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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驻村与高干千金相恋,晋升调令揭露她是首长掌上明珠

      发布时间:2026-04-16 22:09  浏览量:3

      01a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

      是李月的消息。

      “睡了没? ”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厨房水管嘀嗒漏水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板传过来。

      客厅没开灯,窗外是村里那种沉甸甸的黑,远处只有一两盏孤零零的路灯。

      “没。 ”我回。

      “明天我妈来。 ”她回得很快,“她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

      水管又嘀嗒一声。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好。 几点? ”

      “下午三点。 她开车过来,路熟。 ”

      “需要我准备什么? ”

      “不用。 她坐坐就走。 ”

      对话停在这里。

      我按灭屏幕,黑暗重新合拢。

      老式折叠沙发硌着后背,我挪了挪,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这是驻村第二年。

      这间平房是村委会腾出来的,墙皮剥落,地砖开裂。

      沙发,一张桌子,一张行军床,一个掉漆的铁皮柜。

      我的全部家当。

      李月不一样。

      第一次见她是在镇上的小超市。

      我买泡面,她买矿泉水。

      她递钱,手指细长,指甲干净,没涂颜色。

      收银员找零,硬币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她也弯腰。

      头碰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

      后来在村委组织的“青年联谊会”上又见到她。

      镇小学老师。

      话不多,坐在角落,看手机。

      村支书老刘推我过去。

      “小李老师,这是市里来的驻村干部,小陈,陈默。 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

      聊了。

      聊天气,聊学生,聊村里那条总修不好的路。

      她说话声音轻,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不敷衍。

      走的时候,她问:“你住哪儿? ”

      我指了方向。

      “那边啊。 ”她顿了顿,“水管是不是总坏? ”

      “你怎么知道? ”

      “以前那房子住过别的干部。 ”她说,“我送过材料。 ”

      后来她真来了。

      带着一把扳手,几圈生料带。

      站在厨房那个锈死的水阀前,袖子挽到手肘。

      “给我照着点。 ”

      我举着手机电筒。

      光打在她侧脸,鼻尖有细密的汗。

      她拧扳手,手臂线条绷紧。

      水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嗒”,松了。

      水流冲出来,溅湿她袖口。

      她关掉总阀,动作利落。

      缠生料带,重新拧紧。

      开水。

      不漏了。

      “好了。 ”她洗了手,甩甩水珠。

      “你会修这个? ”

      “我爸教的。 ”她拿毛巾擦手,没看我,“他什么都会修。 ”

      那天她留下吃了饭。

      我煮的面,加了鸡蛋和冰箱里最后一棵青菜。

      她吃得干净。

      洗碗也是她抢着洗。

      从那以后,她常来。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是学校发的点心。

      我们聊天。

      聊很多。

      她问我城里的事,问我为什么来驻村。

      我说,单位安排,锻炼。

      她点点头,没追问。

      我也问她。

      问家里。

      她说父母都在市里,普通职工。

      退休了。

      有个哥哥,在外地。

      很普通的家庭。

      可有些细节对不上。

      她用的钢笔,我偶然看到笔帽上一个极小的徽记。

      我在一位来视察的省领导手里见过同款。

      她手腕上那块表,样式极简,没logo。

      有一次她摘下来放桌上,我瞥见表背刻着一串细小的数字,像是编号。

      还有她的车。

      一辆旧的黑色轿车,没车标,但底盘高,轮胎厚,走村里烂路如履平地。

      我没问。

      不敢问。

      也不愿问。

      老刘有次喝多了,拍我肩膀。

      “小陈啊,李老师……人不错。 就是……哎,你好好处。 别多想。 ”

      我多想什么?

      手机又震。

      还是她。

      “睡了? ”

      “马上。 ”

      “别紧张。 我妈……人挺好。 ”

      我看着“挺好”那两个字。

      熄了屏。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鸡叫了。

      01b

      下午两点五十。

      我把屋子扫了第三遍。

      桌子擦了。

      唯一一个玻璃杯洗得透亮。

      沙发上的毛巾被叠成方块。

      行军床的床单抻得没有一丝皱褶。

      水壶在烧水。

      嘶嘶响。

      我站在屋子中央,觉得哪里都不对。

      太寒酸。

      太刻意。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低沉的,平稳的,不是村里摩托或拖拉机的突突声。

      我走到窗边。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外。

      车型流畅,窗玻璃颜色很深。

      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深灰色长裤,浅米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五十多岁,身姿笔挺。

      她没立刻进来,站在车边,目光扫过院子。

      院子里是泥地,靠墙堆着我捡来的柴火,还有半截破瓮。

      她看得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朝屋子走来。

      我拉开门。

      “阿姨好。 ”我说。

      她点头,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屋内。

      “陈默? ”

      “是我。 阿姨请进。 ”

      她走进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某种草木气息。

      她环视一周。

      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张沙发,那张床。

      她的视线在每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

      “坐。 ”我说,把那个玻璃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倒水。

      “阿姨喝水。 ”

      “谢谢。 ”她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没碰那杯水。

      “李月说您要来,我也没准备什么。 ”我站在桌子另一边。

      “不用准备。 ”她说,声音平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质地。

      “我顺路,看看。 ”

      沉默了几秒。

      “小陈是市里哪个单位的? ”

      “市住建局。 ”

      “驻村几年了? ”

      “第二年。 ”

      “以前在局里做什么? ”

      “办公室,综合科。 ”

      “为什么派你下来? ”

      “年轻干部锻炼。 局里统一安排。 ”

      她点点头。

      “农村苦。 适应吗? ”

      “还行。 乡亲们挺好。 ”

      “李月常来? ”

      问题来得直接。

      我喉咙发紧。

      “……有时来。 交流工作。 ”

      “她帮你修水管。 ”不是问句。

      “是。 李老师……热心。 ”

      “她从小手巧。 像她爸爸。 ”阿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放下。

      “你家里父母做什么? ”

      “我爸是中学老师,退休了。 我妈是护士,也退了。 ”

      “独子? ”

      “有个姐姐,嫁在外省。 ”

      “挺好。 ”她又环视屋子,“这房子潮湿。 晚上被子够厚吗? ”

      “够。 ”

      “驻村结束,有什么打算? ”

      “回局里。 听组织安排。 ”

      “嗯。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和李月很像,但更深,更静,看不到底。

      “李月这孩子,性子独。 认定的事,别人劝不动。 ”

      我没接话。

      “你们年轻人交往,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 ”她语速平缓,“但有些事,要知道分寸。 李月没吃过苦。 以后的路,你想过吗? ”

      “我……”我攥了攥手心,“我会努力。 ”

      “努力。 ”她重复这个词,听不出情绪。

      “光努力不够。 有些差距,不是努力能填平的。 ”

      我后背发凉。

      “阿姨,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抬手,止住我。

      “我今天来,不是要反对什么。 只是看看。 看到了。 ”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

      “阿姨再坐会儿吧? ”

      “不了。 ”她朝门口走。

      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陈默。 ”

      “阿姨。 ”

      “别让李月哭。 ”她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着送出去。

      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调头,平稳地驶离,没有扬起太多尘土。

      我站在院子中间,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山路拐角。

      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手机响。

      李月。

      “见过了? ”

      “嗯。 ”

      “说什么了? ”

      “随便聊聊。 ”

      “她没为难你吧? ”

      “……没有。 ”

      “那就好。 晚上我来找你。 带吃的。 ”

      “好。 ”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

      那杯水还放在桌上,她只喝了一口。

      水面平静无波。

      我坐下,看着那杯水。

      有些差距,不是努力能填平的。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01c

      李月晚上七点到的。

      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汤。 ”她打开盖子,热气混合着药材的香味涌出来。

      “说是给你的。 ”

      我一愣。

      “她回去路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给你。 说你这里湿气重,喝点汤祛湿。 ”李月舀了一碗,递给我。

      “趁热。 ”

      我接过。

      汤色清亮,里面有鸡肉、枸杞、黄芪。

      我喝了一口。

      温润,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妈……还说什么了? ”

      “没说什么。 就说你人挺实在,屋子收拾得干净。 ”李月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喝着。

      “她还说,你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

      我捏着汤勺。

      “陈默。 ”李月放下碗,“我妈那人,说话有时候直。 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

      “没有。 阿姨很好。 ”

      “好什么呀。 ”李月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她那是职业病。 看谁都要评估一番,打分。 ”

      “职业病? ”

      李月顿了一下。

      “她以前……在单位做人事的。 审人审惯了。 ”

      “哦。 ”

      我们默默喝汤。

      喝完,李月洗碗。

      水声哗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洗碗的样子也很利落,袖子挽高,水珠溅到手背上。

      “李月。 ”

      “嗯? ”

      “你爸……是做什么的? ”

      她关掉水龙头。

      厨房突然安静。

      “怎么问这个? ”

      “就是……聊聊。 ”

      她擦干手,转过身,背靠着水池边缘。

      “普通工人。 早退了。 ”

      “哦。 ”

      “陈默。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

      “没有。 ”

      “村里人有时候瞎传话。 ”她走过来,手指上还沾着水汽,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别信。 ”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

      “我信你。 ”我说。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

      她身上有汤的香气,还有她自己的、那种干净的皂角味道。

      “陈默。 ”她声音闷在我衣服里,“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是你。 别的,都不重要。 ”

      我抱紧她。

      重要。

      我在心里说。

      对我来说,重要。

      如果那些“别的”会伤到你,就重要。

      但我没说出口。

      窗外彻底黑了。

      02a

      三天后,镇里通知开会。

      关于下半年扶贫项目验收。

      我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去镇上。

      路坑坑洼洼,颠得骨头散架。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各村驻村干部,镇领导。

      我在后排找个位置坐下。

      会议冗长。

      数字,指标,汇报。

      我低头翻材料。

      门口忽然一阵轻微骚动。

      几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深色裤子。

      但他一进来,镇党委书记、镇长全都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陆续站起。

      我也跟着站起来。

      男人摆摆手,声音洪亮:“坐,都坐。 别耽误开会。 ”

      他在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旁边人低声介绍,我才知道,是市里来的调研组长,姓赵。

      会议继续。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汇报的人声音更紧绷,领导插话更频繁。

      我注意到,那位赵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后排。

      有一次,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这里停了一下。

      很短暂。

      可能只是错觉。

      散会时,人群往外走。

      我在门口套摩托车钥匙,听见旁边两个别的村的干部小声议论。

      “看见没? 赵组旁边那个秘书。 ”

      “哪个? ”

      “穿灰色西装那个。 那是李秘书。 知道是谁的人吗? ”

      “谁? ”

      “省委办公厅下来的。 以前跟过……”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不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

      我推着摩托往外走。

      镇政府大院门口,赵组长一行人正要上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和那天李月妈妈开来的那辆,很像。

      不是像。

      就是同款。

      车门打开,赵组长坐进去。

      那个被称为“李秘书”的年轻男人关上车门,小跑着坐上副驾。

      车子驶离。

      我站在原地,发动机忘了打火。

      手机震。

      李月。

      “开完会了? ”

      “嗯。 ”

      “顺利吗? ”

      “还行。 ”

      “晚上来学校接我? 有个家长会,晚点结束。 ”

      “好。 ”

      02b

      镇小学在镇子西头。

      一座三层小楼,墙刷成淡黄色。

      我到的时候,家长会还没散。

      教室里亮着灯,能看见李月站在讲台上的身影。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我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坐下。

      天色暗下来,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招来一群飞虫。

      等了大概半小时,家长陆续出来。

      李月最后出来,锁了教室门。

      “等久了? ”她走过来。

      “没。 ”我起身,“怎么样? ”

      “还行。 几个调皮孩子,跟家长沟通了。 ”她揉揉眉心,显出一点疲态。

      我们往校外走。

      她的自行车停在车棚。

      “我载你? ”我问。

      “走走吧。 有点累。 ”

      我们沿着镇子边的路慢慢走。

      路一边是农田,晚风送来稻苗的气味。

      “今天开会,市里来了个调研组长。 ”我说,看着前方。

      “哦。 听说了。 ”

      “姓赵。 ”

      “嗯。 ”

      “他有个秘书,也姓李。 ”

      李月的脚步没停。

      “是吗? 挺巧。 ”

      “李月。 ”我停下。

      她也停下,转身看我。

      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来,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你妈妈,不是普通退休职工,对吧? ”我说。

      她没说话。

      “你爸爸,也不是普通工人。 ”

      飞虫撞着路灯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你今天看到李秘书了。 ”她说,语气平静。

      “车也一样。 ”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

      “陈默,我不是故意瞒你。 ”

      “我知道。 ”

      “我爸妈……他们的身份,有时候很麻烦。 我不想让那些东西影响我们。 ”她走近一步,“我就是个普通老师。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些孩子。 我喜欢你。 这些是真的。 别的,都是背景。 ”

      “背景会影响前景。 ”我说。

      “那要看你怎么选。 ”她抓住我的手,“陈默,你怕吗? ”

      我怕。

      我怕我配不上。

      我怕那些我看不见的规则。

      我怕有一天,这些“背景”会变成一堵墙,把我们隔开。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在她眼里,碎成很多小小的光点。

      “不怕。 ”我说。

      她笑了。

      眼角有一点水光。

      “傻子。 ”

      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一直在我手里,攥得很紧。

      “那个李秘书,”她忽然说,“是我堂哥。 ”

      我心里震了一下。

      “我大伯的儿子。 在省里工作。 ”她声音很轻,“我们家……比较复杂。 我爸那边,兄弟姐妹几个,都在体制内。 位置……都不低。 我妈那边,也是。 我从小……就活在各种目光和期待里。 很累。 ”

      “所以你来这里? ”

      “嗯。 这里没人认识我。 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女儿,谁的侄女。 我就是李老师。 ”她靠在我肩上,“陈默,我就想当个普通人。 和你一样,靠自己的工作吃饭,过简单的日子。 可以吗? ”

      “可以。 ”我说。

      路走到尽头。

      前面是通往村里的岔路口。

      没有路灯了,一片漆黑。

      “上车吧。 ”我说,“我载你回去。 ”

      她坐上摩托后座,手臂环住我的腰。

      脸贴在我背上。

      发动机轰鸣,冲进黑暗里。

      风很大。

      她的手臂很用力。

      我在风里大声说:“李月! ”

      “什么? ”她把脸侧过来。

      “不管你是谁的女儿! ”我喊,“我都要你! ”

      她没回答。

      但我感觉到,她贴在我背上的脸,湿了一小块。

      02c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我继续跑我的扶贫项目,李月教她的书。

      她妈妈没再出现。

      那个李秘书,还有赵组长,也像从未出现过。

      老刘看我的眼神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次一起蹲在田埂上抽烟,他忽然说:“小陈,李老师……是个好姑娘。 ”

      “我知道。 ”

      “她家里……不一般。 ”

      “我知道。 ”

      “你知道? ”老刘转头看我,烟头在昏暗里明灭。

      “知道多少? ”

      “该知道的,知道了。 ”

      老刘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知道就好。 知道,就心里有个准备。 有些路,不好走。 ”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

      老刘笑了,拍拍我肩膀。

      “行。 你小子,有种。 ”

      有种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既然选了,就不能回头。

      周末,李月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

      “到了你就知道。 ”

      她骑车载我。

      不是回村,是往镇子另一个方向,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

      “抱紧。 ”她说。

      我抱紧她的腰。

      路颠簸得厉害,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骑了大概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

      湖水碧绿,四周群山环绕。

      湖边有一小片空地,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棚,棚外放着几把旧椅子。

      “这里? ”我下车。

      “嗯。 我发现的。 没人来。 ”李月停好车,走到湖边,蹲下,用手撩水。

      “夏天来游泳,水特别凉。 ”

      我在她旁边坐下。

      湖水清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

      “有一次家访,学生住山里,走错了路,拐到这儿了。 ”她看着湖面,“后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骑车过来,坐一会儿。 ”

      “现在心情不好? ”

      “现在好。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特别好。 ”

      我们并排坐着,没说话。

      风吹过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有鸟叫。

      “陈默。 ”

      “嗯。 ”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进水里。

      咚一声。

      “如果有一天,我家里人要你离开我。 你会怎么办? ”

      石头沉下去,涟漪一圈圈荡开。

      “我会问为什么。 ”我说。

      “如果他们说,为你好。 ”

      “为我好,应该让我自己选。 ”

      “如果他们说,为我好。 ”

      我看着她。

      “那要问你自己。 你想让我走吗? ”

      “不想。 ”

      “那我就不走。 ”

      “如果他们用别的方式……比如,你的工作。 ”

      “工作可以再找。 ”

      “如果让你在老家待不下去呢? ”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月,你家里……到底有多大能量? ”

      她也沉默。

      良久,才说:“比你能想象的大一点。 ”

      “大到能随便决定一个人的前途? ”

      “有时候……是的。 ”

      我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湖水微腥的味道。

      “那我也认。 ”

      “认什么? ”

      “认我选了你。 选了,就承担后果。 ”我握住她的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老家种地。 我爸妈有几百地,饿不死。 ”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傻子。 谁要你种地。 ”

      “那你养我? ”我也笑。

      “我养你。 ”她擦掉眼泪,“我工资够我们俩吃饭。 ”

      “那说好了。 ”

      “说好了。 ”

      我们在湖边坐到太阳西斜。

      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子微微皱着,像个孩子。

      我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暂时被湖水的光驱散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只是躲起来了。

      03a

      平静在两周后被打破。

      那天下午,我正在村委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市里。

      “喂,陈默同志吗? ”

      “我是。 您哪位? ”

      “我是市住建局组织处的王处长。 ”

      我立刻站起来。

      “王处长您好。 ”

      “小陈啊,在村里工作还适应吧? ”

      “适应,谢谢领导关心。 ”

      “嗯。 有个事通知你。 局里近期有个青年干部交流学习计划,选派一批表现突出的年轻同志去省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 经过研究,局里决定推荐你。 ”

      我脑子嗡地一声。

      省党校。

      培训。

      这意味着什么,体制内的人都懂。

      镀金。

      储备。

      “我……”

      “机会难得。 培训结束,局里会统筹考虑你的工作安排。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去。 ”

      愿意。

      怎么可能不愿意。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愿意。 感谢组织培养。 ”

      “好。 具体通知和材料要求,稍后发你邮箱。 你准备一下,下周一来局里报到,办手续。 ”

      “是。 ”

      挂了电话,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太巧了。

      李月刚跟我聊过家里可能用工作施压,这边就来了一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去省党校,三个月。

      回来,大概率会调动,离开这个村子,甚至离开这个镇,这个县。

      我坐回椅子。

      老刘端着茶杯进来。

      “咋了? 脸色不对。 ”

      “局里通知,让我去省党校培训。 ”

      “好事啊! ”老刘眼睛一亮,“去多久? ”

      “三个月。 ”

      “三个月……回来该提拔了吧? 你小子,熬出头了! ”老刘拍我肩膀,“请客! 必须请客! ”

      我勉强笑笑。

      “怎么,还不高兴? ”

      “没有。 就是……有点突然。 ”

      “突然啥。 你这两年干得不错,局里肯定看在眼里。 该你的! ”老刘乐呵呵地出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那个陌生号码。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局里另一个科室熟人的电话,拨过去。

      “喂,张哥,我陈默。 问你个事,局里是不是有个青年干部去省党校培训的名额? ”

      “党校? 没听说啊。 今年干部培训计划早定了,没听说有新增……等等,你从哪儿听的? ”

      “……没事,可能我听错了。 谢了张哥。 ”

      挂了电话。

      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局里的常规计划。

      是新增的。

      特批的。

      为了谁?

      我点开李月的微信头像。

      想发消息,又停下。

      怎么说?

      说“你家里是不是给我弄了个培训名额”?

      万一不是呢?

      万一真是我表现好,局里特批呢?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村委外面,几个村民正蹲在墙角晒太阳,聊天。

      狗趴在一边。

      平凡,安稳。

      如果我去培训,回来调走,这种日子就结束了。

      我会回到市里,甚至去省里。

      前途光明。

      可李月呢?

      她说她想当普通人。

      她说她喜欢这里。

      如果我真去了,调走了,她怎么办?

      跟我走?

      离开她喜欢的学校和孩子?

      还是……分开?

      我闭上眼。

      手机又震。

      李月。

      “晚上想吃什么? 我买了鱼。 ”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回:“随便。 你做的都行。 ”

      “好。 那我早点过去。 ”

      03b

      鱼是红烧的。

      李月手艺很好,鱼煎得金黄,汤汁浓郁。

      我们面对面吃饭。

      她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

      “刺少。 ”

      “嗯。 ”

      “今天忙吗? ”

      “还行。 老样子。 ”我扒了一口饭,“你呢? ”

      “今天带孩子们去野外写生。 画得乱七八糟,但挺开心。 ”

      “那就好。 ”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陈默。 ”

      “嗯? ”

      “你是不是有事? ”她放下筷子。

      我也放下。

      “局里今天来电话,让我去省党校培训。 三个月。 ”

      李月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快得几乎抓不住。

      然后她笑了。

      “好事啊。 恭喜你。 ”

      “你事先知道吗? ”我问。

      “我怎么会知道。 ”她重新拿起筷子,挑着饭粒,“你们局里的事。 ”

      “这个培训,不是局里的常规计划。 ”

      “那说明你优秀,局里特别推荐。 ”

      “李月。 ”我看着她,“你家里……有没有……”

      “没有。 ”她打断我,声音有点硬。

      “陈默,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我家想? 你就不能相信,是你自己够努力,够优秀,所以有机会? ”

      “我相信。 ”我说,“但时机太巧了。 ”

      “巧合而已。 ”

      “是吗? ”

      她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默,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我家里人插手,给你弄了这个名额? 你觉得我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你离开这里,离开我? ”

      “我没这么说。 ”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来,眼眶发红。

      “在你眼里,我家里人就只会用权力摆布一切,包括摆布你,摆布我们,对吗? ”

      “李月……”

      “对,我家是有点背景。 但那是我家的事! 我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想过用那些! 我甚至……甚至害怕那些东西影响到你! 可你呢? 你一边说不在乎,一边却时时刻刻怀疑,揣测! 你累不累? ”

      我哑口无言。

      “这个培训,你去不去? ”她盯着我,“你自己选。 不去,我去跟我爸说,让他想办法取消。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但如果是,我能让他取消。 ”

      “如果不是呢? ”

      “如果不是,你爱去不去!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李月! ”我拉住她。

      她甩开。

      “别碰我! ”

      “对不起。 ”我说,“我……我只是害怕。 ”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怕这真是你家里的安排。 我怕这是他们让我离开你的第一步。 我怕我去了,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你。 ”我声音发哽,“李月,我输不起。 ”

      她慢慢转过身。

      脸上有泪。

      “陈默,我也怕。 ”她声音很轻,“我怕你因为我,失去本该有的机会。 我怕你将来后悔,说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早就怎样怎样。 我怕……怕我们最后,败给现实。 ”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出声。

      “我们去。 ”我说。

      她抬起泪眼。

      “我去培训。 但我跟你保证,培训完,我还回来。 回村里,或者回镇上。 我不走远。 ”我擦她的眼泪,“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

      “可那是省党校……回来肯定要提拔,调岗。 ”

      “那我就申请,调回来。 调到县里,镇上。 总有办法。 ”

      “如果……不批准呢? ”

      “那我就辞职。 ”我说,“我说真的。 工作可以再找,你只有一个。 ”

      她捂住我的嘴。

      “不许胡说。 ”

      我拉下她的手。

      “李月,我不是开玩笑。 你比什么都重要。 ”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靠回我怀里。

      “陈默,我们结婚吧。 ”

      我全身僵住。

      “等我培训回来。 ”我说,“一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

      “好。 ”她抱紧我,“我等你。 ”

      03c

      去市里报到前一天,李月妈妈又来了。

      这次是白天。

      她直接到村委找我。

      “阿姨。 ”

      “小陈,听说你要去省党校学习。 ”她站在院子里,依旧衣着整齐,神色平静。

      “是。 明天报到。 ”

      “好事。 珍惜机会。 ”

      “谢谢阿姨。 ”

      “李月知道吗? ”

      “知道。 ”

      “她同意你去? ”

      “……同意。 ”

      阿姨点点头。

      “学习期间,专心学业。 别的事,少想。 ”

      我看着她。

      “阿姨,这个培训名额……”

      “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打断我,“好好表现,别辜负组织期望。 ”

      她话里有话。

      我听出来了。

      “阿姨,我和李月……”

      “你们的事,等学习结束再说。 ”她转身,走向车子。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小陈,路是自己走的。 走稳点。 ”

      车子离开。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话。

      路是自己走的。

      走稳点。

      她在提醒我什么?

      晚上,李月来帮我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

      “去了省城,照顾好自己。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背包,“按时吃饭。 别熬夜。 ”

      “嗯。 ”

      “周末……如果有空,我去看你。 ”

      “太远了。 你别折腾。 ”

      “我想你怎么办? ”

      “打电话。 视频。 ”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

      叠得很慢,很仔细。

      “陈默。 ”

      “嗯。 ”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

      “什么话? ”

      “我养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别怕。 天塌下来,有我。 ”

      我笑了。

      “好。 ”

      她走过来,抱住我。

      “早点回来。 ”

      “一定。 ”

      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睡。

      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紧靠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片阴影,又悄悄探出头。

      省城。

      党校。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我手里,只有她给的这一点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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