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顾家舍不得裴长渊状元的身份,便把我从庄子上接了回来替嫁
发布时间:2026-07-20 17:27 浏览量:4
花轿行至顾府门前时,一封信被递了进来。
在京城的嫡姐顾盼要退婚。
而现在这门亲事原本是她的。顾家与裴家指腹为婚,定的是大小姐顾盼与裴家独子裴长渊。后来裴家败落,顾盼另攀了高枝,跟一家京城侯府定了亲。
顾家又舍不得裴长渊状元及第的身份,便把我从庄子上接了回来替嫁。
这些我都知道。
接过信的时候,我指尖有些发凉。掀开轿帘一角,裴府门口的灯笼红得刺眼,宾客喧哗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热闹得不像话。
裴长渊看完信,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头看我。那目光里有歉意。
「念安,我得去一趟京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用商量的语气。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生得好看,眉目清朗,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当初在庄子上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笑着对我说,念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信了。
「姐姐要退婚。」我慢慢开口,「你要去?」
裴长渊点头,语气很轻,却没什么犹豫:「她一个人在京城,举目无亲。这门婚事是她当年自己要的,如今要退,怕是要被人欺负。」
身后的青杏已经红了眼眶,攥着我的袖子,指尖都在发抖。
我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凉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把什么温热的东西带走了。
「那我呢?」
我问他。
裴长渊顿了一下,垂下眼帘:「三日。念安,你给我三日。等我替盼儿料理完京中事务,即刻便回来与你成婚。今日这花轿,先回吧。」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说这顾家二小姐真是可怜,有人说裴状元到底还是念着大小姐,还有人说,一个庶出的,能有这样的姻缘就烧高香吧,受些委屈也是应当。
我把帘子放了下来。
花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匹嘶鸣和鞭炮燃尽的焦味。
嫁衣的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我一针一线自己绣的。那时裴长渊说,旁人家都是绣娘代劳,偏你要亲自动手。
我说,因为是嫁给你,所以要亲自动手。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像是上辈子说的。
青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大小姐自己要退婚,凭什么让姑爷去京城?她当年抛下裴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姑爷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别哭了,妆哭花了不好看。」
「可是小姐,」青杏抽噎着,「我们怎么办?老爷和夫人早早就去了京城,说是去接大小姐回家,连小姐出门都没来送一送。如今姑爷也走了,我们回府去,不知道要被人怎么笑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
那上面绣的并蒂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回府。」我说。
青杏愣住了:「不回府?那我们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掀开了轿帘。
迎亲的队伍还堵在裴府门口,吹鼓手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裴府的管家满脸尴尬地朝我这边看,似乎想过来解释什么,又不敢。
「劳驾。」我对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行礼:「二小姐,实在是……实在是委屈您了。我们家公子他……」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有两件事想向裴府讨个方便。」
「您说您说。」
「第一件,请替我照顾好我院子里的那只猫。」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二小姐放心,公子走前已经吩咐过了,小橘我们一定照看好。」
小橘是半年前我在庄子上捡的一只橘猫,捡到它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被雨淋得瑟瑟发抖。裴长渊那时还笑我,说旁的小姐养猫都挑名贵品种,偏你捡只土猫当宝贝。
第二件事,我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只玉镯。
水头一般的翡翠,成色并不算好,却是裴长渊当初在庄子上给我的。他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给未来的儿媳。
「替我还给他。」
管家接过玉镯,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二小姐,您这是……」
「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笑了一下,「他有他想去的地方,我也有我想去的。既然今日这婚成不了,那就是缘分尽了。」
我说完,从头上取下沉甸甸的凤冠,放在轿子里。
「走吧。」
青杏还没反应过来:「走……走去哪儿?」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牵过一匹迎亲队伍里的马,翻身上去。
其实我不会骑马。
庄子上没人教过我这些。顾盼学骑马的时候,有专门的骑射师傅,有老爷特意从塞北买回来的温顺小马,有裴长渊在一旁牵着缰绳亦步亦趋地跟着。
而我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我觉得,不会也可以学。
人活一世,总有些路是要自己走的。
1
青杏吓得脸都白了,追在后面喊:「小姐!小姐您慢些!您当心摔着!」
我伏在马背上,攥紧缰绳,心跳如擂鼓。
马似乎察觉到背上的人不太靠谱,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嫌弃。
我松了一口气,拍拍马脖子:「多谢你。」
马哼了一声。
青杏追上来,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您这到底是做什么呀!咱们回府去吧,老爷虽然不在,但管家还在,咱们回去总有个去处……」
「青杏。」我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了。」
青杏愣住了。
「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手指被粗糙的绳子磨得发红,「她说,念安,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
我娘是顾家的妾,死得很早。
只记得她病重那几日,老爷和夫人正忙着给顾盼操办及笄礼,府里张灯结彩,热闹得很。没人注意到后院偏房里有个女人在咳血。
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念安,娘这一辈子,从没自己做过主。小时候听爹娘的,嫁了人听老爷的,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她说,「你不要学娘。你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走。走得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她的话。
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小姐,」青杏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去哪儿啊?」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云染成橙红色,很好看。庄子上看日落最好,因为那里空旷,没有高墙挡住视线。
「先去庄子上住一晚,明日再定去处。」
庄子是顾家的产业,在城外三十里,偏僻得很。当初老爷嫌那里田薄地贫,一直没怎么打理,后来就把我送了过去,说是让我养病。
其实我没病。
只是顾盼不喜欢我,嫌我在府里碍眼。
那一住就是四年。
四年里,除了年节,没有人来看过我。倒是裴长渊,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在庄子上,隔三差五便来。
他带书给我看,带城里的点心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和小橘玩,跟我说京城里的趣事。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来看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最初来庄子上,是因为那里清净,适合读书。
遇见我,只是顺便。
再后来,顾盼嫁去了京城,顾家需要有人嫁给裴长渊来维系这门姻亲,他才开始认真地看我。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甚至感激他,感激他在所有人都忘记我的时候,还记得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怜。
2
庄子上还是老样子。
几间瓦房,一棵歪脖子枣树,院子里杂草半人高。
我把小橘接走之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青杏被呛得直咳嗽。
「小姐,这里怎么能住人呀?咱们还是回府吧……」
「能住。」我挽起袖子,「打盆水来,擦一擦就好。」
青杏拗不过我,去井边打水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去年秋天,裴长渊在树下放了一张竹椅,说是要在这里读书。他读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读到一半抬起头来,对我说,念安,你做的枣糕很好吃。
后来我就经常做枣糕。
从春天做到秋天,枣子熟了就摘新鲜的,枣子没了就用晒干的。他每次来都吃得很开心,说比京城最好的糕点铺子做的还好吃。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哄我。
但我愿意被他哄。
青杏打了水回来,一边擦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咱们真的不回去了吗?老爷会不会派人来找咱们?」
「不会。」我平静地说,「老爷和夫人在京城,忙着接顾盼回家,顾不上我的。」
「那裴公子呢?他会不会……」
「他也不会。」我打断她,「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顾盼的事,哪有空想我。」
青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使劲擦桌子,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
「小姐,我就是替您委屈。」她带着哭腔说,「凭什么呀……凭什么大小姐什么都占着最好的,咱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不许哭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再哭眼睛就肿了,明天不好看。」
「这里又没人看,好看有什么用……」青杏抽噎着。
「谁说没人看?」我笑了一下,「我看。我看着不舒服。」
青杏被我逗得破涕为笑,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擦眼泪。
那天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今天白日里的事。
花轿、红烛、宾客的窃窃私语、裴长渊翻身上马的背影。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
我以为自己会哭。
但是没有。
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心口那个凉了一下的地方,到现在还是凉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3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
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木簪,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在庄子上的花销少,老爷虽然不疼我,但每月该给的份例倒是不少。加上逢年过节府里派发的赏钱,七七八八攒下来,也有两百多两。
两百多两,在京城不算什么,够顾盼买一只镯子。但在寻常地方,足够一个人安身立命了。
我又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很旧的镯子,上面刻的缠枝纹已经磨得模糊了。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据说是我外祖母给我娘的嫁妆,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只银镯子就是最值钱的家当了。
我娘临死前把它塞到我手里,说,念安,娘没什么留给你的,这个你拿着,别弄丢了。
我一直贴身收着,谁也没告诉。
「青杏。」我唤了一声。
青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粥:「怎么了小姐?」
「你去把粥放下。」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青杏见我神色郑重,有些紧张地放下粥碗,规规矩矩站好。
「我打算走。」我开门见山,「不回府了,也不等裴长渊回来了。我打算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青杏愣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去。」
「你要想清楚。」我认真地看着她,「跟着我,以后可能就要过苦日子了。没有月钱拿,可能连好吃的都吃不上几顿。」
「我不怕。」青杏挺了挺胸,「小姐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小姐身边没有我,谁给小姐熬粥喝?小姐自己熬的粥,连狗都不喝。」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行。」我点点头,「那咱们一起走。」
4
我们是在当天下午离开庄子的。
走之前,我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那棵歪脖子枣树浇了最后一次水。
这棵树打我住进来就在这里了。
每年秋天结很多枣子,吃不完就晒干了存着。去年存的那些干枣,大部分都给裴长渊做了枣糕。剩下的那些,我带走了。
枣糕以后还可以做。
只是吃枣糕的人,不会再有他了。
庄子往南走十里,有个渡口。
我和青杏雇了一条小船,顺着运河南下。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花白胡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两位姑娘去哪儿啊?」
「南边。」我说,「越远越好。」
周老汉笑了:「这是躲人?」
「算是吧。」
「那老汉就不多问了。」周老汉摇着橹,「这条水路我走了三十年,往南可以一直到临州。那里好,水土好,人也和气,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那就去临州。」
船行水上,两岸的景物缓缓后退。
青杏趴在船舷上,看岸边的芦苇荡和水鸟,时不时发出惊叹。她从小在顾家长大,出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我坐在船篷下,抱着那个匣子,看着渐渐远去的渡口。
船行了两天一夜,在第三天清晨到了临州渡口。
临州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南方的小城都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像画里那样。临州确实有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但更多的是烟火气。
渡口边上挤满了卖早点的摊贩,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喊着号子,卖鱼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青杏眼睛都亮了:「小姐!好香啊!」
「饿了?」
「嗯!」
我们找了个摊子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和两根油条。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鲜得很。青杏吃得头都抬不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也吃了一口。
确实好吃。
比府里的山珍海味都好吃。
可能不是因为馄饨有多好。
是因为这碗馄饨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5
我们在临州住了下来。
先是在客栈住了几天,然后托牙行帮忙找住处。牙行的刘婶子是个热心肠的人,听说我们要长住,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
看了两三处之后,我在城东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子倒是方正,墙角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口水井。
最要紧的是,它便宜。
月租只要二两银子。
这在京城连个柴房都租不到。
我当场就付了半年的租金。
刘婶子收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娘子爽快!这院子虽然不大,但地段好,出了巷子就是菜市,买菜方便得很。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我刘婶在这条街上还是说得上话的!」
安顿下来之后,我和青杏上街采买。
被子褥子要买,锅碗瓢盆要买,米面油盐也要买。
在顾家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有专人打理,从不需要我 操心。到了这里,样样都要自己来。
青杏有点手忙脚乱,买个锅都要挑半天,这个嫌贵,那个嫌薄。
我倒是觉得新鲜。
挑一口锅,选一床被子,讨价还价省下几个铜板,都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以前在顾家,我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不属于我。
衣裳是府里统一做的,饭菜是厨房统一做的,住的院子是顾家的,连名字都是老爷起的。顾念安这三个字,安的是什么?安的是顾盼的心,安的是顾家的脸面。
从来没有安过我自己的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院子是我租的,锅是我买的,被子是我挑的。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晚上,我和青杏做了一顿饭。
青杏主厨,我打下手。她做了个红烧肉,炒了个青菜,又打了个蛋花汤。
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
但我吃得很香。
青杏却吃着吃着就哭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青杏抹着眼泪笑,「就是觉得……觉得小姐终于像个人了。」
「什么话。」我瞪她,「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小姐像影子。」青杏认真地说,「在府里的时候,大小姐在的地方,没人看得见小姐。后来在庄子上,小姐等裴公子来,等他不来,再等,再不来。像影子一样,永远跟在别人身后。」
她顿了顿,红着眼睛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小姐有家了,有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她,鼻子也酸了。
「别哭了。」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吃饭。」
「嗯!」青杏使劲点头,把肉塞进嘴里,「以后我天天给小姐做好吃的!」
6
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
我手头的银子虽然不算少,但总得为以后打算。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我想了很久,决定做点小生意。
在顾家的时候,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唯二拿得出手的,一是绣活,二是做点心。
绣活太费眼睛,做不了长久营生。
但点心可以。
我做的枣糕,连裴长渊那种嘴刁的人都觉得好吃。
当然,拿他的话当参考,现在想来有点可笑。但在临州这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大可以试试。
我跟青杏说了这个想法,青杏举双手赞成。
「小姐做的枣糕最好吃了!肯定能卖得好!」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面粉、糯米粉、红枣、红糖,在小院里试着做了一锅。
没有庄子上的枣子,用的是在干果铺买的去核红枣。味道差了那么一点,但还算过得去。
我端着枣糕,敲开了隔壁的门。
隔壁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赵大哥在码头扛活,赵大嫂在家带孩子。搬来的第一天,赵大嫂就送了一碗腌萝卜过来,说是自家腌的,让我们尝尝。
门开了,赵大嫂探出头来,看见是我,笑了:「顾家妹子,什么事?」
「赵大嫂,我做了些枣糕,想请您尝尝。」
赵大嫂有些意外,接过枣糕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哎呦,这个好吃!甜而不腻,枣味也足!你自己做的?」
「嗯。」
「手真巧!」赵大嫂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这比点心铺子里卖的都好吃!你这是要做买卖?」
「有这个打算。」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成不成。」
「成!肯定成!」赵大嫂拍着胸脯,「这枣糕要是拿出去卖,我头一个买!对了,你要是想支摊子,码头那边人多,生意好做。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回头我让他帮你找个好位置!」
「那太麻烦赵大哥了。」
「麻烦什么!都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赵大嫂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让赵大哥来敲我的门,说是在码头附近帮我找了个位置,明早就能去支摊。
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顾家十几年,我学到的是利益交换,是嫡庶尊卑,是讨好和忍让。
到了这里,一碗腌萝卜换一块枣糕,真心换真心,简单得让人想哭。
7
枣糕摊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天没亮就起来蒸枣糕,青杏帮我打下手。我们把摊子支在码头边上,旁边是个卖豆浆油条的老伯。
老伯姓孙,在码头卖了二十年早点,对这一带门儿清。
「新来的?」孙伯打量了我一眼,「卖什么?」
「枣糕。」我揭开笼屉,热气腾地冒起来,「您尝尝?」
孙伯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就是淡了些,码头上的苦力口味重,你要是想卖给他们,可以再加点糖。」
我连忙记下:「多谢您提点。」
「不客气。」孙伯摆摆手,「这码头上做买卖,大家都是互相帮衬的。你一个小娘子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头一天,我只卖出了半笼枣糕。
来买的都是被香气吸引过来的人,尝过之后大多买一两块。
我有些沮丧,但孙伯说这很正常。
「头一天嘛,大家还不认识你。等日子久了,口碑传开了,生意就好了。」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码头上的苦力力气活重,饿得快,我做的枣糕个头大、分量足,价钱也公道,一块只要三文钱。有人买了尝过之后觉得好吃,第二天就带了一帮兄弟来。
不出半个月,我的枣糕摊在码头上就有了一点小名气。
有人专门绕路过来买,还有人问能不能多做一些,他想带回家给老人孩子尝尝。
我一一应下来。
每天蒸四笼枣糕,基本上不到晌午就能卖完。
卖完就收摊回家,路过菜市顺便买些菜,回去青杏做饭,我记账。
这样的日子,辛苦是真辛苦。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蒸糕,站一上午腿都站麻了,收摊回来还要洗笼屉备料。
但心里踏实。
每一文钱都是自己挣的,花起来理直气壮。
8
枣糕摊开到快两个月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早晨,我正在摊子前忙活,一个穿青色布衣的女子走过来,看了我的枣糕好一会儿。
「要买枣糕吗?」我笑着问。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你这枣糕,是在哪儿学的?」
我愣了愣:「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她挑眉,「那你可真是个有天赋的。我看你这枣糕用的不是寻常蒸法,糕体松软又有嚼劲,倒像是加了糯米粉。」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她说的一点不错。
我的枣糕里确实掺了糯米粉,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纯面粉蒸出来太实,加些糯米粉口感就完全不一样了。
「您是……行家?」
女子笑了:「我是开糕点铺子的,姓陆,你叫我陆掌柜就行。」
原来如此。
陆掌柜在临州城里开了一家糕点铺,叫陆记,据说已经传了三代。她那天刚好来码头办事,路过我的摊子,职业病发作就多看了几眼。
「你这枣糕如果单卖,也就这样了。」陆掌柜说话很直,「但如果有更好的方子、更好的配料,可以做得比现在好吃十倍。你要不要来我铺子里试试?」
我有些犹豫:「我没什么本钱……」
「不要你出本钱。」陆掌柜摆摆手,「我出铺子出料,你出手艺。赚了钱,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青杏在一旁紧张地拽我的袖子,拼命使眼色。
我知道她的意思。
三七分听起来不太公平。
但陆掌柜出的是铺面、是招牌、是三代的积累,而我只有一双手。
「好。」我答应了。
陆掌柜笑了,朝我伸出手:「痛快。」
9
陆记糕点铺在临州最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但干净敞亮。
陆掌柜带我参观了后厨,又让我试着做了一笼枣糕。她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两句。
「你这个蒸的时间长了,糕体会偏干。」
「糖可以分两次放,第一次和面时放一半,蒸之前再撒一半,这样甜味更有层次。」
「枣泥不要剁得太碎,留些颗粒感,吃着更香。」
我一一记在心里。
在陆记做枣糕和在码头摆摊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码头讲究的是量大实惠,能填饱肚子就行。陆记讲究的是品质,每一块糕点都要做到最好。
陆掌柜教了我很多,不只是做糕点的技巧,还有经营铺子的门道。
「做吃食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良心。」她说,「用料不能省,分量不能少,该什么价就什么价。客人不是傻子,你骗他一次,他就再也不会来了。」
我在陆记一待就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的枣糕改良了很多次。
陆掌柜把她家传的红枣蜜饯方子教给了我,做出的枣糕比之前更香更甜。
老客越来越多,有几个人是专程从别的街跑过来买我的枣糕的。
陆掌柜跟我说,有人来打听过,问做枣糕的师傅是谁。
「我没说。」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丫头是我的人,谁来打听都不说。」
我忍不住笑了。
陆掌柜这个人,面上看着精明厉害,其实心地很好。
她收留了我不说,还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我。我有时候觉得,离开顾家之后的运气,都用在遇到这些好人上了。
10
入秋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我和陆掌柜正在后厨试做新口味的桂花糕,前面跑堂的小伙计进来说有人找我。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铺子门口。
是顾盼的贴身丫鬟,翠儿。
她瘦了很多,衣裳也旧了,站在陆记门口,局促地搓着手。
「二小姐……」她看见我,声音都在发抖。
我沉下脸:「你怎么找来的?」
「是……是裴公子说的。」翠儿低着头不敢看我,「裴公子回临州了,说是在码头上见过小姐的枣糕摊,又顺着打听到了这里……」
裴长渊来临州了。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没有起任何波澜。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让你来的?」
「不是。」翠儿摇头,「是我自己来找小姐的。大小姐她……她疯了。」
我愣住了。
翠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起来。
原来顾盼在京城闹了一场。她要退婚,侯府不放人,她就闹。最后婚是退了,但闹得太难看,京城待不下去了,老爷和夫人只能把她接回扬州。
裴长渊去京城给顾盼撑腰,在侯府门前和世子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侯府答应放人,但放出话来,以后顾盼和裴长渊在京城不要想有任何立足之地。
裴长渊什么都没说,带着顾盼回了扬州。
顾盼回府之后,以为裴长渊会娶她。
毕竟两家有婚约在。
可裴长渊不肯。
「他说他要娶的人是二小姐。」翠儿哭着说,「大小姐受不了这个刺激,把自己关在房里,日日摔东西骂人。有一天晚上跑出来,冲到后花园的池塘边上,说自己要跳水。被拉回来之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整天喊着裴长渊的名字,有时候又说二小姐抢了她的东西。」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回去?」
翠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小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求您。当年大小姐对您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我都在旁边看着,没有帮您说过一句话。您恨我怨我都是应当的。可是……可是大小姐她毕竟是我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太医说大小姐这是心病,药石罔效。我就在想,如果二小姐肯回去,亲自跟大小姐说说话,说不定她能好一些……二小姐,我求求您了!」
我沉默了很久。
铺子外面的街上,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你回去吧。」我说。
翠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回去。」我说。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翠儿,这个从小就跟在顾盼身边的丫鬟,从前对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你跟顾盼说,」我慢慢说,「我从来没有抢过她的东西。从小到大,她不要的、扔掉的、嫌弃的,才会轮到我。这一次,我不想再捡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恨她,也不恨老爷和夫人,更不恨裴长渊。」我平静地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翠儿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11
翠儿走后的第三天,裴长渊来了。
他站在陆记糕点铺门口,穿着一身青衫,清减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眼眶红了。
「念安……」
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客官要买什么糕点?」
裴长渊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白了一下。
「念安,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放下笔,抬头看他,「裴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哭啼啼地扑进你怀里,说你终于来了,说我一直都在等你?」
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公子,」我慢慢说,「你走的这几个月,我过得很忙。忙着安家,忙着做枣糕,忙着赚钱。我没什么时间想你,也没什么时间难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这么多事。」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动:「念安,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我不该走……」
「你不该走?」我笑了一下,「裴长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走不走,其实不重要。」
他愣住了。
「重要的是,在你心里,我永远是排在顾盼后面的那一个。」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哪怕你说了要娶我,哪怕你戴上了新郎官的帽子,只要顾盼一封信来,你就可以放下一切去找她。你说三日就回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成亲那天被丢在花轿里的我,是什么感受?」
裴长渊的嘴唇在发抖:「我当时只是……只是想帮她最后一次。她一个人在京城,实在可怜……」
「她可怜?」我笑出声来,「她有爹娘疼爱,有侯府供着,有整个顾家给她撑腰。她什么时候可怜过?真正可怜的人,是被扔在庄子上四年无人问津的人。是成亲当日被丢在花轿里,被满街人看笑话的庶女。」
裴长渊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你说的对。」他哑着嗓子说,「是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我摇摇头,「你只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放在心上。这没什么好怪的,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不是这样的。」裴长渊突然提高了声音,「念安,不是这样的。我喜欢你,我娶你是真心实意的!那天我只是……我只是鬼迷心窍,觉得欠了她一个交代……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裴长渊,」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一个错误?」
他僵住了。
「你娘临死前让你娶顾家的女儿,你要娶的是顾盼。后来顾盼定了亲,顾家把我推出来替嫁,你就觉得娶我也行。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而我刚好在。」
我顿了顿,继续说:「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顾盼的替身。你只是不敢承认。」
裴长渊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佝偻下来,撑着柜台才没有倒下去。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念安。」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不是在顾盼之后。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好,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裴长渊最终还是走了。
临走之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那只玉镯。
他母亲的遗物。
「这个,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不管你还要不要,我只给你一个人。」
我没有去碰那只镯子。
裴长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青衫在秋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12
裴长渊走后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还在顾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角落里看顾盼试新裙子。
顾盼穿着石榴红的纱裙转圈,裙摆像一朵盛放的花。老爷和夫人在旁边拍手叫好,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站在那里,想往前迈一步。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庄子上那棵歪脖子枣树。
裴长渊坐在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念安,你做的枣糕很好吃。
我想朝他走过去。
但每走一步,他就远一分。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光里。
我站在原地,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雾。
然后我看见了我娘。
她朝我伸出手,说,念安,你要走,走得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娘,」我说,「我走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我娘笑了。
她的笑容在雾里慢慢散去,像露水被太阳晒干。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灶房里传来青杏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13
裴长渊走后的第三天,城里来了消息。
听说顾盼疯了以后,顾家彻底乱了。老爷愁白了头,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裴长渊回到扬州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第四天,他出来,对顾老爷说了一句话。
「婚约作废,裴顾两家从此再无瓜葛。」
顾老爷当场气得吐血。
后来怎么收场的,没人知道。
只知道裴长渊去了京城。陛下让他去西北一个偏远县城做县令。
走的那天,裴长渊让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
「念安,那个把真心交出去的人是你。我配不上你的真心,所以只能走得远远的,不再打扰。」
信纸底下压着一沓银票。
很大的一笔钱。
我想了想,把银票收下了。
不是因为我贪钱。
是因为我想,这是他欠我的。我不需要他的愧疚和补偿,但他愿意给,我就拿着。以后万一青杏要嫁人了,这笔钱可以给她做嫁妆。
至于那封信,我放进火盆里烧了。
14
日子继续过。
陆记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枣糕已经成了铺子里的招牌点心。
陆掌柜说要给我涨工钱,我没要。我说,我想自己开一家铺子。
陆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不是池中之物。行,你要开铺子,我帮你。」
她帮我在临州城南找了一间铺面,又帮我谈好了房租。
三个月后,我的糕点铺开张了。
铺子不大,只有两间门面,但胜在位置好,临着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
开业那天,我给铺子挂了一块匾,上头写着四个字。
「念安糕点」。
青杏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红着眼眶笑:「小姐,这名字真好。」
赵大嫂一家来捧场,刘婶子来捧场,码头上卖豆浆的孙伯也特意赶来了。
陆掌柜送了一个大花篮,摆在我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这铺子的老板以前在我那儿做枣糕,那手艺没得说!」
那天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枣糕早早就卖光了,其他几样点心也所剩无几。
打烊之后,我和青杏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泡了一壶茶。
月牙挂在天上,河水在远处潺潺地响。
「小姐。」青杏捧着茶杯,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我想了想,说:「算。」
「那小姐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抬头看着那弯月牙。
院里墙角种了一棵枣树苗,是赵大哥送我的开业礼物。
他说,枣树长得慢,但只要扎了根,就能活很多年。
「想要的啊。」我说,「想要这棵枣树快些长大,秋天结很多很多枣子,做很多很多枣糕。」
「还有呢?」
「还有,」我低头摸了摸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想要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不依附谁。
不等谁来。
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春风吹过来了,我站在原地,不再跑着去迎了。
它爱来便来,不来也无妨。
15
第二年春天,铺子的生意上了正轨。
我招了两个帮工,一个负责和面,一个负责看炉,青杏负责收账,我专门做糕点。
青杏这丫头,这两年在临州晒黑了不少,人也结实了,说话嗓门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模样。有一回一个客人嫌枣糕太小,她双手叉腰跟人理论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那人灰溜溜地付了钱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小姐你笑什么?」她气鼓鼓地转过头来。
「笑你厉害。」我说。
「那当然!」她挺了挺胸,「以前在府里不敢说话是因为寄人篱下,现在咱们是自己当老板,我凭啥要受气?」
是啊。
凭啥要受气。
这两年在临州,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
人可以穷,可以辛苦,但不能没有底气。
底气是自己给的。
是自己一块一块枣糕做出来、一文钱一文钱攒下来的。
到了初夏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赵大嫂引来的。
「顾家妹子,这位是咱们临州商会的许老板,他说有桩生意想跟你谈。」
我抬头看过去,赵大嫂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靛蓝色绸衫,面相和气,一进门就拱手行礼。
「顾老板,久仰久仰。」
我请他到后院坐下,泡了茶。
许老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他在临州做南北货生意,常年往返于临州和京城之间。他吃过我的枣糕,觉得是好东西,想把我的枣糕卖到京城去。
「京城那些点心铺子,花里胡哨的多,真正好吃的少。顾老板这枣糕要是运到京城,肯定有销路。」
我沉吟了一下:「枣糕这东西不经放,三五天就干了。运到京城怕是要坏。」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许老板说,「咱们不运成品。顾老板把方子给我,我派人来临州学手艺,然后在京城开铺子。铺子挂你的招牌,每年利润给你两成分红。」
两成。
不用我出一文钱,不用我跑腿,平白得两成分红。
这生意怎么算都不亏。
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钱的事,是犹豫方子。
我娘留给我的只有一只银镯子。这些年我自己攒下的,除了一双手,就只有一个枣糕方子。
「许老板,」我想了想,「方子我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京城那边的铺子,不管谁经营,做出来的枣糕不能偷工减料。用料、分量、品质,都要和临州这边一样。这一点如果不能保证,这生意我不做。」
许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我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顾老板你放心,我方某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凭的就是诚信二字。你这条件我答应了,咱们立字据!」
当天下午,我们签了契书。
许老板走的时候,带走了十块枣糕和一纸方子。
「顾老板,你等着吧。」他笑着拱了拱手,「年底之前,让京城人也吃上你这临州的枣糕。」
16
许老板说到做到。
那年秋天,京城第一家「念安糕点」开了张。
铺子在城南,离国子监不远,据说开业当天就被附近的学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枣糕的香气飘出一条街,三天就卖断货了。
许老板来信报喜,信写得眉飞色舞,说京城的文人墨客吃了我的枣糕赞不绝口,还有人专门写诗夸的。
我看了信忍不住笑。
我在临州每天做枣糕,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京城那边赚的钱,许老板每三个月就托人捎来一次,厚厚一沓银票。
我把银票分成三份。一份存着做老本,一份给铺子里添置东西,还有一份用来周济邻里。
赵大嫂家的小儿子要上学堂,我出了一半束脩。
刘婶子的孙子病了,我帮着请了大夫。
码头上的苦力兄弟逢年过节来买枣糕,我都多给一块,不收钱。
不是我有钱烧的。
是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顾念安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厉害。是因为我运气好,遇到了很多愿意帮我的人。
赵大嫂帮我找摊位,孙伯教我做买卖,陆掌柜传我手艺,许老板拉我一把。
这些人帮我,不是图我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心地好。
现在我有余力了,也愿意帮帮别人。
善意这种东西,接住了,就要传下去。
17
临州的第三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我去菜市买菜,在巷口看见一个小姑娘。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裳,袖口挽了好几道。她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是几 把野菜。
看模样,是穷人家的孩子。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妹妹,你这菜怎么卖?」
她抬起头来,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看着我:「两个……两个铜板一把。」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一样。
我从篮子里拿起一把野菜,发现摘得很干净,根部的泥土都洗掉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摘的?」
「嗯。」她点点头,「我娘病了,我想卖了菜给娘买药。」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
这名字一听就是随口叫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你爹呢?」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的赵大嫂叹了口气,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命苦。她爹是码头扛活的,去年搬货的时候被砸断了腿,没钱治,拖了几个月就没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她娘又得了肺痨,天天咳血。街坊邻居东家给碗米西家给把菜,就这么熬着。」
我把她篮子里的野菜全买了,又多给了她一两银子。
她吓了一跳,不敢接。
「拿着吧。」我把银子塞到她手里,「给你娘买药。」
她攥着银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用袖子使劲擦眼睛,把野菜篮子抱在怀里,转身跑了。
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很久以前,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是那样的。
没有人可以依靠,手里攥着最后一点东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18
第二天一早,那个小女孩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菜篮子,空着手站在我铺子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怎么了?」我蹲下来问她,「你娘好些了吗?」
她摇摇头:「我娘昨天夜里……走了。」
我的心一沉。
「我……我没有地方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街口的阿婆说,你会做很好吃的枣糕,让我来求求你,能不能收我做个打杂的。我什么都会做,扫地洗碗搬东西都行……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一把把她拉起来,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细得像芦苇秆。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人可以依靠,所以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很硬的那种东西。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这个名字不好。」我说,「我给你取个新的。枣糕是甜的,咱们姓顾,就叫你顾甜好不好?」
她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天之后,铺子里多了一个人。
顾甜年纪小,做不了重活,但人机灵,眼里有活。我在后厨做糕点,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青杏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说是要把她养胖。
有一天晚上关了铺子,青杏在后院洗衣裳,顾甜搬着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仰头看月亮。
我端了盘新做的桂花糕坐在她旁边,递了一块给她。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忽然说:「小姐,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你说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声音很轻:「我以前听人说,人过得好不好,跟心好不好没关系。过得好的人,心不一定好。过得不好的人,也不一定就会帮别人。」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自己吃过苦,所以你知道别人有多苦。」
我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吃糕,别说这些。」
她乖乖地又咬了一口,忽然又说:「小姐,以后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开一个铺子,做好多好吃的,然后也收留像我这样的小孩。」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娘刚死,我被送到庄子上,孤零零地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没有人来接我,没有人在意我。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能力,一定不要让其他人尝这样的滋味。
现在也算是做到了吧。
「好。」我捏了捏顾甜的脸,「等你长大了,我教你做枣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月亮慢慢爬高了,把枣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19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赵大哥在码头熬出了头,当了小工头,工钱涨了不少。他们家小儿子也争气,学堂里的先生说他书念得好,将来也许能考个功名。
陆掌柜把陆记传给了她儿子,自己含饴弄孙去了。她说她这辈子的手艺传了好几个人,最满意的一个就是我。
青杏春天里定了亲,对方是隔壁街上开布庄的小伙计,人老实勤快。青杏自己拿的主意,我帮她把关,见过面觉得人不错,就点了头。
过完年就要成亲了。
顾甜在铺子里待了一年,胖了不少,个子也蹿了一大截。青杏笑话她像个发面馒头。
她气得追着青杏打。
后来我把她从街上捡回来时穿的那件旧衣裳收了起来,被青杏看见了,问收这个做什么。
我说,留个纪念。
以后的日子不管多好,都不要忘了那些不那么好的时候。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西北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顾念安亲启」。
拆开来,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念安,见字如面。
我在凉州已经两年了。这里风沙很大,冬天冷得刺骨,和扬州完全不一样。但我竟然慢慢习惯了。
这两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修水渠、办学堂、断冤案,虽然都是些芝麻大的小事,但做到之后心里很踏实。我终于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平静了。人活着,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我在这里娶了妻,是当地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她不识字,但心地纯善,做得一手好饭菜。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念宁。
念安,念宁。
安宁二字,我用了半辈子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随信附上纹银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的俸禄攒下的。知道你如今不缺这个,但还请你收下。
不为别的,就当我给念安糕点添一块砖瓦。
裴长渊 顿首」
我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青杏凑过来:「小姐,谁的信啊?」
「一个老朋友。」我把信折好收起来。
「写了什么?」
「说他过得挺好。」我说,「挺好。」
青杏看了我一眼,见我面上平平淡淡,也就不问了。
五百两银子,我收下了。
不是给自己花的。
我在临州城外买了一块地,盖了一座小小的善堂,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善堂的名字叫「念安堂」。
20
顾盼的事,是后来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她的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坏的时候谁也不认识。顾家为了给她治病,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花光了家底,也没能治好。
顾老爷急火攻心,五年前中了风,半身不遂地躺了两年,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咽了气。
夫人撑了三年,到底没能撑住,把顾家的宅子卖了抵债。买家是当初顾盼看不上的一个小商户,据说交易那日夫人哭得厥了过去。
顾盼呢?
被接到了乡下庄子上,由翠儿照顾着。
听说她日日给顾盼熬药喂饭擦身,事无巨细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有人劝她,大小姐都这样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翠儿说,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个主子。大小姐风光的时候我跟着她,落魄了我也不会丢下她。
青杏听说了,沉默了很久。
「翠儿是个好人。」她说。
「嗯。」
「大小姐以前对她也不好,动辄打骂。」青杏叹了口气,「但她比那些受过大小姐恩惠的人靠得住。」
21
又过了一年。
青杏成了亲,搬去了夫家。不过隔三差五还是跑回来铺子里帮忙,说离了铺子就浑身不自在。
顾甜长高了许多,已经能帮着做糕点了。她手巧,学东西快,我教她做的第一样点心就是枣糕。
她做出来的枣糕,和我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小姐,」她端着自己做的枣糕给我尝,「你尝这个,我觉得比上次好了。」
我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好了。火候刚刚好,枣泥也调得比之前细。」
顾甜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软软的。
窗外的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今年秋天结了很多枣子,又大又甜。顾甜和青杏摘了满满两大筐,说要做一冬天的枣糕。
「小姐,」顾甜一边摘枣子一边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枣糕啊?」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枝叶繁茂的枣树。
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因为啊,」我说,「很早以前,有一个人说我做的枣糕很好吃。后来那个人走了,但枣糕留下了。」
「那个人是谁啊?」
「一个不重要的人了。」
顾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继续摘枣子。
我笑了笑,起身走进灶房。
今天是「念安堂」开堂一周年的日子,我要做些枣糕带过去给孩子们吃。
灶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甜香。
窗外枣叶婆娑,风吹过来,一室的秋天味道。
22
我在这座小城里活了许多年。
铺子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赚的钱够花,攒的钱够用。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的时候,铺子里的枣糕就卖得格外好。
「念安堂」收了二十几个孩子,我请了两个先生教他们认字读书,又请了手艺师傅教他们学一门营生。
孩子们叫我「顾姐姐」。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过去。
不知道我曾经差点嫁人,不知道我曾经被丢在花轿里,不知道我从顾家二小姐变成卖枣糕的小贩。
他们只知道,这个顾姐姐会做很好吃的枣糕,每到换季就给他们做新衣裳,过年的时候一人一个红封包。
这样就够了。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顾家高门大院里的日子,想起庄子上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裴长渊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的背影。
那些画面越来越淡了,像陈年的墨迹,被时光洗得模模糊糊。
倒是有一些新的记忆,越来越清楚。
青杏成亲时哭得稀里哗啦,却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顾甜第一次独自做出完整的枣糕,骄傲地端到我面前。
「念安堂」开张那日,孩子们围着我叫姐姐。
赵大嫂送来一碗腌萝卜,陆掌柜逢人就夸,孙伯在码头遇见我还在给人家说,这丫头刚来时枣糕蒸得发干,现在可了不得。
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不轰轰烈烈,不荡气回肠。
但每一个日子都是我自己选的,每一份甜都是我亲手挣的。
这样就很好。
23
又是一年春天。
铺子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燕子衔泥在屋檐下做了窝。
我给「念安堂」的孩子们换了春装,每人发了一个红鸡蛋。
顾甜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枣糕的手艺得了我的真传,有人专门从外县跑来尝她的枣糕。
青杏怀了身子,她相公紧张得不行,天天往铺子里跑,问我要安胎的方子。
我被缠得没办法,亲自去找了城里最有名的妇科大夫抄了一张安胎方子给他。
那小子千恩万谢地去了,第二天又跑来,说方子上的字他不认识。
青杏气得拿擀面杖追他。
我看着他们闹,笑得停不下来。
这是人间烟火。
以前觉得平凡无奇的东西,现在觉得珍贵得不得了。
傍晚关了铺子,我一个人坐在后院。
枣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给自己泡了壶茶,是陆掌柜托人从徽州捎来的新茶,清香扑鼻。
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
几只麻雀在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我抱着小橘,站在庄子的枣树底下。那时候夕阳也是这样的金色,把远处的大地铺成一片温柔的颜色。
那时候我还在等。
等有人来接我,等有人在意我。
等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不等了。
我自己走到了这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我放下了茶杯。
炉灶还热着,明天还要早起蒸枣糕。
日子还要继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