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媒人给我说了门亲,姑娘比我大6岁,爹抽完烟说:去看看吧
发布时间:2026-04-25 10:18 浏览量:3
那朵晚开的花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村里人都说,我该去考个大学,可我爹抽着旱烟,蹲在门槛上,半天吐出一句话:“先挣工分吧,大学生也得吃饭。”
这话在我耳朵里转了三圈,最终落进了心坎。家里三间土房,弟弟妹妹小,娘身体不好,爹的工分养不活五口人。我把录取通知书藏进箱子最底下,第二天扛着锄头跟着爹下了地。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在我生命里挖出多深一道沟。
一九八三年,我已经二十五岁。村里同龄的小伙子早就结了婚,有些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娘开始着急,托了四里八乡的媒人。可我们家穷,我又是那种闷葫芦性子,姑娘们见一面就摇头。
直到三月初六,村西头的王婶来了,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娘在灶房说话。我正劈柴,隐约听见“姑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能干活”。
晚上吃饭时,爹一直沉默。饭后,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着他黝黑的脸。娘站在他身后,搓着手。
“元子,”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婶给你说了门亲。”
我没抬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
“姑娘二十九,比你大六岁。”爹吸了口烟,“是邻村刘家的,叫刘桂芳。家里就她一个,爹娘前些年走了。”
我手里的树枝折断了。
“她前头定过一门亲,”爹顿了顿,“临过门前,男的跟人跑了。这事儿村里都知道,这些年没人敢娶。”
娘插嘴道:“可人王婶说了,桂芳那姑娘踏实,能吃苦,模样也周正。就是命苦了点……”
“去看看吧。”爹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四溅,“不看,你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娘浆洗得最干净的那件蓝布衫,揣着王婶写的地址出了门。十五里山路,我走了快两个时辰。到邻村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刘桂芳家在村尾,三间旧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篱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绿油油的。我站在门口犹豫,手举起又放下。
“你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担水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裤脚挽到小腿,赤脚穿着布鞋。担子两头的水桶晃晃悠悠,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脚边的尘土。
“我……我找刘桂芳。”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女人放下担子,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她不算漂亮,但眉眼端正,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小麦色。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井里的水。
“我就是。”她说,“你是李家庄的元子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进屋坐。”她挑起水桶进了院子,我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正中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野花。
“喝水。”她递过来一碗水,碗边有个小缺口。
我接过来,一口喝完,才发现自己确实渴了。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王婶都跟你说了吧?”她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的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说了一点。”
“我二十九了,”她说,眼睛看着窗外,“定过亲,没成。家里就我一个。能干活,不怕吃苦。”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还是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的什么——也许是骄傲,也许是伤痕。
“我二十五,”我笨拙地回应,“家里穷,弟弟妹妹小,爹娘身体不好。我也能干活。”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
“你会编筐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会一点。跟我爹学过。”
“我院里有些荆条,能帮我编两个筐吗?一个坏了,一个不够用。”
这要求出乎意料,但我点点头。她领我到后院,那里果然堆着些荆条,已经泡软了。我搬了个小凳坐下,开始干活。她就在旁边洗衣服,木盆里的水哗哗地响。
编筐是我从小就会的手艺。荆条在手指间穿梭,慢慢成形。我干活时很专注,几乎忘了为什么来这里。她也安静,只偶尔起身晾衣服,或者给我倒碗水。
太阳升到头顶时,两个筐编好了。不大,但很结实。
“手挺巧。”她看了看筐,又看了看我,“晌午了,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用,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屑。走到门口时,我回头说:“我爹说,下个集日,你要是方便,可以去我家看看。”
她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那双安静的眼睛,一会儿想她担水的样子,一会儿又想那个跟人跑了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蛋。
快到家时,我看见爹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他看见我,没起身,只是问:“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我想了想,说:“挺能干的。院子收拾得干净,还会种花。”
爹看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回去吧,你娘等着问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异常安静。娘想问又不敢问,爹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倒是我自己,晚上躺在炕上,眼前总是那双安静的眼睛。
集日前一天晚上,爹突然说:“明天我去集上买点肉。”
我愣了一下。买肉在我们家是大事,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娘也愣了,然后眼里有了光:“哎,我去借点白面,蒸馒头。”
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了。
刘桂芳是中午来的,提着个小布包。娘拉着她说话,她应答得体,不卑不亢。吃饭时,她给我爹娘夹菜,动作自然。爹还是话少,但脸上有了点难得的松动。
饭后,她主动帮着收拾。娘要拦,爹说:“让她做吧。”
我和她在灶房洗碗。水很凉,她的手冻得有点红。
“你们家挺好。”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说:“穷。”
“谁家不穷?”她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穷不怕,怕的是人穷志短。”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她走时,娘塞给她一小袋红枣。她推辞不过,接下了。我送她到村口,她说:“就送到这儿吧。”
我站住,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实。
又过了几天,王婶兴冲冲地来了,说刘家那边同意了,问我们这边什么打算。爹和娘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告诉我:“定下来吧。”
没有彩礼——我们家拿不出,她也不要。只是简单地换了生辰帖,选了个日子,她去公社开了证明,这事就算定了。
结婚那天是五月初八。没有迎亲队伍,我自己走了十五里山路去接她。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小包袱。
出门前,她站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供桌拜了三拜。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突然一酸。
回去的路上,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几个小孩跑来看新媳妇,她从小包袱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小孩们哄笑着跑开了。
家里的酒席很简单,就请了本家的几个长辈。她挨个敬酒,落落大方。客人们都说,这姑娘不错。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和她坐在新房里——其实就是我原来那间屋,娘新糊了窗户纸,换了床单被褥。
红蜡烛噼啪作响。
“睡吧。”我说。
“嗯。”
我们和衣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那个男的,”我突然开口,说完就后悔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知青,”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从省城来的。他说喜欢我,我就信了。后来能回城了,他说回去安顿好就来接我。再后来,就没信了。”
“你等他了?”
“等了两年。后来他同村的人说,他在城里结婚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股火,不知道是替她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呢?”她问,“为啥这么大还没娶?”
“穷,”我说,“也相过几个,都嫌。”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我,还是为我们俩。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现在是我的媳妇了。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桂芳很能干。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鸡、打扫院子。白天下地,她干活比我娘还利索。村里人开始议论,说李家捡到宝了。
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她对我很好,给我补衣服,做我爱吃的菜,我生病时整夜守着。可那种好,更像是一种本分,而不是夫妻之间的亲昵。
晚上,我们还是各睡各的,中间那道无形的墙一直都在。
七月底,队里派我去修水库,要去一个月。临走前夜,她给我收拾行李,一件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山上凉,多带件衣服。”她说。
“嗯。”
“这个你带着。”她递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烙饼。
我接过,碰到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
“我走了,家里你多操心。”
“放心吧。”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出发了。走出很远,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修水库很苦,但能多挣工分。我咬牙干,想多挣点钱,把家里房子修修。晚上,工友们聚在一起抽烟吹牛,说些荤话。我很少参与,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远处的灯火。
这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她安静的眼睛,想起她担水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晨雾里的身影。
一个月后,我回家那天,下着雨。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摆着针线筐。饭在锅里热着。
她惊醒,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平静下来。
“回来了。吃饭吧。”
“嗯。”
我吃饭时,她就坐在旁边做针线。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我发现她瘦了。
“家里都好吗?”
“都好。娘的老寒腿犯了几天,我给她拔了火罐,好多了。弟弟的功课进步了,老师夸了。妹妹帮你爹喂猪,喂得可好了。”
她一件件说着,声音平稳。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晚上,我拿出挣的钱给她。她数了数,小心地包好:“等凑够了,把西屋修修,弟弟大了,该有间自己的屋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水库那边,有个人从崖上摔下来了,没救过来。”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他家里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我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送他回去那天,他老婆哭晕过去三次。”
她放下针线,看着我。
“我在那儿的时候,老想,”我艰难地说着,有些话堵在喉咙里,“要是我出点啥事,你……”
“别说晦气话。”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急,“好好的,能出啥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我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她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桂芳,”我叫她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咱们好好过,行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之间的墙,好像薄了一点。
秋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弟弟在学校晕倒,送到卫生所,说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送县医院做手术。手术费要一百块。
一百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数字。爹把家里翻了个遍,也只凑出三十多块。娘急得直哭。
“我去借。”我说。
“这时候,谁家有余钱啊……”娘哭着说。
我一家一家去借,赔着笑脸,说尽好话。可那时候大家都穷,借到天黑,也只借到二十多块。
回到家,看见桂芳在屋里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明天拿去当了吧,应该能凑够。”
我愣住了。我知道这对镯子对她意味着什么——这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不行。”我说。
“救人要紧。”她很平静,“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二天,她真的去当了镯子,换了五十块钱。加上我借的,勉强够手术费。弟弟被连夜送到县医院,手术很成功。
弟弟出院那天,爹在饭桌上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桂芳,爹敬你。”爹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站起来,手有点抖:“爹,这是我该做的。”
爹一饮而尽,抹了抹眼睛。娘在旁边抹泪。
晚上,我对她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把镯子赎回来。”
她摇摇头:“镯子不重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女人,心里装着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冬天来了,天冷得厉害。家里柴不够,我去山上砍柴。她非要跟着去,说多个人能多背点。
山上的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费劲。我砍柴,她帮着捆。干到晌午,我们坐在背风的山坡上吃干粮。
“你恨他吗?”我突然问。
她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知青。”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啥?”
“恨人太累了。”她咬了口饼,慢慢嚼着,“而且,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来你们家。”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其实,”她说,“我刚来的时候,心里是凉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搭伙过日子罢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雪光,“也挺好。”
我心里一热,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捂在手里。
“以后会更好的。”我说,不知道是告诉她,还是告诉自己。
开春时,生产队散了,分田到户。我们家分到六亩地,爹和我起早贪黑地干。桂芳更忙了,除了下地,还在院子里养了鸡,在自留地里种了菜。
日子还是紧巴,但有了盼头。
八月十五那天,桂芳做了几个月饼,虽然馅里没多少糖,但我们吃得很香。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真圆。”她说。
“嗯。”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满满当当的。
“元子,”她突然说,“我想要个孩子。”
我愣住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谈这个话题。
“好。”我说,握住她的手。
可是,孩子一直没有来。
娘开始着急,偷偷去问了神婆,又到处打听偏方。一碗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桂芳面前,她默默喝下,从不抱怨。
我知道她心里的苦。晚上,我搂着她,说:“不急,有没有孩子,咱们都好好过。”
她把脸埋在我肩头,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哭。
第二年春天,村里来了个医疗队,免费给妇女检查。桂芳去了,回来时脸色苍白。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说话。晚上,她终于开口:“大夫说,我可能生不了。”
声音很平静,可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有多深的绝望。
“为啥?”
“以前……有一次,摔了,没在意,落下了病根。”
我知道她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这次是为她疼。
“没事,”我搂紧她,“咱们俩过,也挺好。”
“可爹娘……”
“我去说。”
第二天,我跟爹娘说了。娘当时就哭了,爹抽了一整天的烟。晚上,爹把我叫到跟前。
“元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爹长长叹了口气:“桂芳是个好媳妇。有没有孩子,都是咱家的人。”
这话我转告桂芳时,她哭了,哭得很厉害。成亲以来,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哭。我抱着她,让她哭个够。
日子继续。我们更加努力地干活,想用勤劳弥补生命的缺憾。农闲时,我跟村里人去城里打工,搬砖、扛水泥,什么活都干。桂芳在家也不闲着,除了种地,还接了缝补的活,虽然赚得少,但能贴补家用。
八六年,我们用攒的钱,终于把房子翻修了。虽然还是土房,但屋顶换了新瓦,墙重新抹了泥,看起来亮堂多了。弟弟有了自己的房间,妹妹也大了,我们给她隔出一个小间。
搬家那天,桂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眼里有泪光。
“咱们的家。”她说。
“嗯,咱们的家。”我握住她的手。
八七年,村里有人承包了后山的果园,要找帮工。我去报名,被选上了。果园的活很累,但工资比种地高。桂芳也跟着去,负责给果树剪枝、除草。
果园老板是城里人,姓陈,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对桂芳很照顾,经常夸她干活仔细。开始我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我看见陈老板手把手教桂芳剪枝,手搭在她手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结婚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喝酒。
“你怎么了?”桂芳问我。
我没说话,闷头喝酒。
“到底怎么了?”
“陈老板对你好啊。”我脱口而出,话里带着刺。
她愣住了,然后脸白了:“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人家是城里人,有文化,有钱。我算啥?一个泥腿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失望:“李元,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话出口就后悔了,但酒劲上头,不肯服软:“谁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当年那个知青,不也是有文化?”
“啪!”
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不重,但足够让我清醒。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李元,我刘桂芳嫁给你五年,五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你今天说这种话,是在戳我的心!”
我酒全醒了,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桂芳,我错了,我浑……”我拉住她。
她甩开我的手,转身进了屋。那一晚,她没让我进屋。我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时,门开了。她眼睛红肿,显然也没睡。
“进来吧。”她说,声音沙哑。
我进去,跪在她面前:“桂芳,我真错了,我该死……”
她扶我起来,叹了口气:“元子,我跟你说实话。陈老板是对我不一样,但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有男人,他叫李元,虽然穷,虽然没文化,但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我抱住她,眼泪掉下来:“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知道我为啥嫁给你吗?”她轻声说,“不是因为我没人要,也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第一次见你,你在我家编筐,那么认真,那么踏实。后来去你家,看见你对爹娘孝顺,对弟弟妹妹好。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这些年,咱们是穷,是苦。可我心里是满的。因为你真心对我好,爹娘也拿我当亲闺女。一个女人,还图啥呢?”
我哭得说不出话。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那个知青,”她继续说,“我早放下了。他现在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只会当他是陌生人。因为现在我心里,装的是你,是这个家。”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最后那道墙,彻底倒了。
秋天,果园的苹果熟了,红彤彤地挂满枝头。陈老板要回城处理生意,把果园交给我临时照看几天。我尽心尽力,每天巡查,晚上就睡在果园的小屋里。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我担心果树,拿着手电去查看。走到半山坡,听见有人喊救命。
是陈老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车陷在泥坑里,人卡在驾驶室,满头是血。
我赶紧回村叫人,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救出来,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陈老板的家人从城里赶来,千恩万谢。陈老板康复后,找到我,说要报答。
“李哥,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他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这样,我有个朋友在城里开家具厂,正缺人手。你要愿意,带着嫂子一起去,管吃住,工资比在果园高。”
我回家跟桂芳商量。她想了想,说:“去试试吧。在村里,也就这样了。城里机会多,没准能闯出点样子。”
爹娘也支持。八八年春天,我们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城市很大,很吵。家具厂在郊区,老板姓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工厂不大,二十几个工人。我们被安排住在工厂后面的平房里,虽然简陋,但干净。
我的工作是打磨木材,桂芳在包装车间。活很累,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但月底发工资时,我们俩加起来有一百多块,是在村里的两倍多。
桂芳很节省,每一分钱都计划着花。我们最大的开销是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剩下的存起来,想以后在城里有个自己的小窝。
厂里有个女工叫小琴,跟桂芳同岁,也是农村来的。两人很快成了朋友。小琴爱说爱笑,经常逗桂芳开心。有时候,我觉得桂芳变了,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
一天下班,小琴神秘兮兮地拉着桂芳:“桂芳姐,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认识个老中医,治不孕特别厉害。我表姐结婚八年没孩子,吃了他三副药,现在儿子都两岁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桂芳的表情凝固了。这些年,孩子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禁忌,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没放下。
“算了,”她轻声说,“都这么多年了……”
“去看看吧,万一呢?”小琴劝道,“又不贵。我陪你去。”
桂芳看着我,眼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去吧,”我说,“我陪你去。”
老中医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诊所很小,但排队的人很多。我们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老中医给桂芳把脉,问了很多问题,最后开了药方。
“你这不是大问题,”老中医说,“是以前受寒,经络不通。按时吃药,注意调理,有希望的。”
希望。这个词像一束光,照进了我们灰暗的生活。
从那天起,桂芳每天熬药,那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我们的小屋里。她从不喊苦,每次都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桂芳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给家里打电话,爹娘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娘说,要来接桂芳回老家养胎。
但桂芳坚持留在城里:“我还能干活,多挣点钱,以后孩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拗不过她,只好更加小心地照顾她。小琴也很照顾她,重活都不让她干。
怀孕四个月时,桂芳的孕吐很厉害,吃什么都吐。厂里照顾,调她去做轻省的活。但有一天,包装车间的机器出了故障,主管临时叫她去帮忙。结果在搬一个箱子时,她脚下一滑,摔倒了。
等我赶到医院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我站在病房外,一拳砸在墙上,手破了,但感觉不到疼。
桂芳醒来后,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不哭,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桂芳,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点。”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
出院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现在整天沉默。干活时也心不在焉,有次差点出事故。
小琴很内疚,认为是自己没照顾好桂芳。我跟她说,不怪她,是命。
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桂芳不在屋里。我慌了,到处找。最后在工厂后面的小河边找到了她。她坐在河岸上,看着流淌的河水。
我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元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别胡说。”
“有时候我想,可能我命里就不该有孩子。那个知青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桂芳,”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你听我说。没有孩子,咱们也能过。重要的是你,是你好好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下来:“可是我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咱们的孩子……”
“会有的,咱们还年轻,以后会有的。”我搂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
那个晚上,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河水静静地流,像时间,从不停留。
第二天,桂芳似乎好点了。她去上班,干活,吃饭,但眼睛里少了点什么。我知道,那道伤很深,需要时间愈合。
为了让她散心,我开始在休息日带她去城里转。我们去看电影,逛公园,虽然花钱不多,但她很开心。有一次,在公园里,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桂芳盯着看了很久。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咱们也会有的。”
她勉强笑了笑。
时间慢慢过去,桂芳渐渐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们继续打工,攒钱,计划着未来。九零年,家里来信,说弟弟考上了师范学校,妹妹也上了高中。我们寄回去更多的钱,希望他们能有出息。
九一年春天,家具厂扩大规模,要提拔几个班组长。张老板找我谈话,说看我踏实肯干,想让我当打磨车间的组长。
“工资能涨五十,但要负起责任。”张老板说。
我答应了。当组长后,工作更忙了,经常加班。桂芳心疼我,每天给我炖汤补身体。
七月的一天,我正在车间检查工作,突然有人喊我:“李组长,门口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愣住了——是我爹。
“爹,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一个旧布袋,风尘仆仆。
“你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爹说,眼睛打量着工厂,“还行,比我想象的大。”
我带爹去我们住的地方。桂芳正在做饭,看见爹,又惊又喜。
“爹,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啥,有啥吃啥。”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东西:一包红枣,一包花生,还有一瓶腌菜,“你娘让拿的,说你们爱吃。”
晚上,我们挤在小屋里吃饭。爹问了我们的情况,我一一说了。说到当组长时,爹点点头:“好好干,别辜负人家老板的信任。”
吃完饭,爹突然说:“这次来,还有个事。”
我和桂芳对视一眼。
“你弟明年就毕业了,能分配工作。你妹妹学习也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爹顿了顿,“这些年,多亏你们寄钱回家,他们才能安心读书。爹娘心里都记着。”
“爹,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我说。
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桂芳愣住了——那是她当年当掉的那对镯子。
“我托人打听了两年,才找到当年当镯子的那家人。他们本来不想卖,我求了三次,最后用双倍的价钱赎回来了。”爹把镯子推给桂芳,“桂芳,这个家,委屈你了。”
桂芳的眼泪一下涌出来:“爹,您这是……”
“拿着吧,孩子。”爹的眼睛也红了,“你是咱李家的好媳妇,比亲闺女还亲。以前是家里穷,委屈你了。现在日子好点了,这个该还给你。”
桂芳捧着镯子,哭得说不出话。我搂住她的肩,心里又酸又暖。
爹在城里住了三天,说要回去。我们送他去车站,桂芳把攒的五百块钱塞给爹。
“爹,这个您拿着,给弟弟妹妹用。”
“你们留着,你们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
“我们有,您拿着。”
推让了半天,爹终于收下了。上车前,爹看着我:“元子,好好对桂芳。这样的媳妇,天下难找。”
“我知道,爹。”
车开了,爹在窗口向我们挥手。我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突然发现,爹老了,背有点驼了。
回去的路上,桂芳一直摸着那对镯子。
“等以后有了孩子,”她轻声说,“我把这个传给她。”
“嗯。”
“如果是男孩呢?”
“那就传给他媳妇。”
我们都笑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九二年,家具厂生意越来越好,张老板在开发区买了地,要建新厂。他找我谈话,说新厂需要车间主任,问我愿不愿意干。
“工资翻倍,但责任重大。你要考虑好。”张老板说。
我想了一夜。车间主任要管几十号人,要懂生产,要会调度,我只有初中文化,怕干不好。但桂芳支持我:“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
我答应了。新厂建了大半年,期间我要学习管理知识,要培训工人,忙得脚不沾地。桂芳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帮我整理资料,给我泡茶提神,在我焦头烂额时安慰我。
新厂开业那天,张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红包。
“李元,这一年你辛苦了。这是奖金,也是我的心意。”
我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老板,这太多了……”
“你应得的。”张老板拍拍我的肩,“好好干,以后厂子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我拿着钱回家,跟桂芳商量怎么用。她想了想,说:“咱们在城里买个房子吧,小的也行,有个自己的家。”
那时候,城里的商品房刚刚兴起,价格还不算太高。我们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六十平米,总价两万。我们攒的钱加上奖金,正好够首付。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桂芳却很镇定,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走出售楼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咱们在城里,有家了。”
“嗯,有家了。”
房子要明年才能交房,我们继续在工厂宿舍住。但感觉不一样了,心里有了着落,有了根。
九三年春天,我们搬进了新家。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桂芳精心布置,窗帘是她亲手缝的,桌布是她挑的,阳台上还种了几盆花。
搬家那天,我们请小琴来吃饭。小琴已经结婚了,丈夫是厂里的技术员,人很好。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小家伙胖嘟嘟的,很可爱。
桂芳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小琴说:“桂芳姐,你这么喜欢孩子,赶紧自己生一个。”
桂芳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
晚上,我搂着她,说:“要不,咱们再去看看医生?”
“算了,”她摇摇头,“顺其自然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现在这样,也挺好。”
话虽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遗憾。这种遗憾,成了我们生活中一道淡淡的阴影,虽然不明显,但一直都在。
九四年,家具厂扩大规模,张老板让我负责招聘培训。来应聘的人里,有个年轻姑娘叫小娟,二十出头,农村来的,很朴实,干活也踏实。我录用了她,安排在包装车间。
小娟很勤快,也很好学。桂芳挺喜欢她,经常叫她来家里吃饭。小娟嘴巴甜,一口一个“桂芳姐”、“元子哥”。
有一次,小娟来吃饭,说起家里的情况:她爹生病,弟弟上学,全靠她一个人打工挣钱。桂芳听了,眼圈发红,偷偷塞给她两百块钱。
“桂芳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给你爹看病要紧。以后有困难就说,大家都是农村出来的,不容易。”
小娟千恩万谢地走了。我说桂芳:“你呀,心太软。”
“看见她,就想起当年的我。”桂芳说,“一个姑娘家在城里,不容易。”
没想到,这份好心,后来惹出了麻烦。
几个月后,小娟突然找到我,哭得梨花带雨。
“元子哥,我……我怀孕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怎么回事?孩子爹是谁?”
“是……是陈老板。”
我更懵了:“哪个陈老板?”
“就是……果园那个陈老板。他上个月来城里办事,我们……我们见了几次……”小娟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会怀孕,我真的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几个月前,陈老板确实来过城里,还请我和桂芳吃过饭。那天他说要见个朋友,先走了。原来……
“他现在人呢?”
“他说……他说让我打掉,给我一笔钱。可是……可是我不能,这也是条命啊……”小娟抓住我的手,“元子哥,你帮帮我,我不敢跟家里说……”
我头都大了。一方面气陈老板不负责任,一方面又心疼小娟。但最重要的是,这事不能让桂芳知道——陈老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虽然这些年不提了,但我知道,那道伤疤还在。
“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我安抚小娟,“你最近别来上班了,在家休息。我想办法联系陈老板,让他负责。”
小娟哭着点头。
我瞒着桂芳,托人打听陈老板的联系方式。终于找到了,打电话过去,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李哥,这事是我不对。但我有家庭,不能离婚。你帮我劝劝小娟,把孩子打掉,钱我出,要多少都行。”
“陈老板,”我压着火,“这不是钱的事。人家姑娘才二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你这样做,毁了她一辈子!”
“那我怎么办?我真的不能离婚……”
“你过来,咱们当面谈。”
陈老板答应了,说第二天就来。
我心事重重地回家,桂芳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桂芳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一方面想着怎么帮小娟,一方面又担心桂芳知道真相后受刺激。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陈老板来了,我们在茶馆见面。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不停地抽烟。
“李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喝多了,就……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想怎么办吧。”
“我能怎么办?离婚是不可能的,我老婆跟我白手起家,我不能对不起她。可小娟那边……你说,她要多少钱?只要我拿得出,我都给。”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当年那个文质彬彬、待人温和的陈老板,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不是钱的事。小娟才二十岁,打掉孩子,以后还能嫁人吗?就算能嫁,这事也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那你说怎么办?”陈老板急了。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种事,怎么选都是错。
“让我见见小娟吧,我跟她说。”陈老板说。
我带他去小娟的出租屋。小娟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陈老板跪在小娟面前,扇自己耳光。
“小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没办法离婚,我真的没办法……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忘了这事,行吗?”
小娟哭着摇头:“我不要钱,我要你负责……”
“我怎么负责?我有老婆孩子啊!”
两人哭成一团。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突然,门开了。桂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桂芳?”我惊得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小琴说看见你和陈老板在一起,我担心,就……”桂芳看着屋里的情景,明白了。她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桂芳,你听我解释……”
桂芳推开我,走到小娟面前,轻声问:“几个月了?”
小娟抽泣着说:“三……三个月了。”
桂芳转头看陈老板,眼神冰冷:“陈老板,当年你帮过我们,我们记你的情。但今天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嫂子,我……”
“别叫我嫂子。”桂芳打断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你老婆坦白,离婚,娶小娟,对她和孩子负责;第二,如果你不离婚,那就签协议,保证孩子出生后,你承担抚养费,直到十八岁。你选吧。”
陈老板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没想到桂芳这么冷静,这么果断。
“嫂子,我真的不能离婚……”
“那就选第二条。”桂芳从包里拿出纸笔——她居然随身带着纸笔,“写吧,写清楚。如果你不写,我就去找你老婆,把这事告诉她。你自己选。”
陈老板汗都下来了。最后,他选择了第二条,写下了协议,承诺每个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并且一次性补偿小娟一笔钱。
签完字,陈老板逃也似的走了。桂芳扶小娟坐下,轻声安慰她。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的路上,桂芳一直沉默。到了家,她终于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受刺激……”
“在你心里,我就那么脆弱?”桂芳看着我,眼神复杂,“元子,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还放不下他?”
“不是,我只是……”
“我只是觉得,当年的事,是我自己傻,怪不得别人。陈老板帮过我们,我感激他。但一码归一码,这事他做得不对,就该负责。”桂芳叹了口气,“小娟那孩子,太可怜了。以后,咱们多帮帮她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女人,心里有山,有海,有我想象不到的宽广。
“桂芳,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算了,”她摆摆手,“都过去了。只是以后有什么事,别瞒我。咱们是夫妻,要一起扛。”
“嗯。”
小娟的事,在桂芳的帮助下,慢慢解决了。桂芳经常去看她,给她带吃的,陪她产检。小娟也把桂芳当亲姐姐,什么都跟她说。
十月怀胎,小娟生了个女儿。孩子很健康,眼睛很大,像小娟。桂芳抱着孩子,爱不释手。
“桂芳姐,你这么喜欢孩子,要不认她当干女儿吧?”小娟说。
桂芳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样,我们有了个干女儿,取名小雨。桂芳把小雨当亲生的疼,买衣服,买玩具,每天都要去看看。小雨也很黏她,一见她就笑。
有了小雨,桂芳整个人都变了,笑容多了,话也多了。有时候我看着她和孩子玩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她终于开心了,酸楚的是,如果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九六年。小雨三岁了,聪明伶俐,会唱歌,会背诗。小娟在桂芳的帮助下,开了个小裁缝铺,生活渐渐稳定。
我和桂芳的生活也步入正轨。我在家具厂干了八年,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工资涨了好几倍。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虽然不大,但温馨。桂芳辞了厂里的工作,开了个小杂货店,生意还不错。
日子似乎平静而满足,但我能感觉到,桂芳心里还有个结。每次带小雨出去玩,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她眼里总闪过一丝落寞。
一天晚上,小雨睡了,我和桂芳在阳台上乘凉。夏天的晚风吹来,很舒服。
“元子,”桂芳突然说,“我想好了,咱们去领养个孩子吧。”
我愣了:“怎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她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我喜欢小雨,可她毕竟有小娟。我想要个咱们自己的孩子,可这辈子,可能没这个缘分了。那不如领养一个,给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一个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领养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但总担心桂芳心里有疙瘩。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握住我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家。有房子,有钱,是家。但家里有人,有笑声,才是真正的家。咱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个孩子,让这个家完整。”
“你不介意不是亲生的?”
“介意啥?”她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养大的,跟谁亲。你看小雨,不就跟小娟最亲吗?”
我想了想,也是。这些年,我们帮过不少孩子,有次还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上学。每次看到那些孩子,桂芳眼里都满是温柔。
“好,”我说,“咱们去问问,怎么办手续。”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很热情,详细介绍了领养政策和程序。原来,领养条件很严格,要审核家庭情况、经济条件,还要排队等待。
“现在想领养的人多,健康的孩子少,可能要等很久。”工作人员说。
“没关系,我们等。”桂芳说。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每个月都去民政局,问问有没有消息。同时,我们也开始准备,把空着的房间收拾出来,买了小床、小桌子,还准备了很多玩具。
桂芳比以前更忙了,除了看店,还去社区做义工,照顾孤寡老人,帮忙看管社区的孩子。她说,这是在积德,也是在提前练习怎么当妈妈。
我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心里暖暖的。这个女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永远都在付出。
九七年春天,我们终于等到了消息——有个一岁多的男孩,父母车祸去世,没有其他亲人,符合领养条件。
去福利院看孩子那天,桂芳紧张得手都在抖。院长带我们去婴儿房,指着一个坐在小床上的男孩说:“就是他,叫乐乐,十八个月了。”
乐乐很安静,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桂芳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说:“乐乐,你好啊。”
乐乐看着她,突然笑了,伸出小手要抱抱。
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起乐乐,乐乐很乖地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院长说:“这孩子很认生,别人抱都哭。看来跟你们有缘。”
那一刻,我知道,就是他了。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把乐乐接回了家。桂芳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乐乐,咱们回家了。”
乐乐好奇地看着新家,看着为他准备的一切。晚上,桂芳给他洗澡,喂他吃饭,哄他睡觉。乐乐很乖,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真香。”桂芳坐在床边,看着乐乐的小脸,舍不得离开。
“你也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再看看。”
那一夜,桂芳几乎没睡,一会儿看看乐乐有没有踢被子,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我也没怎么睡,看着她,看着孩子,心里满满的。
乐乐很快就适应了新家。他叫桂芳“妈妈”,叫我“爸爸”,叫得很自然,很亲。桂芳教他说话,走路,认字。乐乐很聪明,学得很快。
有了乐乐,我们的生活完全变了。家里充满了笑声,也充满了忙碌。桂芳更忙了,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有时候,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在院子里玩,觉得这辈子,值了。
九八年,弟弟师范毕业,分回县里当老师。妹妹也考上了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都是我和桂芳的功劳。
“要不是你们这些年寄钱,他们哪能安心读书。”爹在电话里说。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我说。
放下电话,桂芳正在教乐乐认字。乐乐指着书上的“家”字,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家。”
“对,家。”桂芳把他搂在怀里,“乐乐,爸爸妈妈的家,就是你的家。”
“乐乐的家。”乐乐重复着,笑得很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家的意义。家不是血缘,是爱,是责任,是彼此扶持走过的每一天。桂芳用她的善良、坚韧和爱,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这个家,有爹娘,有弟弟妹妹,有乐乐,有她,有我。
二零零零年,新世纪来了。我们的杂货店扩大成了小超市,生意不错。家具厂也发展得很好,张老板让我当了副厂长。生活越来越好,但我们依然简朴,把大部分钱都存起来,准备给乐乐将来用。
乐乐四岁了,上了幼儿园。每天接送,桂芳都亲自去。老师说,乐乐很懂事,很会照顾别的小朋友。桂芳听了,很骄傲。
五月的一天,桂芳去接乐乐,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她摆摆手。
我以为她是累了,没在意。可接下来几天,她总是头晕,还恶心。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贫血,开了点药。
吃药后,症状缓解了。但一个月后,又开始了,而且更严重,有时候还会腹痛。
“再去医院看看吧。”我担心地说。
“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她总是这么说。
我知道,她是怕花钱。这些年,她对自己很省,对我们却很大方。我的衣服,乐乐的衣服,都是买好的,她自己却总穿旧的。
七月初,桂芳晕倒在超市里。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在抢救室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
“你爱人情况不太好,初步检查,可能是宫颈癌,需要进一步确诊。”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癌……癌症?”
“只是怀疑,还要做活检。不过从症状看,可能性很大。”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却觉得一片黑暗。桂芳,我的桂芳,怎么会……
活检结果出来了,确诊是宫颈癌中期。医生建议尽快手术,配合化疗。
我拿着诊断书,手抖得拿不住。桂芳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医生说什么?”
我想瞒着她,可知道瞒不住。她那么聪明,早晚会知道。
“桂芳……”我开口,声音哽咽,“是……是癌症。”
我以为她会崩溃,会哭。可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能治吗?”
“能,医生说要手术,化疗。”
“要多少钱?”
“钱你别管,我有。”
“家里的钱,是给乐乐留着上学的。”她摇头,“我不治了,反正也活够了。”
“胡说!”我抓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桂芳,你要是有事,我和乐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治,一定要治。”我擦掉眼泪,“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我确实有办法。这些年,我在家具厂有股份,可以卖掉。超市也可以转让。只要她能好,我什么都愿意。
手术定在一周后。手术前夜,桂芳很平静,反倒安慰我:“别担心,我会好的。我还要看着乐乐上学,看着他娶媳妇呢。”
“嗯,你还要当奶奶,当外婆。”我握紧她的手。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像过了六年。终于,医生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但还要看后续治疗。
桂芳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还在昏迷。我跟着去病房,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她醒来时,第一句话是:“乐乐呢?”
“在小娟那儿,你放心。”
“别告诉他我病了,就说妈妈出差了。”
“好。”
化疗很痛苦,桂芳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恶心,吃不下东西。但她很坚强,从不喊疼,还反过来安慰我。
“没事,掉光了戴假发,还省得梳头了。”
我背过身,眼泪止不住。
治疗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债。但我一点都不后悔。钱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娟知道后,带着小雨来看桂芳,还拿出一万块钱。
“桂芳姐,这个你拿着,治病要紧。”
“不行,你也不容易……”
“拿着吧,当年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这点钱,算什么。”
桂芳收下了,但记在了心里。后来她跟我说,等病好了,要加倍还给小娟。
乐乐每次来,桂芳都戴上假发,打起精神,陪他玩,给他讲故事。乐乐问妈妈为什么总躺着,她说妈妈累了,要休息。
“那妈妈多休息,乐乐乖,不吵妈妈。”
桂芳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衣服上。
治疗持续了半年。半年后复查,医生说癌细胞控制住了,但还要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桂芳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她深深吸了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
“嗯,以后天天都能呼吸新鲜空气。”
回到家,乐乐扑上来抱住她:“妈妈,你回来了!”
“回来了,妈妈再也不走了。”
桂芳的康复期很长,需要静养。超市盘出去了,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小娟经常来帮忙,带着小雨。小雨已经上小学了,很懂事,经常来陪桂芳说话。
日子虽然紧巴,但很踏实。桂芳慢慢恢复了,能做些轻活,脸色也红润起来。
零二年,乐乐上小学了。开学那天,桂芳早早起来,给他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
“乐乐,上学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妈妈。”
送乐乐到学校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走进校园,桂芳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时间真快,一转眼,乐乐都上学了。”
“是啊,咱们也老了。”
“不老,”她笑着说,“还要看着乐乐上大学,娶媳妇呢。”
“对,还要当爷爷奶奶。”
我们都笑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零五年,弟弟结婚了,媳妇是县城的老师,温柔贤惠。婚礼上,弟弟和弟媳给桂芳敬茶,叫她“姐”,说没有她就没他们的今天。
桂芳接过茶,眼圈红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零七年,妹妹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每次回来,都给桂芳带礼物,陪她聊天,像亲母女一样。
零八年,奥运会,全国欢腾。我们一家坐在电视前看开幕式,乐乐兴奋地手舞足蹈。
“爸爸,妈妈,我长大后要去北京!”
“好,去北京,上大学。”桂芳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骄傲。
一零年,乐乐上初中了,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经常考第一。桂芳很欣慰,说乐乐随我,聪明。
“随你,心好。”我说。
“都随,是咱们的孩子。”
是啊,是我们的孩子。虽然没有血缘,但比亲生的还亲。
一二年,桂芳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五年生存期已过,算是临床治愈了。我们全家庆祝了一番,小娟也来了,做了一大桌菜。
“桂芳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娟敬酒。
“借你吉言。”桂芳笑着喝下饮料——她不能喝酒,但今天破例,以茶代酒。
一四年,乐乐考上了重点高中。开学前一天,桂芳把他叫到跟前,拿出那对银镯子。
“乐乐,这个给你。”
“妈妈,这是你的,我不能要。”
“拿着,”桂芳塞给他,“这是姥姥留给我的,现在我留给你。将来你遇见喜欢的人,就送给她,告诉她,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代表责任,代表爱。”
乐乐接过镯子,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妈妈。”
一七年,乐乐高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桂芳哭得像个孩子。
“咱们家出大学生了,出大学生了……”
我也哭了,抱着她,抱着乐乐。这一刻,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送乐乐去北京上学,在火车站,桂芳一遍遍叮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乐乐笑着说,但眼圈也红了。
火车开了,桂芳追着跑了几步,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孩子们都长大了,飞走了。”
“还有我陪着你呢。”
“嗯,有你陪着,就够了。”
是啊,有彼此陪着,就够了。从一九八三年那个春天,媒人来说亲,爹说“去看看吧”,到现在,三十四年了。三十四年,我们从陌生人成为夫妻,从贫穷到温饱,从绝望到希望,从两个人到一个家。
这一路,有风雨,有阳光,有泪水,有欢笑。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回家路上,桂芳突然说:“元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不嫌弃我,娶了我。”
“应该我谢你,”我握紧她的手,“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分不清彼此。
回到家,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桂芳深吸一口气,说:“真香。”
“是啊,真香。”
就像我们的生活,虽然平凡,但芬芳。
就像那朵晚开的花,虽然开得迟,但开得久,开得香。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平凡人的平凡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故事,因为故事里有她,有我,有家。
夜深了,我搂着桂芳,像三十四年前那个新婚之夜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没有了墙,只有彼此的心跳,和窗外淡淡的桂花香。
“睡吧。”我说。
“嗯,睡吧。”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会继续。而我们,还会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
因为爱,从来不怕晚。因为家,永远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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