壸门：明式家具中最优美的弧线

一道曲线的千年流转

在中国的传统家具中，有一种线条，状如倒置的大括号“{”，由几段流畅的弧线构成，连接处常以尖角收束，整体呈现出中部上凸、两侧下延的拱券之态。

它低调地嵌在桌案的牙板间、椅盘的券口处、床榻的腿足上，历经千年流转，成为中国古典家具中最具识别度也最富生命力的造型语言。

它就是壸门。

壸门还是壶门？

壸字读作kǔn。初次见到这个词的人，十有八九会把它认作“壶门”。一字之差，背后是学界持续多年的名实之辨。

“壸门”正式的书面记载，出现在宋代李诫所编的《营造法式》中，有趣的是，这部中国第一部详细论述建筑工程做法的官方著作中，写作的却是“壶门”，而非“壸门”。

与此同时，《尔雅》载“宫中衖谓之壸”，指宫中巷道，后引申为内宫、内室，与建筑关系密切；而“壶”则与葫芦之形有关。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壶”为“昆吾圜器”，此处“壶”实为“瓠”的通假字，部分学者因此认为，葫芦之形与壸门的尖拱曲线确有相似之处。

葫芦与壸门

新中国成立前，由于研究中国木作工艺的大师们手稿多用繁体字，“壼”与“壺”两字仅有一笔之差，一种结构名词就此被诠释出了两种写法。

王世襄先生在整理梁思成遗稿时，经多方考辨，最终采用了“壸门”之称，并为其定名的合理性做了系统的论证。

建筑史学专家张驭寰则从功能角度给出解释：“壶门实际上是佛教常用的佛龛，将龛窟形象取下，进行线刻，就出现了壶门。”

清 黄花梨壸门佛龛

无论名称如何书写，这道弧线的内涵已然清晰。

从佛龛到家具

在一些学者看来，早至良渚文化时期，其典型的玉器中就已出现比较清晰的类壸门线条。这种线条在器物上并不起实际作用，而是仅作装饰纹样。

良渚文化 玉冠

部分学者以此为线索，在龙山文化、石家河文化等史前文化的器物图像中找到了更多的依据。

在明确以鹰鸟为蓝本的图像中，其翅膀上呈现出典型的壸门线条，使用地域囊括了黄河中下游与长江中下游地区，可见这种线条与先民对鸟兽形象的普遍模仿有着密切关联。

龙山文化 玉鹰

发展至夏商周时期，陶器与青铜器中亦有与壸门类似的样式。

经典的饕餮纹板足悬铃俎上，壸门线条已初步运用于早期家具的腿足之间，为后来家具中的广泛运用埋下了伏笔。

商末周初 饕餮纹板足悬铃俎

到春秋战国时期，壸门已在部分地区的造物中成为腿足上的常客。

如湖南长沙楚墓出土的漆几，长几以左右两腿足支撑，足端分叉使其更为稳固，而分叉处使用的正是壸门线条，线条愈发流畅精美。

长台关战国楚墓出土漆器图

成熟的壸门造型来源于建筑，而建筑门阙形制与装饰的丰富与成熟正是从两汉时期开始的。

自西汉始，砖瓦烧造工艺逐渐成熟，工匠对拱券结构的把握更进一步，使得建筑中的门阙形制愈发丰富。

但出于各种原因，壸门线条在这一时期仍然更多地出现在器物家具的腿足部位。

东汉 画像石 山东安丘王封村出土

真正使壸门大量涌现的，是魏晋南北朝后期。

佛教文化的传入带来了新的元素，来自中亚犍陀罗文明、古印度佛教的石窟佛龛在中原流行，壸门线条成为石窟门、佛龛边框、佛塔须弥座束腰等部位的经典形制。

公元一世纪左右的犍陀罗佛教造像中已出现典型的壸门线条，其尖拱造型的佛龛直接影响了我国隋唐时期的云冈石窟、敦煌石窟造像。

云冈石窟

张驭寰认为，将佛龛的龛窟形象取下进行线刻，便形成了壸门。佛教东渐，将这道弧线从中亚带入中原，又从宗教建筑蔓延至世俗器具。

唐代，壸门在家具上的运用达到一个高峰。

从敦煌壁画到传世古画，大量带有壸门装饰的床榻、供桌历历可见。此时的壸门多为多列并列，彰显着使用者的尊贵身份。

五代 周文矩《宫中图》（局部）

唐 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局部）

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深刻揭示了壸门与后世家具的演化脉络：

我们说有束腰家具，它是从唐代流行的台座或壸门床、壸门案演变出来的。开始由每面几个壸门简化到每面一个壸门，再由一个壸门简化到四角只剩四根腿足。腿足位在四角，外形本来就是方的。壸门床、案上下同大，故四足直立，不像屋柱那样有侧脚。壸门从台座上消失，最后遗留下歧出的角牙，经过蜕变和敛缩，成为足端的马蹄。

壶门的消失处，恰是马蹄足的开始处。

清 黄花梨镶绿石卷草纹罗锅枨马蹄腿半桌

壸门的黄金时代

到了明代，中国古典家具步入巅峰。唐宋时期流行的多列壸门被简化为每面一个，线条由繁入简，更加流畅自然。

在明式家具中，壸门常有两种表现形式：壸门牙板和壸门式券口牙子。

它们给明式家具增添了多样的曲线，被称为“明式家具中最优美的弧线”。

壸门牙板，即在家具牙板部位锼挖出壸门形状。

清早期 黄花梨二龙戏珠三围屏罗汉床

壸门轮廓以中心为起点，弧度先下而上，再向两侧婉转而行，后与腿足边沿交圈，顺势而下收于足端，对称中见灵动，规矩中有变化。

壸门式券口牙子，则是椅盘下方最经典的装饰构件。

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谈到椅盘下壸门券口的使用时指出，其目的是“为了成就柔婉的曲线美，而要求构架需合理及稳定性”，使用券口“成全了外观上的柔婉优美的流线感，同时减少了罗锅枨与腿子榫卯相接时对腿子坚实度的影响”。

清 黄花梨螭龙捧寿四出头官帽椅（一对）

王世襄曾以“柔婉”品评一件明黄花梨灯挂椅，其壸门式券口牙子的曲线一波三折，便是明式家具柔美气质的典范。

明式家具中的壸门线条往往流畅自然，正如其圈椅等作品，牢牢把握住曲线的艺术。其中部拱起细巧而不尖利，在视觉上起到恰到好处的装饰作用。

在变化相对繁复的壸门线条中，工匠往往依托牙板的整体设计，使线条的凹凸能为雕琢的图案作收结，二者仿若一体。

清 黄花梨螭龙捧寿圈椅（一对）

壸门造型之所以能够历久弥新，正在于它

同时满足了功能与审美的双重需求

。

结构上，壸门造型的牙板与腿足结合，能强化家具的整体稳固性；审美上，壸门线条凹凸有致，或夸张或婉约，或疏朗或紧密，进一步烘托出家具的气质。

清 黄花梨镶瘿木插肩榫云纹平头案

从犍陀罗佛龛到明式家具牙板，从宗教的庄严到日常的温润，壸门走过了漫长的路。

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道中部上凸、两侧下延的弧线始终未变。它如同一个隐秘的基因，深藏在中国传统家具的骨骼里，等待着有心人的发现与品味。

雅然好物↓↓↓

此香案以黄花梨为主料，用料珍贵考究，最动人的莫过于其老辣的皮壳状态，这是几百年岁月赋予的独特印记。

用手触摸，表面温润细腻，形成了一层致密的自然包浆。

案面以黄花梨攒框镶瘿木面板，板面平坦光素。瘿木纹理如云气翻涌，雾霭流转，与黄花梨天然的色泽纹理相搭配，二者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边抹经典的冰盘沿，上舒下敛，底部压一边线，下承光素直束腰，更显空灵通透。

牙板作壸门造型，牙腿间以榫卯方式紧密相连，边起圆润阳线。四腿挺拔俊俏，侧脚收分，至足端作内翻马蹄。腿间无枨，使得香案的重心偏高，给人以轻盈之感。

香器在古代等级颇高，非寻常人家所拥有，以黄花梨制作更是名贵。整案观之，形制经典，结构灵动，用料上乘，做工精美。周身光素无雕饰，却更能体现出黄花梨与瘿木的天成之美，更契合了明式家具简练、朴素的特点，匠人巧思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