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娘说就我最傻,大姐精明,嫁给了镇上的屠户,下
发布时间:2026-08-03 23:59 浏览量:1
我叫顾三丫,是顾家村最傻的姑娘。
我娘说生了三个娃就数我最傻,傻到为了二两月银和红烧肉,把自己卖进沈府当妾。
沈府那个病秧子公子每天取我半碗血入药,可我非但没虚,反而越来越精神——耳力能听百米外的悄悄话,伤口一夜就能结痂,连他家祖传的蝎子毒都拿我没办法。
我没接话。我心里乱得很。
我是来当妾的,是来卖血换红烧肉的,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一枚被人藏起来的夜明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竹苑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墨尘白天说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扎在我脑子里。他说有人封了我的灵脉和记忆,说我很可能不是顾家村的人,说我被藏在乱石堆里是为了躲避什么人的追查。
我想起我娘说我傻,想起大姐和二儿子都有的出生趣事只有我没有,想起每次逢年过节村里人看见我时那种微妙的眼神——以前我以为是嫌我穷,现在回想,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避之不及。
我听见远处的更漏声。沈府里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
衣袂破风的声音,从屋顶上方掠过,极轻,极快。
紧接着,一声细微的闷响从竹苑正屋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
沈墨尘说过,沈府夜里不太平。七日前那个黑衣人逃跑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悄悄翻身下床,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凉如水。
竹苑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但我抬头望向屋顶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正屋的屋顶上蹲着一个黑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对准了我厢房的方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头皮一炸,差点叫出声。
“是我。”沈墨尘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带着微微的温热气息,“别出声。”
他松开手,把我从门边拉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没有坐轮椅,身上穿着那件玄色劲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屋顶上有人。”我用气声说。
“我知道。”他微微侧头,侧耳倾听了片刻,“三个。一个在屋顶,两个埋伏在院墙外。你上次看到的那个被我打伤后,回去通风报信了。这次来的人,身手比上次高。”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野兽般凛冽的光芒。
“怕不怕?”他问。
我心里确实害怕,但不知道哪来的愣劲儿,我咬了咬牙说:“怕也没用。”
沈墨尘弯了弯嘴角,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递给我。那短刃只有巴掌长,刀刃漆黑,握在手里却意外的轻便趁手。
“拿着防身。别出这个门。”他说完,身形一闪,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握紧短刃,贴着墙壁蹲下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响。一个黑影从屋顶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瘫软下去,一动不动了。
院墙外爆发出两声厉喝。
“谁——”
“他在竹——”
第二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嚎。
那惨嚎只响了半声,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断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竹叶还在沙沙地响,月光还是那么亮,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握着短刃的手心里全是汗。门被推开了,沈墨尘走进来,身上的劲装沾了几片竹叶,右手握着的软剑上有新鲜的血液正顺着剑尖滴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散完步回来。
“解开了。”他说,“三个都是宗门派来的探子。这几天恐怕不会太平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紧握的短刃,轻笑了一声:“握得还挺紧。”
我松开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因为太用力已经发白了。
“你杀了他们?”我问。
“打晕了。死人不好处置,活人反而能问出消息。”他把软剑上的血擦干净,收回腰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忽然注意到他执杯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的那种颤,而是极度疲惫后的虚软。
“你没事吧?”我问。
“还撑得住。”他说,“只是刚才动用了灵脉,锁灵散反噬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我。月光在他眼中晃动,像是深潭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三丫,”他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叫“你”,而是叫了我的名字,“我以前从不信运气这种事。但你被送进沈府,恰好遇上了我,恰好你的血能压制锁灵散,恰好你的灵脉也正在苏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恰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面孔上因为锁灵散反噬而忍痛隐忍的神情,看着这个明明病得快要死了却还在以一敌三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我更像一个掉进陷阱里挣扎的困兽。
“公子,”我说,“你教我的字,我会好好学的。”
他怔了一下。
“你想变强?”他问。
我把短刃放在桌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躲在门后面等别人保护我。”我说,“不管我身上的封印是谁下的,不管我本来是谁,既然现在是我在活,那就得活出个样子来。”
沈墨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疏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明亮的笑,像是这个阴沉院落里忽然漏进了一线天光。
“好。”他说,“从明天起,我教你功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三个人闯进沈府的事。
他们是来找沈墨尘的,要找一个他手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们嘴里说的“宗门”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不管是谁把我在顾家村藏了十六年,他们迟早会找来。
而我必须在他们找来之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从那天起,竹苑的门不再上锁了。
管家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对我的态度越发恭敬。取血依然每天进行,但老嬷嬷下手明显轻了许多,接的血也从半碗减到了小半碗。翠儿送来的饭食更加丰盛,除了红烧肉之外,还多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炖品。
但变化最大的,是我每天下午要上的课。
沈墨尘所谓的“教功法”,比我想象中的残酷得多。
第一天,他让我盘膝打坐,闭上眼睛,想象体内有一股气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走。我坐了一整个下午,腿麻得站不起来,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二天继续坐。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六天,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丁点异样。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暖意,像一根被太阳晒暖的丝线,从我的肚脐下方缓缓升起,沿着脊柱爬升了大约三寸,就消散了。
“有了。”我说。
沈墨尘正在旁边看书,闻言合上书卷,走过来探了一下我的脉。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停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下品灵脉觉醒,比我预料得快了三天。”他说,“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
第二阶段是真正的折磨。
他让我在打坐的同时,用意念引导那股暖意冲击封印。
我试过一次就知道这有多难了。那道封印像一堵厚实的墙,而我的灵脉之力像一根纤细的丝线。用丝线去撞墙,连撼动都做不到,只会让自己疼得满头大汗。
但沈墨尘说,必须撞。
“封印就像一块冰,你的灵力是水。一滴水砸不碎一块冰,但千百滴水坚持不懈地滴下去,冰终究会化。”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平稳得像一口古井,“你不需要一次撞开它,你只需要在它上面敲出裂缝。”
于是我每天下午都在撞。
那种疼痛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你体内最隐秘的地方拿小锤子敲骨头,又酸又麻又疼。每次练完,我的后背都会被冷汗浸透。
但我咬着牙没有喊停。
我想变强。我要变强。我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不想被人保护在门后面,不想等那些不明来历的敌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只能握着一把短刃瑟瑟发抖。
这样又过了十来天。
府上又来过两拨探子,一次两个,一次四个,都被沈墨尘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他似乎已经不再避讳让我知道这些事,甚至有一次解决完后,还让我帮他递了一块帕子擦手。
我们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些人来自一个叫“灵霄宗”的修仙门派,和沈墨尘原本师出同门。他们之所以源源不断地派人来,是为了找到一件叫“天枢令”的东西。据说那件东西被沈墨尘在被宗门追杀时带走了,而它关系到一个极大的秘密。
至于那秘密是什么,沈墨尘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第二十一天下午,取血之后,我照例在竹苑里打坐。
老嬷嬷走后,翠儿端来了今天的汤药。我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那股暖意很快就升起来了,比以前更快,更稳定。它沿着脊柱爬升,像一条温驯的小蛇,在我体内游走了半圈,抵达丹田的位置。
那里就是封印的核心。
我深吸一口气,引导灵力撞了上去。
痛。
剧烈的痛从小腹深处炸开,顺着脊柱直冲后脑。这种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我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像冰裂的声音。
轰——
下一瞬间,无数画面在我脑中炸开。
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的宫殿,身穿白衣的修士御剑飞过长空。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人抱着我,泪流满面,把一枚玉坠塞进我手里。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画面旋转着变幻。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一掌拍在我头顶,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我的身体在缩小,记忆在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婴儿蜷缩在襁褓里的画面。
然后是一个农妇的脸。
我娘。不,不是我亲娘。那个在顾家村把我养大的农妇,出现在画面里,从一只苍老的手中接过襁褓,连连点头。
“这孩子以后就是顾家的三丫。”
“记住了,别告诉任何人她是从哪里来的。”
“把她当亲生女儿养,永远别让她知道身世。”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快到我看不清,快到我的头快要炸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尖叫。
然后,一切都停了。
我睁开眼。
我悬浮在半空中。
是的,悬浮。我的身体离床榻大约有三尺高,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包裹着,光芒轻柔地流动着,像是阳光落在了水面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对,这不是我的身体。不,这是我的身体,但不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穷得连鞋都买不起的顾三丫的身体。
这是我的真实样貌。
体内的灵脉完全苏醒了,像千万条被点燃的灯河,在我经脉中疯狂奔涌。那股力量太大、太猛,我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由它带着我悬浮在空中。
门被推开了。
沈墨尘站在门口。
他没有坐轮椅,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还滴着水——显然刚沐浴过,听到动静就赶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种紧张被惊愕取代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起嘴角。
“地阶灵脉,”他走进来,仰头望着悬浮在空中的我,眼神里有赞叹,有恍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比我猜的还要高。灵霄宗宗主之女,本该是灵霄宗最耀眼的天才,却被亲生父亲封印灵脉扔进凡间——这就是你的身世。”
我缓缓落回床榻上,金光散去。我坐在床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愤怒。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我叫顾云裳。我的父亲是灵霄宗宗主顾长天。十六年前,宗门内乱,有人要夺我父亲的位置。父亲为了保护我,亲手封印了我的灵脉和记忆,把我送到凡间,让我做一个普通人。
那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人是我母亲。她把玉坠塞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云裳,活下去,别找你父亲,别回来。”
而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是他一掌拍在我头顶,是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灵脉被他亲手封印,是我在记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看清了他眼底的泪。
“我想起来了,”我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灵霄宗。顾长天。我的灵脉被封印,是他亲手做的。”
沈墨尘在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你父亲没有杀你,而是把你藏起来,说明他想保护你。”他的声音意外的温和,“灵霄宗的内乱十六年前确实有过一场大变,老宗主失踪,新任宗主继位。我师父——就是背叛我的那个人——曾经提过这件事,他说老宗主有一个女儿,下落不明。”
“他想保护我,”我咬着牙,“所以他让我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麻雀,在泥地里活了十六年?”
沈墨尘沉默了一瞬。
“如果他不这么做,”他说,“你现在已经死了。灵霄宗那些仇家,不会放过一个未成年的血脉继承者。”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愤怒没有那么容易平息。十六年的穷苦日子,十六年的傻丫头名声,十六年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一朝想起来,我只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你说过,”我抬起头,看着沈墨尘,“等我灵脉觉醒,你会教我更多东西。还教不教?”
“教。”他说。
“那好。”我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教我控制这股力量。教我变强。等到我足够强的那一天——”
我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沈墨尘显然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到我手心里。
“这是灵霄宗的镇派功法《灵霄心经》的第一层心法。”他说,“当年我从宗门带出来的东西之一。现在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简,温润冰凉,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父亲封印你的时候,一定很痛苦。”沈墨尘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亲手让女儿离开自己,比被人捅上一刀还要痛。我自己没有做过父亲,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他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握着那枚玉简,站了很久。
记忆觉醒后的第三天,沈墨尘把一张地图铺在了我面前。
“灵霄宗在青云山脉深处,距离此地三千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些日子我抓了七个探子,从他们嘴里挖出来的消息拼在一起,大致能还原出那边的局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沉静如水,但我知道那种沉静下面压着的是滔天巨浪。这个男人被自己的师父背叛,身中锁灵散流落凡间两年多,他心里的恨意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你父亲顾长天,十六年前被逼退位后下落不明。现在灵霄宗的宗主叫韩翃,是你父亲当年的师弟。当年那场内乱,就是他一手策动的。”沈墨尘顿了顿,“而我的师父方九渊,是韩翃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注意到他捏着地图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我们两个人的仇家,在同一个地方。”我说。
“可以这么说。”沈墨尘将地图卷起,放到一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韩翃已经知道你灵脉觉醒了。七个探子连续失踪,灵霄宗那边不会没有察觉。据最后一个探子交代,韩翃已经派出了内门弟子前来沈府,人数不少于十人,领头的是他的亲传弟子陈靖。这批人不是之前那些探子可比的,每一个都有筑基期的修为。”
十人。筑基期。这些词在半个月前对我来说还毫无意义,但现在我听懂了。沈墨尘教过我修仙界的修为等级——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筑基期虽然只是第二阶,但对于尚未完全掌控灵脉的我和只恢复了五成功力的沈墨尘来说,已经是极为棘手的对手。
“好消息呢?”我问。
沈墨尘弯了弯嘴角:“好消息是,我的锁灵散已经解了七成。”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的血。两个月来每天取血入药,锁灵散的毒性被压制、分解,如今只剩三成残毒。”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凭空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气旋,“我现在的功力恢复了八成,而且随着残毒持续消退,恢复速度还会加快。”
那团气旋在他掌中旋转了片刻,无声消散在空气里。我看着那片残留的微光,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从那天起,竹苑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翠儿不再来了,换成了管家亲自送饭。老嬷嬷最后一次来取血时,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个礼,说我以后不需要再供血了。竹苑周围暗中多出了许多守卫,虽然在我看来,这些守卫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不值一提,但至少表明了沈府的态度——这座凡间的宅邸,正在试图保护两个它根本保护不了的人。
我没有再被关在竹苑里。沈墨尘给了我出入沈府的自由,但我哪里都没去。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灵霄心经》第一层心法是引气入体,打通全身经脉。我有地阶灵脉的底子,入门并不难,难的是将那股狂暴的力量驯服,让它听我的使唤。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打坐,一坐就是三四个时辰。沈墨尘每隔三天来指点我一次,其余时间他自己也在闭关驱毒。我们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但每次见面,说的话却比以前多了。
他会在指点完功法后留下来喝一盏茶,偶尔说起自己在灵霄宗的往事。他是被方九渊从凡间捡回去的孤儿,因为天资卓绝,十二岁筑基,十六岁结丹,被誉为灵霄宗三百年来第一天才。方九渊待他如子,他也敬方九渊如父,直到两年前,方九渊亲手将锁灵散下在他的茶盏里。
“他下毒的时候,手是稳的。”沈墨尘端详着茶杯里的茶叶,语气很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枢令不该在我手里。”
“天枢令到底是什么?”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沈墨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深沉的气息。
“上古遗物,据说能开启一处秘境。那秘境里藏着足以颠覆整个修仙界的传承。”他把令牌收回怀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这种东西,谁拿到谁就是整个修仙界的靶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府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朱门铜环,石狮威严,下人们进进出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和沈墨尘都知道,暴风雨正在逼近。
第七天夜里,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在打坐中被一道凌厉的杀气惊醒。
那股杀气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形的潮水漫过脚踝。我猛地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沈墨尘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沉稳而冷冽——
“来了十一个,比情报多了一个。”
我推门而出。月光下,沈墨尘已经站在竹苑中央,玄色劲装,长发束冠,手中握着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他没有坐轮椅,没有披氅衣,没有咳嗽,就这么直直地站在月光下,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院墙上方,十几道人影无声地浮现,每个人都身穿黑色劲装,蒙着面,只有领头的那个没有遮脸。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鸷,下巴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墨尘身上,然后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师弟,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片刮过瓷器,“这位就是顾师伯的女儿?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韩宗主说了,两样东西一并带回——天枢令,还有顾家余孽。”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热了起来。余孽。他说我是余孽。
“陈靖,”沈墨尘的声音不急不缓,“当年你在我手下连三招都走不过,今天带了十个人来,是打算用人海战术?”
陈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沈墨尘,你全盛时期我确实不是你对手。但你中了锁灵散两年多,现在的功力能剩几成?至于这位顾大小姐——”他轻蔑地扫了我一眼,“灵脉被封了十六年,就算侥幸觉醒,能有多少战力?”
他挥了挥手。十道黑影同时从墙头跃下,呈合围之势将我和沈墨尘困在中央。
沈墨尘侧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怕不怕?”他问。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句。
我也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怕也没用。”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笑声。清朗的,畅快的,像碎玉落冰。
“那就来吧。”
剑光亮起。
沈墨尘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流影,快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软剑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迎面罩向陈靖和最近的三个黑衣人。剑锋破空的厉啸声尚未落地,已经有两个人闷哼着倒飞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灵脉。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在我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一个黑衣人趁沈墨尘被拖住的间隙朝我扑来,手中的短刃直刺我的咽喉。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个刚觉醒灵脉的新手,随手就能拿下。
我侧身避开刃锋,右手捏诀,将灵力灌注在指尖,一掌拍在他胸口。
这是《灵霄心经》里最基础的一式掌法——碎云掌。
嘭——
黑衣人被一掌拍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砖碎裂,尘土飞扬。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前凹陷下去一大片,口中鲜血狂涌,最终无力地滑落在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灵力残留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的尾巴。
刚才那一掌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漂亮。”沈墨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在三个人的围攻中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夸我一句,“你比你父亲当年入门时的第一掌,打得好看多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骄傲,是感激,还带着一点隐隐的酸涩。
然后我收敛心神,加入了战局。
竹苑里的竹林被剑气削断了一大片,青石板被灵力震得寸寸碎裂。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开始接管——那些被封印了十六年的战斗记忆,正在我的血液里苏醒。
沈墨尘对上了陈靖和四个黑衣人,剑光交错间,他稳稳占据上风。八成功力对上五个筑基期,虽然不算碾压,但也足够从容。
我独自对付另外三个黑衣人。他们配合默契,刀光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我的退路。我没有退,反而迎上去,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双手同时捏诀。
两道碎云掌同时拍出,左右各中一人。第三个人的刀刃已经劈到我的面门前,我往后一仰,刀刃擦着我的鼻尖划过,带起几缕碎发。与此同时,我以左脚为轴旋身而起,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我落地翻身,抄起地上一截断竹,灌注灵力,竹身瞬间坚硬如铁,一棍抽在那人后脑上。
他晃了晃,轰然倒地。
三个。
我喘着粗气,手里握着断竹,抬头望向沈墨尘的方向。他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陈靖被他一剑刺穿肩膀钉在假山上,其余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没有一个还能动弹。
陈靖歪着头,嘴里淌着血沫,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让人后背发凉。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他一边咳血一边说,“我们来之前...韩宗主已经派人去了顾家村...你们两个人的软肋...都在那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娘。我爹。我那十六年不曾亏待过我的养父母。
沈墨尘的脸色也变了。他拔出软剑,抓住陈靖的衣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说清楚。”
“顾家村...就在今夜...”陈靖笑着,眼里的光渐渐涣散,“现在赶去...怕是来不及了...”
他的头一歪,气息断绝。
沈墨尘松开手,回头看我。月光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自责。
“我没想到他们会动凡人。”他说,“这是我的疏忽。”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转身冲出了竹苑。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体内的灵力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着。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竹影、回廊、朱门——沈府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我听见身后衣袂破风的声音,沈墨尘追了上来。
“御剑术。”他把我拦腰抱起,不知从何处召出一柄长剑,踩在脚下,“抱紧我。”
长剑拔地而起,载着两个人,划破夜空,朝顾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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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飞行快如流星,三千里路,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顾家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浮现时,我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远远望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几家屋顶的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闻到了血腥味。
那股味道很淡,被晨风稀释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我的五感早已不是凡人的水准。铁锈般的腥甜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从村东头飘过来。
我家就在村东头。
沈墨尘显然也闻到了。他按住我的肩膀,低声说:“我来开路,你跟在我身后。不要冲动。”
我们从飞剑上跃下,落在村外的田埂上。晨光熹微,田里的麦子刚抽了穗,青绿一片。我穿过田埂,拐过那堵熟悉的土墙,看到了我家的小院。
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的竹竿被拦腰斩断,鸡笼翻倒在地,几只死鸡歪在墙角。地面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冲进堂屋。桌椅歪斜,碗盏碎裂,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屋里空无一人。
“娘——爹——”我喊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我转身冲向后院,推开柴房的门。
我爹蜷缩在角落里,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人,是我娘。我娘的脸上有一块青紫的淤痕,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他们还活着。
我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我的瞬间,愣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三丫?你咋回来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沈墨尘已经走到我身边。他蹲下来,检视了我爹娘身上的伤势,眉头微微舒展:“都是皮外伤,不碍事。那些人来过了?”
“来过了。”我爹把娘扶起来,叹了口气,“天快亮的时候来的,一群穿黑衣裳的人,凶神恶煞的,把你娘吓坏了。他们逼问我们三丫在哪里,我们说不知道,他们就动了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清明。
“领头那个,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一个姑娘?”我愣住了。
“嗯,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手了得,三两下就把那几个黑衣人打跑了。她临走前让我告诉你——”
我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沾了几点血渍,但封口完好。信面上写着四个字,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凌厉——
“云裳亲启。”
我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这个名字,是我记忆觉醒后才知道的。这个世上,除了沈墨尘和我自己,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叫顾云裳。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行。
“云裳吾妹,见字如面。我名顾清寒,乃汝同父异母之姊。父亲失踪前嘱我护汝周全,吾隐姓埋名追查父亲下落十余年,今终有所获。灵霄宗内乱未平,韩翃党羽众多,汝不可贸然上山。待时机成熟,吾自来寻汝。父母我已安置妥当,勿念。——清寒。”
我姐。
我有一个姐姐。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我爹在旁边轻声说:“那个姑娘和你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她一进门就叫出了你的名字,说你是她妹妹。”
我转身看向沈墨尘。他站在晨光里,神色平静,目光在我手中的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顾清寒。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灵霄宗戒律堂的上一任首席,十年前叛出宗门,此后下落不明。没想到她是你姐姐。”
“她说我父母已被安置妥当,”我走到沈墨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在哪?我要去找她。”
“信上没有写,就是不想让你现在找到。”沈墨尘的语气很温和,却不容反驳,“你姐姐说得对,你现在贸然上山,只会正中韩翃下怀。我们现在手里的牌还不够。”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但这一次,我压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爹。他额头上那道血口子还没处理,血痂糊着头发,看起来触目惊心。我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这是从沈府带出来的,专治外伤的灵药。
“爹,我给你上药。”我蹲在他面前,挖出一块药膏,轻轻涂抹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我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惊愕,有困惑,还有很多很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三丫,”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刚才那些人叫你云裳。这个名字,是你亲爹亲娘给你取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十六年前,你被人送到我们家门口。那天天特别冷,你裹在一床锦被里,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爹的声音越来越颤,“送你来的人说,你叫云裳,让我们好好养着,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们给了我们一笔银子,够我们家吃喝不愁好几年。但我和你娘没动那笔银子,一分都没动。我们想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要回去,就把银子还给人家。”
他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养了你十六年,从没把你当外人。你傻,我们知道。可你傻归傻,你是我和你娘最疼的一个。”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我爹,眼泪夺眶而出。
我娘这时候也悠悠转醒,看到我抱着我爹哭,她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眼圈也红了,伸手拍了一下我爹的后背。
“老头子哭什么,三丫没死,三丫好好的。”她的声音还带着虚弱的颤抖,但话里的劲儿又回来了,“三丫,娘说了,生了三个娃就数你最傻。可娘最疼的,也是你这个傻娃。”
她又拍了我的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像小时候赶集给我买糖葫芦时顺手拍的那一下。
我抱着他们,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墨尘默默退出了院子,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等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照得那些血迹和狼藉都不那么刺眼了。
沈墨尘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天枢令。听到脚步声,他把令牌收起来,抬头看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走到他旁边,也在石墩上坐下。晨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和十六年前我在这个村子里度过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傻笑的顾三丫了。
“我要变强。”我说,“强到灵霄宗不敢动我,强到能查出我父亲的下落,强到能把韩翃欠我们顾家和欠你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好。”沈墨尘点点头,“那你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地方,还需要一个人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锁灵散完全清除后,我的功力能恢复到全盛期。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上灵霄宗。”
我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有的只是平静如水的笃定。
“为什么要帮我?”我直接问出了口。
沈墨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那个笑容不深,但很真实,像是这阴沉院落里终于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他说,“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夺走本该拥有的一切,被人踩进泥里还要再碾上几脚。但我们都没有死。不仅没死,还要从泥里爬起来,把那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朝我伸出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这只手捏碎过蝎子,握过银针,斩杀过追兵,也在竹苑的午后替我改过错乱的经脉运行。
我伸手握住了它。
“去哪?”我问。
“南疆。”他说,“我在那边有一位故人,隐居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你可以跟着她学灵霄心经的正统心法,我也能在那边清完最后三成余毒。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你就能真正掌控地阶灵脉。”
“好。”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沈府,再吃一顿红烧肉。”
沈墨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清朗而畅快,在晨光中飘散开去,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我们告别了我爹我娘。我答应他们,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接他们去一个好地方养老。我娘红着眼眶骂了我一句“傻丫头”,然后往我怀里塞了十个煮鸡蛋。
我和沈墨尘并肩走在村外的土路上,晨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故人,是男是女?”
“女的。”沈墨尘说。
“多大年纪?”
“一百来岁吧。”
我脚步一顿,瞪着他。他偏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修仙之人活个几百岁很正常。放心,她不会和我抢你。”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话里话外是什么意味。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我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沈墨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