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浅薄的双虎爷
发布时间:2026-05-09 00:00 浏览量:6
村里年长的人,都记得双虎爷这个人。
他本名不叫双虎,只因上头有个哥哥小名叫骚虎,他排行老二,村里人顺口就叫他双虎。再加上辈分高,老少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双虎爷。
双虎爷生就一副勤快本分性子,手巧心善,为人正直厚道,平日里待人谦和,在村里人缘极好,谁都敬重他三分。可好人未必有好命,双虎爷这一生,命途坎坷,一辈子没享过几天安稳福。
年少时家里被划为地主,成分不好,头上压着无形的帽子,日子过得抬不起头。那年代成分就是身家,处处受冷眼,还时常被拉去批斗。年轻时他性情豪爽,和周边村里十几个年轻人意气相投,喝血酒拜了异姓兄弟。没曾想遭人告密,为此一连被批斗十多日,受尽委屈与折辱。心灰意冷之下,他万般无奈,背井离乡,远走他乡,从此断了和老家的音讯。
一路辗转,双虎爷落脚到陕西西安乡下。好在他自小跟着父亲学过木工手艺,危难之时,这门手艺成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走村串户,挨家挨户做木工、修农具、补家什,凭着手艺混一口安稳饭吃。他为人仗义,热心肠,谁家有难处,喊一声从不推辞。村里徐家盖房拮据,请不起木工,他二话不说,无偿帮着忙活好几日,分文不取。日子久了,村里人都念他厚道,因他姓张,都亲切唤他小张。
光阴一晃,转眼他将近三十。村里队长看他勤恳老实,有心为他撮合婚事,问他想不想成家立业。双虎爷心里何尝不想,只是漂泊异乡,无依无靠,不敢奢求。队长热心做媒,给他物色了两门亲事:一户是老杜家大闺女,为人实诚,性子安稳,只是身形微胖;另一户是老王家三姑娘,身段秀气,性格活泼,只是脾气刚烈。
双虎爷细细思量:半生漂泊,只求安稳过日子,不求容貌俊俏,只求心地厚道。斟酌再三,他选定了老杜家的大姑娘月娥。备了两包烟托队长去说媒,老杜夫妇一见他本分能干、有手艺有担当,当即满口应下。
不出一月,双虎爷便和月娥成了亲。成婚那日,他倾尽多年积蓄,置办十几桌酒席,请了唢呐班子,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喜宴。旁人都说他舍得,他却半点不心疼。月娥虽相貌平平,却生性敦厚,安分守己,不搬是非,正是他半生漂泊最想要的安稳归宿。婚后日子平淡和睦,六年光景,月娥为他生下两儿两女,最后还添了一对龙凤胎,儿女绕膝,本是人生圆满的光景。
可福气浅薄,好景不长。一年后,岳父岳母相继离世,没了长辈帮衬依靠,双虎爷顿觉生活没了底气。恰逢老家土地重新划分,兄长捎信让他回乡。万般思量,他只好拖家带口,告别生活多年的西安故土,重回生他养他的老家河南。
归来后住进老宅老屋,屋子虽有年头,却结实牢靠。经他一番收拾修整,小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离家多年,乡亲们念旧情,接连上门探望慰问,那段日子,也算有几分人间温情。
岁月流转,大女儿长到二十出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媒人登门说亲,最终和西村盛家定下婚约。按照乡下习俗,定亲要置办衣物、摆定亲宴、酬谢媒人。第二天清早,男方家开着机动三轮车,接女儿去县城添置订亲衣裳。车子刚出村口岔路,为避让一位过路老人,急打方向翻进路边沟里,车上四人全部受伤。
大女儿腿被砸断,男方青年断了两根肋骨,其余两人也受了轻伤。一场喜事,瞬间变成祸事。出院之后,盛家心里有了芥蒂,迷信说辞缠身,竟说姑娘是扫把星命格,刻意克人,执意要退婚。
一场意外,花光积蓄,退婚一事又颜面尽失,双虎爷再度跌入生活低谷,满心愁苦无处诉说。
熬过五年,家境刚有几分起色,命运又给了他沉重一击。相伴半生的妻子月娥,查出肺癌晚期。四处求医,花光所有积蓄,终究没能留住性命。中年丧妻,剜心之痛,整日以泪洗面,精神几近崩溃。邻里乡亲纷纷劝慰,看在几个尚未成家的儿女份上,也要咬牙撑住。
悲伤过度,茶饭不思,双虎爷的身子也一天天垮了下去。体力不支,不能下地干活,便没了收入来源。乡下人家,男儿总要盖房娶妻,眼看着邻里家家盖起二层小楼,自家儿女婚房遥遥无期,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无奈之下,他狠心让两个儿子辍学,远赴杭州打工,指望孩子们能挣钱回乡盖房成家。
谁料命运再一次捉弄人,两个孩子刚到杭州,就误入传销窝点。对方威逼利诱,强行扣留,逼迫家里打钱赎人。为了救孩子,双虎爷低声下气四处借钱,东拼西凑,最后在当地公安的协助下,才把孩子解救回家。人是救回来了,可两个孩子受尽殴打恐吓,落下心病,精神变得失常,再也不敢外出务工。
无路可走,双虎爷只好带着孩子留在家乡,以养羊养牛为生。起初只养十几只养和三头牛,慢慢摸索,逐年扩大规模,靠着勤劳吃苦,养羊养牛渐渐有了收入,总算攒下积蓄,也跟着旁人盖起了两层小楼。
新房落成,本以为能松一口气,谁知又添新愁。两个儿子因精神受过刺激,性格孤僻怯懦,纵然有了新房,也没人愿意上门提亲。
这时的双虎爷,已是七十多岁老人,年迈力衰,再无心力为儿女奔波操劳。望着两个儿子孤单落寞的模样,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他一辈子善良待人,勤恳度日,从没做过亏心事,一辈子为家庭、为儿女操劳,任劳任怨,到老却落得这般结局。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那天夜里九点多,满心愁苦郁结于心,一口气没缓过来,苦命一辈子的双虎爷,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
双虎爷走了,带走了一生的风霜坎坷,也留下了满心的牵挂与无尽遗憾。他这一生,老实本分,心地良善,却始终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起落浮沉,皆是人间无奈。平凡乡里人,半生风雨,半生辛酸,想来,让人满心唏嘘。
作者简介:杨景红,男,大学本科学历,河南省商丘市人,热爱写作,作品发表在《河南农民报》《关心下一代报》《商丘日报》《京九晚报》《商丘教育电视台》《中学生学习技巧》杂志等报刊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