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太傅的小青梅挺着肚子闯进来 得意洋洋说她怀了顾家第一个孩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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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下聘那日,太傅的小青梅挺着肚子闯进来,得意洋洋说她怀了顾家第一个孩子。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我端坐不动,只觉可笑。
还没等我开口,顾老夫人慢悠悠放下茶盏:“来人,把安胎药换成红花汤。”
“正房没过门,哪来的脸让庶出长子先落地?”
小青梅吓得瘫软在地,扭头向顾晏洲求救。
那位京城第一尊贵的太傅大人端坐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声音冷淡如霜:“母亲说得对。”
“沈家的女儿还没过门,顾家的规矩不能乱。”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场婚事,他图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身后,沈家三代帝师的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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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京城,柳絮飞得正盛。
沈映鸢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今日是顾家下聘的日子。
太傅府遣了三十六抬聘礼,从长街那头一路铺到这头,朱漆描金的箱笼上系着大红绸缎,锣鼓喧天,引得半城百姓驻足围观。京中人人都说,沈家嫡女好福气,嫁的是当朝太傅顾晏洲,天子近臣,满门清贵。
这门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的。
彼时顾晏洲刚擢太傅之位,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是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沈家三代帝师,清流之首,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满朝文武都说是一桩天作之合。
沈映鸢记得定亲那日,顾晏洲穿了一身玄色锦袍,站在沈家正堂里,眉目清隽,举止从容,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松,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桩寻常公务。
沈映鸢不傻。她看得懂那种眼神——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合作者的眼神。
可她没拒绝。
沈家嫡女,从小被教养得端庄持重、知书达理。祖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映鸢,沈家的清名,不能断在你手里。”
所以她点了头。
“姑娘,该更衣了。”丫鬟碧桃端来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凤穿牡丹,是京中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赶制出来的。
沈映鸢站起来,由着碧桃替她穿戴。
嫁衣层层叠叠,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白玉禁步,忽然轻声问:“顾家来的是谁?”
“太傅大人亲自来的,还有顾老夫人。”碧桃答道,“听说阵仗极大,老夫人还特意从库房取了那套祖母绿头面,说是要给姑娘添妆。”
沈映鸢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顾老夫人亲自来,不是因为她这个未过门的孙媳妇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顾家要脸面。聘礼越重、排场越大,越显得顾家重视这门婚事,越堵得住悠悠众口。
京城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那是两个家族的脸面。
“走吧。”沈映鸢抬起手,碧桃连忙扶住。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裙摆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流光,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家嫡女出阁,哪怕心中无风无浪,面上也要端得住万丈荣光。
(02)
沈家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晏洲坐在客位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峰如刀裁,薄唇微抿,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边缘,不疾不徐地转着。
他生得极好。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太傅顾晏洲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可也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在朝堂上弹劾官员时字字如刀,回家对着谁都一副疏淡模样。
此刻他正听着顾老夫人与沈夫人寒暄,偶尔颔首应一句,目光却始终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映鸢那孩子我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模样也好。”顾老夫人笑得慈祥,“我们晏洲能娶到沈家的姑娘,是他的福气。”
沈夫人连忙摆手:“老夫人过誉了,映鸢年纪小,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哪里的话——”
顾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门口欲言又止:“老、老夫人,太傅大人,外头……外头来了个人。”
顾老夫人皱了皱眉:“什么人?”
小厮吞了口唾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是、是苏姑娘。”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晏洲转茶盏的手指顿住了,极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沈夫人看见了。她看见顾晏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苏姑娘?”沈夫人疑惑地看向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她来做什么?”
小厮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去:“苏姑娘说……说她有要紧事,一定要见太傅大人。还说……还说要让沈姑娘也听听。”
沈夫人眉心微蹙,正要开口,门外已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怎么,我连进沈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珠帘被一把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鹅黄衫子,乌发如云,面若芙蓉,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自带一股娇蛮气韵。
苏婉宁。
太傅府管家之女,自幼在顾家长大,与顾晏洲青梅竹马。
京城里关于他们二人的传闻,沈映鸢听过不少。有人说苏婉宁是顾晏洲心尖上的人,顾晏洲曾为她顶撞过顾老夫人;也有人说苏婉宁虽是管家之女,但顾晏洲待她比待谁都好,连书房都允她随意进出。
但这些终究只是传闻。传闻是真是假,沈映鸢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今日是顾家来沈家下聘的日子,这个女子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苏婉宁站在堂中,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顾晏洲身上,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晏洲哥哥,你怎么不等我就来了?”
堂内鸦雀无声。
(03)
沈夫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看了看苏婉宁,又看了看顾晏洲,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顾太傅,这位是?”
顾晏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声音平稳:“苏婉宁,家仆之女。”
四个字,轻描淡写。
家仆之女。
苏婉宁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咬了咬唇,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张扬。
“沈夫人别生气,我不是来闹事的。”她抬起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趁着大家都在,说清楚。”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
明显到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瞳孔骤然一缩。
顾老夫人的手也顿住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唯有顾晏洲,依旧站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婉宁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她挺了挺腰,声音清脆得像在念一桩天大的喜事——
“我怀孕了。”
三个字,掷地有声。
堂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燕子的呢喃,能听见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吆喝声。
苏婉宁看着沈映鸢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挑衅:“是晏洲哥哥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大夫说是男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家的长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偷偷去看沈映鸢的表情。
沈映鸢站在侧厅的帘幕后,隔着半透明的纱帘,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也太欺负人了!下聘的日子,一个管家之女跑到沈家来炫耀怀了孕,这、这分明是打您的脸!”
沈映鸢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堂内。
她看见苏婉宁站在正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鹅黄衫子衬得她面容娇艳,那双杏眼里满是得意,嘴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下去。
她看见顾晏洲依旧站在原地,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面容冷峻如常。他没有看苏婉宁,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思考一件与眼前之事毫无关系的事情。
她还看见顾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怒意。
那种怒意不是冲着苏婉宁的。
是冲着顾晏洲的。
沈映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之余,又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顾晏洲迟迟不肯成亲,拖到二十五岁才定下沈家,是因为这个。原来京城那些传闻,不全是空穴来风。
她垂下眼睫,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不急不缓。
“碧桃,”她轻声说,“扶我出去。”
“姑娘?”碧桃急了,“这个时候出去,岂不是——”
“正是这个时候,才要出去。”沈映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家的姑娘,没有躲在帘子后面听人宣战的道理。”
她掀起帘子,迈步走了出去。
大红嫁衣在日光下灼灼如火,裙摆上的金线凤穿牡丹随着她的步伐流转生辉。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苏婉宁也看向她,目光里的得意微微凝固了一瞬。
沈映鸢走到沈夫人身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在沈夫人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看苏婉宁,也没有看顾晏洲。
她只是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堂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沈映鸢的镇定,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婉宁带来的所有喧嚣。
(04)
苏婉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
她站在堂中,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以为沈映鸢会哭、会闹、会失态——任何一个女人在听到未婚夫与别的女人有孕的消息时,都应该有这样的反应。
可沈映鸢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如玉,眉目如画,端庄得像一尊菩萨。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具压迫感。
苏婉宁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些:“沈姑娘,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怀的是顾家的孩子,是长子。”
沈映鸢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好奇。
“听见了。”沈映鸢说,声音不疾不徐,“然后呢?”
苏婉宁愣住了。
然后呢?
她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唯独没有想过沈映鸢会问她“然后呢”。
“然后……”苏婉宁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背,“然后你应该知道,我才是晏洲哥哥心里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过我读书写字,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你不过是一桩政治联姻的工具,沈家要顾家的势,顾家要沈家的名,你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
“婉宁。”顾晏洲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精准地砸在苏婉宁的话尾上。
苏婉宁浑身一颤,扭头看向他。
顾晏洲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冷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闹了脾气不懂事的孩子。
“够了。”他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压。
苏婉宁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晏洲哥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明明说过——”
“我说,够了。”
顾晏洲的声音依旧不重,但这一次,连堂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婉宁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她死死地盯着顾晏洲,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堂内的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冷厉:“顾老夫人,这就是你们顾家的规矩?下聘之日,让一个管家之女跑到我沈家正堂来大放厥词?”
顾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苏婉宁面前。
苏婉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老夫人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她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嫁入顾家后主持中馈四十余年,手腕之硬,在京中贵妇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此刻她站在苏婉宁面前,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婉宁。”顾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你怀了顾家的孩子?”
苏婉宁咬着唇,点了点头。
“是晏洲的?”
“是。”苏婉宁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05)
“好。”顾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出奇地平静,“既然怀了顾家的孩子,那就是顾家的事。”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所有人。
那目光像一柄软刀,看似温和,实则锋利。
“来人。”顾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把我给婉宁准备的安胎药端上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胎药?
顾老夫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让人端安胎药来?
苏婉宁也愣了,随即眼底涌上一阵狂喜。她以为顾老夫人这是认了,这是松口了,这是终于愿意接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晏洲,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同样的喜色。
可顾晏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极轻极浅的一个动作,像是不解,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映鸢也放下了茶盏。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顾老夫人是什么人?京中贵妇圈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在下聘之日,当着沈家人的面,给一个管家之女的私生子送安胎药?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果然——
丫鬟端着一只青瓷碗走了进来,热气袅袅,药香弥漫。
苏婉宁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碗沿,顾老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
苏婉宁的手僵在半空。
顾老夫人看着那只青瓷碗,慢悠悠地开口:“婉宁,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药?”
苏婉宁眨了眨眼:“您方才说……安胎药。”
“我说的是安胎药,可我没说这碗里装的是。”顾老夫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碗里,是红花汤。”
堂内瞬间死寂。
红花汤。
打胎药。
苏婉宁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她猛地缩回手,碗在她面前晃了晃,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深褐色的痕迹。
“老夫人……”苏婉宁的声音发颤,“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声音不急不缓——
“正房没过门,哪能让庶出长子先落地?”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刀一般刮过苏婉宁的脸:“顾家的规矩,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正房嫡子没有出生之前,庶出的孩子,一个都不许有。”
“这是顾家的规矩,也是京城的规矩。”
“你从小在顾家长大,不会不知道。”
苏婉宁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向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把椅子,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她扭头看向顾晏洲。
那个眼神里满是哀求——晏洲哥哥,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满堂宾客都看向了顾晏洲。
他们想看看,这位京城第一尊贵的太傅大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面临危险时,会怎么做。
顾晏洲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宁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母亲说得对。”他说。
声音冷淡如霜,像在朝堂上批复一份寻常的奏折。
“沈家的女儿还没过门,顾家的规矩不能乱。”
苏婉宁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她瞪大眼睛看着顾晏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双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晏洲哥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什么?”
顾晏洲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06)
苏婉宁站在正堂中央,泪流满面,身体摇摇欲坠。
那只青瓷碗还搁在桌案上,药汁的热气袅袅升腾,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近乎刺鼻。
堂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宾客们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出声。沈夫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顾老夫人端坐主位,面上不见喜怒,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湖。
沈映鸢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悲哀的不是苏婉宁的处境,而是苏婉宁的天真。
这个女子以为怀了孩子就是筹码,以为青梅竹马的情分就是靠山,以为顾晏洲那些年教她读书写字时的温柔,足以让她在顾家站稳脚跟。
可她忘了一件事。
顾晏洲首先是太傅,然后是顾家的家主,最后才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晏洲哥哥。
在这三重身份面前,情分两个字,轻得像灰。
沈映鸢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余味却带着一丝回甘。
“婉宁。”顾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你自己选吧。是把这碗药喝了,安安稳稳回顾家养着,日后本夫人自会给你一个交代;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还是——不喝。
不喝的结果是什么?是被赶出顾家,流落街头,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在这京城里,连条活路都找不到。
苏婉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那碗红花汤,又看向顾晏洲,目光里的哀求已经变成了绝望。
“晏洲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
顾晏洲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叽叽喳喳,热闹得不成样子。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只有沈映鸢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看见顾晏洲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很用力。
可他依旧没有开口。
苏婉宁等了很久。
久到堂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那碗红花汤的热气渐渐消散,变成了一碗温凉的、褐色的液体。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看着顾老夫人。
“我不喝。”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这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伤害他。”
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晏洲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恨意、眷恋、不甘、绝望——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理不出头绪。
然后她走了。
珠帘在她身后哗啦啦地响,像一场仓促收场的戏。
堂内安静了很久。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对沈夫人道:“家门不幸,让亲家看笑话了。”
沈夫人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碍于情面,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夫人言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顾晏洲:“只是……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自然。”顾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映鸢,“映鸢,委屈你了。”
沈映鸢站起来,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老夫人言重了,映鸢不觉得委屈。”
她说的是实话。
她真的不觉得委屈。
因为她从来没有期待过顾晏洲的真心。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沈家要顾家的势,顾家要沈家的名。苏婉宁的出现,不过是这场交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至于那个孩子——
沈映鸢垂下眼睫,心中默默地想: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可在这个世道里,无辜,从来不是保命符。
(07)
下聘的仪程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走完了。
三十六抬聘礼悉数抬进沈家后院,礼单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南海珍珠、和田玉璧、苏绣屏风、端州砚台——顾家出手阔绰得近乎铺张。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下聘已经被苏婉宁的闯入毁了。
送走宾客后,沈夫人把沈映鸢叫到了内室。
房门关上,沈夫人脸上的客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
“鸢儿,”沈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这门婚事,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还能反悔。聘礼退回去就是了,大不了被人说几句闲话,过些日子就淡了。”
沈映鸢摇了摇头:“娘,反悔不了。”
沈夫人一怔。
“沈家三代帝师的门楣,不能在我这里蒙羞。”沈映鸢的声音很平静,“况且,顾晏洲是当朝太傅,天子近臣,沈家若是在下聘之后悔婚,等于当众打了顾家的脸。以顾晏洲在朝中的权势,沈家日后如何自处?”
沈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沈家虽是清流世家,三代帝师,名望极高,但在朝堂上的实权,远不如顾晏洲。太傅之位,节制六部,参预机要,满朝文武,谁敢得罪?
悔婚的代价,沈家付不起。
“可是那个苏婉宁……”沈夫人咬了咬牙,“她肚子里怀着顾晏洲的孩子,日后你嫁过去,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日子怎么过?”
沈映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一层薄霜。
“娘,您放心。”她说,“女儿有分寸。”
沈夫人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容,心中又酸又疼。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善表露情绪,喜怒哀乐都藏在那一副端庄的面具下面,从不让人看见。
可越是如此,她越心疼。
“鸢儿,”沈夫人握紧她的手,“你告诉娘,你对顾晏洲——”
“没有。”沈映鸢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女儿对他,什么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
她对顾晏洲,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就像对待一桩需要完成的公务,按部就班,不出差错,就够了。
沈夫人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夜深了。
沈映鸢坐在窗前,月光洒在她的嫁衣上,大红的绸缎被月色浸染出一种奇异的深紫色。
碧桃端来一盏燕窝,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姑娘,您真的不难过吗?”
沈映鸢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枚冷冰冰的铜镜。
“碧桃,”她忽然开口,“你说,苏婉宁肚子里的孩子,能保得住吗?”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奴婢不知道。但顾老夫人的态度很明确,正房没过门,庶出的孩子不能留。以顾家的手段……怕是保不住。”
沈映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顾老夫人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端出红花汤,表面上是在维护顾家的规矩和沈家的体面,但实际上,这一招高明得令人胆寒。
她不是真的要打掉苏婉宁的孩子。
她是在给沈映鸢看。
你看,我顾家的态度摆在这里——正房嫡妻的地位,谁也不能动摇。你嫁过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傅夫人,谁都越不过你去。
她也是在给顾晏洲看。
你是我顾家的家主,不是你苏婉宁的情郎。你的婚事,由家族做主。
她更是在给满京城的人看。
顾家与沈家的联姻,板上钉钉,不容任何人破坏。
一碗红花汤,三重用意。
顾老夫人的手段,不愧是京中贵妇圈里四十年的老狐狸。
沈映鸢端起燕窝,慢慢喝了一口。燕窝炖得很稠,甜度适中,入口即化。
“碧桃,”她说,“明日你去库房取一匹上好的云锦,再挑一支白玉簪,送到苏婉宁那里去。”
碧桃瞪大眼睛:“姑娘?您给她送东西?”
“嗯。”沈映鸢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她好好养身子。”
“可是她今天那样羞辱您——”
“碧桃。”沈映鸢的声音微微一沉,“她羞辱的是我,不是沈家。我若记恨她,反倒落了下乘。送些东西过去,一来显得沈家宽厚大度,二来——”她顿了顿,“二来,让顾老夫人知道,我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映鸢看着窗外的月亮,心中默默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三来,她想看看顾晏洲的反应。
这个男人,今天在正堂上对苏婉宁的冷漠,到底是做给沈家看的姿态,还是真的心如铁石?
她需要知道答案。
因为从今天起,她要嫁的人,是顾晏洲。
她要在这桩没有感情的婚姻里活下去,就必须先看懂这个男人的心。
(08)
三日之后,沈映鸢的礼物送到了苏婉宁手中。
据碧桃打探来的消息,苏婉宁收到礼物时,先是愣了半晌,然后把那支白玉簪摔在地上,碎成了三截。
“她说什么?”沈映鸢问。
碧桃撇了撇嘴:“她说——‘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稀罕沈家的东西’。”
沈映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稀罕就不稀罕吧。东西送到了,心意到了,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问:“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碧桃压低声音:“奴婢听说,顾老夫人把苏婉宁关在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派了两个嬷嬷看着,一日三餐送进去,但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太傅大人。”
沈映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顾老夫人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把人关起来,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这是要彻底掌控苏婉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太傅呢?”沈映鸢问,“他什么反应?”
碧桃摇了摇头:“太傅大人这几日都在宫里议事,据说皇上新近要推行新政,太傅忙于政务,连太傅府都没怎么回。”
沈映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忙于政务。
是真的忙于政务,还是借忙于政务之名,避开这场风波?
她想起下聘那日顾晏洲泛白的指节,想起他微微滚动的喉结。那些细微的动作告诉她,顾晏洲对苏婉宁并非全无情分。
可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在家族规矩和朝堂利益面前,他把苏婉宁推了出去。
这个男人,理智得可怕。
“碧桃,”沈映鸢忽然说,“帮我备一份礼物,明日我要去太傅府拜访顾老夫人。”
碧桃一愣:“姑娘去太傅府做什么?”
“下聘那日闹了那么一出,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一下顾老夫人,表示体谅。”沈映鸢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红宝石步摇,“顺便——去看看苏婉宁。”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要去看她?她上次都摔了您的簪子,您还去——”
“正因她摔了我的簪子,我才更要去。”沈映鸢将步摇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碧桃,你记住一句话——打人一巴掌之前,要先给一颗甜枣。但如果对方把甜枣摔了,那你就再给一颗。给到她不好意思摔为止。”
碧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沈映鸢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告诉碧桃的是——她去太傅府,不只是为了看苏婉宁。
她想去看看顾晏洲的书房。
想看看那个男人的书桌上摆着什么书,墙上挂着什么字,窗台上放着什么花。
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藏在他的书房里。
她要嫁的人,她必须了解。
(09)
次日,沈映鸢带着碧桃和两个小厮,乘马车去了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街上,门前两棵古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太傅府”三个字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沈映鸢的马车刚停在门口,门房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姑娘来了?老夫人念叨您好几次了,快请进。”
沈映鸢由碧桃扶着下了车,莲步轻移,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太傅府的格局很大,五进五出的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虽然还未到掌灯时分,但那些灯笼在日光下依旧红得灼眼。
沈映鸢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
她注意到游廊两侧的柱子上刻着对联,是前朝书法家的真迹,笔力雄健,气势开阔。庭院的布局讲究对称,东西两厢严整有序,连花木的栽种都遵循着某种严谨的规制。
这是一个极其讲究规矩的家族。
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来者——这里是太傅府,不是寻常人家。
顾老夫人在荣禧堂见了她。
老人家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套祖母绿头面,妆容精致,气色看起来比下聘那日好了不少。
“映鸢来了,快坐。”顾老夫人笑得慈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几日不见,又长漂亮了。”
沈映鸢乖巧地行了一礼,将带来的礼物呈上:“老夫人,这是映鸢的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礼物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湛,玉质温润,是沈映鸢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来的。
顾老夫人接过观音,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好东西,好东西。映鸢有心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沈映鸢忽然提起:“老夫人,映鸢有一事相求。”
“你说。”
“映鸢想去看一看苏姑娘。”沈映鸢的声音温婉,目光坦然,“下聘那日的事,映鸢没有放在心上。苏姑娘如今身子不便,又独自一人,想必心中苦闷。映鸢想去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顾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赞许。
“你这孩子,心胸倒是宽广。”她点了点头,“也罢,你去看看她也好。她这些日子脾气大得很,摔了不少东西,你去劝劝她,让她消停些。”
“是。”沈映鸢起身行礼,跟着一个丫鬟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她来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前。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见了沈映鸢,连忙行礼。
“苏姑娘在里面?”沈映鸢问。
“在的,姑娘。”一个嬷嬷压低声音,“不过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送进去的饭食多半都原样端出来了。”
沈映鸢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透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
苏婉宁坐在床沿上,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和三天前那个娇蛮张扬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沈映鸢,瞳孔骤然一缩。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来看我的笑话?”
沈映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端到苏婉宁面前。
“先喝口水。”她说,“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苏婉宁盯着那杯水,忽然猛地抬手打翻了它。
瓷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溅了一地。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苏婉宁的声音尖锐得近乎刺耳,“沈映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你——”
“我没有觉得你活该。”沈映鸢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蹲下身,将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苏婉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愣住了。
沈映鸢捡完碎瓷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苏婉宁。
“擦擦脸。”她说,“你是个美人,不该这副模样。”
苏婉宁没有接帕子。
她看着沈映鸢,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你不恨我吗?”
沈映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苏婉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毁了你的下聘,我怀了你未婚夫的孩子,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沈映鸢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婉宁彻底愣住的话——
“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在意他。”
“而你,不值得我在意。”
(10)
苏婉宁愣愣地看着沈映鸢,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她花了十几年时间,在顾晏洲身上倾注了所有的感情,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他、最爱他的人。她以为怀了他的孩子,就能在他心里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可下聘那日,顾晏洲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而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她视为情敌、视为对手的沈映鸢,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蹲下来帮她捡碎瓷片。
“你走吧。”苏婉宁别过头,声音沙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沈映鸢点了点头,将帕子放在床沿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姑娘,”她说,“如果你还想保住这个孩子,就别再闹了。顾老夫人不是心软的人,你越是闹,她越不会留这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养着,等生下孩子,母子平安,到时候再说以后的事。”
苏婉宁猛地抬头:“你……你希望我把孩子生下来?”
沈映鸢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大红衣裙被照得灼灼生辉。她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碧桃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沈映鸢理了理袖口,“走吧,去给老夫人辞行。”
往回走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了顾晏洲的书房。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院门没有关,沈映鸢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黄花梨书案,一把官帽椅,一面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
那幅字上只有四个字——“静以修身”。
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却又透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沉稳。
沈映鸢看了很久。
“静以修身”——这四个字,大概就是顾晏洲的人生信条。
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内里,对外永远是一副冷淡从容的模样。
可这样的人,一旦失控,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姑娘?”碧桃小声唤她,“该走了。”
沈映鸢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太傅府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匾额。
“太傅府”三个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她即将嫁入这座山,成为山中的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
她要成为这座山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不是为了顾晏洲。
是为了沈家,也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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