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入门明式家具，人人都该读一读《明式家具研究》

古典家具研究史上当之无愧的高峰。

只要喜欢明式家具，有一本书是绕不开的。无论是初入坑的小白，还是浸淫多年的藏家，但凡对明式家具抱有真切的兴趣，终有一天会与它相遇——王世襄的《明式家具研究》。

王世襄 《明式家具研究》 大陆版

这本书被学界誉为明式家具的“圣经”，朱家溍先生称其为

“一部煌煌巨著”“一部划时代的专著”

。它的地位之高，影响之深，在中国古典家具研究领域几乎找不到第二部可以比肩的作品。

王世襄 《明式家具研究》 英文版

可以说，今天古典家具行业之所以如此成系统，能在满天繁星般的文化遗产中独立占据一席之地，靠的就是这本将遗散各处的宝贵文化线索凝于一处的开山之作。

在讲入坑明式家具为啥必须要看这本书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这本书的作者——王世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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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玩入学的奇人

王世襄先生

王世襄生于1914年，祖籍福建，在北京出生。他的家庭背景颇为显赫——父亲王继曾早年留法，曾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母亲金章出身大家闺秀，留英五年，是著名的鱼藻画家。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王世襄自幼便浸润在中西兼备的文化氛围中。

但这位世家子弟从小就爱玩儿。1934年考入燕京大学后，他的“玩家”本色更是展露无遗——臂上架着大鹰上学，怀中揣着蝈蝈进课堂。晚年他在《北京鸽哨》自序中曾有一段颇为坦白的自嘲：

“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秋斗蟋蟀，冬怀鸣虫，擘鹰逐兔，挈狗捉獾，皆乐之不疲。而养鸽飞放，更是不受节令限制的常年癖好。”

青年时期的王世襄

就是这样一个杂学家、“京城第一玩家”，第一次接触明式家具，却是因为他的旧友陈梦家先生。

陈梦家

20世纪40年代初，经梁思成引荐赏识，王世襄在四川宜宾李庄的中国营造学社担任助理研究员。在那里，他饱览大量建筑书籍，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了“小木作”——家具。

明 黄花梨透雕靠背圈椅 上海博物馆藏

起初，王世襄对明式家具并没有特殊兴趣，但好友陈梦家常拉他同去鲁班馆、龙顺成等木器行看家具。耳濡目染之下，他逐渐产生了兴趣，并开始购买一些小物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深的动因：最早发现并系统研究明式家具之美的，是当时在中国任教的德国学者古斯塔夫·艾克。

古斯塔夫·艾克和《中国花梨家具考》

王世襄是一个很有民族荣誉感和骨气的人，他深感“中国家具中国人自己不能不研究”，于是立下赶超的志愿，将研究中国自己的家具史视为己任。

王世襄先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明式家具珍赏》和《明式家具研究》相继出版，在国内外收藏界引起巨大反响。

王世襄 《明式家具珍赏》

四十年间，他陆续收藏了八十件各式明清家具。除上世纪六十年代将一件黄花梨交杌赠送给好友杨乃济外，其余七十九件一直堆放在北京东城芳嘉园王家仅剩的四间北屋内。

芳嘉园的小院是王世襄出生时父亲买下的，他在那里生活了近八十年。但当时新搬来的住户是一位铁匠，铁匠的老婆常收废品，院子里环境很差，对保存家具十分不利。

王世襄先生在测量家具、拍照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上海博物馆新馆正在修建。王世襄的老友、香港实业家庄贵仑想替父亲买一批家具捐给上博，以了父亲遗愿。

双方多次商谈后，庄贵仑以当时国际行情十分之一的价格——大约一百万美元——买下了《珍赏》中收录的七十九件家具。

王世襄先生旧藏家具展 上海博物馆

遣送得所，问心无愧，便是圆满的结束。

——王世襄

普通人或许会觉得可惜，毕竟当时明式家具已享誉海内外，但王世襄不这么看。他说：“只要我对它进行过研究，获得知识，归宿得当，能起作用，我不但舍得，而且会很高兴。”

王世襄与祖连朋师傅合影

另有一件黄花梨小马扎，是王世襄在六十年代赠给杨乃济的，九十年代末由王世襄托人带到上海捐给上海博物馆。

清 黄花梨小交杌 杨乃济藏

至此，他收藏的八十件家具全部入藏上海博物馆。这批家具的入藏，使上海博物馆成为当时国内唯一一家辟有专馆陈列古典家具的国家级博物馆。

上海博物馆家具厅一角

而王世襄生前几乎从未有机会一起摆出来的四把“明紫檀木扇面形南官帽椅”——举世闻名的传世精品——也得以在此成套陈列。

明 紫檀木扇面形南官帽椅 上海博物馆展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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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式家具研究》其书

“过去人们只把它看做使用品，从未提升到艺术品的高度。通过王世襄的收藏、研究、出版，短短几年内，中国的古家具都被发掘出来，大家纷纷把它作为艺术品保留，抢救了家具文物。”

王世襄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极具个人魅力的传奇，也正因如此，才能成就《明式家具研究》这样的经典。

在王世襄之前，国内几乎没有系统性的传统家具研究专著——这门学问过去反而是外国人在做，中国人自己却没有一本像样的著作。

王世襄先生在其紫檀插肩榫大画案上写作

那么，这本书究竟为明式家具做了什么？

简单来说，它给明式家具研究立了一整套规矩。在此之前，那些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家具术语，只在匠师之间口口相传，是行内的“土话”。

1、分类

在《明式家具研究》之前，人们对明式家具的谈论往往是东一件西一件，缺乏系统归类。

王世襄将所有明式家具按形制和功能分成了五大类——

椅凳类、桌案类、床榻类、柜架类、其他类。

每一大类下面再细分小类：椅凳类包括杌凳、坐墩、交杌、长凳、椅、宝座；桌案类涵盖炕桌、香几、酒桌、方桌、条案、画案。

这个分类框架奠定了此后所有研究的基础，后来出现的新品种也大多可以归入其中。

二、命名

在此之前，家具的命名方式极为随意，比如“画桌（一）”“画桌（二）”，让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王世襄在编撰《明式家具研究》时，有意识地构建了一种科学的家具命名模式，即“

朝代+材质+结构特征+主要构件+装饰构件+功能属性

”。

清早期 黄花梨镶绿石夹头榫云纹牙头平头案

于是有了“明·黄花梨·无束腰·罗锅枨·加矮老·条桌”这样信息量丰富的命名——不看图片，光听名字就知道这件家具长什么样。如今，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机构的家具命名，都沿用这一模式。

而我们今天常听到的矮佬、枨子、联邦棍、鹅脖、大边、抹头等术语，都是王世襄从北京匠师口中问得、一一记录后整理而成的。

在《明式家具研究》出版后，这些术语才在行业内流行通用。

很难想象当初王老走遍北京城多少无人问津的角落，才能将这一套零碎的、四散各处的老木作用语整理成我们今天所见的一整套体系。

三、建立审美标准

这是王世襄最为人称道的创举之一。他巧妙地借用古人品评书画的标尺——“品”与“病”——来评价明式家具的优劣，归纳出了“十六品”和“八病”。

十六品是：

简练、淳朴、厚拙、凝重、雄伟、圆浑、沉穆、浓华、文绮、妍秀、劲挺、柔婉、空灵、玲珑、典雅、清新。

八病则是：

繁琐、赘复、臃肿、滞郁、纤巧、悖谬、失位、俚俗。

紫檀独板围子罗汉床→简练

每一品都有具体的家具实例佐证，要求器物“不仅在结构上是合理的，在造型上也是优美的，它给予我们视觉上的满足和享受，无单调之嫌，有隽永之趣”。

而每一“病”并非指家具粗制滥造，而是或定位出了问题，或画蛇添足用力过度，或根本就是匠人为了迎合市场而做出的“媚作”。

从此，明式家具的鉴赏不再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主观感受，而有了客观、辩证的评价标准。

这部著作“并非是靠图书资料在书房中产生之结果”——它的根基，是王世襄四十年间一件一件收来的家具、一次一次向老匠人请教的工艺、一笔一笔亲手测绘的图纸。

而书中所有的家具结构线图，都出自王世襄的夫人袁荃猷之手。袁荃猷深夜伏案多年，画了数百幅家具线图。

《明式家具研究》 书内线稿图

这些精确的图纸本身就是重要的学术资料，使这本书“进可研究，退可玩赏”。遗憾的是，书尚未出版，袁荃猷便已去世。

王世襄和夫人袁荃猷

现在，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入坑明式家具，都该读一读《明式家具研究》？

因为这本书，既记录了一个人如何把“玩”做成学问的痴迷人生，也建立了一门学科的完整框架。

王世襄先生在美国博物馆库房鉴定漆器

读《明式家具研究》，读的不只是一本工具书，更是王世襄用四十年时间，把明式家具从“匠人之作”推上“艺术殿堂”的全过程。

书中记载的每一件家具，都见证了他蹬着三轮车穿梭在北京胡同里的身影，见证了他把残件珍而重之搬回家的执着，见证了他和袁荃猷在芳嘉园小院里挑灯夜战的岁月。

对于每一个想真正理解明式家具之美的人来说，这本书既是起点，也是绕不开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