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妹病塌前,求父将我许给顾家冲喜,她以为我会替她守活寡
发布时间:2026-05-09 19:24 浏览量:3
楔子
大晟朝昭明十八年春,京城顾家嫡长子顾衍之在北境平叛时身受重伤,太医断言恐难熬过此春。
顾家老太君急火攻心,病倒在床,顾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有幕僚献计,说冲喜可挡灾厄,需寻一门八字相合的亲事。
京城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谁肯将女儿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
偏偏沈家二房的嫡次女沈昭宁,八字与顾衍之竟是天作之合。
沈家二房主母周氏带着女儿跪在祠堂前,求老太爷做主。
周氏哭得几乎断了气,说昭宁若能救回顾衍之一命,也是积了阴德。
老太爷沉默许久,点了头。
沈昭宁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哭声震天,却看见嫡妹沈昭玉偷偷抬起头,嘴角压着一丝笑意。
她被选中了。
01
大婚那日,沈昭宁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了顾家的大门。
花轿一路颠簸,她听见外头吹吹打打,却听不出半点喜气。
轿夫们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办完这桩差事就好交差。
喜婆掀开轿帘时,她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门槛里头扑面而来。
那是多年积攒的药气,已经渗进了门框和石缝里,洗都洗不掉。
跨火盆时,没有人来扶她。
她自己提着裙摆跳过去,喜婆哎呀了一声,说新娘子慢些。
进了正堂,顾家老太君坐在主位上,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礼官高声喊着一拜天地,沈昭宁弯腰时,余光瞥见宾客们交头接耳。
有人在说,这姑娘是沈家二房的庶出?
不对,是嫡次女,生母早逝,周氏养大的。
那不就是送去冲喜的?
反正顾衍之要是死了,她还能改嫁不成?
沈昭宁垂下眼,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拜完堂,她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设在顾衍之卧房的东暖阁,两间屋子只隔一道雕花木门。
她坐在床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姓赵,是顾衍之的乳母。
赵嬷嬷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少夫人,公子刚换了药,今晚怕是过不来,您先歇着吧。
沈昭宁点了点头,自己揭了盖头。
赵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新娘子自己揭盖头的。
她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沈昭宁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嬷嬷辛苦了,早些歇息。
赵嬷嬷走后,她起身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雕花木门上。
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
她带来的嫁妆只有两只箱子,是周氏按规矩给备的。
打开其中一只,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手抄的《本草备要》。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周氏不知道。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赵嬷嬷端了水进来,看见她已经梳洗整齐,又是一怔。
沈昭宁说要去给老太君请安,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说老太君身子不好,免了这些礼数。
那我去看看公子。沈昭宁说。
赵嬷嬷挡在门前,说公子脾性不好,这几日伤口疼得厉害,见不得生人。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她转身去了厨房。
顾家的厨房很大,但堆满了药罐子和药渣,灶台上只有几碗熬得发黑的药汁。
厨娘说公子每日要喝三碗药,饭却吞不下几口。
沈昭宁挽起袖子,舀了一碗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慢慢熬粥。
厨娘在旁边看着,想说不用您动手,又闭嘴了。
粥熬了半个时辰,米粒已经开花,她又切了几片山药放进去,再熬了一刻钟。
赵嬷嬷闻着香味过来,看见她在盛粥,欲言又止。
少夫人,公子他未必肯吃。
试试吧。沈昭宁端着碗,走过那道雕花木门。
顾衍之的卧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但光线昏暗,窗户只留了一条缝。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床边站着两个小厮,看见她进来,面面相觑。
沈昭宁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没有开口。
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布满血丝,看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昭宁说,我是你的妻子,昨天刚过门的。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我不需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墙,脊背的骨头隔着被子都能看见轮廓。
沈昭宁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她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粥放在这儿,凉了我就端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她去给老太君请安,被堵在了门外。
管事嬷嬷说老太君喝了药在歇息,不见客。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如此。
她每天清晨起来,熬一锅粥,端到顾衍之床前,然后离开。
顾衍之始终没有喝过一口。
赵嬷嬷私下跟她说,公子是在闹脾气,当初他就不答应这门亲事。
是老太君硬做的主,说不能看着顾家断了香火。
沈昭宁听了,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六天夜里,起了风。
京城入春后倒春寒,冷得比冬天还厉害。
沈昭宁半夜被冻醒,发现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她去关窗时,听见隔壁传来急促的咳嗽声,比前几天都要剧烈。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人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公子吐血了。
沈昭宁披上外衣,推门过去。
两个小厮端着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赵嬷嬷急得满头大汗,说药喂不进去,都吐出来了。
沈昭宁走到床边,看见顾衍之嘴角有一缕血迹,脸色灰败得像要咽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请太医。
太医已经请过了,说让再等一个时辰。赵嬷嬷声音发颤。
等不了了。沈昭宁转身去了厨房。
她翻出带来的那本《本草备要》,找出其中一页,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手写批注。
批注上写着一个退烧的方子,专治外伤感染引起的高热不退。
她按方子抓了药,厨房里药罐子倒是齐全,就是没人认得出这些药。
她亲手煎了药,端到床前。
赵嬷嬷拦住了她,说太医开的方子都用了,没用,您这个能让公子喝得下去?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床边,把顾衍之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用勺子舀了药汁,凑到他嘴边。
顾衍之烧得神志不清,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沈昭宁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死了,顾家就真散了。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昭宁把勺子再次送到他嘴边,这一次,他张嘴了。
一口,两口,三口。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但她喂进去的,至少有一半。
喂完药,她让赵嬷嬷打来温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每隔一刻钟换一次,换到第三次时,顾衍之的呼吸平稳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些。
沈昭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床柱睡着了。
她醒过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顾衍之仍然闭着眼,但那床被子原本是盖在自己身上的。
赵嬷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她的眼神变了。
少夫人,公子他……肯喝药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起身去煎第二碗药。
从那天起,顾衍之开始喝她煎的药,吃她熬的粥。
但两人之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沈昭宁也不多言,每日做完该做的事,就回自己的屋子看书。
有一天,老太君身边的管事嬷嬷来了,说老太君要见她。
沈昭宁跟着去了正院,这次没有被拦在门外。
老太君靠在软榻上,头发全白了,脸色也不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强了些。
孩子,过来坐。
沈昭宁在榻边坐下。
老太君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那是常年礼佛抄经留下的。
我知道你是被逼着嫁过来的,你心里苦。
沈昭宁没有说话。
老太君叹了口气,说衍之那个性子,跟他爹一模一样,犟得像头牛。
但他不是坏人,你给他些时日,他会想明白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说老太君放心,我不会走的。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你给衍之喂的那个药,不是太医开的吧?
沈昭宁心里一跳,面不改色地说,是家母留下的方子。
你母亲?
生母,她懂些岐黄之术。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的手。
那方子比太医的管用,你留着吧。
沈昭宁回到东暖阁时,发现雕花木门开了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顾衍之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拆开了,里头是一封信。
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信,是沈家送来的。
信是周氏写的,措辞客气得不像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好好侍奉夫君。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说昭玉下个月要议亲了,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沈昭宁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不傻,这封信是故意送到顾衍之手上的。
周氏要让她在顾家抬不起头,要让顾衍之知道,她沈昭宁在娘家毫无分量。
顾衍之确实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沈昭宁也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顾家来了一个人。
是顾衍之的副将,姓韩,从北境赶回来的。
韩副将风尘仆仆,一进门就跪在顾衍之床前,说北境又出事了。
匈奴趁顾衍之重伤,大举南下,连破三座边城。
朝廷派了新的人选去平叛,但那个新帅是文官出身,领兵经验不足。
韩副将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将军,弟兄们都在等您回去。
顾衍之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
沈昭宁站在门外,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翻出枕头底下那本《本草备要》。
生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她一直没看懂。
如今再看,忽然懂了。
那上面写的是:治外伤,药石是末,气血是本。气血通,则生机复。若气血大亏,人参灵芝也救不回来。
顾衍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一口气。
那口气,叫不甘心。
02
沈昭宁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每天多花一个时辰翻那本《本草备要》。
生母的批注写得很细,哪些药性猛,哪些药性温,搭配起来是什么效果,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发现顾衍之现在吃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是相冲的。
太医开的方子,按理说不该出错。
但如果是几个太医各开各的方子,顾家人又病急乱投医,把几副药混着吃,那就会出问题。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嬷嬷。
赵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说不可能,公子喝的都是照方子抓的药,每次只喝一副。
你把这几日的药渣拿给我看看。沈昭宁说。
赵嬷嬷去了厨房,把这几日的药渣各包了一包,拿过来。
沈昭宁摊开三包药渣,对比了一下。
果然,三副药的配伍都不一样。
她把相同的几味药挑出来,又指出几味相冲的药材,一一摆在桌上。
赵嬷嬷看了,额头上冒出了汗。
少夫人,这……这得告诉老太君。
不急。沈昭宁把药渣收起来,先查清楚是谁在管公子的药。
管公子药的是宋管事,在顾家服役十二年了。赵嬷嬷说。
宋管事是老太君陪房宋嬷嬷的侄子,一向老实本分。
沈昭宁没有立刻去查宋管事,而是让赵嬷嬷先别声张,把药渣收好就行。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厨房煎药。
宋管事正好在厨房清点药材,看见她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少夫人,这些粗活让下人来就好。
沈昭宁笑了笑,说公子的药我亲自煎放心些。
宋管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昭宁留意到,他从厨房里带走了一包药材。
她跟出去看了一眼,那包药材被送进了顾家西跨院。
西跨院住着顾家二房,顾衍之的叔父顾明远一家。
顾明远是顾老太爷的庶子,一直住在顾家老宅,打理一些族中庶务。
表面上看,他对顾衍之这个侄儿很是关心,每隔几日就来探病。
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明远每次来探病,都挑在顾衍之精神最差的时候。
不是早上刚醒,就是晚上临睡前。
她问过赵嬷嬷,顾家二房现在管着什么事。
赵嬷嬷说,顾老太爷去世后,家里的田庄铺子暂由顾明远代管,等顾衍之身子好了再交接。
顾衍之没有兄弟,他是顾家嫡长房唯一的男丁。
如果他死了,顾家嫡长房就绝嗣了。
到时候,这偌大的家业,该归谁?
沈昭宁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声张。
她继续每天煎药、熬粥、给顾衍之换药。
半个月后,顾衍之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太医来复诊时,惊讶得连说了三声不可思议。
说按公子的伤势,没有三五月根本下不了床,如今竟恢复了六七成。
顾衍之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太医走后,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沈昭宁。
那晚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晚喂药时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死了,顾家就真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审一个敌军的奸细。
沈昭宁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最后是顾衍之先移开了视线。
你的药方,从哪里来的?
家母留下的。
你母亲懂医?
她只是喜欢看书,算不上懂医。
顾衍之没有再问。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让人把那本《本草备要》从她屋里拿走了。
第二天,书又被还了回来,里头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药渣有毒。
沈昭宁拿着那张纸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顾衍之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知道,他信了她说的话。
那天夜里,顾衍之让小厮把宋管事叫了过来。
宋管事进门时,脸上带着笑,说公子有什么吩咐。
顾衍之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
你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明天去城外庄子上,帮我办件事。
宋管事连忙应下,问办什么事。
顾衍之说,庄子上的管事上个月报账,说今年雨水多,庄稼收成不好,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回来跟我说。
宋管事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昭宁在隔壁听得分明,她知道顾衍之这是在调虎离山。
果然,宋管事一走,顾衍之就让小厮去厨房翻药渣。
小厮把这几日的药渣都包了回来,摊在桌上。
顾衍之一包一包地看,每看一包,脸色就沉一分。
最后他让人去请老太君。
老太君被人搀着过来,看见桌上摆的药渣,眉头皱了起来。
衍之,这是怎么了?
顾衍之把药渣推过去,说祖母,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老太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拿起一包药渣,凑到灯下仔细看。
看了半天,她放下药渣,声音发冷。
查。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老太君叫来了管家,又让人去请顾明远。
顾明远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连连关切地问衍之怎么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老太君把药渣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些。
顾明远拿起来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药渣。有人在我喝的药里加了东西。顾衍之直接说了。
顾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说谁这么大胆子,查出来一定严惩。
不用查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顾衍之说。
顾明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衍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沈昭宁。
你来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顾衍之会让她来说。
她走进屋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药材。
这是我在厨房的药材柜里找到的,跟药渣里多出来的那几味一模一样。
这几味药单独用没有问题,但跟公子原本喝的药方里的其中一味药相冲,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两亏,伤口无法愈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昭宁,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沈昭宁没有退让,说我没有胡说,药渣在这里,药材在这里,您要不信,可以请太医来验。
老太君沉声说了一句够了。
顾明远转头看向老太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太君没有看他,而是对管家说,把宋管事叫回来。
管家说宋管事出城了,今晚怕是回不来。
那就明天一早去叫他,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老太君说完这句话,让人扶着她走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沈昭宁一眼,转身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衍之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准备回自己屋子。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你今天为什么敢站出来说话?
因为药是宋管事经手的,宋管事是你二叔的人。
你怎么知道宋管事是他的人?
猜的。
猜的?顾衍之睁开眼睛,语气有些冷。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说,你重伤这些日子,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你二叔在打理,你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一个刚过门半个月的媳妇该说的话。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见了。
你比你看起来胆子大。
沈昭宁没有接话。
明天宋管事回来,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让他认。顾衍之说。
第二天一早,宋管事被叫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老太君坐在主位,顾明远坐在一旁,脸色难看。
宋管事腿一软,跪下了。
老太君没有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药渣和那几味药材摆在他面前。
宋管事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衍之让小厮拿了一本账册出来,丢在他面前。
这是你上个月在账房支银子买药材的记录,你买的那些药材里,有几味根本不在太医开的方子里。
宋管事看了一眼账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公子,我……我是按管事的吩咐买的,我不知道会出问题啊。
管事的吩咐?谁的吩咐?老太君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管事张了张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宋管事骂道,你这个狗奴才,敢攀扯我!
宋管事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气氛僵住了。
沈昭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了口。
宋管事,你买那些药材的单子,是管事的手谕还是口头吩咐?
宋管事愣了一下,说是口头吩咐的。
那银子呢?你去账房支银子,总得有个由头吧?
顾衍之接过了话,账上记的是购置日常药材备用,但厨房的人说,那些药材从来没用过,都去哪儿了?
宋管事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顾明远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拍桌子,说老太君,这个奴才满嘴胡言,该打出去!
老太君没有理他。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沈昭宁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老太君会这样说。
但顾衍之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听祖母的。
宋管事被打了三十板子赶出了顾家。
顾明远没有受任何处罚,只是被老太君叫去正院说了几句话,出来时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发呆。
赵嬷嬷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少夫人,今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我没有往心里去。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太君不是不心疼公子,是现在还不是动二老爷的时候。
顾家在北境的产业,还有几个铺子的地契,都在二老爷手里攥着,老太君怕撕破脸,那些东西拿不回来。
沈昭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知道赵嬷嬷是在替老太君解释,也是在提醒她。
顾家这潭水很深,她不小心蹚进来了,就得学会看风向。
银耳羹喝完,她起身去送碗。
雕花木门开着,顾衍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她瞥了一眼,折子上盖着兵部的印章。
北境的战报。
她端着碗走过去,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沈昭宁想了想,说老太君做得对。
顾衍之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宋管事是颗棋子,拔掉一颗棋子容易,但下棋的人还在。现在动他,只会让他把棋子藏得更深。
顾衍之放下折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自己想的。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生母留下的那本书,我看了几页,批注写得很细,她是个聪明人。
沈昭宁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顾衍之从那些批注里看出了多少东西。
那本书是她生母给她留的嫁妆,也是她生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医理药方,而是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但她不能跟顾衍之说这些。
我只是识字,书里写什么我就看什么。她说。
顾衍之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在北境的地图上。
沈昭宁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顾衍之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你不用熬粥了。
为什么?
我能自己吃了。
沈昭宁回过头,看见顾衍之已经低下头看折子,耳廓有一层很淡的红。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03
之后的日子,沈昭宁发现顾衍之变了些。
不是变热情了,而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她当空气。
偶尔她会在他桌上看见那本《本草备要》,书签夹在生母批注的那几页。
她从来不问,他也不解释。
有一天,沈昭宁去给老太君请安,发现正院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清清爽爽。
老太君介绍说这是顾衍之的表妹,姓柳,单名一个蘅字,刚从外地来京城投亲。
柳蘅站起来对沈昭宁行礼,动作落落大方,笑容恰到好处。
表嫂好。
沈昭宁回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君拉着柳蘅的手,说这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老家无依无靠,只能来京城投奔我。
柳蘅低头笑了笑,说不苦,能来京城陪老太君,是侄女的福气。
沈昭宁注意到,柳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那目光很平和,平和中带着一丝打量,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
沈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任由她看。
从正院出来时,柳蘅追了上来。
表嫂,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府上,能请您带我走走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带着她在顾家前后院转了一圈。
柳蘅看什么都新奇,问东问西的,又懂事地不多打听。
转到东暖阁附近时,她忽然问了一句,表哥的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床。
那就好,那就好。柳蘅长舒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是真的替顾衍之高兴。
沈昭宁把她送回正院,回到自己屋里,打开衣柜,把里头的一件旧衣裳拿出来叠好。
赵嬷嬷进来给她送茶,看见了那件衣裳,咦了一声。
少夫人,这衣裳的针脚好细,是谁做的?
我家里的一个妹妹做的。
赵嬷嬷多看了两眼,说这针法不像是京城的,倒像是南边的绣法。
沈昭宁把衣裳叠好放回去,说她是跟南边的绣娘学的。
赵嬷嬷没有多问,放下茶盏出去了。
沈昭宁关上衣柜,坐在床边,回忆柳蘅刚才说的每个字。
她父母双亡是真的,托人查过。她在老家的邻居说,柳家在当地是小门小户,柳蘅的爹是个秀才,死了一年多了,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
一个孤女,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远亲,听起来天经地义。
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柳蘅的衣裳虽然是素色,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还有她脚上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莲,针法跟沈昭宁那件旧衣裳一模一样。
沈昭宁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
顾衍之下床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
韩副将从北境赶回来了,跪在院子里,把最新的战报递上去。
匈奴退了,但边城损失惨重,朝廷派去的新帅被参了一本,说他畏敌不前,已经被撤职了。
顾衍之看着战报,半天没有说话。
韩副将说,军中将士们都在等将军回去。
顾衍之把战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备马。
韩副将愣了一下,说将军,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备马。
韩副将不敢再劝,领命去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听见了这些话。
她转身回了屋,把顾衍之的药重新配了一副,用纸包好,放在桌上。
顾衍之进来换衣裳时,看见了那包药。
这是什么?
明后两天的药,我配好了,让赵嬷嬷煎就行。
顾衍之拿起药包,掂了掂。
你配的药跟太医的不一样。
嗯,我换了两味药,药性温和一些,你路上带着方便。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把那包药收进了行囊里。
我可能要走半个月。
嗯。
没有别的话要说?
沈昭宁想了想,说了一句路上别骑马,坐车吧,伤口经不起颠簸。
顾衍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柳蘅来找沈昭宁。
表嫂,我想跟您学绣花。
沈昭宁正在屋里看书,闻言抬起头。
我绣花绣得不好,你怕是学不到什么。
表嫂太谦虚了,我看过您柜子里那件衣裳,绣得比京城很多铺子都好。
沈昭宁心里一跳。
她柜子里的衣裳,柳蘅什么时候看见的?
那天赵嬷嬷看的时候,柳蘅也在?还是赵嬷嬷跟她说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说,那件衣裳是我妹妹绣的,不是我。
柳蘅哦了一声,说那更好了,表嫂能帮我引荐一下吗?我想跟她学。
我妹妹不在京城,她在老家。
那真是太可惜了。柳蘅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真是假。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表嫂,我表哥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说要走半个月。
这样啊。柳蘅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回到屋里,翻出那件旧衣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绣花。
缠枝莲,针脚细密,花型饱满,是南边苏绣的技法。
她想起生母在世时,也喜欢绣缠枝莲。
生母是南边人,嫁到京城后一直保留着南边的习惯。
后来生母死了,周氏进门,把生母用的东西都扔了,只剩几件衣裳压在箱底,沈昭宁偷偷留了这件。
柳蘅的绣法跟这件一模一样。
但柳蘅是外地来的,她的绣法跟生母的相同,是巧合,还是有渊源?
沈昭宁把衣裳收好,没有再去想。
她告诉自己,不要草木皆兵。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生母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一朵缠枝莲。
她问母亲在绣什么。
生母抬起头,笑着说,在给你绣嫁妆。
然后梦就醒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
沈昭宁坐起来,听着雨声,再也睡不着。
十天之后,顾衍之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些光。
韩副将也跟着回来了,一进门就咧着嘴笑,说将军的伤好利索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回北境了。
沈昭宁端了药过来,放在桌上。
顾衍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碗,从行囊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成色很好,雕的是并蒂莲。
这是什么?
北境的一个商人送的,说是谢我当初救了他一命。我用不上,给你。
沈昭宁看了看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顾衍之。
这块玉佩值不少钱,能换半年的军饷。
顾衍之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说你倒是会算账。
沈昭宁笑了笑,把玉佩收了起来。
她不会戴的,但这东西有用。
将来顾衍之若是需要周转,这块玉佩至少能换几十两银子。
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赵嬷嬷来送夜宵,笑眯眯地说公子对少夫人上心了。
沈昭宁吃着汤圆,说嬷嬷想多了,他就是顺手带的。
赵嬷嬷不信,说她看着顾衍之长大的,他这个人从来不给人带东西。
沈昭宁没有接话,把汤圆吃完了。
她知道赵嬷嬷说的话有几分真,但她不打算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想。
感情是感情的账,权谋是权谋的账。
这两笔账,现在还不能混在一起算。
04
顾衍之回来后的第三天,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昭宁的嫡妹沈昭玉,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沈昭宁的手。
姐姐,我可想你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笑脸,想起出嫁前那日,沈昭玉站在廊下,嘴角压着的那丝笑意。
但此刻那张脸上只有关切和不舍,演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真。
妹妹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来看看姐姐过得怎么样,顺便送些东西来。
沈昭玉回头示意丫鬟抬上来两只箱子,打开,里头是几匹绸缎和一些药材。
父亲说,姐姐嫁到顾家,不能让人看轻了,该备的东西还是要备齐。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些绸缎,花色都是去年京城流行的样式,如今已经过时了。
药材倒是好药材,但都是大补之物,顾衍之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用。
她没有说破,只是让赵嬷嬷把东西收下。
姐姐,姐夫的身子好些了吗?沈昭玉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养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昭玉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
她在顾家坐了一个时辰,期间柳蘅过来了一趟。
沈昭宁为她们引见,两个姑娘互相打量了一眼,笑着寒暄了几句。
柳蘅走后,沈昭玉凑到沈昭宁耳边,说了一句。
姐姐,那个柳姑娘,跟姐夫是什么关系?
表兄妹,她是老太君娘家的侄孙女。
只是表妹?沈昭玉挑了挑眉。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说不然呢?
沈昭玉笑了笑,没有再说。
临走时,沈昭玉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心里发紧的话。
姐姐,父亲说,让你在顾家好好待着,别给沈家丢脸。
还有,父亲让你多留意顾家的动向,尤其是北境那边的事。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沈昭玉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父亲让她留意顾家的动向。
这是什么意思?
沈家想把顾家的情报递到谁手里?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赵嬷嬷进来送茶,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沈昭宁端起茶盏,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是愤怒。
沈家把她嫁到顾家冲喜,已经够狠了。
如今还要她当眼线?
她放下茶盏,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在顾家一切安好,夫君伤势渐愈,不日将返北境。顾家上下待女儿极好,请父亲放心。
她折好信,装在信封里,交给赵嬷嬷,让人送回沈家。
这封信里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顾家的机密,也没有她想说的话。
她要让沈家的人知道,她沈昭宁不是棋子。
当天夜里,顾衍之回来得很晚。
他在书房跟人议事,沈昭宁听见那边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隐约提到北境、粮草、兵力部署。
她没有去听,而是关紧了雕花木门,退到最远的角落。
不该听的,她一句都不会听。
但顾衍之似乎不这么想。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昭宁亲启。
谁送来的?
沈家的人,下午你妹妹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人,把信塞给了门房。
沈昭宁拆开信,是沈家老太爷写的。
老太爷在信里说,顾衍之的叔父顾明远前几日拜访了沈家,带了一份厚礼,想跟沈家结盟。
老太爷问她,顾明远在顾家到底是什么地位,值不值得深交。
沈昭宁看完信,把信递给了顾衍之。
顾衍之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你二叔去找你祖父了。
嗯。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大概是想借沈家的势,在老太君面前施压,把顾家的产业彻底抓在手里。
顾衍之把信还给她,说你怎么回?
沈昭宁想了想,说我会告诉祖父,顾明远在顾家只是代管庶务,没有实权。
顾衍之看着她,你就不怕得罪你祖父?
得罪他,总比两边都得罪好。
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我让人给你拨两个丫鬟,你身边的人太少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丫鬟被送到了东暖阁。
一个是赵嬷嬷的侄孙女,叫青竹,十六岁,手脚麻利,嘴也严。
另一个是顾衍之从北境带回来的,叫红苓,会些拳脚功夫。
沈昭宁看着这两个丫鬟,心里明白顾衍之的意思。
青竹是顾家的老人,她可以用。红苓是顾衍之的人,要防着些。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让两个丫鬟都留下了。
顾明远再来探望顾衍之时,沈昭宁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他的态度比以前更殷勤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古籍。
说话也更小心了,绝口不提家中事务,只问顾衍之的身体。
顾衍之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冷淡,偶尔还会留他喝茶。
叔侄二人坐在桌前喝茶,聊北境的战事,聊朝廷的动向,聊得热络。
沈昭宁在旁边添茶递水,一言不发。
她注意到顾明远的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这间屋子,打量她和顾衍之之间的距离。
有一次,顾明远走了之后,顾衍之忽然问她。
你觉得我二叔今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昭宁正在收拾茶具,闻言手顿了一下。
您指的是哪一句?
他说他在北境的铺子亏了钱,想让我帮他跟当地的官员疏通一下。
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在试探我。顾衍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我有没有跟北境的官员还有往来。
那他有没有?
有。但我不打算帮他。
沈昭宁把茶具收好,擦了擦手。
他会找别人。
什么?
他说想跟当地的官员疏通,您不帮他,他就会找别人去疏通。
找谁?
比如沈家。
顾衍之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沈昭宁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说,我祖父来信说,您二叔去拜访了他。下次再去,就不是拜访了,是谈条件。
顾衍之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比你看起来,要精明得多。
沈昭宁低下头,端起茶盘,走了出去。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顾衍之在屋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05
半个月后,朝廷来了旨意。
顾衍之被任命为北境行军总管,即日启程,前往边关主持防务。
接旨那天,顾家上下都来了。
老太君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
她只是拉着顾衍之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平安回来。
顾明远也来了,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上前,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衍之啊,家里的事你放心,有二叔在。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二叔,家里的田庄铺子,我走之前会交接清楚,您这些日子辛苦了,该歇歇了。
顾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太君看了顾衍之一眼,没有出声。
顾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知道顾衍之终于要动手了。
交接手续办了两天。
顾衍之让账房把顾家所有的田产铺子都清点了一遍,造册登记,一一核对。
顾明远经手的账目,有好几笔对不上。
按他报的数,田庄三年亏了两千两银子,铺子亏了一千五百两。
但顾衍之让人暗中查过,那几处田庄的年景并不差,铺子的生意也比往年好。
他没有当场拆穿,而是把所有账册收好,锁进了老太君屋里的柜子里。
二叔,这些账册我暂时保管,等我从北境回来,咱们再慢慢对。
顾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笑着应了。
走得比原计划早了三天。
顾衍之说,边关军情紧急,早一天到,少死一天人。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起来了。
她煎了一副药,晾到温热,端到顾衍之屋里。
顾衍之已经换好了戎装,银白色的铠甲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许多,不像之前躺在床上时那样孱弱。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副了?
嗯,到了北境,那边的军医会给你开新的方子。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昭宁叫住了他。
她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里头是几味药材,人参、黄芪、当归,都是补气血的。
万一伤口反复,让军医照着这个方子煎,剂量我写在纸上了。
顾衍之接过布包,掂了掂,收进了怀里。
他看了沈昭宁一眼,欲言又止。
沈昭宁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他却只是说了一句。
顾家交给你了。
然后转身走了,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青竹端着洗脸水过来,咦了一声,说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
那少夫人,您的脸怎么红了?
沈昭宁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滚烫。
没有红,风吹的。
青竹看了看天,今天没风啊。
沈昭宁没有理她,转身进了屋。
顾衍之走了之后,顾家安静了几天。
但这种安静是表面的,底下暗流涌动。
顾明远来正院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来都找老太君说话,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沈昭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每次顾明远走后,老太君的脸色都不太好。
青竹从赵嬷嬷那里打听到,顾明远在跟老太君商量,想把他儿子顾衍礼过继到长房。
理由是顾衍之在北境打仗,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长房不能没人继承香火。
老太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再想想。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朵缠枝莲。
少夫人,您就不着急吗?青竹急得直跺脚。
着急有什么用?沈昭宁头也不抬,继续绣花。
青竹还想说什么,被赵嬷嬷拽走了。
赵嬷嬷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个少夫人,比看起来沉得住气。
沈昭宁确实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顾衍之走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顾家所有的账册都锁进了老太君屋里的柜子里,钥匙交给了老太君。
第二件事,他让人把一份顾家族产的详细清单,送到了大理寺备案。
这两件事,顾明远都不知道。
沈昭宁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她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正在抄经,桌上摆着一串钥匙。
沈昭宁瞥了一眼那串钥匙,发现其中一把是铜的,上面刻着大理寺的标记。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来后才想明白。
顾衍之这是在给顾明远挖坑。
如果顾明远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有。
但如果他想强占长房的产业,那份在大理寺备案的清单就是铁证。
沈昭宁知道这件事后,对顾衍之的看法又变了一层。
这个人,不是在北境只会打仗的莽夫。
他想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柳蘅这些日子来东暖阁来得勤了。
每次来都带着针线活儿,跟沈昭宁一起坐在廊下绣花。
她的绣工确实好,针脚细密匀称,花型也漂亮。
沈昭宁有时会看她绣的东西,发现她绣的也是缠枝莲。
表嫂,您说表哥在北境,会不会很辛苦?
柳蘅一边绣花一边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辛苦,打仗哪有不辛苦的。
那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他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柳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表嫂,您真看得开。
不看开又能怎样?沈昭宁笑了笑。
柳蘅低下头,继续绣花,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蘅妹妹,你老家的绣娘,是不是姓温?
柳蘅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放到嘴边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表嫂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我生母也是南边人,姓温,她的绣工也很好。
柳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真是太巧了。她笑着说,但我不知道老家的绣娘姓什么,我只是跟着学的。
沈昭宁没有再问。
但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柳蘅认识她生母。
或者说,柳蘅跟她的生母,有某种渊源。
那天夜里,沈昭宁翻出那本《本草备要》,找到生母批注最多的一页。
页脚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温氏女,昭宁,母别无他物,唯此册与绣技相授。
她看了很多遍,一直没有读懂。
如今忽然明白了。
生母姓温,柳蘅也会温家的绣法。
柳蘅来顾家,不是来投亲的。
她是冲着顾衍之来的,还是冲着她沈昭宁来的?
沈昭宁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
棋要一步步下。
06
昭明十八年秋,顾衍之离开京城已经三个月了。
北境传来消息,匈奴再次南侵,顾衍之率军迎战,大破敌军于雁门关外。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振奋,皇帝亲自下旨嘉奖,赏赐无数。
顾家上下喜气洋洋,老太君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但沈昭宁注意到,顾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坐不住,说几句话就走。
青竹从门房那里听说,顾明远这些日子频繁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家。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沈昭宁让青竹去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青竹机灵,不到三天就打听出了消息。
顾明远这些日子,去了沈家三次。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顾衍之写信。
她的手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信里写的是家里的琐事,老太君身子安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今年的收成不错。
写到末尾,她加了一句:二叔近日常往沈家走动,不知何故。
她折好信,封好口,交给红苓送去北境。
红苓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少夫人,信里写了什么?
家里的事,你家公子该知道的事。
红苓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把信收好,转身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数。
红苓会拆开这封信,看完之后再封好,送到顾衍之手上。
因为她本来就是顾衍之的人。
沈昭宁不在乎她看,这封信里没有秘密。
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不会写在纸上。
三天后,红苓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封顾衍之的回信,信封上写着沈昭宁亲启。
沈昭宁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二叔的事我知道了,沈家的事你看着办,别委屈了自己。
信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那本《本草备要》的书签,上面夹了一朵干枯的桂花。
沈昭宁看着那朵桂花,愣了一下。
她写信时提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顾衍之就摘了一朵夹在书签里。
这算什么?
她拿着那朵桂花,看了半天,最后夹进了书里。
青竹进来送茶,眼尖看见了,笑着说公子真是有心。
沈昭宁端起茶盏,说就是顺手摘的。
青竹撇了撇嘴,说少夫人每次都说是顺手,哪有那么多顺手。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青竹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盘跑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傍晚,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昭宁的父亲沈明远。
沈明远是沈家二房的主事人,在朝中任户部郎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来看女儿。
沈昭宁在正堂接待了他,让青竹上茶。
父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件事。
沈明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祖父的意思,让你在顾家多留些心,尤其是顾衍之在北境的动向。
什么动向?
比如他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朝廷给他的密旨,这些都要留意。
沈昭宁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父亲,这些是军国大事,我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可以打听。沈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顾衍之不是什么都不瞒你吗?
他是什么都不瞒我,但我也不能去翻他的公文吧?
沈明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昭宁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的。
以前听话,是因为没有选择。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有选择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
父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是顾家的人。
顾家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沈家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沈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声音都变了。
你——你疯了!沈家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沈家?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沈家把我养大,周氏克扣我的月例银子,让我穿旧衣裳,吃剩饭,这些我都不计较了。
但你们把我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冲喜,我不计较,是因为我没有办法。
现在你们还要我当内应,对不起,我做不到。
沈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走了。
走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你别后悔!
沈昭宁站在正堂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青竹跑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少夫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
沈昭宁接过茶盏,捧着暖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不是不害怕。
得罪了沈家,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但她不想再做棋子了。
那天夜里,她给顾衍之写了一封信,把沈家让她当内应的事原原本本写了进去。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封了口,让红苓送去。
红苓接过信,看了她一眼。
少夫人,您想好了?
想好了。
红苓没有再问,拿着信走了。
三天后,顾衍之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做得对。从今以后,你就是顾家的人,谁敢动你,就是跟顾家过不去。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赶紧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不让青竹看见。
青竹端着饭进来,看见她红着眼眶,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哭了?
没有,眼里进了沙子。
青竹看了看窗外,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沈昭宁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发现今天的饭菜比平日多了一个菜,是一碟清炒时蔬。
今天的菜怎么多了一个?
厨房说,是公子临走前吩咐的,说少夫人喜欢吃清炒时蔬,让厨房隔三差五做一次。
沈昭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喜欢吃清炒时蔬这件事,从来没有跟顾衍之说过。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沈昭宁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走之前的那些日子,每天的药都是她亲手煎的,但每天的茶却不知道是谁沏的。
她以为是赵嬷嬷沏的,赵嬷嬷说是青竹沏的。
青竹说,是公子吩咐的,说少夫人喝的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要刚刚好。
沈昭宁端着茶盏,愣了好一会儿。
青竹在旁边看着她,憋着笑。
少夫人,您脸又红了。
风……风吹的。
青竹看了看窗外,秋高气爽,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昭宁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回了屋。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听见青竹在门外笑得更欢了,踢了一脚门板,把那丫头赶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沈昭宁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角弯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
顾衍之是她的夫君,但她嫁进顾家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她是来活命的。
顾家这潭水太深,沈家也在旁边虎视眈眈,她不能分心。
但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用指尖摩挲着那行字。
从今以后,你就是顾家的人。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翻开那本《本草备要》,继续看生母的批注。
窗外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沈昭宁看了几页书,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日去正院,跟老太君商议,把北境送来的战利品分出一部分,以顾家的名义捐给边城百姓。
这笔账,她会算得清清楚楚。
谁用了顾家的钱,谁占了顾家的便宜,她都要记在心上。
顾衍之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守家。
这是她该做的事。
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起风了,吹得桂花簌簌落下。
沈昭宁推开窗户,伸手接了几瓣桂花,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顾衍之信里夹的那朵桂花,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否认。
屋里没有别人,她不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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