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室内装修发展史（中）

中国室内装修40年激荡史

1990年代初期，这个场景在中国各大城市的装修现场反复上演。正是这种理念碰撞，催生了一场静悄悄的家装革命。

与此同时，中国政府悄然出台了一份文件，正式将室内装饰业纳入轻工业行业管理范畴。谁也不曾想到，这份文件会成为马路游击队逐渐退场的序曲。

1994年的夏天，上海的某个老旧小区里，包工头老王刚完成他的第31个装修工程。他带着那支来自安徽的施工队，已经在上海闯荡了七年。工具还是那些工具，锯子、锤子、泥刀，只是找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同一时间，在北京，第一家专业家装公司北京百姓家装挂上了招牌。创始人王显曾是国营建筑公司的设计师，他看准了正在兴起的商品房市场。

我要把装修公司开得像理发店一样，让老百姓推门就能进来。王显对《中华工商时报》的记者这样说。他的公司承诺：免费设计、合同报价、保修一年，这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服务保障。

马路游击队和老王的生存方式受到挑战。1995年，建设部出台《建筑装饰装修管理规定》，首次要求装修企业必须取得资质证书。

这一纸规定，让许多游击队开始了自己的转正之路。有的投靠了新成立的公司，有的则联合起来注册了自己的小企业。

但在消费者层面，变化更为直接。曾找游击队装修过的张先生发现：去年装修时，厨房瓷砖贴歪了，打电话给工头，他说在另一个城市接活了，不回来了。今年朋友找了正规公司，出问题后一个电话就有人上门返工。

这种口碑传播，比任何广告都有效。

真正让家装行业迎来爆发式增长的，是1998年中国住房制度改革的深化。当福利分房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商品房成为市场主流时，每个购房者都成了潜在的装修客户。

大量新房以毛坯形式交付，这意味着每个家庭都需要从头开始装修。市场需求如此庞大，以至于无论是正规公司还是游击队，一时间都忙不过来。

王显的公司从1997年的3个施工队，迅速扩张到1999年的21个施工队。即便如此，客户仍需排队等待两个月才能开工。

在上海，一个名为百姓装潢的企业创下了一个月签单超过300家的记录。其总经理在《解放日报》的采访中坦言：我们的设计师连轴转，平均每人每天要接待3-4个客户。

需求的激增带来了新的问题。1999年的3·15期间，家装投诉一跃成为全国消费者投诉热点前三名。漏水、裂缝、延期、加价……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同年，中国建筑装饰协会开展了第一次全行业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当时全国建筑装饰企业已达25万家，从业者超过850万人，但真正具备专业资质的企业不足5%。

行业亟待规范，而市场的巨大潜力也吸引了更多玩家入局。

2000年，一本名为《时尚家居》的杂志创刊了。创刊号上，主编写道：家，是我们最后的领地。这句话击中了刚刚拥有私有住房的中国城市家庭。

轻装修、重装饰的理念开始流行。人们突然意识到，装修不只是铺地刷墙，还包括家具、布艺、灯具、摆设的整体搭配。

专业设计师的地位在这一时期迅速上升。在90年代初，多数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其实是业务员兼绘图员；而进入新世纪，科班出身的设计师开始成为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2002年，第一届中国室内设计大赛举行。获奖作品中，一套不到80平米的小户型设计引发广泛关注，设计师没有做任何墙体改动，仅通过色彩、家具和灯光，就营造出了开阔通透的感觉。

这种设计理念的传播，改变了许多中国家庭的装修观念。一位业主在装修日记中写道：原来不是非得打掉几堵墙才能让家变漂亮。

随之而来的是设计费用的合理化。从最初的免费设计，到每平米20元、50元甚至100元，设计的价值逐渐被市场认可。

在北京，一些顶尖设计师的工作室收费标准达到每平米300元以上，且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这种现象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与家装公司同时进化的，是建材销售渠道。90年代初期，建材市场多是露天的大集市，水泥、瓷砖、木材堆在一起，尘土飞扬。

2000年之后，建材超市和家居体验馆开始在一二线城市出现。

最典型的是居然之家和红星美凯龙的扩张。它们不仅卖建材，更提供从设计到施工的一条龙服务。窗明几净的展厅、统一着装的导购、规范的售后服务，与传统建材市场形成鲜明对比。

2003年，北京一家大型家居卖场打出广告：不满意就退货，差价三倍返还。这种承诺的背后，是整个行业服务标准的提升。

在销售模式上，变化同样明显。2005年，诺贝尔瓷砖在上海推出空间设计服务，顾客购买瓷砖前，可以先看到铺贴后的效果图。这项服务推出三个月后，该品牌在上海的销售额增长了40%。

渠道的升级，也加速了装修材料的迭代。从早期的马赛克、水磨石，到90年代的釉面砖、抛光砖，再到2000年后的仿古砖、微晶石，瓷砖的演变只是一个缩影。

涂料从油漆到乳胶漆再到艺术涂料；橱柜从现场制作到整体定制；地板从实木到复合再到强化……每一次材料革新，都带来了装修理念的变化。

进入新世纪后，中国装修行业呈现出明显的地域特征。在产业层面，形成了广东、浙江、福建三大产业集群。

广东佛山成为陶瓷卫浴基地，南浔成为木地板之都，温州崛起为五金锁具生产基地。这些产业集群降低了采购成本，提高了产品丰富度，也推动了行业标准化进程。

在风格层面，各地也形成了不同特色。北京的新中式、上海的海派简约、广州的岭南实用主义……这些风格的形成，既是设计师的主动探索，也是地域文化与生活习惯的体现。

2004年，《家居廊》杂志策划了一期中国各地居住特色专题。专题发现：北京人偏爱大气沉稳，上海人注重细节精致，广州人则更看重实用与通风。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阳台的利用。在北方城市，阳台多被封闭起来作为储物或小书房；在南方城市，阳台则更多保留开放状态，用于晾晒和养花种草。这种差异源于气候条件，也反映了不同的生活方式。

2005年，一种名为极简主义的设计风格开始在一线城市流行。空白的墙面、隐藏的收纳、极少的装饰物……这种风格挑战了中国传统家庭满满当当才是家的观念。

一位尝试极简风格的设计师回忆：业主的母亲第一次来参观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还没装修完？’

不仅是风格，装修过程中的家庭矛盾也成为一个普遍现象。《北京青年报》曾报道，一位业主因装修意见不合，一个月内和妻子吵了八次，最后不得不请设计师充当调解人。

代际差异在装修中尤为突出。父母辈偏爱实木、红木，认为厚重才显贵重；年轻一代则更喜欢板材、金属、玻璃的组合，追求轻盈与通透。

这种碰撞反映了更深层的社会变迁：家庭结构从大家庭向核心家庭转变，个人表达逐渐取代集体审美。

行业内部也在经历类似的碰撞。当大型装饰公司试图通过标准化提高效率时，许多消费者却渴望个性化定制。一位业主抱怨：我家的设计图和邻居家的除了颜色不同，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矛盾催生了设计工作室与套餐公司的分化。前者专注个性化服务，收费较高；后者主打性价比，通过标准化降低价格。

2006年，一份针对北京装修市场的调查显示：选择设计工作室的客户中，80%具有本科以上学历，70%年龄在25-40岁之间；而选择套餐公司的客户则覆盖了更广泛的人群。

当装修公司忙着划分市场层级，当建材卖场竞相扩张，当设计师们争论着风格与实用孰轻孰重时，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已在悄然酝酿。

2008年，一位名叫装修小达人的网友在天涯论坛发布了自己的装修日记。帖子长达200多页，详细记录了他与装修公司斗智斗勇的全过程。这篇帖子引发数十万人围观，也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信息透明化将如何重塑这个行业？

当人们开始在网上分享装修经验，当业主通过网络直接联系到工厂，当设计方案可以在线生成，家装行业的第三次变革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