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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被顾家三位夫人抢着请进门,我以为自己是去治病的

      发布时间:2026-06-04 14:21  浏览量:2

      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这话我从小听到大,直到被上元顾家三位夫人抢着请进门,才真正懂了。

      我以为自己是去治病的。

      直到拆开三夫人的药枕,掏出七枚麝香壳,才知道是去送命的。

      大夫人半夜请我喝茶,捻着佛珠问我:“你弟弟今年十一了吧?”

      我把金叶子收下,第二天当着老太太的面,把她做的事抖了个干净。

      后来人人都问,怎么放着顾家女医不当,偏要回乡守破药铺。

      我说: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吃人的鬼。

      守一间铺子,救几个妇人,夜里能睡着觉。够了。

      1

      都说“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

      这话我打小听姑婆念叨,耳朵都起了茧子。

      姑婆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当过医女,专看妇人科,把这门手艺传给了我。

      她说妇人看病比男子麻烦百倍——不是病麻烦,是人麻烦。

      我叫谷疏苓,丹阳人,家里开一间小药铺,前店后宅。

      爹是坐堂郎中,看个头痛脑热还成,妇人病一概不碰。

      姑婆说他窝囊,他说姑婆逞能,两人为这事拌了半辈子嘴。

      我夹在中间,白天跟爹抓药,晚上跟姑婆学妇人科,两边不得罪。

      马婆子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荐头,专给大户人家牵线请奶妈雇医女。

      她登门那天,我正坐在堂屋切当归,刀刃起落,薄片均匀如纸。

      马婆子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拿帕子扇风:「疏苓啊,天大的好差事砸你头上了。上元顾家,正经士族高门,三位夫人都有症候,请了好几位女医过去,我头一个就想到了你。诊金丰厚,赏钱另算,去一趟顶你家铺子半年进项。」

      爹放下药戥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顾家?可是那个出过两任知府的顾家?不成不成,高门大户规矩多,万一冲撞了哪个,全家跟着遭殃。」

      姑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了一地:「去,窝在丹阳能有多大出息。不去,她的手艺一辈子就是个药铺丫头。」

      马婆子又加了一把火:「人家请了好几位女医呢,又不是单请你一个。到了府里各凭本事,诊好了是你的能耐,诊不好也不丢人。」

      爹被说动了,转头看我:「你自己拿主意。」

      我把最后一截当归切完,刀刃擦净,搁回架上。

      「去。」我说。

      姑婆笑了,爹叹了口气,马婆子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2

      同行的还有四位女医。

      张娘子四十出头,白胖圆脸,专看小儿惊风疳积,随身带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里头全是瓶瓶罐罐。

      王嫂子手劲奇大,接骨正骨一把好手,据说能把脱臼的胳膊咔嚓一下怼回去,病人都来不及喊疼。

      陈姑姑寡言,懂药膳煲汤,一路上不说话,光闭着眼养神。

      李阿婆头发全白,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她家传的跌打膏药远近闻名,据说一贴下去,瘀血散得比什么都快。

      五个人挤在一辆青帷马车里,晃悠了一天半。

      车帘外景色从稻田变作街市,从街市变作高墙深巷。

      马婆子沿途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提点那个,张娘子嫌她聒噪,两人拌了好几回嘴。

      王嫂子被颠得晕车,趴着车板干呕,李阿婆自顾自打盹,陈姑姑递过去一包九制陈皮,王嫂子含了一片才缓过来。

      我在角落里坐着,怀里抱着姑婆传给我的旧药箱。

      药箱外头包了一层桐油布,边角磨得发亮,里头装着脉枕、银针和常用丸散。

      姑婆临行前交代我:大户人家的女眷,十病九气,肝气郁结的多,虚的多,被耽误的多。你只记住一条——看病别看人,看人别看脸色。

      马车在一扇角门前停稳。

      顾家宅子占了半条街,光是那道角门就有寻常人家正门宽。

      一个穿秋香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笑吟吟迎出来,自称于妈妈,是大房那边的管事婆子,专门负责接引女医。

      她说话又甜又圆,逢人便问辛苦,眼角余光却不露痕迹地把五个女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穿过游廊时,我听见前头院子里有女眷说笑的声音。

      于妈妈领我们走的是偏路,七拐八绕,过了一个月洞门,进了一座花厅。

      花厅正中悬着一幅工笔牡丹,落款竟是前朝名手。

      丫鬟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张娘子低声跟我说:「排场这样大,诊金怕不是要少给。」

      我摇了摇头,心说排场越大的地方越不吃亏——人家要的是你尽心,不是省那几个钱。

      3

      三位夫人分坐花厅三面。

      大夫人陆氏三十七八,圆脸富态,皮肤白净,一串蜜蜡佛珠从手腕缠到掌心,指尖慢慢捻着,面色和善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身后立着两个姑娘,大的十五,身量抽了条却瘦得不成样子,锁骨凸出来;小的十二三,脸蛋倒还圆润,只是眼下一片青黑,像好久没睡过囫囵觉。

      二夫人沈氏二十七八,容长脸,身段纤细,眉头总蹙着,坐定后就拿帕子不停按嘴角,像是怕人闻到什么气味。

      三夫人苏氏最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杏眼水灵,却低垂着不敢正眼看人,两只手绞着一方手帕,指节捏得发白。

      于妈妈让我们各报所长。

      张娘子打头,声音洪亮:「民妇专看小儿科,惊风疳积、痘疹水痘,经手不下百十个孩子。」

      大夫人微微点头。

      王嫂子说她接骨正骨,陈姑姑说药膳煲汤,李阿婆耳朵背,于妈妈凑到她耳边喊了两遍,她才慢吞吞说跌打膏药。

      轮到我上前屈膝:「民女谷疏苓,丹阳人氏,学过妇人科,经带胎产略知皮毛。」

      话音没落,三夫人猛地抬头,那对杏眼里的光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亮得灼人:「谷医女,你可能治不孕?」

      花厅里静了一瞬。

      大夫人手里的佛珠不停,不紧不慢接过去:「三弟妹莫急,姑娘 们月事不准大半年了,得先给孩子们瞧。你那边不过是早晚的事,急什么。」

      二夫人轻咳一声,那声音沙哑低沉,像喉间堵着一团棉花:「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我那症候实在熬人,夜夜痒得睡不着,挠烂了又疼,谷医女先替我解了苦,我一辈子记您的情。」

      三夫人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她却顾不上,眼眶里蓄满了泪:「二嫂,我晓得你难。可我的难处你也不是不知道——婆母昨儿又差人问肚子了,话里话外要给三爷纳妾。我才嫁过来两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谷医女,求你……」

      三人各不相让,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帮腔,花厅里一下子炸了锅。

      春莺说二夫人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翠缕说三夫人喝坐胎药喝得吐了血,周妈妈说大姑娘疼起来满床打滚。

      马婆子站在角落里使劲朝我递眼色,那意思是让我赶紧拿个主意,别得罪人。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三位夫人,民女有个计较--姑娘 们未出阁诊得快,先瞧,不耽误工夫;二夫人其次;三夫人要细问月信掐日子,最费工夫,排最后。三位各退一步,民女今天之内一定都给瞧完,可行?」

      大夫人佛珠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弯:「这个安排倒也算公道。」

      二夫人瞥了大夫人一眼,默许了。

      三夫人听我说要细问月信掐日子,反倒像受了重视,眉眼间的焦躁消了几分,重新坐下来。

      于妈妈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丫鬟婆子退下,只留下各房的心腹伺候。

      4

      大夫人引我进东次间,婉姐儿和婵姐儿并排坐在春凳上。

      婉姐儿十五,身量已经是大姑娘了,手腕细得青筋分明,一搭眼就知道气血亏得厉害。

      我伸手去搭她的脉,她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姐儿别怕,只搭个脉,不疼的。」我说。

      她看了大夫人一眼,大夫人点了点头,她才慢慢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脉沉细而涩,如轻刀刮竹,舌苔淡白,边缘齿痕深刻,典型的脾虚寒凝。

      婵姐儿十三,胆子大得多,不等我问就倒豆子似的说起来:「大姐两个月才来一回,来了疼得起不来床。我也疼,没她那么凶,不过我上个月偷吃了两碗冰酥酪,被我娘好一顿骂。谷医女,冰酥酪真能把人吃坏?」

      我笑了笑:「冰酥酪是好东西,可得分时候吃。月信前后吃凉的,寒邪凝在血分,经水下不来,当然疼。」

      转向大夫人,「两位姐儿都是寒凝胞宫,脾胃又弱,湿气化不开。开个温经汤,加艾叶香附,日日喝红糖老姜水,忌生冷半年,便能转好。」

      大夫人念了声佛,让丫鬟取银锞子赏我。

      我推辞不受,她又瞧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谷医女年纪不大,诊病倒老练。替我也看看吧。生完婵姐儿后,带下不断,腰酸得直不起来,请了几个大夫都说虚,越补越厉害。」

      我请她搭脉。

      脉弦滑,寸关之间郁着一团火,尺部却沉。肝郁化火,湿热下注,这是撑出来的病,不是虚出来的病。

      我问她是否心烦口苦、带下黄稠、胁肋胀痛,她哼了一声:「这么大的家,怎么能不烦。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一样不要我 操心。」

      「夫人是肝郁化火,湿热下注,治法不在补,在疏。开加味逍遥散内服,再用黄柏、苦参、蛇床子煮水坐浴,半月可见效。」

      我顿了顿,「不过--药只治三分,七分在夫人自个儿。若能少操些心,好得更快。」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让丫鬟把方子收好。

      临出门时忽然叫住我:「谷医女,你是丹阳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和姑婆,还有一个幼弟。」

      「你弟弟多大了?」

      「十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我当时没看明白。

      刚写完方子,二夫人身边的春莺小跑进来,额上全是细汗,声音压得很低:「谷医女,快,我们夫人难受得紧,实在撑不住了。」

      5

      我跟着春莺一路小跑进西跨院。

      西跨院比东边小了不少,但收拾得齐整,院子里种着一丛湘妃竹,廊下挂着一只画眉。

      沈氏歪在美人榻上,脸色白得像宣纸,额角沁着冷汗,一见我进门就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谷医女,救救我。那处生了东西,又疼又痒,半个月了,贴身丫鬟我都没敢让细看。」

      我让春莺去门外守着,闩上门。

      沈氏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褪了小衣。

      屋里光线暗,我凑近细看--外阴几处红斑已经溃破,渗出淡黄水液,边缘隆起,舌苔黄腻,脉滑数。

      这不像寻常湿热疮,疮面形态和分布都像疳疮。

      疳疮这病,我从姑婆那里学过。

      此症多由不洁交合而来,男子从外头染了传给屋里人。

      可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医,这话不能直说。

      沈氏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似的:「谷医女,你实话说,是什么症候?」

      我定了定神:「夫人是湿热下注,兼染外毒。开龙胆泻肝汤内服,再用黄柏、苦参、明矾煮水坐浴,三五日可结痂。」

      她松了口气,身子刚软下来,我又加了一句:「只是--这症候极易反复。夫人要好全,须得知道病根从哪来。若二爷在外沾了不干净的地方,回头照样传给夫人。」

      她愣住。那片刻的安静里,我听见窗外画眉叫了两声。

      然后她眼泪成串掉下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在外头不干不净。三个月回来一趟,待三五天就走,哪回不是满身酒气。我问他,他摔碗砸碟骂我疑心重。谷医女,我嫁进顾家六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哪一点对不起他?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正说着,外头婆子来报二爷回府了,往前院书房去了。

      沈氏猛地坐直身子,眼泪还没擦干,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她一把拽住我手腕,也不管我同不同意:「谷医女,随我去前院。你就说给我请脉发现症候,需二爷也瞧瞧。你不帮我,等他把脏病传给别人,我这辈子就完了。」

      6

      前院书房里,顾二爷歪在圈椅上哼小曲,手里转着两个文玩核桃。

      他生得眉目端正,穿了件宝蓝直裰,看模样倒也像个正经人。

      见夫人拉着个面生女医闯进来,眉头拧成一团:「又闹什么?三天两头上房揭瓦,还嫌不够丢人。」

      沈氏回身关门,上了门闩。

      屋里光线暗了一截。「谷医女是我请的大夫。你问她,我到底闹没闹。」

      我被架在火上,退无可退。

      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二爷,夫人患的是湿热下疳。此病多由不洁交合而来,二爷若也有不适,最好一并用药。否则夫人好了,二爷又传回来,反反复复,最终两败俱伤。」

      顾二爷「咣」地把茶盏蹾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胡说八道!我堂堂顾家二爷,岂会染那些脏病!」

      可他骂归骂,坐着不住扭来扭去,两条腿夹得死紧,手还下意识扯了扯袍子。

      沈氏冷笑,那笑声听着像钝刀子割布:「你不认?我这就叫人备车回老宅,请老太太和族老来评评理。」

      顾二爷脸色变了几变,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沉默了好一阵,他挥退小厮,压着嗓子道:「有一回同漕运的商户吃酒,多灌了几碗黄汤,被拽去了个地方……事后不自在,我当上火,没在意。」

      沈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抡拳就捶。

      顾二爷一边躲一边骂自己:「我不是东西,我猪油蒙了心,你消消气——当着大夫的面,成何体统!」

      我连忙架住沈氏:「治病要紧。」

      好说歹说,两人总算消停下来。

      我给顾二爷也开了方,内服外洗,叮嘱禁房事一个月,贴身衣物分开煮烫。

      他臊眉耷眼接过方子,看都不敢看我。

      沈氏却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簪子要塞给我,说这是谢礼。

      我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得收了。

      临走时沈氏送到院门口,拉住我的手低声说:「妹子,你救了我的命。往后在这府里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我能有什么难处?看病开方,看完走人就是了。

      可我还没走出西跨院的门,三夫人身边的翠缕就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前:「谷医女,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夫人。老太太又把她叫去问话了,回来哭了半个时辰,说再怀不上就要给三爷纳妾。」

      7

      我背着药箱赶到三房。

      三房的院子比西跨院更小,墙根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菊花,门帘蔫蔫地垂着。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桌上摆着三个药碗,一个空的,一个满的,一个喝了一半。

      苏氏对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发愣,眼泡肿得像核桃。

      「三夫人,这坐胎药喝了多久了?」我问。

      她回过神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嫁过来就开始喝,快两年了。大嫂说这是好方子,她娘家祖传的,让我坚持喝,早晚各一碗。我喝得胃都快烂了。」

      我端起碗一闻,一股辛烈破气之味冲脑门,哪里有半点补益。

      用筷子拨了拨药渣,心里咯噔一下--有红花,有三棱,还有莪术。全是破血药,一味补的都没有。

      这些药久服能令人血枯经闭,别说坐胎,不把人喝垮就是万幸。

      我没声张。这方子是大夫人给的,空口无凭指认人家下毒,怕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出去了。

      我先搭脉。脉沉细而涩,尺脉微弱几不可及。

      问月信,她说四十多天才来一次,量极少,色黑有块,小腹冷得像揣了冰,同房时疼得钻心。

      「夫人平日屋里用什么香?可有用什么安神之物?」

      我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苏氏没起疑:「我不爱熏香。大嫂子体恤,说闻不惯熏香的人用安神药枕最好,特意缝了两个青缎枕芯送来,还有一个香囊,我 日日用着。」

      我心头一跳。「可否让民女瞧瞧?」

      翠缕把药枕抱来。

      青缎缝制,针脚细密,凑近了闻有淡淡的菊花味。

      我拆开枕芯,上层是决明子和菊花,寻常安神的药材。

      伸手探到底,指尖触到硬壳,掏出来一看,背脊霎时凉了半截--七枚麝香壳,完整饱满,品相极好。

      再把香囊拆开,干花瓣里混着细细的褐色粉末,放到鼻尖嗅了嗅,也是麝香。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三夫人,这药枕和香囊不能再用了。」

      「怎么?」

      「麝香破血走窜,日日吸入,积年累月足伤胞宫。您喝的坐胎药也不对——里头的红花、三棱、莪术,全是破血之药,久服令人血枯经闭。」

      苏氏怔怔看着那些麝香壳,嘴唇抖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哭,她却没有。

      好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叫人心里发凉:「她陆氏自己生不出儿子,便也不让我和二嫂生。好狠的心哪。」

      说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层惨淡的笑:「我去找老太太说理。」

      我急忙去捂她的嘴。

      手刚伸出去,就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

      翠缕已经跑出去了,边跑边喊:「二夫人!二夫人!您快来,天大的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夫人沈氏大步进来。

      她手里还捏着我刚开的方子,进门就道:「弟妹,我全听见了。我前几个月用的那个浴盆也是大嫂子送的,盆底漆掉了一块,浸热水就出胶毒。我下身溃烂,十有八九也是那东西害的。」

      两人一碰,所有事都对上了。

      苏氏搬出那个药枕和香囊,沈氏叫春莺去把那口旧浴盆从库房里翻出来。

      两人越说越气,我站在旁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回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捅马蜂窝的。

      于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面色如常,只说了句:「几位歇一歇,我这就去请老太太。」

      8

      那天夜里,我刚回厢房,门就被叩响了。

      厢房在西偏院,紧挨着下人房,窗户纸薄得能透进外头的风声。

      我点上油灯,拉开门,大夫人身边的周妈妈站在门口。

      她人如其名,长脸往下撇着嘴角,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看着像戏台上的判官。「谷医女,大夫人请您过去吃杯茶。」

      我背上冷汗刷地下来。

      白天的事,大夫人在佛堂没露面,可她的人一定早就把消息递过去了。

      我跟着周妈妈七拐八绕进了正院。正院比荣安堂小一圈,却处处透着当家主母的气派——抄手游廊下挂着琉璃灯,正房门口立着两个守夜的丫鬟,见我来了,齐齐低下头。

      大夫人端坐灯下,捻着那串蜜蜡佛珠,面上带笑,眼里没半分暖意。

      她手边的茶盏冒着白汽,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周妈妈退到门边,像一尊门神。

      「谷医女,请坐。」她指了对面的绣墩,「我听闻你去了三房,还拆了药枕?可瞧出什么了?」

      我跪下回话,没坐。

      「民女只是给三夫人请脉,见脉象不对,才查了用物。」

      她慢悠悠拨着茶盖,目光从我头顶掠过去,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你在丹阳,家中还有老父幼弟?你弟弟今年该有十一了吧,正是要紧的年纪。」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十一岁,我临走前才量过他的身量,给他纳了一双新鞋。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跟问今天厨房吃什么一样寻常。

      我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地:「夫人放心,民女只管治病开方,旁的一概不知。」

      她笑了,那笑声轻得像风吹过佛珠。「起来吧,地上凉。」

      周妈妈递过来一只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满满一包金叶子,足有二三两。

      「拿着。往后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

      周妈妈把我送回厢房,门关上。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

      我从药箱夹层里掏出姑婆给我的小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嘴唇抿得发白。

      我想起姑婆说过的话--大户人家的女眷,十病九气。

      可姑婆没说过,有些人的病,是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我把金叶子收进药箱最底层。

      躺到床上,一夜没合眼。

      闭上眼就是那七枚麝香壳,睁开眼就是大夫人捻佛珠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决定。

      9

      荣安堂在宅子最深处,院里种着两棵老银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老太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歪在罗汉榻上,腿上搭条驼绒毯子,见我来请平安脉,只抬了抬眼皮。

      我搭完脉,正收拾脉枕,她忽然开口:「你昨日忙了一天,二房三房都跑遍了。她俩身子骨到底怎么样?跟我老太婆说实话。」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双膝落地,跪得端端正正,将麝香药枕、带毒浴盆、假坐胎药的事,一桩一桩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夫人如何送药枕香囊给三房,浴盆如何送到二房,坐胎药经谁的手、由谁熬--我把能说的人证物证全点到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没了,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波光被风抹平。

      她沉默了好一阵,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好个贤惠的陆氏。我当她是个能干的,没想到心思歪到这个地步。来人,去把二夫人三夫人请来,再把老二老三叫回来。」

      片刻工夫,沈氏苏氏前后脚到。

      沈氏进门跪倒,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苏氏反倒不哭了,把麝香壳一颗一颗从帕子里倒出来,整整齐齐排在炕桌上。

      她说:「老太太,孙媳嫁进顾家两年,喝了两年的假坐胎药,枕了两年的麝香壳。若非谷医女发现,孙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绝的嗣。」

      顾三爷是个老实读书人,瘦高个,戴方巾,身上还带着墨味。

      他听完自家媳妇被人下药绝育,先是愣住,然后攥着拳头站起来就往外冲:「我去找大哥问个清楚。」

      顾二爷倒冷静些,大约是昨天被自家的事搓磨过了,只耷拉着脑袋跪在一边。

      老太太喝了一声:「都给我站住。你们这么冲过去,她一句下人造假就推干净了。于妈妈--」

      于妈妈上前一步,「去正院,把大夫人请来,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让她过来侍疾。路上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也不许回正院拿东西。」

      10

      大夫人进荣安堂时还挂着得体的笑。

      她穿了一身蟹壳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净而不失体面。

      进门屈膝行礼,声音温婉:「老太太哪里不自在?儿媳来得迟了,老太太莫怪。」

      老太太没接话。把香囊和药枕往她面前一丢,绸布落在青砖地上,没有一点声响。「你认得这个吗?」

      大夫人眼皮跳了跳,随即恢复如常。

      她弯下腰把东西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这是儿媳送给三弟妹安神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氏颤声道:「里头放了麝香!大嫂你敢说你不知道?」

      大夫人微微皱眉,把药枕凑到鼻端闻了闻:「麝香名贵,二两银子一钱,我岂会往枕芯里放?多半是底下奴婢手脚不干净。三弟妹无凭无据,怎能这样栽派我。」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似笑非笑:「谷医女,你是大夫,你倒说说,就那么一丁点麝香,当真能致人不孕?」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聚到我身上。我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老太太看着我,沈氏苏氏看着我,大夫人也看着我——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全看得懂。

      「回老太太。」

      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麝香性烈,破血走窜,分量虽微,但日日吸入积年累月,足令妇人血枯经闭。三夫人月信由准转乱、量少色黑、小腹冷痛、同房疼痛,正是胞宫受损之象。再者,坐胎药中民女验出红花、三棱、莪术,全是破血之品,于坐胎背道而驰。那药是大厨房统一熬送,经手何人,一查便知。」

      大夫人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不是慌乱,而是一层罩在脸上的瓷壳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堂上无人敢出声,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我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老太太睁眼,对身边的于妈妈道:「把大夫人院里得用的丫头婆子都绑了,分开审,不许串供。」

      于妈妈应声而去。老太太又看向顾二爷和顾三爷:「你们两个,去把老大叫回来。就说他娘快死了。」

      11

      我在耳房候了小半个时辰。

      耳房没有窗,只有一道竹帘跟正堂隔开,外头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听见脚步声来来回回,听见有人被拖出去的闷响,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嚎——是周妈妈。

      于妈妈掀帘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叠画了押的口供,脸色铁青。

      「老太太,招了。」

      她把口供递上去,一页一页翻给老太太看。

      周妈妈最先扛不住,承认是大夫人指使她将麝香缝进药枕香囊,又在坐胎药里加破血药。

      二房的浴盆,也是周妈妈特意去旧货铺子挑的,专找盆底漆面脱落的旧盆,当成大夫人的心意送过去。

      老太太把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陆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夫人没有瘫,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端端正正坐在绣墩上,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了口,声音干涩,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若有个儿子,何至于此。我十六岁嫁进顾家,生了大姐儿,二姐儿,后来又怀过两胎——都是儿子,都没保住。大房无嗣,庶房若先诞下男丁,我在这个家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屋里静得可怕。

      苏氏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透出来。沈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顾二爷攥着拳头垂头不语,顾三爷搂着苏氏,眼圈赤红。

      老太太闭上眼,摆了摆手。

      「把大夫人送去佛堂禁足,没有我的话不准踏出半步。周妈妈打四十板子发卖出去,永不许入上元。大房丫头婆子知情不报,全部换掉。管家的事,暂交二夫人沈氏。」

      沈氏跪地领了。

      苏氏的哭声渐渐大了,是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放出来的那种哭。

      顾三爷蹲在她跟前,哑着嗓子道:「没事了,往后都没事了。」

      我听见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是抖的,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决绝。

      12

      我收拾药箱,打算悄没声退出荣安堂。走到门口,老太太却叫住了我。

      「谷医女,你是个好孩子,有本事也有胆气。」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看起来疲惫却清明,「我年轻时候也学过几天医,知道妇人之病最难的不是对症下药,而是查清病根。顾家亏待不了你。你说说,想要什么赏?」

      我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油灯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老太太,民女什么都不要,只求放民女回乡。」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于妈妈在旁边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是个通透的孩子。也好,留在这是非窝里反倒害了你。于妈妈,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再备两匹素绸一盒首饰,好生送谷医女到角门。」

      我道了谢,背上药箱踏出荣安堂。

      外头天光大亮,阳光落在身上有了几分暖意。

      院子里那两棵老银杏在风里簌簌地响,满地金黄的落叶。

      出府那天,马婆子早在二门等我,笑眯眯地迎上来:「疏苓啊,你可算出大名了,往后富贵人家请你,诊金怕要翻几番。」

      我苦笑一声,没接话。

      二夫人三夫人都来送。

      沈氏拉着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只白玉镯子,镯子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妹子,我但凡还能说上话,定替你扬名。」

      苏氏眼泡还是肿的,却用力笑了:「等我养好身子有了好消息,头一个写信告诉你。」

      我冲她俩摆摆手,上了来时的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角门。

      角门关上了,于妈妈站在门外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马车拐过街角,那扇门不见了。

      13

      回到丹阳,我先去姑婆跟前磕了头。

      姑婆坐在后院廊下晒太阳,腿上搭着那条磨破了边的旧毯子。

      她一边抽旱烟一边听我说话,把我在上元的经历一桩一桩全倒了出来。

      说到大夫人拿我幼弟的年纪敲打我,姑婆的烟袋停在半空。

      说到麝香壳和金叶子,姑婆把烟灰磕在脚边,火星溅到青砖缝里。

      说到我在老太太面前一条一条把事情抖出来,姑婆眯起眼看了我半天,只讲了一句:「能全身而退,就是你的造化。你比你爹有种。」

      我拿那五百两银子把药铺扩了一倍。

      前头三间打通做诊室和药柜,后头加盖两间厢房,一间姑婆住,一间给学徒住。

      又收了三个孤女做徒弟,大的叫阿苓,十五岁,能认几百个字,教她切药称药上手极快;老二阿术,十三岁,手巧得像天生就该做这个,搓的大山楂丸浑圆滚光,大小分毫不差;最小的阿甘才十二岁,是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当时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怯怯的像只惊了弓的雀儿,记性却出奇的好,背汤头歌诀比谁都快,一页《药性赋》看三遍就能背下来。

      铺子里的事,姑婆慢慢都交给了我。

      她每天坐在后院廊下晒太阳、拣药材,偶尔叫三个丫头认药考本草,谁答错了就拿烟袋杆敲桌子,三个丫头缩着脖子笑。

      来瞧病的,多是附近街坊的小户妇人,也有赶着骡车从外乡来的。我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不管来人穿戴如何,一律四诊合参,该怎么治便怎么治。

      可名声一旦传出去,高门大户的帖子还是隔三差五往铺子里送。

      今天这家递帖子,明天那家托人情,连马婆子都跑了三四趟。

      我一个一个推了。

      14

      这天柜上正忙,周嫂子拿着药方在柜台前等着,隔壁茶摊的吴大娘在问阿苓阿胶怎么烊化,诊室里还坐着两个等搭脉的妇人。

      一个穿灰鼠皮袄的管事领着两个青衣小厮大摇大摆进来,嗓门洪亮:「我们府上夫人久仰谷医女大名,想请您过府一叙,诊金翻三倍,车轿已在门外候着了。夫人说了,只要您肯去,别的都好商量。」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嫂子回头看了那管事一眼,又看看我。

      吴大娘把阿胶的事也忘了。

      我正给卖豆腐的周嫂子搭脉,头也没抬:「对不住,民女只看小门小户的妇人,高门大户不敢高攀。」

      那管事脸色僵了僵,往前走了半步:「谷医女,我们府上可是——」

      「就是王府侯府,我也去不了。民女一介小户女医,手艺粗浅,不敢在高门显贵跟前班门弄斧。」

      我把方子写好递给周嫂子,「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忌辛辣生冷。」

      管事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丢下一句「不识抬举」。

      人走了,周嫂子才拍着胸口道:「哎哟疏苓,送上门的银子你也不赚?翻三倍呢,够你抓多少副药了。」

      吴大娘也凑过来:「是啊,这年头跟银子过不去?」

      我笑了笑,拿过铜臼继续捣药:「嫂子,我姑婆有句老话——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不是妇人难缠,是给妇人看病的,稍不留神就卷进人家内宅阴私,连骨头渣都不剩。」

      周嫂子打了个哆嗦,连说吓人。

      是真的吓人。

      我药箱最底层那包金叶子到现在还压在里头,一次都没动过,像一块沉甸甸的警示牌。

      可话说得硬气,真遇到走投无路的妇人找上门,我从来不忍往外推。

      15

      那天傍晚铺子正要关门,阿苓在收晒在外头的药材,阿术在擦碾槽,阿甘在背最后一首汤头。

      暮色从巷子口漫过来,把石板路染成深灰色。

      一个穿粗蓝布衣裳的年轻媳妇抱着奶娃娃摸进来,半边脸肿着,上头清清楚楚印着五个手指印。

      她进门先往角落里躲,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谷医女,您能不能给我看看……我身上不干净。」

      我让阿苓接过孩子,拉她进里屋。她磨蹭了半天才褪下衣裳,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生了孩子快半年了,下身总不干净,淋漓不尽,味重得她自己都闻得到。

      男人嫌她不干净搬到外间睡,婆婆骂她懒不肯干活。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又拼命捂着嘴,怕外头听见。

      我仔细查了——产后胞衣没下干净,残留了一块在里头,日子久了溃烂化脓。

      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再拖下去却能要命。

      许多小户人家的妇人就是这么没的,不是病死的,是拖死的。

      我给她清了创,开生化汤加益母草、败酱草,叮嘱每日煎服连用七日。

      她掏遍口袋只摸出十几个铜板,脸上涨得通红,说家里男人不给钱,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

      我把药包往她手里一塞:「只收药本钱,八个铜板,别的免了。回去跟男人说,这病不好他也没好日子过。」

      她千恩万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泡肿着却笑了:「谷医女,您比庙里的菩萨还灵。」

      我摆摆手:「是病不难治,是你耽搁太久了。下回身上不自在,早些来,别等拖到没法收拾。」

      她红着眼眶应了,把孩子重新抱紧,匆匆走进巷子口的暮色里。

      阿苓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师父,您刚才推掉的那个大户人家,给的诊金够咱们看一百个这样的病人。」

      我拿药杵敲了她一下:「诊金再多,能比一条命值钱?把门板上好,吃饭。」

      16

      又过了几日,镇东头铁匠铺的赵大嫂被抬着送过来。

      赵铁匠和他兄弟用一块门板抬着人,一路小跑,跑到铺子门口时两个人腿都是软的。

      赵大嫂躺在门板上,脸白如纸,人已经半昏迷了,下身衣裳被血浸透了,血腥味浓得冲鼻子。

      赵铁匠急得直跺脚,浑身被铁花烫出的疤都在发抖:「谷医女,救命!她小产后血流了三天,村里的郎中说喝红糖水就好,越喝越流,今天早上人就不行了,再流人就要没了!」

      我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一股热腾腾的血腥气扑面。

      搭脉,脉细数无力,像雀啄米一样又快又弱,稍微一松就摸不到了。

      血崩之症,片刻也耽误不得。

      「阿苓!贯众炭、棕榈炭、血余炭各五钱,研细末,黄酒调匀,快!」

      「阿术!把灶上那根独参拿出来,急火煎参汤,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汤!」

      「阿甘!铜盆倒醋,烧水蒸醋,帕子浸热醋给我!」

      三个丫头四散奔开。

      我取出艾条,点着了,一手捻艾灸她双足的隐白穴和大敦穴,一手掐住她虎口的合谷。

      醋能收敛止血,艾灸隐白大敦是姑婆传下来的止崩法。

      赵大嫂咬着嘴唇,额上冷汗黄豆大,呻吟声细细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嫂,听得见我说话吗?别睡,跟我数数——」

      我一边灸一边喊她。她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却没声音。

      阿苓把炭药末端来了,我用温黄酒调了给她撬开嘴灌下去。

      阿术端来了独参汤,热气腾腾,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往她嘴里喂。

      半炷香工夫过去,赵大嫂下身出血渐渐缓了,脉象也稍微沉实了些,不再是那种一摸就要散掉的虚浮感。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又开举元煎加阿胶、仙鹤草,连服五日,嘱她男人拿老母鸡炖汤好生将养。

      赵大嫂能坐起来那天,专程上门磕头。

      她男人把仅有的两块碎银子塞给我,说不够下个月卖了铁器再补。

      我只收了一块,另一块让他给媳妇买鸡。

      赵大嫂红着眼圈说:「谷医女,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扶她起来:「别动不动就恩人,好好养半年,重活累活别碰。」

      人走了,阿苓站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您真厉害。」

      我摇了摇头,把捣了一半的苍术继续捣完。

      「不是师父厉害,是她命不该绝。姑婆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用上了。」

      17

      铺子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三个丫头渐入佳境,阿苓切药的手艺已经赶上我了,薄片均匀,刀刀利落,拿戥子称药时手稳得像练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阿术搓丸子上瘾,大蜜丸、水泛丸、糊丸全学会了,还自己琢磨出几种新配方。

      阿甘背完了汤头背药性,背完了药性背方剂,一本《药性赋》倒背如流,开始缠着我教妇人科。

      这天午后,马婆子又登门了。

      她这回来没有带帖子,只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菊花茶,跟我唠嗑。

      春日的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得药柜上一排青瓷药瓶亮晶晶的。

      「疏苓,你真就铁了心不攀高枝?上回那顾家的事,你可是在圈子里出了名。好几家太太奶奶都托我递话,诊金开到了天价,你就一点不动心?」

      我把捣好的苍术倒进药斗里,拿布擦擦手。

      「马妈妈,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高门大户的饭碗,端着烫手。上回能全身而退是运气好,下回呢?下回再遇到一个捻着佛珠敲打我的人,我怕没有第二包金叶子能买命。」

      马婆子咂了咂嘴:「那你就不想多赚点?你这铺子虽比从前强些,到底比不得那些坐馆的女医。人家出入车轿,住的是精舍,吃的用的哪样不比你强?」

      「够吃够用就好。」

      我坐下来,给她续了一杯茶,「再说了,我这铺子里几个丫头得教,街坊邻里的妇人隔三差五来瞧病。我若去了高门住家,她们找谁去?赵大嫂那样的血崩谁救?前儿个那个产后胞衣不下的媳妇谁管?这些病人,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医肯看吗?」

      马婆子把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临出门时撂下一句:「你这脾气,跟你姑婆一模一样。当年你姑婆也是放着大户人家的供奉不做,跑回丹阳开了这间破铺子。」

      姑婆在后院听见了,隔着竹帘哼了一声:「像我怎么了?像我没饿死。我要是留在那个府里,早就被卷进内宅阴私连骨头都不剩了。」

      三个丫头捂着嘴偷笑。

      我冲她们一瞪眼:「笑什么,今天的药都切完了?阿甘,过来,你不是要学妇人科吗?今天先教你第一课——什么叫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

      18

      过了大半年,上元那边忽然来了信。

      信差是个生面孔,骑着骡子沿街打听谷家药铺,找到门口时我还以为是请医的。

      拆开一看,是苏氏托人捎来的,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了一枚如意纹。

      花笺上字迹娟秀,墨色浓淡均匀,比从前写给我的方子上的字有力多了。

      苏氏说她已经生了,足月顺产,是个白胖小子,七斤二两,哭声洪亮。

      三爷高兴得合不拢嘴,老太太给取名顾延嗣。

      坐月子时沈氏亲自照应,鸡汤鱼汤变着花样炖,母子平安。

      信末还提了一笔——二嫂沈氏掌了中馈之后,二爷收了心,再不敢出去胡混,二嫂的旧疾一直没犯,整个人胖了一圈,管家理事比大夫人在时还利索。

      大夫人仍在佛堂,每日诵经,安分了。

      随信附了一对小银镯子,说是给将来我收的徒弟添喜气。

      我把信读了两遍,叠整齐,压在药柜抽屉最里头。

      过了一阵,周嫂子来抓药,见我脸上带笑,打趣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可是有喜事了?」

      我把药包递给她:「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上好事还是比坏事多些。对了,你那痛经的毛病好些没?」

      「好多了好多了,你这个温经汤真是神了——」

      周嫂子接过药包,又絮絮叨叨说起隔壁谁家媳妇也痛经,改天拉她来看。

      外头太阳正好,铺子里满是药香。

      阿苓坐在门口切党参,刀起刀落,薄片匀称得像纸。

      阿术在里屋搓六味地黄丸,手心里滚来滚去,一颗颗浑圆乌亮。

      阿甘坐在柜台后头,捧着《妇人良方》小声念:「妇人以血为本,血和则经调——」

      念着念着抬头问我:「师父,血和则经调,那血不和怎么办?」

      「血不和分好几种,寒凝血瘀用温经散寒,气滞血瘀用行气活血。这个以后再讲,你先把总论背熟。」

      我拿过铜臼继续捣药。一下,一下,又一下。

      臼里的药材在杵起杵落间慢慢化成细粉,散发出熟地混合着山药的甜香。

      姑婆从后院踱出来,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三个丫头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我听见她在廊下重新点着了烟袋,火星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吐烟。

      19

      又是一年秋天。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过,细碎的金瓣落在药匾里,跟切好的黄芪混在一处。

      阿甘如今已经能独立坐堂了,前两天刚独自接诊了一个妊娠恶阻的小媳妇,开了橘皮竹茹汤加减,姑婆看过方子,破天荒没敲她脑袋。

      傍晚关了铺门,我端了碗桂花酒酿坐在廊下。

      姑婆靠在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磨得发白的旧毯子,烟袋锅子明灭。

      「疏苓,你还记不记得顾家那个大夫人?」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记得。」

      「你说她要是嫁的不是顾家,嫁的是个寻常商户,生两个闺女也就生了,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没接话。

      姑婆吐了口烟,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我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待了十年,见过的主母少说有七八个。没一个天生就坏。都是憋出来的。」

      我想起大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若有个儿子,何至于此。」

      想起她捻佛珠的手指,想起她问「你弟弟今年十一了吧」

      时那个寻常的语气。恨她吗?谈不上。

      只是觉得那个坐在佛堂里诵经的女人,也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的。

      「姑婆,您后悔当年从大户人家回来吗?」

      「后悔?」她把烟灰磕在鞋底,「我要是没回来,你爹早饿死了,你也没机会坐在这问我后不后悔。」

      月亮爬上来了,院子里一片清辉。

      三个丫头在后院叽叽喳喳地背方剂,阿甘的声音最脆:「……当归芍药散,治妇人腹中诸疾痛——」

      阿术打断她:「不对,是『妇人腹中疞痛』,那个字念朽,你昨天才背过。」

      阿甘不服气:「我明明记得是疾!」「是疞。」

      「疾!」

      「疞!」

      吵到后头,阿苓出来主持公道:「别吵了,翻书。」

      我从书页里抬起头,笑了一声。

      姑婆的烟袋灭了,她没有再点。

      月光落在她满头白发上,落在廊下晾着的当归上,落在院子当中那口用了三代人的铜臼上。

      臼里的药已经捣好了,细密的粉末散发着草木特有的苦涩清香。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是什么扬名立万。

      就是守着一间铺子,把姑婆传给我的本事传下去,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妇人有个地方可以来,有人肯听她们说哪里疼、哪里不自在,有人把她们当人看。

      顾家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苏氏的儿子该会走路了,沈氏的家管得该更顺当了,佛堂里的大夫人大概还在捻那串蜜蜡佛珠。

      而我在这间小药铺里,继续做我的小户女。

      药香漫上来,混着桂花香,混着厨房里阿术炖的莲藕汤香。

      我站起身,走进铺子,把明天要用的脉枕和银针一件一件归置好。

      铜臼还搁在案上。我拿起药杵。

      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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