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微小说:太婆的掌上明珠（六）

第六章 日子就这样过

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白槐树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明珠和妹妹明丽，像院子里那棵白槐树，不知不觉间，就抽出了新枝，窜高了个子。

太婆的腿脚却一年不如一年，从前还能抱着明丽转个圈儿，如今却总要扶着门框喘上半天气。可她脸上的笑，却比从前更多了，尤其是当镇上的老师捎来口信，请她去学校"讲几句话"的时候——明珠在年级里考了前三名，老师想请这位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去讲讲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那天，太婆天不亮就起了，翻出压在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对着豁了口的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她拄着枣木拐杖，裹着小脚，走在去学校的土路上，却像是脚下生了风，遇见熟人就扬着声音说："学校老师非让我去，说我们家明珠争气，推不掉，推不掉呀！"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那大概是太婆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站在学校的讲台上，面对那么多老师和学生，说了什么明珠后来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太婆反复念叨："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让孩子吃饱，穿暖，别让她受委屈……"台下鼓掌的时候，太婆偷偷擦了擦眼睛。那一刻明珠才明白，原来自己这点成绩，能让太婆这样扬眉吐气。

可太婆的开怀，很快就被一个人打破了。

那是妈妈，她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头顶已经秃得厉害，油光光的，眼神飘忽不定，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比父亲差远了。明珠站在门后，心里闷闷地想，妈妈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太婆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们，冷着脸坐在灶前，一下一下地添柴，柴火"噼啪"地响着，却没人开口说一句话，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妈妈可能是受不了这种气氛，只待了不到半天，便搁下一千块钱走了。明珠和明丽谁也没有追出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越走越远，陌生得像从不曾相识的人。明珠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梦见她，梦里的母亲温柔地唤她的名字，可眼前的她，却让明珠连一声"妈"都喊不出口。

有时候明珠会想不通，她有亲爷爷，亲爸爸，亲妈妈，可他们一个个都离她那么遥远。陪她长大、替她挡风遮雨的，竟是这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太婆。太婆佝偻着背，小脚走不快，却为了明珠的一口热饭，一趟趟地往返于家和灶台之间。明珠想不明白，亲生父母怎么就能那样心安理得地把两个年幼的女儿丢给一个年迈的老人，自己去过自己的生活呢？怎么忍心呢？

明珠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个头绪，想多了，心口就发酸，可日子还得过，想不明白的事情，想破了脑袋也是白费。

明丽却不一样，她的脑子里好像从不搁事儿，心里也装不住烦恼，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什么话都藏不住，嘴巴比脑子还快，太婆说她是"傻人有傻福"。倒也是真的，明丽个子比明珠高了半个头，脸上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或许心里装不住事的人，才会真正地快乐吧，明珠有时候，真有点羡慕妹妹。

日子过得飞快，明珠考上县里高中，半个月回一次家，功课比初中重了许多，可明珠早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

小满没再读书了，继父供不起，也不愿意供，开学前她就跟着亲戚去了南方打工。太婆提起来时叹了句："那丫头，可惜了。"

明珠没接话，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从前小满蹲在院子里看她和明丽跳皮筋时，眼里那份亮晶晶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夜里躺在宿舍床上，明珠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至少自己还能有书读，还能坐在这个教室里，还能在每个回家日子里，闻到灶台上飘出来的肉香。

而小满，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南方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了。

每次放假回家，太婆会拄着拐杖去街上称一块最好的五花肉，焖得酥烂，油亮亮地全堆进明珠碗里，明丽就在一旁撅着嘴："太婆偏心！好吃的都留给姐姐。"太婆就笑着用筷子点点她的额头："等你上了高中，太婆一样给你做。"

每次返校，太婆都会把明珠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布袋，又把粮票和零钱用手帕包好，塞到明珠贴身的口袋里，临出门，还不忘往她兜里塞几块饼干。太婆送明珠到村口的公交站，直到车子开远了，明珠从后窗望出去，还能看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风里，小小的身影，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白槐树的花又开了，细碎的，淡黄的，落了一地。日子还是那样过——太婆依旧在灶台前忙忙碌碌，依旧偏心地把肉堆进明珠碗里，依旧在明珠离家时拄着拐杖站在风里，送好久好久。

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明珠会忍不住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可想到太婆那亮晶晶的眼神，想到她颤巍巍送自己的背影，心里又会涌上一股暖流。太婆给的，从来不只是吃饱穿暖——她把所有的爱都揉进了那一碗红烧肉里，缝进了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里，装进了那一路沉默的目送里。

明珠知道，即便这世间有再多的辜负，也总有人会把她当作掌上的明珠，小心地捧着，用仅剩的力气，护她周全。

明珠想，她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她要把太婆脸上那天的光，多留住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