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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人人都说沈家阿姊命好,攀上了新贵顾家,日后便是将军夫人了

      发布时间:2026-09-04 17:33  浏览量:1

      1

      沈棠嫁给顾无衣那日,长安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顾家娶亲的排场极大,八抬大轿从朱雀大街一路吹打过去,满城勋贵来贺,连宫里都赐了东西下来。

      人人都说沈家阿姊命好,攀上了新贵顾家,日后便是将军夫人了。

      而我只在人群中远远看了一眼。

      顾无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目如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灿若星辰。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意气风发,连下颌微扬的弧度都透着志得意满。

      我转身走了。

      融雪湿透了鞋袜,我一步步往回走,身后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身前是寂寥无人的小巷。

      巷口卖糖人的老伯在收摊,担子一斜,糖人断成两截。

      我愣愣看着那断了的糖人,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2

      我叫陆时绾,陆家幺女。

      阿娘生我时难产,没来得及看我一眼便走了。爹在我两岁时也走了。

      阿兄陆望舒大我八岁,自小把我背在背上,喂粥喂饭,教我识字读书,又当爹又当娘。

      我十三岁那年,阿兄入了军,跟的便是顾无衣。

      彼时顾无衣刚从北境调回京城,将门之后,家世显赫,相貌又生得极好。

      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他却总是笑盈盈的,对谁都温柔和气,对谁都若即若离。

      阿兄与他交好,常带他回家喝酒。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家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阿兄打了枣子扔下来,我在树下仰头接着,忽然一颗枣子落在额头上,不疼,却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我偏头看去。

      那人斜坐在墙头,一身玄色窄袖袍,手里抛着几颗青枣,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丫头,你阿兄他说谁接的枣多,今儿谁就能吃他亲手烤的兔子。你加油啊,我馋着呢。」

      我怔怔望着他。

      日头从他身后坠下去,把一天的晚霞都烧红了。

      他的轮廓浸在光里,眉眼弯弯,像极了话本里写的少年侠士,又比那些虚写的人物多了几分活生生的坏。

      那晚我和顾无衣比赛接枣。

      他故意输给了我,又死皮赖脸地蹭了半只兔子。

      阿兄醉醺醺地指着他骂:「顾无衣!你要不要脸,跟个小姑娘抢吃的!」

      顾无衣撕着兔腿,笑得理直气壮:「我抢的是你烤的,又不是她烤的,有什么不要脸的。」

      说罢偏过头,把撕好的兔腿递到我面前。

      「小丫头,你阿兄烤的兔腿齁咸,你吃这一半,我替你蘸了蜂蜜烤过的。尝尝?」

      我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又带着炭火炙烤的焦香。

      从那天起,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着顾无衣跑了。

      3

      喜欢顾无衣这件事,我藏得并不好。

      阿兄看出来了,拿筷子敲我脑袋:「趁早歇了这心思。顾无衣这人,看着跟谁都好,其实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你这种傻丫头,一头栽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我不服:「他说我有趣呢!」

      阿兄冷笑:「他对巷口卖炊饼的大娘也这么说。」

      我气得不理他。

      我十六岁时,阿兄升了职,跟顾无衣走得更近。

      他许是见拦不住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跟着他们跑马、射箭、逛灯会。

      顾无衣对我是极好的。

      好到让我觉得,他应当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

      他记得我生辰,会从北境给我带罕见的白狐皮做围脖;他知道我怕打雷,夏日暴雨时便提着一壶酒来我家,说跟沈兄对饮,其实一整晚都在院中陪我说笑。

      有一回我骑马摔了脚,他比阿兄还紧张,抱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医馆,额头上全是汗,到了还在骂阿兄:「陆望舒你怎么看的人!她这么笨手笨脚的,你让她上马?」

      阿兄当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怪我。」

      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

      后来京中闹时疫,我不巧也病倒了。烧得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阿兄在门外跟人说话。

      是顾无衣的声音。

      「人怎么样了?我从宫里请了太医过来,就在前厅候着。这是我从南边快马加鞭弄来的药,需要什么只管说。」

      阿兄语气古怪:「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上心做什么?」

      顾无衣道:「陆兄,你这是什么话。时绾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她生了病,我如何能不上心。」

      阿兄沉默片刻,冷笑一声:「顾无衣,我且问你一句。你若对我妹子无意,便别再做这些叫人误会的事情。她心思单纯,经不起你这样招惹。」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顾无衣轻笑,声音又轻又低:「陆兄,我心里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丫头讨人喜欢,跟亲妹妹似的。」

      他又说:「等这一阵忙完,我也该议亲了。沈老太傅家的孙女……我是真心仰慕。」

      我蒙在被子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沈老太傅的孙女,沈棠。

      是长安城最耀眼的明珠。

      4

      我病好后,便不再去找顾无衣了。

      阿兄看我转了性子,反而更担心,总找借口把他叫来家里。

      我躲不开,便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顾大哥,然后回屋装睡。

      顾无衣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对我好,给我带小玩意儿,逗我开心。

      只是他越这样,我的心越凉。

      有一晚,阿兄不在家,他喝得半醉来找我。

      那夜月亮很圆,他靠在枣树下,仰头望着天,忽然说:「时绾,等有一天我成了亲,你还会这样躲着我吗?」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

      他偏过头看我,眼角被酒气熏得微红:「你说,一个人心里能装下几个人呢?」

      我张了张嘴,觉得荒谬极了。

      这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这样折磨我。

      我鼓起勇气,盯着他道:「顾无衣,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怔住了。

      月光斑驳落在他脸上,那张好看的脸渐渐褪了血色。

      他别开眼,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了:「时绾,我把你当妹妹。」

      我走上一步:「我再问你一遍,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忽然恼了,站起身,踉跄着要往外走:「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

      「顾无衣!」

      我唤他的全名。他一僵,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你若再踏进我家门一步,我便当作你是来求娶我的。你可要想清楚!」

      他的背挺得笔直,许久,终究没有回话。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巷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拐角处他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晚之后,顾无衣便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阿兄回来问过几次,我都只说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再后来,便是顾无衣与沈棠的婚事定下来。

      沈老太傅以清流之首自居,本不喜武人,但顾家势力渐盛,这门婚事终是板上钉钉了。

      而顾无衣,却连成婚的喜帖都没有给阿兄送一份。

      5

      大婚三个月后,顾无衣随军开拔北境,沈棠留在了京城。

      阿兄本想寻个外放的差事,好让我离了京城这块伤心地。

      可朝中风云突变,新帝登基后清算旧党,阿兄不知爹的受到了牵连,被下了狱。

      我跪在雪地里,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

      沈老太傅闭门不见,说陆望舒是顾无衣的人,应由顾家去周旋。

      可顾无衣远在北境,沈棠闭门不出,连我递进去的帖子都石沉大海。

      走投无路时,是裴霁救了我。

      裴霁是阿兄在军中的同袍,也曾是顾无衣的副将。

      他生得高大魁梧,不苟言笑,从前我见了他总是绕道走,觉得他凶得很。

      那日他撑着一把竹骨伞,走到我面前蹲下,把伞倾向我这边。

      「别跪了。顾家不帮你,还有我。」

      我抬眼看他,雪花落在他浓黑的眉上,很快化成水。

      他的眼神沉稳如磐石,像北境那些巍然不动的山。

      「陆兄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事,我来办。」

      后来我才知道,裴霁为了救阿兄,把自己所有的战功都抵了上去,还被降了职。

      阿兄出了狱,人瘦了一圈,看见我便笑了。

      「傻丫头,辛苦你了。」

      我抱着他哭了一场,问他,为何顾无衣不救他。

      阿兄抹了抹眼角,轻声说:「顾家自身难保。他若来救,便是把顾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搭上。时绾,别怪他。」

      我不怪他。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

      在顾无衣心里,有很多东西都排在我前面。

      他的前程,他的家族,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心中的大业。

      而我不过是他路过的一场风景,他待我好,是因为他这人天生就爱对别人好。

      我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兄出狱后,身体大不如前,我们迁往城南一间小院。

      过了些时日,裴霁来了。

      他提着一只老母鸡,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给陆兄补身子。」

      阿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道:「阿霁啊,你这是给我补身子,还是给时绾补身子?」

      裴霁的脸瞬间红得厉害。他轻咳一声,把鸡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那日晚上,阿兄喝着鸡汤,忽然说:「裴霁这人,我看行。」

      我闷头吃饭,不搭腔。

      阿兄自顾自道:「他为了救我,连军功和前程都不要了。这还不算,还找借口来送鸡。时绾,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我夹了块鸡肉放他碗里:「阿兄,食不言。」

      他笑了,不再说话。

      6

      裴霁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是送米面,有时是帮忙修屋顶,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说一句「今日天冷,多穿些」便走了。

      阿兄常拿他打趣,他便窘得手足无措,还要板着一张冷脸假装没听见。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动心了。

      可有一日傍晚,暴雨如注,我被困在城外。

      裴霁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骑马赶来,浑身湿透地把蓑衣披在我身上。

      「你阿兄腿疾犯了,不能出门。我来接你。」

      我骑在马上,他在前头牵着缰绳,雨水砸在他背上,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我忽然问他:「裴霁,你喜欢我什么?」

      他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说不上来。」

      「那你还对我这样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图你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

      雨幕中,他的身影像一堵坚实的墙。

      我忽然觉得累了,不想再猜来猜去。这人待我好,便好得明明白白,不留一点模糊的余地。

      「裴霁,」我唤他,「你走慢些,我害怕。」

      他立刻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7

      与裴霁成亲。

      我没让阿兄大办,只请了几个亲近的邻居和裴霁的几个同袍。

      堂屋里生着火,暖融融的。

      裴霁穿着大红喜袍,比平日多了一分笨拙的郑重。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眼里。

      「陆时绾,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是我自己选的郎君,问出的话也这样朴实。

      我点头,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大,有些粗糙,热乎乎的,握住了便不松开。

      婚后日子安稳。

      裴霁待我极好,虽不会说甜言蜜语,却事事以我为先。

      他知道我从前的事,从不问,也从不提,只认认真真经营着我们的日子。

      我原以为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直到顾无衣回京那天,阿兄说他带兵在城外扎营,请阿兄去叙旧。

      阿兄看我一眼:「一起去吗?」

      我摇头:「不了,家里要腌菜,走不开。」

      阿兄也没勉强,独自去了。

      回来后,他长吁短叹,说顾无衣变了许多,又说他问起我。

      「他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嫁人了,阿霁待你很好。他听了之后没说话,喝了三杯闷酒。」

      我听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有些恍惚,原来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8

      后来北境战事吃紧,裴霁要随军开拔。

      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说:「时绾,等我回来。」

      我从未见他那么舍不得。

      他这人从不露怯,打仗也不怕,却在我面前软了骨头。

      我替他系好披风,轻声道:「你去吧,家里有我。」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走了。

      那一年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个不停。

      我 日日等着前方战报,夜里睡不踏实。

      嫂嫂劝我宽心,我却总想起那些等不回丈夫的边地妇人。

      可我知道,裴霁必须去。

      这是他的抱负,也是他护着我和这个家的方式。

      我不能做那拖着他的人。

      于是我把对他的担心都藏起来,照常过日子。

      给邻家孩子们做冬衣,帮阿兄理旧伤,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有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时,才会觉得被子里有些冷。

      9

      那日我正坐在窗前缝一件小衣,预备给邻家刚出生的孩子。

      阿兄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怪。

      「时绾,你猜我在城门那见着谁了?」

      我头也不抬:「总不会是你那欠了酒钱不肯还的赵把总。」

      阿兄坐下来,抢过我手里的针线不让我忙,道:「顾无衣。他回京为北境战事筹备军粮,顺便安顿家眷。沈棠有了身孕,他送她回娘家养着。」

      我「哦」了一声,把针线夺回来:「人家安顿家眷,跟你有什么相干。」

      阿兄端详着我的脸色,像要从上面找出点裂缝来。

      「没别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他说晚些时候要来看你。」

      我手上一顿,那针便扎进了指尖。

      米粒大的血珠冒出来,阿兄忙找了帕子给我按住。

      「我不见。」我抽回手,含住指尖。

      阿兄没说话,只叹了一声。

      傍晚时分,顾无衣果然来了。

      我让阿兄出去挡着,说不见客。

      阿兄在门口拦了一回,顾无衣却不走,站在巷子里的枣树下,就那么等着。

      天擦黑时起了风,雪粒子斜斜地刮下来。我到底没忍心,让阿兄放他进来暖和暖和。

      他进了屋,带着一身寒气,眼睫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数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

      顾无衣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西市老胡家的糖炒栗子,还热着。从前你最爱吃。」

      我没接,只是看着他。

      他伸着手,悬在空中,渐渐有些尴尬,却仍笑着:「怎么,当了裴夫人,连这点旧日情分都不讲了?」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顾无衣,你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收回了手,声音低下来:「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得清清楚楚,「裴霁待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顾将军不必挂心。」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气色不错,看来裴霁把你养得很好。」

      我没搭腔,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又道:「裴霁去北境了?此去凶险,难为你了。」

      我抬眼看他:「顾将军,你来便是说这些吗?」

      他沉默下来,双手捧着那杯茶,指节泛白。

      「时绾,我有时候想,当初若是……」

      「没有若是。」我打断他,「你如今有妻有子,我有夫君。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抬头望着我,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低声道:「我知道我混蛋。当初是我放开的,如今又来打扰你,实在没脸。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只是总忍不住想,若当年你阿兄问我时,我答一句心里有你,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我看着他,心里静得出奇。

      「顾无衣,你如今也算如愿以偿了。沈棠家世容貌样样出众,你还求什么呢?」

      他怔了怔,像被什么噎住了。

      许久,他轻声道:「我求的,从来都太迟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他起身告辞。

      阿兄留他吃饭,他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时绾,若是裴霁出了什么事,你……」

      「他不会有事的。」我攥紧了袖口,「你也不该说这种话。」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垂下眼睫,手掌收紧了。

      「好。」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时绾,当年……对不起。」

      我没有应声,转身关上了门。

      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从前。

      阿兄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有个骑在墙头的少年。

      他把枣子抛得高高的,笑着喊我小丫头。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我摸摸胸口。

      从前装着那个少年的地方,如今住进了一个叫裴霁的人。

      他沉默、笨拙,像一块笨重的石头,却把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我翻出裴霁的信,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勿念。」

      我笑了,把信纸贴在心口。这世间,再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让人安心的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照看着家里,偶尔去城门口帮着施粥。

      北境的消息时好时坏,我也学会在纷乱的传闻中分辨哪些可信、哪些是谣言。

      10

      那一仗打了大半年。

      北境苦寒,雪似刀剑。

      我接到裴霁的信,都很短,报平安,问冷暖。

      我把这些信收在枕下,夜里睡不着时便摸出来看。

      他总是写:「勿念。」

      可笔墨却总是浓得化不开,一笔一划,像要把千言万语都塞进这两个字里。

      次年开春,捷报传回,北境大胜。

      裴霁没有回京,只让人捎回一封信和一支北境的红梅。

      我把梅枝插在瓶中,摆在窗前,日日看着。

      又过了月余,一顶小轿停在了巷口。

      裴霁从轿中出来,穿着常服,清瘦了不少,脸上添了一道新疤。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看透。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表情像在等什么,又像害怕什么。

      我丢下手里的扫帚,跑过去抱住他。

      「欢迎回家。」

      他的手按在我背上,很紧,很用力。

      「时绾,以后我不打仗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得认真,像在许诺。

      原来他辞了军职,在工部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旁人都说他傻,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做,偏要去坐冷板凳。

      可他说,他打仗是为了家里,如今家里有了我,他不能再让我担惊受怕。

      我打趣他:「你何时也学会说情话了?」

      他脸又红了,板着脸不说话。

      那晚,我炒了几个小菜,阿兄和裴霁喝得微醺。

      阿兄拍着他肩膀,舌头都大了:「阿霁啊,你是个好的。比那谁好多了……」

      裴霁只是笑,端起酒杯,对阿兄说:「陆兄,多谢你。」

      阿兄问谢他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谢你把时绾养得这样好,又肯把她许给我。我裴霁这辈子,值了。」

      我假装没听到,低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11

      再见到顾无衣,是两年后的事了。

      新帝驾崩,朝局动荡。

      顾无衣因军功封了大将军,荣宠至极。

      他派人来送过几回礼,都被我退了。

      阿兄说他变了,变了许多。我也只是听听,并不想知道。

      那年中秋,阿兄在家中设宴,请了几个旧同袍。

      顾无衣不请自来,身后跟着两个亲随,抬着一个大箱子。

      「陆兄,多年不见,不请我喝杯酒?」

      阿兄看看我,又看看裴霁。

      裴霁神色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起身:「来者是客,请坐吧。」

      酒过三巡,阿兄说起旧事,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顾无衣喝了不少酒,起初还端着,后来便盯着我看。

      「裴霁,你娶了她,却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这破院子,这粗布衣裳……你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霁淡淡道:「她喜欢这里。我也喜欢。」

      顾无衣冷笑:「喜欢?不过是因为你没本事,让她跟着你吃苦。若是跟了我……」

      「顾无衣!」阿兄摔了酒杯,厉声道,「你喝多了。」

      顾无衣怔了怔,目光从阿兄移到裴霁脸上。

      裴霁不动如山,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看着顾无衣,轻声道:「你心里有太多东西了。而裴霁心里,装的是我。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顾无衣醉了,裴霁送他出门。

      我听见他在门口说:「裴霁,我不甘心。」

      裴霁的声音很平静:「你甘不甘心,都与她无关了。她的日子,我会替她守着。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天夜里,裴霁搂着我,忽然说:「时绾,我今日做得可对?」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有些怕。怕你见了他,心里会后悔。」

      我从他怀里撑起身,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

      「裴霁,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你是怎么问我的吗?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那时候是愿意的,现在也是愿意的。以后也是。」

      他眸中有光浮动,压下唇角的弧度,将我揽得更紧。

      12

      后来我有了身孕。

      裴霁高兴得不像话,跑去给阿兄报喜,差点摔在门槛上。

      阿兄乐得直拍桌子,说要去给爹娘上香,陆家终于有后了。

      孕期我口味挑剔,裴霁便变着法儿地给我弄吃的。

      有一回半夜想吃城东的酸汤面,他二话不说,披衣出门,跑了好几条街给我买回来。

      面都坨了,我却吃得高兴。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忽然道:「时绾,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含糊道:「都好。」

      他认认真真道:「我也觉得都好。不过若是女孩,可不能让她学你。你太倔了,什么都自己扛着,该叫人帮忙的时候也不开口。」

      我白他一眼:「那像你?锯了嘴的葫芦,总把事情闷在心里。」

      他笑了,笑声低低地压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好听极了。

      「那我们的孩子可怎么办?像你太累,像我太闷。还是各取一半吧。」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像一壶温在炉子上的酒,不疾不徐,暖入骨髓。

      13

      孩子出生在初雪那天,是个男孩。

      裴霁给他取名裴知恩。他说,这辈子他最该感谢的,是陆望舒把妹妹嫁给了他,其次便是这个孩子,让他有了完整的家。

      阿兄抱着孩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说爹娘在天上看着,一定高兴。

      顾无衣听说后,托人送来一块玉,上好的羊脂玉,说是给孩子做满月礼。

      裴霁问我收不收。

      我看着那块玉,摇头道:「退了吧。有些东西,不该再牵扯。」

      裴霁点点头,亲自把玉还了回去。

      后来,阿兄告诉我,顾无衣在军中听说了这事后,一个人在北境城楼上喝了一夜的酒。

      他部下的兵不敢劝,只能远远看着。

      「时绾,你后悔吗?」阿兄问。

      我正抱着孩子晒太阳,抬起眼,阳光从指缝漏下去,像洒了一把碎金。

      「阿兄,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些放下他。这世间的好男儿不止他一个,我却差点在一棵树上吊死。

      后来遇见了裴霁,才知道原来有人爱你可以爱得这样纯粹、这样安稳。不必猜,不必忧,不必日日悬着心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轻声道:

      「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不过求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他既给了,我就接了。如此而已。」

      阿兄叹了口气,笑了。

      「我家时绾,是真的长大了。」

      14

      顾无衣后来一直留在北境,像一柄悬在边关的剑,锋利、孤独。

      我们有时还会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又打了胜仗,说他与沈氏夫人如今聚少离多,说他把所有赏赐都散给了军中孤寡。

      阿兄说他这是在赎罪。

      裴霁说他是还没看透。

      而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某天夜里,孩子睡在身旁,裴霁还在灯下看公文。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那个坐在墙头冲我笑的少年。

      像上辈子的事了。

      我不恨他了,甚至还有几分感激。

      谢谢他当年的不娶之恩,让我遇见了更好的裴霁。

      15

      又是一年初雪。

      我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雪,裴霁打了伞过来,把我和孩子都拢进怀里。

      「冷吗?」

      我摇摇头。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角:「回屋吧,给你煮了姜汤。」

      我应了一声,目光越过纷纷扬扬的雪,落在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上。

      「裴霁,你今天还有公务吗?」

      「没了。怎么?」

      我挽住他的胳膊,孩子夹在我们中间,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去抓雪。

      「那我们回屋。今日下雪,正适合围炉闲话。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那些你没来之前的事。」

      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好。」

      他撑着伞,往我这边靠了靠。雪落在竹骨伞面上,簌簌有声。

      我靠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家走。

      从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该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后来才明白,最长情的相守,不过是有人愿意在雪中为你撑伞,把步子放慢些,再放慢些,陪着你,一起走完这辈子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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