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肩——不是女子，是椅子

素得干净，才美得明显

在明式家具的丰富样式中，灯挂椅看似是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存在。

它没有官帽椅的威仪，也没有圈椅的雍容，却在长达数百年的时光里，悄然走进了千家万户——从帝王宫苑到寻常巷陌，从文人书斋到农家灶舍，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这种椅子何以能够如此普及？又凭什么在精品遍地的明式家具中，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明 黄花梨灯挂椅

明代版画里的灯挂椅形象

“灯挂”原本是一种用来挂油灯灯盏的竹制座托，座托平整而提梁高起，可挂在灶壁上，旧时家家必备。因这种靠背椅的造型与灯挂颇为相似，便得名“灯挂椅”。

而在《圆明园则例·方壶胜境续添家具》的条款中，它还有一个更为雅致的称呼——“美人肩”。

这个称谓令人浮想联翩，仿佛能看见那柔婉流畅的线条，如美女肩背般含蓄而优美。一个名字，便将实用器物赋予了诗意的想象。

灯挂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五代，至明代逐渐定型，而在宋元时期，它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社会最为普及的椅子类型。

敦煌唐代壁画和五代《韩熙载夜宴图》中都能见到它的形象，宋金墓葬壁画中最为常见的“一桌二椅”陈设，往往便是灯挂椅配一方桌。

相比那些带有扶手的椅具，灯挂椅的等级较低，但恰恰因此不受太多礼俗制度的制约，适用范围反而更为宽广。

它轻便灵活，搬动随意，室内陈设不占太多地方，与桌案搭配或单独摆放都不显得单调——这些看似平常的优点，恰恰成就了它的普及。

然而，普及并不意味着粗陋。恰恰相反，正是那些深藏于简约造型中的精妙细节，让灯挂椅在数百年的使用考验中，始终保持着无可替代的魅力。

清早期 黄花梨灯挂椅（一对）

俗话说，“美不美，看大腿”，家具也是如此。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灯挂椅的腿足并非垂直落地，而是从上到下微微向外斜开，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保持这种角度，行内称之为“侧脚收分”。

这一微妙处理，使整把椅子从下而上呈现出一种稳健的收势，视觉上既安定又不失轻盈。

而靠背板的“S”形曲线，恰恰顺应了人体脊柱的自然形态，配合约一百度的背倾角，让人坐上去时，后背与椅背有较大的接触面，韧带和肌肉得以充分放松，自然产生舒适之感。

这些设计远在现代人体工学诞生之前，却已然暗合了其后来的原理。

椅子下方的牙子和枨子，同样经过了极为考究的斟酌。

何处转折、角度如何、力度怎样，其间有无数的可能性，用什么样式的牙子，什么样式的枨，多宽，多厚，都要通盘考虑，稍有不慎便会影响整体的空灵之感。

足部的“步步高赶枨”，前后侧枨依次增高，既是为了避免榫卯开在同一高度而影响牢固性，又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节节上升的韵律。

不需要多余雕饰，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含蓄圆润，没有锐利的棱角，没有刻意的炫耀。如此，看上去悦目舒心，触及时柔婉滑润，心情也随之舒展轻快起来。

灯挂椅作为椅类中最简单的器型，没有扶手椅上方可以任意舒展的立体空间，造型设计只能在极为有限的平面上寻求变化。然而，正是这种限制，反而成就了它的独特韵味。

座面下的大片空档与座面上方的空间遥相呼应，空与空之间相互映衬、彼此渗透，从一个空可以看到另一个空，使有限的空间产生了丰富的变化。

这种简约中的空灵，正是明式家具最为迷人的地方。

好家具一定是“贯气”的，各个部件之间的关系是否协调，整体造型是否经得起端详，都需要细细品味。

这与鉴赏绘画是一个道理——大构图要有统一的气韵，又要具备深入而不显突兀的细节描绘。

这种细节，不单指工艺的精湛，更在于过渡的微妙、衔接的舒畅、转折处的惊喜。高下之分，往往仅在毫厘之间。

一件家具的诞生，首先要满足人们生活中的某种使用需求，在此基础上再去追求尽可能完美的造型。

使用功能是每一件家具设计的基本控制因素，最完美的家具首先是生活实用器物，而不是纯艺术品。

从这个意义上说，灯挂椅之所以能够从古至今一直普及流行，恰恰在于它完美地实现了适用、经济、美观三者的统一。

而谈及美观，以“简约空灵”四字便足以概括其精髓。

明式家具的最大艺术魅力，正在于这种素雅简练、流畅空灵的气质。而简练是第一位的，删尽繁华，才能见其精神，达到艺术审美的最高境界。

这种对简素空灵的追求，并非凭空而来，它直接受到明清文人画的深刻影响，两者在审美旨趣上可谓一脉相通。

明代文人画讲究线条的刚柔、焦湿、浓淡，讲究笔墨的粗细、疏密、黑白、虚实，以净化的、单纯的形式美感，表现文人内心深沉的情感和超逸脱俗的心态。

这种艺术追求，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由文人直接参与设计制作的明式家具之中。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谈道：

“宜简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凡事物之理，简斯可继，繁则难久，顺其性者必坚……”

这既是对器物制作的见解，也是对生活态度的诠释。对于家具风格的追求，他主张“素简”“古朴”和“精致”，这与明式家具的精神内核完全契合。

灯挂椅的美，还有一种含蓄的品质。它拥有却不卖弄，蕴藏而不炫耀，这是一种内敛的、需要用心体会的美，如同高风亮节的人格修养。

包括人在内的自然万物，其生命的孕育和生长过程，都曾有过这种含蓄之美的时期。人们从对自然之美的向往，转至对艺术之美的追求，并进而对自身之美的实现。

明式家具正是这样一个载体，成就了中国人对艺术和自身之美的追求。

它的外显形式蕴含着深厚的传统文化，那些含蓄的设计语言，成为联系外在形式与内在文化的媒介。

透过这些符号，我们可以看到古人对礼教的顺从与对抗，对自由和自然的向往，以及对某种超越日常的意境的追求。

一件成熟的家具，可能因为高超的设计和精到的制作，使功能和形式达到完美的谐和，从而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被当作工艺品或文物而收藏、鉴赏，但无论如何，它首先是生活实用器物，这一点不应被忘记。

今天我们观赏明式家具，欣赏它的超时空、超民族、超国界的永恒之美，其实也是在体会那些参与设计和创作的明清文人的艺术情趣，感受他们寄托在器物中的审美心态，触摸他们内心深处那份“自心是佛”、安静闲恬的“清净心”的遗韵。

清 黄花梨素面灯挂椅

一把灯挂椅，不过几根木条，一块座面，却承载了数百年的人间烟火和文人情怀。

它从灶壁旁的实用器物，走进了艺术殿堂；从寻常百姓家，步入了文人书斋。这份简约中的丰富，朴素中的深刻，或许正是它穿越时光、历久弥新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