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简单，越难做：说说四面平

| 明清家具研习社 |

四面皆平，平中见奇

古典家具收藏，是个对审美有要求的爱好。

有的人爱华丽，喜欢清式家具的宽大庄严、浮雕满彻，觉得这样才够气派。

而另一些人偏爱寓繁于简、大巧无工，懂得欣赏明式家具中的典雅气韵，明白“越简单、越难做”的道理。

今天要讲的四面平，就是这样一种简洁到极致的传统家具型制。

四面平，由于自上而下四面皆平直，故曰“四面平”。

它属于较早的古典家具制式，向上追溯，大量出现在晋唐时的壸门轮廓的卧榻、禅椅上，在唐代的壁画与古画中可以看到类似造型的萌芽。

阎立本 历代帝王图

周昉 内人双陆图

在此之后，此类方正平直的框架结构与造型逐步简化，在宋时的桌、几、椅、凳、榻中，无类不有四面平一款，可谓当时的流行爆款。

目前，考古出土或传世的家具中尚未见宋代四面平结构承具的实物，仅能从绘画、雕塑等图像资料中管窥一二。

而根据图像资料显示，宋代的四面平承具多出现在文人雅集、仕女、婴戏、书房等场景中，上置博古、花卉、文具、香烛、妆台、酒果等物。

例如《宫沼纳凉图》《调鹦图》《婴戏图》《靓妆仕女图》《戏猫图》等描绘上层社会生活图景的绘画中，都曾有四面平桌案的身影。

佚名《调鹦图》

佚名《靓妆仕女图》

宋画《戏猫图》中的黑漆嵌螺钿四面平结构

宋、辽、金时期的墓葬中虽有壁画、浮雕描绘桌椅，但墓葬中多见插肩榫、夹头榫结构的案型承具，四面平结构则较为罕见

白沙宋墓第一号墓前室西壁

山西省陵川县城镇玉泉村金墓

可见，与绘画中描绘的上层阶级日常生活场景不同，大多数宋代平民阶层墓葬空间的装饰几乎不会选择四面平结构承具。

从明清家具实物的榫卯特征来看，四面平结构常用的粽角榫可以运用到桌子、书架、柜子等家具上，整齐美观是它的特点。不过榫卯过分集中，如用料小了，凿剔过多，就难免影响坚实。

因此，当时的四面平家具主要还是上层阶级或文人群体喜爱的家具形制，符合他们简约文雅的审美趣味，民间百姓所用还是比较少的。

黄花梨四面平画桌

到了明代，四面平的使用相比之前要广泛许多，这与明式家具结构上的进步离不开关系。

四面平之所以使用受限，主要是过于简约的结构，限制了它的牢固度。而明式家具中的四面平承具为解决上述问题，多采用在桌面下方设横枨或霸王枨的方法，或有管脚枨或托泥将足端固定起来，形成箱式结构，以增加牢固度。

黄花梨霸王枨四面平香几

在明代，尽管明式家具中出现了更多的曲线与动态，但是四面平依旧是明式家具中极简主义造型的一大代表，受到文人的广泛青睐。

这种家具形制在古典小说的线描图中尤为多见。

在传世的明代古籍画册中，四面平式家具同样大量出现。

据统计，在《中国古典文学版画选集》598幅明代版画中，共收录了156件造型不一的桌案，其中四面平式78款，占据50%比例。可见四面平式家具在明代曾大量生产，并广泛应用。

明 佚名 千秋绝艳图之薛姬对镜写真卷

由这些画作及插图可见，四面平结构在明代广泛地应用于杌凳、画桌、条桌、琴桌、香几、八仙桌、床榻等家具类别中。

黄花梨罗锅枨四面平杌凳

黄花梨罗锅枨四面平八仙桌

黄花梨四面平凉榻

黄花梨万字纹四面平架子床

四面平桌的做法只见于明式家具，入清后少见。

据王世襄先生研究，四面平式的高桌在宋代已流行，宋人画册《半闲秋兴图》中就有很好的画例。到了明代，又发展成不同的式样和造法。

宋人画册《半闲秋兴图》

为什么说越简单，越难做？

华丽繁复需要做的是加法：加体型、加装饰，所见平面皆可布满花纹，人一看，视线全被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吸引过去了。

而简单的家具需要做减法，所谓的减法也就是“藏”：藏榫卯、藏结构。放眼看去，用料质量、器型结构一览无遗，任何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因此，只有对用料和技艺有绝对的自信，才敢于做成四面平这样几无一饰的家具器型，把榫卯结合全藏起来，使整器看起来浑然天成，同时又要保证结构的坚实耐用，这是需要真功夫的。

明式四面平桌结构有两种造法，一种是面板另行安装，一种是用粽角榫造成。

我们先说另行安装的一种，由于此种榫卯未见用于其他家具，似乎是四面平式家具的专属用法，故命名“四面平榫”。

其造法是腿足上部不造束腰，在顶端长短榫之下直接格肩造榫，并在两面各留出一个断面为半个银锭形的挂销，与牙条上的槽口套挂。

四根牙条和四条腿足拍合后，腿足上端长短榫纳入面板预留的卯眼之内。

“粽角榫”是另外一种四面平家具的制造方式，但是“粽角榫”不单单用于四面平家具，在柜架类家具中也十分常见。

粽角榫是在底部起向上削出45°斜肩，斜肩内侧挖空，把板面边框转角处靠下一些的位置亦剔成45°斜角，组合时，长短榫分别与大边抹头上的榫窝吻合，同时边框外斜角也正好与腿上的斜肩拍合。

粽角榫结合

这样组合起来的家具每一个角都是用三根方材结合在一起，由于它的外形近似一只粽子的角，故有此名。

从明代版画来看，采用四面平形制的，不仅有琴桌，也有画桌、书桌和酒桌。现存四面平家具实物中，还有四面平霸王枨条桌、四面平横枨加卡子花条桌等变体。

四面平加罗锅枨条桌

四面平加横枨卡子花条桌

如同前面所说，由于四面平造型极简，因此对质感本身的门槛与材料处理的技巧要求也较高。

木色不美的，撑不起来这种至简的造型；木材处理干燥不到位的，往往会导致家具结构的不稳定；如果形制把握不到位，还容易导致造型的粗狂，流俗于平庸的民俗家具，无法得到善价。

因此，四面平看似简单，实则制作工艺要求很高，越是造型简单的家具，制作难度就越大，真正复刻到位的也极少。

四面平式家具，以直线勾勒山河，以木纹书写春秋，在唐宋的风雅、明清的鼎盛与当代的创新中，始终是极简美学的至高象征。

今日，当我们凝视一件四面平家具，触摸的不仅是温润的木纹，更是千年匠心的温度——那是自然与人工的默契，是实用与美学的共生。

清中期 紫檀镶云石拐子纹四面平大禅凳（一对）研习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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