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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微小说:太婆的掌上明珠(五)

      发布时间:2026-07-06 07:17  浏览量:3

      第五章 黄梅戏与存折

      太婆会唱黄梅戏。

      夏天夜里,院子里洒过水,竹床搬出来,太婆摇着蒲扇,咿咿呀呀地唱:"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明珠最爱听《女驸马》,躺在竹床上望着星星,太婆苍老的嗓音在夜风里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唱到一半,太婆总要停下来,用蒲扇拍拍明珠的胳膊:"明珠,你要好好念书,马上上初一了,将来考上大学,才是真正的'女状元',"太婆摇着蒲扇,在那碎碎念。

      "嗯,"明珠应了一声。

      太婆看了她半晌,忽然叹口气,蒲扇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往后出了社会,怕是要吃亏的。"

      说着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稳当,省心。"

      明珠还是"嗯"了一声,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太婆要不是不识字,当年……"话到这里忽然断了,她只是用力摇扇子,摇得又急又快,好像要把什么不痛快的事统统扇走。

      后来明珠才知道,太婆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因为不识字,被主家少爷骗了身子,又像扔一件旧衣裳一样扔出门,后来在外面漂泊了半生吃了好多的苦,是太爷爷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名分,也给了她半生安稳。就因为这个,太婆把"读书"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她常说,手上有字,脚下才有路。

      有一回,太婆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布角都磨白了。她一层一层剥开,里头躺着一本存折,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

      她把存折打开指给明珠看,说:"这是你爷爷这么多年寄回来的生活费,我没舍得花完,都给你攒着,往后你考上大学,这就是你的学费,别怕,不够还有太婆,太婆去求你妈、求你爷爷,求亲戚,一家一家凑,凑也给你凑齐喽。"说这话时她眼睛亮亮的,小脚在凳子底下晃了晃,像在盘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

      初一开学那天,妹妹明丽正好上小学一年级。她背着新书包满院子疯跑,嗓门亮得像敲锣:"姐!姐!你看我的新文具盒!"太婆坐在门槛上笑,笑着笑着又板起脸:"明丽,你姐姐上初中了,你得学她,好好念书。"

      明丽把嘴一撇:"我才不要像姐姐,整天闷声不响的,像个葫芦。"

      太婆举着拐杖要追,明丽早蹿出了院门。

      在学校里,明珠是班里最安静的一个,下课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就坐在位子上翻书。有人叫她,她应一声,没人叫,她就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是她孤僻,是不知道跟那些同学说什么。

      只有一个朋友,叫小满,小满比明珠话多,曾经两个人同过桌,慢慢就好了起来。小满的妈妈是改嫁过来的,继父喝多了酒就骂她是"拖油瓶"。有一回小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来上课,什么也没说,明珠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从家带的煮鸡蛋放在她桌上。小满拿起来,低着头咬了一口,眼泪就砸在课桌上,从那以后,她们成了彼此唯一能说话的人。

      周末小满来明珠家写作业,太婆乐得合不拢嘴,翻箱倒柜找花生瓜子往小满手里塞,嘴里念叨:"多来玩多来玩,明珠这孩子闷,有个人陪着好,"小满笑着点头,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

      明丽跟她姐完全是两路人,她走到哪儿都叽叽喳喳,村里的小姑娘全是她的"兵"。嗓门大,胆子也大,跟男孩子爬树掏鸟窝样样都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一提写作业,她就蔫了,字写得像蚯蚓爬,作业本上全是红叉叉。太婆急得敲桌子:"你看看你姐的字,一笔一划多周正!你就不能学着点?"

      明丽脖子一梗:"姐姐是姐姐,我是我!你总拿我跟她比,你怎么不拿她跟我比谁朋友多?"

      太婆气得真拿了棍子,明丽边跑边喊:"你就是偏心!你眼里只有姐姐!"太婆追不上,扶着门框喘气:"你个死丫头,我不疼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明婆站在院子里,眼圈红着,嘴上还不服软。

      明珠在屋里写着作业,外头吵翻了天,她手里的笔一下没停。太婆那些话早就刻进她骨头里了——读书,争气,走出去。太婆每次念叨,明珠就"嗯"一声;念叨急了,她再"嗯"一声,从来不顶嘴。太婆私底下跟人说,明珠这丫头最像她年轻时,什么都不往面上搁,心里却有杆秤。

      初二那年夏初,爸爸回来了。

      七年了。

      那天明珠下晚自习回来,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一个瘦黑的男人坐在太奶奶旁边。她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热——是爸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爸"那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垂下眼睛,把手电筒搁在门边的条桌上,一低头闪进了自己房间。

      太婆在外面喊:"明珠!你爸爸回来了,咋不叫人呢?快出来叫爸爸呀!"

      喊了好几声,明珠才从房里走出来,站在门槛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终于小声叫了句:"爸。"

      爸爸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拘谨,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比记忆里深了许多。明珠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倒水喝。

      记忆里的爸爸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够树梢的柿子,高高大大,像一座山。可眼前这个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冲她咧嘴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紧。

      有一天吃晚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明珠碗里,忽然问:"明珠,在学校学习怎么样?"

      明珠扒着饭,顿了一下,说:"还好。"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出一口气:"好好读,别……别跟爸一样,"后面的话被米饭盖住了。

      明珠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想起太婆的话,想起了太婆给她看的那本存折,想起存折上每月存上的五十块、每月五十块,像太婆的心跳一样从没断过,她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半个月后,爸爸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挣了钱就寄回来。他走的那天早上,明珠站在院子里看他拎着蛇皮袋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太婆照例在院子里洒了水,竹床搬出来,明丽缠着明珠唱《女驸马》,明珠不肯,明丽就自己扯着嗓子瞎唱,跑调跑到天上去,太婆坐在一旁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和太婆嗓子还亮堂时一模一样。明珠躺在竹床上,仰头望着天,星星像碎银子似的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月亮圆滚滚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连墙角那丛凤仙花的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周的青蛙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叫,你方唱罢我登场,把夏夜叫得又热闹又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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