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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嫡妹病塌前,求父将我许给顾家冲喜,她以为我会替她守活寡

      发布时间:2026-05-09 19:24  浏览量:158

      楔子

      大晟朝昭明十八年春,京城顾家嫡长子顾衍之在北境平叛时身受重伤,太医断言恐难熬过此春。

      顾家老太君急火攻心,病倒在床,顾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有幕僚献计,说冲喜可挡灾厄,需寻一门八字相合的亲事。

      京城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谁肯将女儿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

      偏偏沈家二房的嫡次女沈昭宁,八字与顾衍之竟是天作之合。

      沈家二房主母周氏带着女儿跪在祠堂前,求老太爷做主。

      周氏哭得几乎断了气,说昭宁若能救回顾衍之一命,也是积了阴德。

      老太爷沉默许久,点了头。

      沈昭宁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哭声震天,却看见嫡妹沈昭玉偷偷抬起头,嘴角压着一丝笑意。

      她被选中了。

      01

      大婚那日,沈昭宁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了顾家的大门。

      花轿一路颠簸,她听见外头吹吹打打,却听不出半点喜气。

      轿夫们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办完这桩差事就好交差。

      喜婆掀开轿帘时,她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门槛里头扑面而来。

      那是多年积攒的药气,已经渗进了门框和石缝里,洗都洗不掉。

      跨火盆时,没有人来扶她。

      她自己提着裙摆跳过去,喜婆哎呀了一声,说新娘子慢些。

      进了正堂,顾家老太君坐在主位上,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礼官高声喊着一拜天地,沈昭宁弯腰时,余光瞥见宾客们交头接耳。

      有人在说,这姑娘是沈家二房的庶出?

      不对,是嫡次女,生母早逝,周氏养大的。

      那不就是送去冲喜的?

      反正顾衍之要是死了,她还能改嫁不成?

      沈昭宁垂下眼,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拜完堂,她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设在顾衍之卧房的东暖阁,两间屋子只隔一道雕花木门。

      她坐在床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姓赵,是顾衍之的乳母。

      赵嬷嬷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少夫人,公子刚换了药,今晚怕是过不来,您先歇着吧。

      沈昭宁点了点头,自己揭了盖头。

      赵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新娘子自己揭盖头的。

      她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沈昭宁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嬷嬷辛苦了,早些歇息。

      赵嬷嬷走后,她起身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雕花木门上。

      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

      她带来的嫁妆只有两只箱子,是周氏按规矩给备的。

      打开其中一只,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手抄的《本草备要》。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周氏不知道。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赵嬷嬷端了水进来,看见她已经梳洗整齐,又是一怔。

      沈昭宁说要去给老太君请安,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说老太君身子不好,免了这些礼数。

      那我去看看公子。沈昭宁说。

      赵嬷嬷挡在门前,说公子脾性不好,这几日伤口疼得厉害,见不得生人。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她转身去了厨房。

      顾家的厨房很大,但堆满了药罐子和药渣,灶台上只有几碗熬得发黑的药汁。

      厨娘说公子每日要喝三碗药,饭却吞不下几口。

      沈昭宁挽起袖子,舀了一碗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慢慢熬粥。

      厨娘在旁边看着,想说不用您动手,又闭嘴了。

      粥熬了半个时辰,米粒已经开花,她又切了几片山药放进去,再熬了一刻钟。

      赵嬷嬷闻着香味过来,看见她在盛粥,欲言又止。

      少夫人,公子他未必肯吃。

      试试吧。沈昭宁端着碗,走过那道雕花木门。

      顾衍之的卧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但光线昏暗,窗户只留了一条缝。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床边站着两个小厮,看见她进来,面面相觑。

      沈昭宁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没有开口。

      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布满血丝,看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昭宁说,我是你的妻子,昨天刚过门的。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我不需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墙,脊背的骨头隔着被子都能看见轮廓。

      沈昭宁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她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粥放在这儿,凉了我就端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她去给老太君请安,被堵在了门外。

      管事嬷嬷说老太君喝了药在歇息,不见客。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如此。

      她每天清晨起来,熬一锅粥,端到顾衍之床前,然后离开。

      顾衍之始终没有喝过一口。

      赵嬷嬷私下跟她说,公子是在闹脾气,当初他就不答应这门亲事。

      是老太君硬做的主,说不能看着顾家断了香火。

      沈昭宁听了,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六天夜里,起了风。

      京城入春后倒春寒,冷得比冬天还厉害。

      沈昭宁半夜被冻醒,发现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她去关窗时,听见隔壁传来急促的咳嗽声,比前几天都要剧烈。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人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公子吐血了。

      沈昭宁披上外衣,推门过去。

      两个小厮端着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赵嬷嬷急得满头大汗,说药喂不进去,都吐出来了。

      沈昭宁走到床边,看见顾衍之嘴角有一缕血迹,脸色灰败得像要咽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请太医。

      太医已经请过了,说让再等一个时辰。赵嬷嬷声音发颤。

      等不了了。沈昭宁转身去了厨房。

      她翻出带来的那本《本草备要》,找出其中一页,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手写批注。

      批注上写着一个退烧的方子,专治外伤感染引起的高热不退。

      她按方子抓了药,厨房里药罐子倒是齐全,就是没人认得出这些药。

      她亲手煎了药,端到床前。

      赵嬷嬷拦住了她,说太医开的方子都用了,没用,您这个能让公子喝得下去?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床边,把顾衍之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用勺子舀了药汁,凑到他嘴边。

      顾衍之烧得神志不清,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沈昭宁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死了,顾家就真散了。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昭宁把勺子再次送到他嘴边,这一次,他张嘴了。

      一口,两口,三口。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但她喂进去的,至少有一半。

      喂完药,她让赵嬷嬷打来温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每隔一刻钟换一次,换到第三次时,顾衍之的呼吸平稳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些。

      沈昭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床柱睡着了。

      她醒过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顾衍之仍然闭着眼,但那床被子原本是盖在自己身上的。

      赵嬷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她的眼神变了。

      少夫人,公子他……肯喝药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起身去煎第二碗药。

      从那天起,顾衍之开始喝她煎的药,吃她熬的粥。

      但两人之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沈昭宁也不多言,每日做完该做的事,就回自己的屋子看书。

      有一天,老太君身边的管事嬷嬷来了,说老太君要见她。

      沈昭宁跟着去了正院,这次没有被拦在门外。

      老太君靠在软榻上,头发全白了,脸色也不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强了些。

      孩子,过来坐。

      沈昭宁在榻边坐下。

      老太君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那是常年礼佛抄经留下的。

      我知道你是被逼着嫁过来的,你心里苦。

      沈昭宁没有说话。

      老太君叹了口气,说衍之那个性子,跟他爹一模一样,犟得像头牛。

      但他不是坏人,你给他些时日,他会想明白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说老太君放心,我不会走的。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你给衍之喂的那个药,不是太医开的吧?

      沈昭宁心里一跳,面不改色地说,是家母留下的方子。

      你母亲?

      生母,她懂些岐黄之术。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的手。

      那方子比太医的管用,你留着吧。

      沈昭宁回到东暖阁时,发现雕花木门开了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顾衍之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拆开了,里头是一封信。

      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信,是沈家送来的。

      信是周氏写的,措辞客气得不像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好好侍奉夫君。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说昭玉下个月要议亲了,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沈昭宁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不傻,这封信是故意送到顾衍之手上的。

      周氏要让她在顾家抬不起头,要让顾衍之知道,她沈昭宁在娘家毫无分量。

      顾衍之确实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沈昭宁也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顾家来了一个人。

      是顾衍之的副将,姓韩,从北境赶回来的。

      韩副将风尘仆仆,一进门就跪在顾衍之床前,说北境又出事了。

      匈奴趁顾衍之重伤,大举南下,连破三座边城。

      朝廷派了新的人选去平叛,但那个新帅是文官出身,领兵经验不足。

      韩副将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将军,弟兄们都在等您回去。

      顾衍之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

      沈昭宁站在门外,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翻出枕头底下那本《本草备要》。

      生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她一直没看懂。

      如今再看,忽然懂了。

      那上面写的是:治外伤,药石是末,气血是本。气血通,则生机复。若气血大亏,人参灵芝也救不回来。

      顾衍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一口气。

      那口气,叫不甘心。

      02

      沈昭宁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每天多花一个时辰翻那本《本草备要》。

      生母的批注写得很细,哪些药性猛,哪些药性温,搭配起来是什么效果,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发现顾衍之现在吃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是相冲的。

      太医开的方子,按理说不该出错。

      但如果是几个太医各开各的方子,顾家人又病急乱投医,把几副药混着吃,那就会出问题。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嬷嬷。

      赵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说不可能,公子喝的都是照方子抓的药,每次只喝一副。

      你把这几日的药渣拿给我看看。沈昭宁说。

      赵嬷嬷去了厨房,把这几日的药渣各包了一包,拿过来。

      沈昭宁摊开三包药渣,对比了一下。

      果然,三副药的配伍都不一样。

      她把相同的几味药挑出来,又指出几味相冲的药材,一一摆在桌上。

      赵嬷嬷看了,额头上冒出了汗。

      少夫人,这……这得告诉老太君。

      不急。沈昭宁把药渣收起来,先查清楚是谁在管公子的药。

      管公子药的是宋管事,在顾家服役十二年了。赵嬷嬷说。

      宋管事是老太君陪房宋嬷嬷的侄子,一向老实本分。

      沈昭宁没有立刻去查宋管事,而是让赵嬷嬷先别声张,把药渣收好就行。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厨房煎药。

      宋管事正好在厨房清点药材,看见她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少夫人,这些粗活让下人来就好。

      沈昭宁笑了笑,说公子的药我亲自煎放心些。

      宋管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昭宁留意到,他从厨房里带走了一包药材。

      她跟出去看了一眼,那包药材被送进了顾家西跨院。

      西跨院住着顾家二房,顾衍之的叔父顾明远一家。

      顾明远是顾老太爷的庶子,一直住在顾家老宅,打理一些族中庶务。

      表面上看,他对顾衍之这个侄儿很是关心,每隔几日就来探病。

      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明远每次来探病,都挑在顾衍之精神最差的时候。

      不是早上刚醒,就是晚上临睡前。

      她问过赵嬷嬷,顾家二房现在管着什么事。

      赵嬷嬷说,顾老太爷去世后,家里的田庄铺子暂由顾明远代管,等顾衍之身子好了再交接。

      顾衍之没有兄弟,他是顾家嫡长房唯一的男丁。

      如果他死了,顾家嫡长房就绝嗣了。

      到时候,这偌大的家业,该归谁?

      沈昭宁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声张。

      她继续每天煎药、熬粥、给顾衍之换药。

      半个月后,顾衍之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太医来复诊时,惊讶得连说了三声不可思议。

      说按公子的伤势,没有三五月根本下不了床,如今竟恢复了六七成。

      顾衍之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太医走后,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沈昭宁。

      那晚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晚喂药时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死了,顾家就真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审一个敌军的奸细。

      沈昭宁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最后是顾衍之先移开了视线。

      你的药方,从哪里来的?

      家母留下的。

      你母亲懂医?

      她只是喜欢看书,算不上懂医。

      顾衍之没有再问。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让人把那本《本草备要》从她屋里拿走了。

      第二天,书又被还了回来,里头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药渣有毒。

      沈昭宁拿着那张纸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顾衍之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知道,他信了她说的话。

      那天夜里,顾衍之让小厮把宋管事叫了过来。

      宋管事进门时,脸上带着笑,说公子有什么吩咐。

      顾衍之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

      你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明天去城外庄子上,帮我办件事。

      宋管事连忙应下,问办什么事。

      顾衍之说,庄子上的管事上个月报账,说今年雨水多,庄稼收成不好,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回来跟我说。

      宋管事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昭宁在隔壁听得分明,她知道顾衍之这是在调虎离山。

      果然,宋管事一走,顾衍之就让小厮去厨房翻药渣。

      小厮把这几日的药渣都包了回来,摊在桌上。

      顾衍之一包一包地看,每看一包,脸色就沉一分。

      最后他让人去请老太君。

      老太君被人搀着过来,看见桌上摆的药渣,眉头皱了起来。

      衍之,这是怎么了?

      顾衍之把药渣推过去,说祖母,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老太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拿起一包药渣,凑到灯下仔细看。

      看了半天,她放下药渣,声音发冷。

      查。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老太君叫来了管家,又让人去请顾明远。

      顾明远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连连关切地问衍之怎么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老太君把药渣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些。

      顾明远拿起来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药渣。有人在我喝的药里加了东西。顾衍之直接说了。

      顾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说谁这么大胆子,查出来一定严惩。

      不用查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顾衍之说。

      顾明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衍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沈昭宁。

      你来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顾衍之会让她来说。

      她走进屋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药材。

      这是我在厨房的药材柜里找到的,跟药渣里多出来的那几味一模一样。

      这几味药单独用没有问题,但跟公子原本喝的药方里的其中一味药相冲,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两亏,伤口无法愈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昭宁,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沈昭宁没有退让,说我没有胡说,药渣在这里,药材在这里,您要不信,可以请太医来验。

      老太君沉声说了一句够了。

      顾明远转头看向老太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太君没有看他,而是对管家说,把宋管事叫回来。

      管家说宋管事出城了,今晚怕是回不来。

      那就明天一早去叫他,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老太君说完这句话,让人扶着她走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沈昭宁一眼,转身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衍之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准备回自己屋子。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你今天为什么敢站出来说话?

      因为药是宋管事经手的,宋管事是你二叔的人。

      你怎么知道宋管事是他的人?

      猜的。

      猜的?顾衍之睁开眼睛,语气有些冷。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说,你重伤这些日子,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你二叔在打理,你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一个刚过门半个月的媳妇该说的话。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见了。

      你比你看起来胆子大。

      沈昭宁没有接话。

      明天宋管事回来,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让他认。顾衍之说。

      第二天一早,宋管事被叫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老太君坐在主位,顾明远坐在一旁,脸色难看。

      宋管事腿一软,跪下了。

      老太君没有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药渣和那几味药材摆在他面前。

      宋管事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衍之让小厮拿了一本账册出来,丢在他面前。

      这是你上个月在账房支银子买药材的记录,你买的那些药材里,有几味根本不在太医开的方子里。

      宋管事看了一眼账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公子,我……我是按管事的吩咐买的,我不知道会出问题啊。

      管事的吩咐?谁的吩咐?老太君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管事张了张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宋管事骂道,你这个狗奴才,敢攀扯我!

      宋管事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气氛僵住了。

      沈昭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了口。

      宋管事,你买那些药材的单子,是管事的手谕还是口头吩咐?

      宋管事愣了一下,说是口头吩咐的。

      那银子呢?你去账房支银子,总得有个由头吧?

      顾衍之接过了话,账上记的是购置日常药材备用,但厨房的人说,那些药材从来没用过,都去哪儿了?

      宋管事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顾明远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拍桌子,说老太君,这个奴才满嘴胡言,该打出去!

      老太君没有理他。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沈昭宁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老太君会这样说。

      但顾衍之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听祖母的。

      宋管事被打了三十板子赶出了顾家。

      顾明远没有受任何处罚,只是被老太君叫去正院说了几句话,出来时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发呆。

      赵嬷嬷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少夫人,今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我没有往心里去。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太君不是不心疼公子,是现在还不是动二老爷的时候。

      顾家在北境的产业,还有几个铺子的地契,都在二老爷手里攥着,老太君怕撕破脸,那些东西拿不回来。

      沈昭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知道赵嬷嬷是在替老太君解释,也是在提醒她。

      顾家这潭水很深,她不小心蹚进来了,就得学会看风向。

      银耳羹喝完,她起身去送碗。

      雕花木门开着,顾衍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她瞥了一眼,折子上盖着兵部的印章。

      北境的战报。

      她端着碗走过去,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沈昭宁想了想,说老太君做得对。

      顾衍之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宋管事是颗棋子,拔掉一颗棋子容易,但下棋的人还在。现在动他,只会让他把棋子藏得更深。

      顾衍之放下折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自己想的。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生母留下的那本书,我看了几页,批注写得很细,她是个聪明人。

      沈昭宁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顾衍之从那些批注里看出了多少东西。

      那本书是她生母给她留的嫁妆,也是她生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医理药方,而是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但她不能跟顾衍之说这些。

      我只是识字,书里写什么我就看什么。她说。

      顾衍之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在北境的地图上。

      沈昭宁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顾衍之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你不用熬粥了。

      为什么?

      我能自己吃了。

      沈昭宁回过头,看见顾衍之已经低下头看折子,耳廓有一层很淡的红。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03

      之后的日子,沈昭宁发现顾衍之变了些。

      不是变热情了,而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她当空气。

      偶尔她会在他桌上看见那本《本草备要》,书签夹在生母批注的那几页。

      她从来不问,他也不解释。

      有一天,沈昭宁去给老太君请安,发现正院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清清爽爽。

      老太君介绍说这是顾衍之的表妹,姓柳,单名一个蘅字,刚从外地来京城投亲。

      柳蘅站起来对沈昭宁行礼,动作落落大方,笑容恰到好处。

      表嫂好。

      沈昭宁回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君拉着柳蘅的手,说这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老家无依无靠,只能来京城投奔我。

      柳蘅低头笑了笑,说不苦,能来京城陪老太君,是侄女的福气。

      沈昭宁注意到,柳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那目光很平和,平和中带着一丝打量,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

      沈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任由她看。

      从正院出来时,柳蘅追了上来。

      表嫂,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府上,能请您带我走走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带着她在顾家前后院转了一圈。

      柳蘅看什么都新奇,问东问西的,又懂事地不多打听。

      转到东暖阁附近时,她忽然问了一句,表哥的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床。

      那就好,那就好。柳蘅长舒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是真的替顾衍之高兴。

      沈昭宁把她送回正院,回到自己屋里,打开衣柜,把里头的一件旧衣裳拿出来叠好。

      赵嬷嬷进来给她送茶,看见了那件衣裳,咦了一声。

      少夫人,这衣裳的针脚好细,是谁做的?

      我家里的一个妹妹做的。

      赵嬷嬷多看了两眼,说这针法不像是京城的,倒像是南边的绣法。

      沈昭宁把衣裳叠好放回去,说她是跟南边的绣娘学的。

      赵嬷嬷没有多问,放下茶盏出去了。

      沈昭宁关上衣柜,坐在床边,回忆柳蘅刚才说的每个字。

      她父母双亡是真的,托人查过。她在老家的邻居说,柳家在当地是小门小户,柳蘅的爹是个秀才,死了一年多了,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

      一个孤女,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远亲,听起来天经地义。

      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柳蘅的衣裳虽然是素色,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还有她脚上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莲,针法跟沈昭宁那件旧衣裳一模一样。

      沈昭宁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

      顾衍之下床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

      韩副将从北境赶回来了,跪在院子里,把最新的战报递上去。

      匈奴退了,但边城损失惨重,朝廷派去的新帅被参了一本,说他畏敌不前,已经被撤职了。

      顾衍之看着战报,半天没有说话。

      韩副将说,军中将士们都在等将军回去。

      顾衍之把战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备马。

      韩副将愣了一下,说将军,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备马。

      韩副将不敢再劝,领命去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听见了这些话。

      她转身回了屋,把顾衍之的药重新配了一副,用纸包好,放在桌上。

      顾衍之进来换衣裳时,看见了那包药。

      这是什么?

      明后两天的药,我配好了,让赵嬷嬷煎就行。

      顾衍之拿起药包,掂了掂。

      你配的药跟太医的不一样。

      嗯,我换了两味药,药性温和一些,你路上带着方便。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把那包药收进了行囊里。

      我可能要走半个月。

      嗯。

      没有别的话要说?

      沈昭宁想了想,说了一句路上别骑马,坐车吧,伤口经不起颠簸。

      顾衍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柳蘅来找沈昭宁。

      表嫂,我想跟您学绣花。

      沈昭宁正在屋里看书,闻言抬起头。

      我绣花绣得不好,你怕是学不到什么。

      表嫂太谦虚了,我看过您柜子里那件衣裳,绣得比京城很多铺子都好。

      沈昭宁心里一跳。

      她柜子里的衣裳,柳蘅什么时候看见的?

      那天赵嬷嬷看的时候,柳蘅也在?还是赵嬷嬷跟她说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说,那件衣裳是我妹妹绣的,不是我。

      柳蘅哦了一声,说那更好了,表嫂能帮我引荐一下吗?我想跟她学。

      我妹妹不在京城,她在老家。

      那真是太可惜了。柳蘅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真是假。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表嫂,我表哥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说要走半个月。

      这样啊。柳蘅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回到屋里,翻出那件旧衣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绣花。

      缠枝莲,针脚细密,花型饱满,是南边苏绣的技法。

      她想起生母在世时,也喜欢绣缠枝莲。

      生母是南边人,嫁到京城后一直保留着南边的习惯。

      后来生母死了,周氏进门,把生母用的东西都扔了,只剩几件衣裳压在箱底,沈昭宁偷偷留了这件。

      柳蘅的绣法跟这件一模一样。

      但柳蘅是外地来的,她的绣法跟生母的相同,是巧合,还是有渊源?

      沈昭宁把衣裳收好,没有再去想。

      她告诉自己,不要草木皆兵。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生母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一朵缠枝莲。

      她问母亲在绣什么。

      生母抬起头,笑着说,在给你绣嫁妆。

      然后梦就醒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

      沈昭宁坐起来,听着雨声,再也睡不着。

      十天之后,顾衍之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些光。

      韩副将也跟着回来了,一进门就咧着嘴笑,说将军的伤好利索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回北境了。

      沈昭宁端了药过来,放在桌上。

      顾衍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碗,从行囊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成色很好,雕的是并蒂莲。

      这是什么?

      北境的一个商人送的,说是谢我当初救了他一命。我用不上,给你。

      沈昭宁看了看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顾衍之。

      这块玉佩值不少钱,能换半年的军饷。

      顾衍之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说你倒是会算账。

      沈昭宁笑了笑,把玉佩收了起来。

      她不会戴的,但这东西有用。

      将来顾衍之若是需要周转,这块玉佩至少能换几十两银子。

      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赵嬷嬷来送夜宵,笑眯眯地说公子对少夫人上心了。

      沈昭宁吃着汤圆,说嬷嬷想多了,他就是顺手带的。

      赵嬷嬷不信,说她看着顾衍之长大的,他这个人从来不给人带东西。

      沈昭宁没有接话,把汤圆吃完了。

      她知道赵嬷嬷说的话有几分真,但她不打算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想。

      感情是感情的账,权谋是权谋的账。

      这两笔账,现在还不能混在一起算。

      04

      顾衍之回来后的第三天,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昭宁的嫡妹沈昭玉,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沈昭宁的手。

      姐姐,我可想你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笑脸,想起出嫁前那日,沈昭玉站在廊下,嘴角压着的那丝笑意。

      但此刻那张脸上只有关切和不舍,演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真。

      妹妹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来看看姐姐过得怎么样,顺便送些东西来。

      沈昭玉回头示意丫鬟抬上来两只箱子,打开,里头是几匹绸缎和一些药材。

      父亲说,姐姐嫁到顾家,不能让人看轻了,该备的东西还是要备齐。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些绸缎,花色都是去年京城流行的样式,如今已经过时了。

      药材倒是好药材,但都是大补之物,顾衍之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用。

      她没有说破,只是让赵嬷嬷把东西收下。

      姐姐,姐夫的身子好些了吗?沈昭玉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养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昭玉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

      她在顾家坐了一个时辰,期间柳蘅过来了一趟。

      沈昭宁为她们引见,两个姑娘互相打量了一眼,笑着寒暄了几句。

      柳蘅走后,沈昭玉凑到沈昭宁耳边,说了一句。

      姐姐,那个柳姑娘,跟姐夫是什么关系?

      表兄妹,她是老太君娘家的侄孙女。

      只是表妹?沈昭玉挑了挑眉。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说不然呢?

      沈昭玉笑了笑,没有再说。

      临走时,沈昭玉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心里发紧的话。

      姐姐,父亲说,让你在顾家好好待着,别给沈家丢脸。

      还有,父亲让你多留意顾家的动向,尤其是北境那边的事。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沈昭玉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父亲让她留意顾家的动向。

      这是什么意思?

      沈家想把顾家的情报递到谁手里?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赵嬷嬷进来送茶,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沈昭宁端起茶盏,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是愤怒。

      沈家把她嫁到顾家冲喜,已经够狠了。

      如今还要她当眼线?

      她放下茶盏,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在顾家一切安好,夫君伤势渐愈,不日将返北境。顾家上下待女儿极好,请父亲放心。

      她折好信,装在信封里,交给赵嬷嬷,让人送回沈家。

      这封信里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顾家的机密,也没有她想说的话。

      她要让沈家的人知道,她沈昭宁不是棋子。

      当天夜里,顾衍之回来得很晚。

      他在书房跟人议事,沈昭宁听见那边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隐约提到北境、粮草、兵力部署。

      她没有去听,而是关紧了雕花木门,退到最远的角落。

      不该听的,她一句都不会听。

      但顾衍之似乎不这么想。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昭宁亲启。

      谁送来的?

      沈家的人,下午你妹妹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人,把信塞给了门房。

      沈昭宁拆开信,是沈家老太爷写的。

      老太爷在信里说,顾衍之的叔父顾明远前几日拜访了沈家,带了一份厚礼,想跟沈家结盟。

      老太爷问她,顾明远在顾家到底是什么地位,值不值得深交。

      沈昭宁看完信,把信递给了顾衍之。

      顾衍之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你二叔去找你祖父了。

      嗯。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大概是想借沈家的势,在老太君面前施压,把顾家的产业彻底抓在手里。

      顾衍之把信还给她,说你怎么回?

      沈昭宁想了想,说我会告诉祖父,顾明远在顾家只是代管庶务,没有实权。

      顾衍之看着她,你就不怕得罪你祖父?

      得罪他,总比两边都得罪好。

      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我让人给你拨两个丫鬟,你身边的人太少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丫鬟被送到了东暖阁。

      一个是赵嬷嬷的侄孙女,叫青竹,十六岁,手脚麻利,嘴也严。

      另一个是顾衍之从北境带回来的,叫红苓,会些拳脚功夫。

      沈昭宁看着这两个丫鬟,心里明白顾衍之的意思。

      青竹是顾家的老人,她可以用。红苓是顾衍之的人,要防着些。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让两个丫鬟都留下了。

      顾明远再来探望顾衍之时,沈昭宁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他的态度比以前更殷勤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古籍。

      说话也更小心了,绝口不提家中事务,只问顾衍之的身体。

      顾衍之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冷淡,偶尔还会留他喝茶。

      叔侄二人坐在桌前喝茶,聊北境的战事,聊朝廷的动向,聊得热络。

      沈昭宁在旁边添茶递水,一言不发。

      她注意到顾明远的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这间屋子,打量她和顾衍之之间的距离。

      有一次,顾明远走了之后,顾衍之忽然问她。

      你觉得我二叔今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昭宁正在收拾茶具,闻言手顿了一下。

      您指的是哪一句?

      他说他在北境的铺子亏了钱,想让我帮他跟当地的官员疏通一下。

      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在试探我。顾衍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我有没有跟北境的官员还有往来。

      那他有没有?

      有。但我不打算帮他。

      沈昭宁把茶具收好,擦了擦手。

      他会找别人。

      什么?

      他说想跟当地的官员疏通,您不帮他,他就会找别人去疏通。

      找谁?

      比如沈家。

      顾衍之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沈昭宁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说,我祖父来信说,您二叔去拜访了他。下次再去,就不是拜访了,是谈条件。

      顾衍之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比你看起来,要精明得多。

      沈昭宁低下头,端起茶盘,走了出去。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顾衍之在屋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05

      半个月后,朝廷来了旨意。

      顾衍之被任命为北境行军总管,即日启程,前往边关主持防务。

      接旨那天,顾家上下都来了。

      老太君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

      她只是拉着顾衍之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平安回来。

      顾明远也来了,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上前,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衍之啊,家里的事你放心,有二叔在。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二叔,家里的田庄铺子,我走之前会交接清楚,您这些日子辛苦了,该歇歇了。

      顾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太君看了顾衍之一眼,没有出声。

      顾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知道顾衍之终于要动手了。

      交接手续办了两天。

      顾衍之让账房把顾家所有的田产铺子都清点了一遍,造册登记,一一核对。

      顾明远经手的账目,有好几笔对不上。

      按他报的数,田庄三年亏了两千两银子,铺子亏了一千五百两。

      但顾衍之让人暗中查过,那几处田庄的年景并不差,铺子的生意也比往年好。

      他没有当场拆穿,而是把所有账册收好,锁进了老太君屋里的柜子里。

      二叔,这些账册我暂时保管,等我从北境回来,咱们再慢慢对。

      顾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笑着应了。

      走得比原计划早了三天。

      顾衍之说,边关军情紧急,早一天到,少死一天人。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起来了。

      她煎了一副药,晾到温热,端到顾衍之屋里。

      顾衍之已经换好了戎装,银白色的铠甲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许多,不像之前躺在床上时那样孱弱。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副了?

      嗯,到了北境,那边的军医会给你开新的方子。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昭宁叫住了他。

      她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里头是几味药材,人参、黄芪、当归,都是补气血的。

      万一伤口反复,让军医照着这个方子煎,剂量我写在纸上了。

      顾衍之接过布包,掂了掂,收进了怀里。

      他看了沈昭宁一眼,欲言又止。

      沈昭宁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他却只是说了一句。

      顾家交给你了。

      然后转身走了,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青竹端着洗脸水过来,咦了一声,说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

      那少夫人,您的脸怎么红了?

      沈昭宁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滚烫。

      没有红,风吹的。

      青竹看了看天,今天没风啊。

      沈昭宁没有理她,转身进了屋。

      顾衍之走了之后,顾家安静了几天。

      但这种安静是表面的,底下暗流涌动。

      顾明远来正院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来都找老太君说话,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沈昭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每次顾明远走后,老太君的脸色都不太好。

      青竹从赵嬷嬷那里打听到,顾明远在跟老太君商量,想把他儿子顾衍礼过继到长房。

      理由是顾衍之在北境打仗,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长房不能没人继承香火。

      老太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再想想。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朵缠枝莲。

      少夫人,您就不着急吗?青竹急得直跺脚。

      着急有什么用?沈昭宁头也不抬,继续绣花。

      青竹还想说什么,被赵嬷嬷拽走了。

      赵嬷嬷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个少夫人,比看起来沉得住气。

      沈昭宁确实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顾衍之走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顾家所有的账册都锁进了老太君屋里的柜子里,钥匙交给了老太君。

      第二件事,他让人把一份顾家族产的详细清单,送到了大理寺备案。

      这两件事,顾明远都不知道。

      沈昭宁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她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正在抄经,桌上摆着一串钥匙。

      沈昭宁瞥了一眼那串钥匙,发现其中一把是铜的,上面刻着大理寺的标记。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来后才想明白。

      顾衍之这是在给顾明远挖坑。

      如果顾明远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有。

      但如果他想强占长房的产业,那份在大理寺备案的清单就是铁证。

      沈昭宁知道这件事后,对顾衍之的看法又变了一层。

      这个人,不是在北境只会打仗的莽夫。

      他想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柳蘅这些日子来东暖阁来得勤了。

      每次来都带着针线活儿,跟沈昭宁一起坐在廊下绣花。

      她的绣工确实好,针脚细密匀称,花型也漂亮。

      沈昭宁有时会看她绣的东西,发现她绣的也是缠枝莲。

      表嫂,您说表哥在北境,会不会很辛苦?

      柳蘅一边绣花一边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辛苦,打仗哪有不辛苦的。

      那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他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柳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表嫂,您真看得开。

      不看开又能怎样?沈昭宁笑了笑。

      柳蘅低下头,继续绣花,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蘅妹妹,你老家的绣娘,是不是姓温?

      柳蘅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放到嘴边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表嫂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我生母也是南边人,姓温,她的绣工也很好。

      柳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真是太巧了。她笑着说,但我不知道老家的绣娘姓什么,我只是跟着学的。

      沈昭宁没有再问。

      但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柳蘅认识她生母。

      或者说,柳蘅跟她的生母,有某种渊源。

      那天夜里,沈昭宁翻出那本《本草备要》,找到生母批注最多的一页。

      页脚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温氏女,昭宁,母别无他物,唯此册与绣技相授。

      她看了很多遍,一直没有读懂。

      如今忽然明白了。

      生母姓温,柳蘅也会温家的绣法。

      柳蘅来顾家,不是来投亲的。

      她是冲着顾衍之来的,还是冲着她沈昭宁来的?

      沈昭宁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

      棋要一步步下。

      06

      昭明十八年秋,顾衍之离开京城已经三个月了。

      北境传来消息,匈奴再次南侵,顾衍之率军迎战,大破敌军于雁门关外。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振奋,皇帝亲自下旨嘉奖,赏赐无数。

      顾家上下喜气洋洋,老太君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但沈昭宁注意到,顾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坐不住,说几句话就走。

      青竹从门房那里听说,顾明远这些日子频繁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家。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沈昭宁让青竹去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青竹机灵,不到三天就打听出了消息。

      顾明远这些日子,去了沈家三次。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顾衍之写信。

      她的手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信里写的是家里的琐事,老太君身子安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今年的收成不错。

      写到末尾,她加了一句:二叔近日常往沈家走动,不知何故。

      她折好信,封好口,交给红苓送去北境。

      红苓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少夫人,信里写了什么?

      家里的事,你家公子该知道的事。

      红苓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把信收好,转身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数。

      红苓会拆开这封信,看完之后再封好,送到顾衍之手上。

      因为她本来就是顾衍之的人。

      沈昭宁不在乎她看,这封信里没有秘密。

      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不会写在纸上。

      三天后,红苓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封顾衍之的回信,信封上写着沈昭宁亲启。

      沈昭宁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二叔的事我知道了,沈家的事你看着办,别委屈了自己。

      信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那本《本草备要》的书签,上面夹了一朵干枯的桂花。

      沈昭宁看着那朵桂花,愣了一下。

      她写信时提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顾衍之就摘了一朵夹在书签里。

      这算什么?

      她拿着那朵桂花,看了半天,最后夹进了书里。

      青竹进来送茶,眼尖看见了,笑着说公子真是有心。

      沈昭宁端起茶盏,说就是顺手摘的。

      青竹撇了撇嘴,说少夫人每次都说是顺手,哪有那么多顺手。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青竹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盘跑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傍晚,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昭宁的父亲沈明远。

      沈明远是沈家二房的主事人,在朝中任户部郎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来看女儿。

      沈昭宁在正堂接待了他,让青竹上茶。

      父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件事。

      沈明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祖父的意思,让你在顾家多留些心,尤其是顾衍之在北境的动向。

      什么动向?

      比如他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朝廷给他的密旨,这些都要留意。

      沈昭宁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父亲,这些是军国大事,我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可以打听。沈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顾衍之不是什么都不瞒你吗?

      他是什么都不瞒我,但我也不能去翻他的公文吧?

      沈明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昭宁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的。

      以前听话,是因为没有选择。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有选择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

      父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是顾家的人。

      顾家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沈家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沈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声音都变了。

      你——你疯了!沈家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沈家?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沈家把我养大,周氏克扣我的月例银子,让我穿旧衣裳,吃剩饭,这些我都不计较了。

      但你们把我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冲喜,我不计较,是因为我没有办法。

      现在你们还要我当内应,对不起,我做不到。

      沈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走了。

      走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你别后悔!

      沈昭宁站在正堂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青竹跑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少夫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

      沈昭宁接过茶盏,捧着暖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不是不害怕。

      得罪了沈家,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但她不想再做棋子了。

      那天夜里,她给顾衍之写了一封信,把沈家让她当内应的事原原本本写了进去。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封了口,让红苓送去。

      红苓接过信,看了她一眼。

      少夫人,您想好了?

      想好了。

      红苓没有再问,拿着信走了。

      三天后,顾衍之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做得对。从今以后,你就是顾家的人,谁敢动你,就是跟顾家过不去。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赶紧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不让青竹看见。

      青竹端着饭进来,看见她红着眼眶,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哭了?

      没有,眼里进了沙子。

      青竹看了看窗外,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沈昭宁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发现今天的饭菜比平日多了一个菜,是一碟清炒时蔬。

      今天的菜怎么多了一个?

      厨房说,是公子临走前吩咐的,说少夫人喜欢吃清炒时蔬,让厨房隔三差五做一次。

      沈昭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喜欢吃清炒时蔬这件事,从来没有跟顾衍之说过。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沈昭宁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走之前的那些日子,每天的药都是她亲手煎的,但每天的茶却不知道是谁沏的。

      她以为是赵嬷嬷沏的,赵嬷嬷说是青竹沏的。

      青竹说,是公子吩咐的,说少夫人喝的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要刚刚好。

      沈昭宁端着茶盏,愣了好一会儿。

      青竹在旁边看着她,憋着笑。

      少夫人,您脸又红了。

      风……风吹的。

      青竹看了看窗外,秋高气爽,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昭宁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回了屋。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听见青竹在门外笑得更欢了,踢了一脚门板,把那丫头赶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沈昭宁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角弯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

      顾衍之是她的夫君,但她嫁进顾家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她是来活命的。

      顾家这潭水太深,沈家也在旁边虎视眈眈,她不能分心。

      但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用指尖摩挲着那行字。

      从今以后,你就是顾家的人。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翻开那本《本草备要》,继续看生母的批注。

      窗外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沈昭宁看了几页书,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日去正院,跟老太君商议,把北境送来的战利品分出一部分,以顾家的名义捐给边城百姓。

      这笔账,她会算得清清楚楚。

      谁用了顾家的钱,谁占了顾家的便宜,她都要记在心上。

      顾衍之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守家。

      这是她该做的事。

      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起风了,吹得桂花簌簌落下。

      沈昭宁推开窗户,伸手接了几瓣桂花,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顾衍之信里夹的那朵桂花,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否认。

      屋里没有别人,她不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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