘看着我,眼底忽然浮起一丝真切的意外:“你比看起来要聪明。”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大概会觉得是在骂我。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甚至听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赞许。
“你的血里含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沈墨尘缓缓说道,“它能暂时压制锁灵散的毒性。府上找了三年,试过上百个女子,只有你的血有用。”
上百个女子。
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问:“那些女子呢?”
沈墨尘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竹影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招摇。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余光瞥见茶几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蝎子,漆黑的甲壳泛着幽光,尾巴高高翘起,毒钩对准了沈墨尘垂在榻边的小腿。
我张开口想喊,但声音还没发出来,沈墨尘的手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我根本没看清。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只蝎子被他徒手捏住,甲壳碎裂,墨绿色的汁液从他指缝间淌下来。他随手将蝎子的尸体丢进角落的铜盆里,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张着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不是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吗?他不是每日咳血,只能坐轮椅吗?
刚才那一下,别说是病人,就是村里最矫健的猎户也做不到。
沈墨尘擦完手,抬眼看向我。那一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又或者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懒得再演的倦怠。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说:“在想我是不是进了贼窝。”
沈墨尘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意外的清朗,像碎玉落在冰面上。
“贼窝不至于,”他重新靠回软榻,眉宇间罕见地露出一丝放松,“但也不比贼窝安全多少。你既然进来了,就安心住下。你的血值钱得很,我不会让你死。”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但细品又像是在威胁。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装病,身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每天靠别人的血续命,被一只蝎子暗算都要自己动手。
但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只是站起身,冲他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说:“公子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三丫。”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沈墨尘靠在榻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昏黄的灯光勾出清隽的轮廓。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晚上别出门。”他说,“夜里,沈府不太平。”
回到竹苑后,我一连三天都在琢磨沈墨尘那句话——“夜里,沈府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夜里还能闹鬼?
我想问翠儿,但翠儿每次送完饭就匆匆走了,从不逗留。管家的脸永远笑眯眯的,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至于那个每天来取血的老嬷嬷,更是一句话都不多说,割完就走,冷得像块石头。
我开始用心观察。
取血的地点从手腕换到了手臂,说是怕同一处伤口反复割开会留下疤痕。老嬷嬷下手很稳,银刀划开皮肉的瞬间,我只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就是血流涌出的温热感。
最初的几天,我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日复一日,血照流,饭照吃,我非但没有消瘦,反而胖了两斤。
这不是错觉——竹苑厢房里有一面铜镜,虽然照人不够清晰,但我能看出自己的脸颊圆润了些,皮肤也从以前的蜡黄变得白里透红。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的五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敏锐。
第三天取血后,翠儿端来午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隔着紧闭的门窗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不是模糊的味道,而是清清楚楚地分辨出:红烧肉的酱香、米饭的清甜、还有蛋花汤里一点点的葱花味。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了隔壁院子里管家翻账本的声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拨动算盘的咔哒声,甚至他打了个哈欠后嘀咕的那句“这个月的药材开销又超了”,全部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砰砰响。
这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听力。
我想起沈墨尘说的“锁灵散”,想起他提及的“灵脉”,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我该不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按不住了。
第二天,老嬷嬷再来取血的时候,我特意盯着她手里的银刀。刀锋划破皮肤的那一刻,我强迫自己不看伤口,而是仔细感受那股从体内涌出的气流——是的,气流。
以前我只觉得那是流血时正常的温热感。但现在,当我静下心来感受,我发现那股温热下面还藏着另一层东西。一种极细极微的波动,顺着血管的方向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游走。
老嬷嬷接满半碗血,给我敷上药粉,照例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害怕,疑惑,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翠儿送饭来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拉住她,问:“翠儿,府上有没有什么藏书楼之类的地方?”
翠儿愣了一下:“有的,姑娘要看书?”
“我想找几本书看。”我说,“每天待在院子里也闷得慌。”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闷得慌,但我更想知道沈墨尘口中的“灵脉”“锁灵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敢直接问人,只能从书里找答案。
翠儿说这事要问管家,我原以为管家不会答应,没想到下午他就亲自送来了三本书,还笑眯眯地说:“姑娘想看书是好事,识字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只管来问。”
我把三本书摆在桌上,翻开一看,全是些《女诫》《内训》之类的东西,半点用处都没有。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夜里。
那天晚上月色很亮,竹影投在窗纸上,画出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我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阵异响。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是利刃破空,又像是衣袂翻飞。我一瞬间清醒过来,躺在床上不敢动弹,耳朵却竖得老高。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那里是沈府的后花园。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爬了起来。沈墨尘说过夜里不要出门,可我骨子里那股愣劲又犯了——我总觉得,与其糊里糊涂地被人放血放到死,不如弄清楚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我轻手轻脚地出了竹苑,循着声音摸过去。后花园很大,假山叠石,曲水回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我躲在一丛矮冬青后面,探头望过去。
月光下的空地上,两个人影正在对峙。
一个是沈墨尘。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整个人挺直如松。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日里苍白如纸的面孔此刻竟然带着几分锋锐的杀意。他右手中垂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尖上还滴着血。
和他对峙的是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黑衣人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显然已经受了伤。
“沈墨尘,”黑衣人咬牙切齿地说,“你藏得可真深。宗门里所有人都以为你快死了,没想到你不仅活着,功力居然还恢复了三成。”
“三成?”沈墨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讥诮,“你若觉得我只有三成功力,大可以再攻过来。”
黑衣人没有攻过来。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冷笑着说:“就算你恢复了五成又如何?锁灵散无解,你早晚是个死人。宗主说了,只要你交出那件东西,他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个痛快。”
“告诉他,”沈墨尘一字一顿地说,“做梦。”
黑衣人似乎被激怒了,身形一晃,手中多了一对短匕,朝着沈墨尘疾刺而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让我几乎看不清。
沈墨尘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流光,在月光下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线。黑衣人的短匕还没近身,就被剑光绞得脱手飞出。紧接着,沈墨尘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三丈远,重重地撞在一座假山上。
砰的一声闷响,碎石滚落。
黑衣人从假山上滑下来,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爬起来,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软剑。月光下,他的背影忽然晃了晃,一口鲜血从唇边溢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扶着旁边的石桌,慢慢地蹲下身去,咳得撕心裂肺。
我蹲在矮冬青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我刚才看到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飞檐走壁、剑光如虹、一掌震飞一个壮汉——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
就这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沈墨尘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谁?”
他的声音还带着咳血后的沙哑,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我僵在原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我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从矮冬青后面走出来。
月光下,我看见了沈墨尘的表情。他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在看到我的瞬间,先是惊愕,然后是阴沉,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是你。”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缓缓站直身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夜里不要出门?”
“告诉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听?”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听到动静了,没忍住。”
沈墨尘沉默地盯着我,盯了很久。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冷,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忽然,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比之前任何一个表情都真实。
“知道吗,三丫,”他说,“这个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秘密,但你是唯一一个敢来看的。”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我面前时,他低头看着我,月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银色的幕布。
“既然看到了,就别想置身事外了。”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我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点,“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你体内那些东西,也该弄清楚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墨尘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竹苑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血不是普通的血。它天生含有灵脉之力,取你的血入药,压制锁灵散的毒性只是顺带的功效。真正的秘密是——”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血,正在唤醒你自己体内的灵脉。”
“三丫,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沈墨尘说要教我认字,第二天就真的来了。
他依旧是坐着轮椅被推进竹苑的,膝盖上盖着绒毯,面色苍白,咳嗽声断断续续,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贵公子。要不是我昨夜亲眼见过他一掌震飞黑衣人的模样,我大概会被这副病容骗得死死的。
小厮退下后,他抬手掀开绒毯,从轮椅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舒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我面前。
“这是《灵枢经》的入门篇,先认上面的字。”
我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说:“公子,我真不识字。”
“所以我才来教你。”沈墨尘在我对面坐下,手指点在第一个字上,“灵。天地之气谓之灵,凡人体内皆有灵脉,只是大多数人的灵脉终其一生都在沉睡。”
他从最基础的字开始教,一个音一个义,讲得极耐心。我原以为他会是个严苛的老师,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随和许多。只是他随和的表象下,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每当我的视线落到某个字上多停留片刻,他的目光就会跟着落过来,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学到第十个字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可曾觉得身体有异?”
我老老实实地把这几天的变化说了:耳力变好,闻得到远处的味道,伤口愈合得快。还有一句话我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取血之后,我不仅不虚,反而更精神了。”
沈墨尘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猜到的事实。
“寻常人被取走这么多血,早就气血亏虚卧床不起了。你不仅恢复得快,五感还在逐步增强,只有一种解释。”他顿了顿,“你体内的灵脉被取血的行为刺激了。失血让你的身体误以为受了重伤,于是灵脉自行运转,加速修复。”
他拿出一根银针,就是第一次见我时用的那一根。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针尖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他握住我的手腕,指腹按压在我腕心的脉搏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捻动银针,在我虎口、腕心、肘弯三处各刺了一下。
前两下没什么感觉,但银针刺入肘弯的那一刻,一股剧烈的酸麻感顺着我的手臂直冲肩膀,我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都麻了。
沈墨尘拔出银针,针尖上沾着一滴血。他凑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片刻,眼神骤然一凝。
“天生灵脉。”他放下银针,语气里有确认,也有一丝意外,“而且品阶不低。你出身何处?”
“顾家村。”我说,“往上数三辈都是种地的。”
“那你的灵脉从何而来?”他问。
我摇头。
沈墨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我的眉心。
他的指尖很凉,触上来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震颤,像是一根丝线正从他的指尖探入我的体内。那感觉不痛不痒,但我本能地想要往后躲。
“别动。”他说。
我僵住身体不动。那股震颤在我体内游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在丹田的位置停住,猛地弹了回去。沈墨尘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指,整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或好奇,而是一种极度震惊后的不可置信。
“你体内有一道封印。”他说,“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段封住了你的灵脉和记忆。这道封印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如果不是取血意外刺激了灵脉运转,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松动。”
我听得似懂非懂。
我是一个穷山村里长大的丫头,连字都不识,谁会费尽心机给我的身体里下一道封印?
“你说你是顾家村人,亲生父母是谁?”沈墨尘问。
“就是我爹我娘。”我说,“我有记忆起就住在顾家村。”
“你娘可曾提过你出生时的事?”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我娘确实很少提我出生的事。大姐出生时接生婆迟到了,二哥出生时哭得特别响亮,这些事我娘翻来覆去地讲,唯独关于我的出生,她总是含糊地带过。
“她不太说。”我慢慢地说,“每次问起,她就说我生下来就不哭不闹,省心得很。”
沈墨尘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说,“像一枚被人藏在乱石堆里的夜明珠。藏你的人把最亮的光芒裹进泥浆里,以为这样就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但泥浆终究会干裂,光终究会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