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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我是郑家娇养十六年的掌上明珠,却主动选择离去 上

      发布时间:2026-01-24 00:00  浏览量:1

      上篇

      我是郑家娇养十六年的掌上明珠,却主动选择离去。

      生父因言获罪流放边疆,我连夜收拾行囊追出百里。

      「珠珠,留下吧,你受不得那苦。」养母攥着我的袖角落泪。

      我回身三拜,却未停步。

      流放路长,我替病母扛枷,为伤父乞药。

      抵达边疆那日,风雪里却见一列明黄仪仗。

      为首女官展开圣旨:「陛下口谕——请郑姑娘,殿前说话。」

      ---

      第一章 辞珠

      郑家的后花园,正是芍药开得最盛的时候。层层叠叠的粉、白、紫,拥着中间那架秋千。秋千椅上垫着软厚的锦褥,边上的紫檀木小几,一碗冰湃过的杏仁酪,才用了几勺,细白瓷勺闲闲搭在碗沿。

      我,郑明珠,就在这满园芳菲与精致安逸里,听到了那个消息。

      消息是贴身丫鬟碧菱,白着脸,屏着气,从二门外听来的。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烧红的针,扎进我心里。

      “……原吏部侍郎林承砚大人,今晨……因言获罪,触怒天颜……判了流放北疆苦寒之地,家产抄没,眷属随遣……即刻……即刻上路了。”

      林承砚。

      我的,生父。

      杏仁酪的甜腻瞬间堵在喉咙,化成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秋千架微微晃着,眼前繁花锦绣忽地模糊、旋转,像一池被搅乱的彩墨。十六年来,“父母”是雍容含笑、将我捧在掌心怕化了的郑氏夫妇;“家”是这亭台楼阁、衣食无缺的侍郎府邸。林家,生身之恩,只在襁褓中一段极其模糊的温热,和府里老人偶尔唏嘘的只言片语里。

      我以为那早已是前世的事了,与我这郑家明珠再无瓜葛。

      可“流放北疆”、“眷属随遣”……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手这样冰!”碧菱的惊呼在耳边,却又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猛地攥住秋千绳,粗粝的麻绳磨着掌心,疼痛让我倏地清醒。北疆苦寒,流放三千里,押解如驱牲口,风霜刀剑,疫病饥渴……那是九死一生的路。我那从未谋面的生身父母,还有或许存在的兄弟姐妹,正在踏上去往鬼门关的黄泉路。

      而我,在这里,坐在锦褥上,对着吃不完的甜羹。

      “什么时候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听、听门房说,天未亮就从刑部大牢提人了,怕是……已出城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还来得及。

      我松开秋千绳,站起身。裙裾拂过地上落花,没有停留。

      “碧菱,回去。收拾东西。”

      “姑娘?”碧菱愕然,不明所以。

      “最简单的衣物,厚实的,深色的。所有现银、碎钱、便于携带的首饰。干粮,水囊,伤药,火折子。”我脚步越来越快,语速更快,心里那团火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颤,却异常清醒,“快去!别让老爷夫人知道!”

      碧菱被我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愣了一瞬,立刻提起裙子小跑着跟我回房。

      我的闺房,充斥着我十六年娇养的痕迹。多宝阁上玲珑玉器,妆奁里珠翠生辉,架上罗裙如云。我一眼未看,径直打开柜子底层,抽出两只半旧青布包袱皮——那是往年随养母去庙里进香偶尔会用到的。

      碧菱手忙脚乱地按我说的收拾,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您不能……那流放的路不是人走的,您金尊玉贵……”

      “正因为他们走的不是人走的路,我才要去。”我打断她,将一叠银票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又用布带将沉甸甸的碎银捆在腰间、小腿上。铜钱串好,揣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可姑娘,老爷夫人那里……”

      我手一顿。是啊,郑侍郎,郑夫人。十六年养育之恩,疼我入骨。此一去,山高水远,生死未卜,近乎诀别。

      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闷痛蔓延。但我没有时间犹豫。

      “我自会去告别。”

      东西很快收拾停当。两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一柄防身的短小匕首藏入靴筒。我换下身上的锦绣罗裙,穿上碧菱找出的她自己的粗布衣裳,颜色晦暗,大小勉强合身。又用一条深灰色头巾包住大半头发,脸上匆匆扑了些暗色的粉。

      镜中人,哪里还有半分郑家明珠的模样,倒像个清秀些的粗使丫头。

      “碧菱,”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走了。你留在府里,好好的。若有人问起……晚些再说。”

      “姑娘……”碧菱泣不成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六年的闺房,转身决绝地拉开门。

      第二章 拜别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每走一步,往日温馨片段就汹涌地扑上来。养母手把手教我写字,养父将我扛在肩头看元宵灯会,他们为我庆生时满堂的欢笑……这些画面此刻都成了细细的针,扎得我眼眶发热,脚步却不敢停。

      来到养父母常住的正院,守在门口的丫鬟见我这般打扮,吓了一跳:“大小姐?您这是……”

      “我见父亲母亲。”我哑声道,径直入内。

      郑侍郎正在书房看书,郑夫人于一旁做着针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铺陈一室安宁。我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安宁。

      两人抬头,皆是一愣。郑夫人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珠珠?你……你这身打扮是……”她站起身,满脸惊疑。

      我“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他们面前,以额触地。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郑侍郎放下书卷,眉头紧锁:“出了何事?快起来说话。”

      我没有起身,依旧跪伏着,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女儿刚得知……生身父母林家,今晨被判流放北疆。女儿……女儿决意前去追随。”

      “什么?!”郑夫人惊呼,快步上前要拉我,“珠珠你疯了!那是流放!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去送死!你从小……”

      “母亲!”我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却眼神执拗,“女儿知道。正因知道,才不能不去。生恩未报,如今他们落难,女儿若贪图此地安逸,此生何安?女儿是郑家养大,此恩重如山,永世不忘。可血脉相连,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自己独活。”

      郑侍郎脸色沉凝,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珠珠,你可知你这一去,前路多少艰难?流人营地,非你所能想象。你这身子,吃不得那般苦楚。留下,郑家永远是你的家,我们……只当不知此事。”

      “父亲,”我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女儿心意已决。纵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请父亲母亲,原谅女儿任性……恕女儿,不能再承欢膝下了。”

      郑夫人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攥住我的袖角,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哀切:“珠珠,我的儿……你别去,娘求你,你别去……你走了,娘可怎么活?那林家……他们当初既将你托付给我们,便是想让你避开灾殃,你如今却要自己撞回去……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的眼泪烫在我的手背上,每一滴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砸出一个个血窟窿。十六年慈母温情,此刻化作最柔软的绳索,几乎要将我的决心捆缚、融化。

      我反握住养母颤抖的手,又看向面色沉痛、一言不发的养父,松开手,退后一步,再次伏地,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是与过往十六年安稳岁月的割裂。每一个头抬起,眼前都是北疆漫天的风雪与父母蹒跚的背影。

      礼毕,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位泪眼朦胧的老人,喉头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珠珠——”养母凄然的呼唤追到门边。

      我脚步滞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不能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他们伤心的模样,那用全部勇气堆砌起来的决堤,就会轰然倒塌。

      走出正院,走出郑府角门。门外是寻常巷陌,午后阳光正好,小贩吆喝,孩童嬉戏。我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

      握紧肩上包袱带子,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城外的人流中。方向,北。

      第三章 出城

      京城繁华,渐次在身后褪去颜色。我低着头,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手心冷汗涔涔,生怕被熟识的郑府下人或是城门守卫认出。好在,粗布衣裳和灰扑扑的头巾给了我最好的掩护,守城兵卒只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喧嚣顿减。官道黄土漫漫,车马行人依旧不少,但那份属于帝都的厚重与压迫感,似乎随着城墙的远离而淡去了一些。我顾不上喘息,立刻向路边的茶寮脚夫打听。

      “这位大叔,请问今早天没亮,可有流放的犯人队伍过去?往北边走的。”

      脚夫打量了我一下,大概见我形容急切,不似作伪,抬手往官道一侧的岔路指了指:“有,卯时初就过了,走得急。没走这边大道,押解的官差领着,往那边小路去了,说是近些,也能少些人瞧见。”

      心里一沉。果然,押解流犯不会走坦荡官道示众。谢过脚夫,我毫不犹豫地拐上那条岔路。小路崎岖,尘土更厚,两旁是稀疏的林木和起伏的丘陵。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青布包袱不算重,但疾行之下,很快便觉得气喘,额上也见了汗。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有过这般体力消耗。

      不能停。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一定要追上。

      约莫追了半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腿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火。正想寻个地方喝口水,忽然听到前方隐约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呵斥与哭喊。

      精神一振!我连忙紧走几步,爬上一个土坡,向下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略平坦的洼地里,歇着一群人。二三十个衣衫褴褛、戴着沉重木枷的犯人,或坐或瘫在地上,个个面如土色,神情麻木。七八个穿着公服、挎着刀的押解差役,正骂骂咧咧地围着两个犯人踢打。

      “老不死的!才走多远就装死?起来!”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娘子她实在走不动了,她有咳疾……”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扑在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妇人身上,苦苦哀求,背上挨了几脚,却死死护着下面的人。

      我的目光猛地锁住那老者。虽然面容憔悴污秽,鬓发凌乱,但那眉眼轮廓……与我朦胧记忆里,还有郑家老人曾经模糊描述过的生父林承砚,依稀重合!他护着的,定然是我的生母了!

      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可眼前情景,却让我浑身发冷。那差役又一脚踹在老者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露出身下妇人惨白如纸的脸,她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

      “爹!娘!”

      一声凄厉的少女哭喊从犯人中冲出。一个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女孩扑到那对老夫妻身边,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差役的拳脚。“别打我爹娘!求求你们别打了!”

      是……我的妹妹?还是林家其他亲人?

      差役不耐烦,扬手就要朝女孩挥去。

      “住手!”

      那一声厉喝冲出喉咙时,我自己都惊了一下。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下了土坡。

      第四章 初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差役们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清丽面容的少女。犯人们麻木的眼神里,也透出些许诧异。

      我强压着狂乱的心跳,快步走到那为首差役面前,福了一福——习惯性的礼节,在此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各位官爷辛苦。”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迅速而不甚熟练地塞进那差役手里,“天气炎热,诸位爷喝口茶水解解乏。那位嬷嬷病得厉害,怕是经不起颠簸,可否容她稍歇片刻,用些药?”

      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霁,但打量我的目光依旧狐疑:“你是何人?与这些流犯有何干系?”

      “我……我是远房亲戚,听闻噩耗,特来送一程,尽点心。”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生怕眼底的慌乱泄露太多。

      “送一程?”差役嗤笑一声,“倒是重情义。不过规矩不能坏,歇一炷香,最多一炷香!到时候不走,鞭子可不长眼!”他挥挥手,吆喝其他差役到一边树荫下坐着去了,果然没再继续殴打。

      我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蹲到那一家三口身边。老者——我的生父林承砚,艰难地撑起身子,警惕又茫然地看着我:“姑娘,你是……”

      看着近在咫尺的、苍老憔悴的面容,那与我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十六年缺失的骨血亲情轰然涌动,冲得我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我张了张嘴,却不敢立刻相认。周围耳目众多,差役就在不远处。

      “我……我略懂些医理,先看看嬷嬷。”我低声说着,转向地上的妇人。

      她约莫四十多岁年纪,却因久病和折磨,看上去苍老得多。脸色灰败,唇色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咳声空洞。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是严重的咳喘之症,加上体虚劳累,已有喘脱之象。

      我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我从郑府带出的上好参片。取出一片,想让她含服,却发现她牙关紧咬,意识有些模糊。那个扑出来的女孩——后来知道叫林晚,我的庶妹,哭着帮我掰开母亲的嘴。

      “水,温水。”我急道。

      林晚慌忙去找水囊,却空空如也。犯人们的水早就被差役严格控制。

      我立刻起身,走到差役那边,又摸出些铜钱:“官爷,讨碗温水,病人吃药。”

      得了钱,差役倒也爽快,指了个破碗给我。我兑好温水,将参片碾碎少许调进去,一点点喂给生母周氏(后来知道姓氏)。参汤吊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咳喘稍平,脸上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幽幽醒转,茫然地看着我。

      林承砚一直盯着我,眼神复杂。等我喂完药,他哑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援手?林某如今是戴罪之身,恐牵连于你。”

      我看着他和同样疑惑的周氏、林晚,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犯人目光,知道此刻不是坦白时机。流放路上,人多口杂,一旦我郑家女的身份暴露,恐生更多事端,对郑家也可能不利。

      我摇摇头,同样低声道:“故人所托,不忍见忠良之后受此磨难。老先生不必多问,保重身体要紧。” 说着,我又悄悄从包袱里摸出几块耐放的干粮,迅速塞到林承砚和林晚手里,“藏好,夜里垫垫。”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差役吆喝着起身,挥动鞭子驱赶犯人。沉重的木枷再次戴上,锁链哗啦作响。林承砚和周氏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周氏依旧虚弱,大半重量压在丈夫身上。林晚想去扶,自己却瘦弱得踉跄。

      我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差役瞥了我几眼,大概是银钱的作用,没再驱赶。

      夕阳将人影拉得很长。队伍沉默而艰难地前行,只有脚镣拖地的哗啦声,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差役不耐烦的呵斥。林承砚和周氏走在前面,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林晚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这就是我的生身父母,我的血脉亲人。他们正走向绝境。而我,郑家娇养十六年的明珠,如今褪去华服,踏上这条充满污秽、痛苦与未知的流放路。

      脚步踩在滚烫的尘土里,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没有回头路了。从今往后,我不是郑明珠,至少,暂时不是。我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他们活下去的一点微薄支撑。

      第五章 枷重

      第一日的路程,在傍晚时分终于结束。差役将队伍赶进一片背风的河滩地,这里就是今晚的宿处。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有冰冷潮湿的河滩碎石和呼啸的夜风。

      犯人们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瘫倒在地,连呻吟的力气都微弱。差役们点起一堆篝火,拿出干粮和酒囊,自顾吃喝谈笑起来,对这边的凄惨景象视若无睹。

      我找了块离林家不远不近的大石坐下,既方便照看,又不过于惹眼。林晚捧着那半块干粮,小心翼翼掰成三份,最大的递给父母,最小的留给自己。林承砚和周氏哪里肯要,推让着,最后还是三人分食了那一点点食物。

      我默默看着,喉头哽咽。解开自己的包袱,里面还有不少干粮和肉脯。但我不能现在拿出来。众目睽睽,怀璧其罪。流放队伍里,绝望会让人变成野兽。

      夜深了,河风刺骨。犯人们挤在一起取暖,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周氏又开始咳嗽,压抑着,怕引来差役斥骂。林承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着风。

      我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篝火,睡意全无。身上的粗布衣服根本挡不住寒意,骨头缝里都透着冷。但更冷的,是心里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这才第一天。北疆,还有数千里。

      第二天天未亮,差役的鞭子和呵骂就响了起来。队伍在晨雾中再次启程。周氏经过一夜折腾,更加虚弱,几乎是被林承砚和林晚半拖半扶着走。沉重的木枷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每走一步都喘息如牛。

      我依旧跟在后面,看着林承砚脖子上被木枷磨出的血痕,看着周氏灰败的脸色,心如刀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中午休息时,差役照例将犯人赶到一片树林边。我瞅准机会,等到差役们开始吃饭,悄悄靠近那个看似为首、昨天收了银子的王姓差役。

      “王官爷,”我递过去一小块碎银,“昨日多谢您通融。我看那位有咳疾的嬷嬷,实在扛不动那枷了……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她病得重,若真死路上,您几位回去也不好交代不是?”

      王差役剔着牙,斜眼看我:“小娘子倒是心善。不过,这枷是刑部定的规矩,除了吃饭睡觉,就得戴着。死了倒省事,报个病亡便是。”

      我心里一凉,但脸上不敢露出失望,又加了一小块银子:“官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那般模样,怕是撑不了几天。若您几位肯稍稍抬抬手,让她轻松些,到了前面镇子,我还有心意……”

      王差役掂量着银子,眼珠转了转,哼了一声:“看她也是个短命相。罢了,看你懂事。老李,”他招呼另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去,把那病婆子的枷,卸了。不过可说好,就这一段,出了林子还得戴上!还有,你,”他指着我,“别耍花样,老实跟着!”

      我连声道谢。看着那李差役骂骂咧咧地过去,给周氏卸了木枷。周氏顿时瘫软在地,林承砚和林晚扶着她,不住向我这边投来感激的目光。

      枷卸了,但路依然难行。周氏走了没几步,就摇摇欲坠。林承砚自己戴着枷,行动不便,林晚力气又小。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在林承砚和林晚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嬷嬷,我背您一段。”

      “使不得!姑娘,这如何使得!”周氏连连摆手,林承砚也急道:“姑娘大恩,林某已感激不尽,岂能再让你……”

      “别说这些了,保住性命要紧。”我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将周氏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周氏极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我自己也是娇养惯了,猛地一负重,差点没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姑娘!”林晚惊呼。

      我咬牙站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感觉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不仅是周氏的体重,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血脉责任,和这条望不到尽头的流放之路。

      林承砚跟在一旁,戴着木枷,想帮忙却无能为力,只是看着我,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极深的疑惑。

      差役们在后面看着,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倒没阻止。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尘土里。背上的人很轻,心里的担子却很重。汗很快湿透了里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小腿上的银袋也变得沉重不堪。

      但我没有停下。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六章 夜话

      那天下午,我断断续续背着周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实在力竭,双腿打颤,才在林晚的搀扶下,将周氏放下休息。周氏靠着一棵树,握着我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承砚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等差役吆喝再次上路,给周氏戴上木枷时,他趁着锁链声响,极快极低地对我说了一句:“今夜……河湾东第三棵老柳树下。”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夜幕再次降临,宿营在另一处荒滩。犯人们累极了,很快响起鼾声和呻吟。差役们喝了点酒,围着篝火掷骰子,喧闹一阵后,也东倒西歪地睡了,只留一个半梦半醒地守夜。

      估摸着时辰,我悄悄起身,屏住呼吸,绕过横七竖八躺倒的犯人,朝着白天留意到的河湾方向走去。月色不甚明朗,星光稀疏,河水哗哗流淌,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

      东第三棵老柳树,树干粗大,枝叶婆娑。一个人影已然等在那里,正是林承砚。他卸了木枷(夜间休息时可卸下),只带着脚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瘦孤直。

      “林先生。”我走近,低声唤道。

      他转过身,月光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格外清晰。他看着我,目光锐利而深沉,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浑浊疲惫。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白日援手,夜晚赴约,恩情林某铭记。然,林某戴罪之身,前途未卜,实在不忍牵连无辜。姑娘可否坦言,究竟受何人所托?或是……另有缘由?”

      我知道,瞒不过了。也无需再瞒。夜风凉凉地吹着,河水声不绝。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跪下。

      林承砚吃了一惊,下意识要扶:“姑娘这是何故?”

      我没有起身,仰头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父亲……不孝女……林氏明珠,来迟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承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破碎的震动。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说什么?你是……珠儿?”他的声音变了调,干涩得像是沙石摩擦,“郑家……郑侍郎府上那位?”

      “是。”我泪流满面,“十六年前,林家蒙难前夕,母亲……生母,将我托付给郑家故交。郑氏夫妇无子,待我如亲生,取名明珠。昨日……女儿才得知家中噩耗……”

      林承砚踉跄一步,扶住粗糙的柳树干,才稳住身形。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悲痛、愧疚、怜惜,还有一丝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我看你眉眼……总觉得……似曾相识……”他喃喃道,猛地又看向我,疾声道:“可是珠儿!你既已在郑家安稳长大,为何要来此?这流放之路是何等所在!你怎能……怎能自投罗网!” 他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

      “父亲,”我跪行两步,抓住他冰凉粗糙的手,“生恩未报,养恩亦重。可若女儿明知亲生父母陷于死地,却独自苟安,余生何以为人?郑家父母深明大义,虽不舍,亦未强留。女儿此来,不是自投罗网,是想……是想尽力,让父亲、母亲,还有妹妹,活下去!林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林承砚反握住我的手,握得死紧,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他老泪纵横,不住摇头:“傻孩子……傻孩子啊……是为父连累了你……当年将你送走,便是想为你谋一条生路,没想到……没想到你竟……”

      “父亲,过去之事不提。”我擦去眼泪,语气坚定起来,“如今我们一家团聚,便是上天垂怜。前路再难,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好过天人永隔。女儿既来了,便不怕苦。只是眼下,我们需小心行事,我的身份,暂时不宜让旁人知晓,对差役,也只说是远亲。”

      林承砚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激动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点点头,压低声音:“不错。郑家于你有大恩,不可连累。流人之中,亦人心叵测。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他心疼地看着我,“苦了你了。”

      “不苦。”我摇头,露出一丝笑容,“能见到父亲母亲,认出妹妹,女儿心里……是欢喜的。”

      我们又低声商议了片刻。我将身上银钱分布情况告知,约定好如何悄悄接济,如何应对差役,如何照顾病重的母亲。林承砚也将流放队伍中的情况简单说了,哪些差役可稍稍通融,哪些需格外警惕,犯人中有哪些需要提防。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荒凉的河滩,戴着沉重脚镣的父亲,与刚刚相认、一身粗布的女儿,完成了十六年离散后的第一次真正交谈。没有温馨家常,只有关乎生存的沉重计议。但那份血脉相连的牵绊与共同的决心,却在这寒夜里,生出些许暖意。

      “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莫让人起疑。”林承砚嘱咐道,“万事小心。日后……我们慢慢打算。”

      “父亲也保重。”我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悄然没入夜色。

      回到宿营地,躺下时,心绪依旧难平。找到了,认下了。前路依然漆黑一片,但心里那块空了十六年的地方,似乎被填上了一些。很沉,却有了着落。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仅仅是来“报恩”或“追随”的郑明珠。我是林明珠,是林家流放队伍中的一份子。我的命运,已紧紧和他们捆在了一起。

      第七章 疾瘴

      接下来的几日,我以“远亲”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周旋在差役与犯人之间。银钱开路,加上刻意放低姿态,差役们对我的存在渐渐习以为常,只要不过分,也乐得行些方便。我得以时常接近林家,送些吃食、药物,在周氏实在走不动时,搀扶甚至背负一段。

      林承砚的脚镣磨破了皮肉,化了脓,我用带来的伤药悄悄为他清洗敷药。林晚年纪小,惊恐疲惫,我常在她身边,低声安慰,教她如何节省体力,如何避开差役的无名火。周氏的咳疾时好时坏,参片很快用完了,我只能用些普通的止咳草药,效果甚微。

      日子在重复的艰辛中缓慢流淌。白天赶路,忍受烈日、风沙、疲惫和差役的呵骂;夜晚宿营,忍受寒冷、潮湿、蚊虫和内心的惶恐。我的皮肤粗糙了,手脚磨出了茧子,原本莹润的脸颊消瘦下去,染了风霜之色。但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沉静坚韧。

      林承砚看我的目光,从最初的痛心愧疚,渐渐多了赞赏与依赖。周氏清醒时,常拉着我的手落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份骨肉连心的疼惜,我能感受到。林晚更是几乎黏上了我,一声声“阿姐”叫得越来越自然亲昵。

      我们四人,在这绝望的队伍里,靠着一丝亲情和我的那点银钱物资,勉强维系着生的希望,像狂风中的几点微弱火苗。

      然而,流放路上的磨难,远不止于劳累与饥渴。

      进入一片丘陵地带后,天气变得闷热潮湿,林间弥漫着瘴气。队伍里开始有人病倒,发热、呕吐、腹泻,甚至昏迷。差役们也怕被传染,将病重者草草丢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想尽快穿过这片不祥之地。

      周氏本就体弱,染了瘴气后,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喘加剧,时常陷入谵妄。林承砚和林晚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我的草药根本无效。

      “必须找大夫,或者更好的药!”我看着周氏灰败中透着不祥潮红的脸,心急如焚。

      林承砚摇头,满面悲凉:“这荒山野岭,何处寻医?差役更不会为了一个流犯……”

      “我去求他们!”我打断他,“再试试。”

      我找到王差役,将身上最后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塞给他——那是养母在我及笄时所赠,我一直贴身藏着。

      “王官爷,我那位婶娘快不行了!求您行行好,到前面若经过城镇,能否请个大夫,或买些对症的药材?这是……一点心意。”

      王差役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语气却没什么松动:“前面是有个小镇,但耽搁了行程,上头怪罪下来……”

      “官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若死了,尸身处置也是麻烦,不如试试救活,到了北疆也能多个人头交差不是?”我急声道。

      或许是我的话起了点作用,或许觉得玉佩价值尚可,王差役总算松了口:“到了镇上,可以让你去抓药,但最多半个时辰。耽误了,鞭子可没长眼睛!”

      “多谢官爷!”我连连道谢。

      又挨了两日,终于看到了人烟。一个小镇,谈不上繁华,却也有一条像样的街道,几家商铺。队伍没有进镇,在镇外树林休整。王差役示意我可以去了,派了那个李差役跟着我,明显是监视。

      我叮嘱林晚照顾好父母,立刻跟着李差役跑向镇子。时间紧迫,我来不及找医馆细细问诊,直接冲进镇上最大的那家药铺。

      坐堂的大夫听说要治瘴气引起的重症咳喘高热,皱了皱眉,提笔开了方子,又捡了几包现成的解毒散热药散。我匆匆付了钱——身上的碎银又去了一大块,抱着药包,又到杂货铺买了个小陶罐,便急忙往回赶。

      回到营地,周氏已昏迷不醒。我顾不得许多,立刻寻来水,用石块架起陶罐,点燃捡来的枯枝熬药。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引得其他犯人纷纷侧目。

      药熬好,晾温,我和林晚、林承砚费力地给周氏灌下去。或许是药对了症,或许是周氏命不该绝,傍晚时分,她的高热竟真的退了一些,人也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眼神清明了些。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松下来,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连日赶路,提心吊胆,我自己的身子也到了极限。或许是照顾周氏时过于劳累,或许是心焦如焚,加上水土不服,在周氏病情稍稳的那个夜里,我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腹中绞痛如绞,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是急性的肠绞痧,来势汹汹。

      我蜷缩在冰冷的河滩石上,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林晚惊慌的哭叫。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爹!娘!阿姐她……”

      林承砚和周氏挣扎着过来,看到我的模样,也都吓得面无人色。林承砚想去求差役,却被守夜的差役一脚踹开:“滚开!又一个要死的?晦气!”

      黑暗和剧痛吞噬着我。难道……我就这样倒在这里了吗?好不容易找到家人,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

      不,不能放弃。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林晚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药……包袱……黄色纸包……止疼散……”

      林晚哭着翻我的包袱,找到那包寻常的止疼药散。没有水,她直接将药粉倒进我嘴里。药粉苦涩,呛得我一阵咳嗽,腹痛却似乎稍微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喘息,让我抓住了意识。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家人面前。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对抗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林晚紧紧抱着我,用她瘦小的身体温暖我。林承砚和周氏守在旁边,低声唤着我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祈求。

      那一夜,格外漫长。我在剧痛与昏沉中反复挣扎,耳边是家人的呼唤,是差役的鼾声,是荒野的风声。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那折磨人的绞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我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但命,总算暂时保住了。

      睁开眼,看到的是林晚红肿的眼睛,和林承砚、周氏憔悴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姐……”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条流放路上,生命是何等脆弱,如风中残烛。而我们一家人,必须紧紧地、紧紧地靠在一起,才能抵御这无尽的严寒与黑暗。

      第八章 断银

      一场大病,抽干了我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体力。之后几天,我只能勉强跟上队伍,再无力搀扶背负周氏。林承砚的脚伤因为缺药和劳累,也反复溃烂。林晚努力照顾着三个大人,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更大的危机,悄然而至。

      我的银钱,快用完了。

      当初带出来的银票,在这种地方根本无法使用,反而容易惹祸。碎银和铜钱,一路打点差役,购买食物药品,早已所剩无几。腰间、腿上的银袋,日渐轻飘。

      没有钱,在这流放路上,意味着失去最后的依仗。差役不会再给任何通融,食物药品无法补充,甚至,当危险来临时,连一点换取生存机会的筹码都没有。

      我必须想办法。

      接下来的路程,我开始格外留意沿途。野果、可食的野菜、能止血消炎的草叶,都小心收集起来。偶尔路过村庄,趁着差役不注意,用身上最后几件不起眼的小首饰(早已褪下华贵样式),跟村妇换几个鸡蛋或一块粗盐。

      东西不多,但总能应应急。林晚跟着我学,也渐渐认得了几样草药。

      但这点微薄的补充,对于四个人的消耗来说,杯水车薪。尤其是周氏,需要营养,而队伍每日分发的,只有两个又冷又硬的粗粝窝头,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林承砚看着我们日渐消瘦,看着周氏连稀粥都难以下咽,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一天夜里宿营,他低声对我说:“珠儿,这样下去不行。你的钱……是不是快没了?”

      我默然点头。

      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破旧的囚衣内衬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脏污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两片金叶子!很小,很薄,但在火光照耀下,那一点金色,却刺痛了我的眼。

      “这是……为父当年,在狱中时,一位故旧冒险送进来的,一直贴身藏着,没让搜走。本想着……到了北疆,或许能打点一二,谋个稍好点的处境。”他将金叶子递给我,“你拿着,关键时用。”

      我连忙推拒:“父亲,这是您最后的指望了,我不能……”

      “拿着!”林承砚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如今我们是一体,谁拿着都一样。你心思细,比我会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拿出来。黄金惹眼。”

      握着那两片带着他体温的金叶子,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钱,是父亲在绝境中留存的最后火种,现在,他交给了我。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我发现金叶子后不久,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监视我的李差役,在一次我悄悄给林晚塞半块换来的麦饼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队伍在一条溪边休息。王差役剔着牙,晃晃悠悠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假笑。

      “小娘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啊。”

      我心中警惕,低头道:“官爷说哪里话,是各位官爷辛苦。”

      “嘿嘿,”他蹲下来,凑近些,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你对你那‘远亲’,可真是掏心掏肺啊。这又是药又是食的……哥几个这一路,对你们也算照顾吧?眼看这路越来越难走,哥几个也得攒点辛苦钱,不是?”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敲诈,而且,恐怕是看出了什么。

      “官爷的照顾,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子所带银钱,早已孝敬各位官爷了,如今实在是……”我露出为难之色。

      “没有了?”王差役嗤笑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小娘子,你这可不老实。我看你嘛……虽然穿着粗布,但这细皮嫩肉,这通身的气度……可不像是寻常投亲的。你那包袱里,就没点压箱底的好东西?或者……”他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林家方向,“你那‘亲戚’身上,就没藏着点体己?”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果然起疑了,不仅在试探我,更将主意打到了林承砚可能藏着的财物上。若他知道金叶子的事……

      绝不能承认!

      我抬起头,眼神故意带上几分惶恐和委屈:“官爷明鉴!小女子家中遭灾,确是来投奔远方表亲,不想表亲家也……如今真是山穷水尽,只剩下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了。若官爷不信,可……可搜我的包袱。” 说着,我将包袱打开,里面确实只有几件旧衣、一点干粮和草药。

      王差役眯着眼看了看,显然不信,但暂时没理由硬搜。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搜就不必了。不过小娘子,哥几个的耐心是有限的。前面快到黑风坳了,那地方不太平。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黑风坳?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看向林承砚,他也面色凝重,对我微微摇头,示意我稍安勿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李差役似乎认定了我们身上还有油水,接下来的路程,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时不时黏在我和林承砚身上。有一次,他甚至故意在扶周氏时,在她身上摸索了几下,气得林晚差点冲上去,被我死死拉住。

      我们知道,被豺狼盯上了。而我们的“肉”,已经所剩无几。

      那两片薄薄的金叶子,贴在我胸口的位置,烫得我心慌。它们能换来一时的平安吗?还是会招致更大的灾祸?

      前路,黑风坳的阴影尚未到来,人心的贪婪,已先一步张开了獠牙。

      第九章 黑风

      “黑风坳”的名字,在流放队伍中悄悄传递,带着恐惧的气息。那是一片连绵的荒僻山坳,据说时有强盗出没,劫掠过往商旅,甚至杀官越货。押解的差役们也显得紧张起来,催促着队伍快走,刀不离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越来越茂密、越来越阴暗的山林。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一向麻木的犯人们,都下意识地靠拢,脸上露出惊惶。林承砚将周氏和林晚紧紧护在中间,我则尽量靠近他们,手心攥着汗,另一只手悄悄按在靴筒里的匕首上——那是我从郑府带出,唯一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山路崎岖,林木蔽日。午后的阳光被厚厚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的、诡异的光斑。除了队伍行进的声音,只有鸟兽偶尔的鸣叫,更显空旷死寂。

      “都他妈走快点!磨蹭什么!想留在山里喂狼吗?”王差役暴躁地吼着,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响。

      突然!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射出,钉在前方一棵大树上,箭尾的白羽剧烈颤动。

      “有强盗!”差役中有人尖声大叫。

      “抄家伙!围起来!犯人蹲下!”王差役还算镇定,立刻拔刀指挥。差役们迅速将犯人驱赶到路中间,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刀锋对外,个个面色发白。

      几乎是同时,两侧山坡上呼啦啦站起二三十条身影!个个手持刀斧棍棒,衣衫褴褛却凶神恶煞,为首的是个独眼彪形大汉,脸上一道狰狞刀疤。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大汉声如洪钟,狞笑着,“官爷们,带着这么些‘货’,路过兄弟们的山头,不打声招呼,不合适吧?”

      王差役强自镇定,抱拳道:“这位好汉,我们是押解流犯的公人,身无长物,还请行个方便!”

      “公人?流犯?”独眼大汉啐了一口,“老子劫的就是官家人!流犯?流犯身上就没点油水?少废话!把值钱的东西,还有粮食,统统交出来!不然,老子手里的刀,可不管你们是官是犯!”

      强盗们鼓噪起来,缓缓逼近,眼中闪着贪婪凶光。

      差役们人数处于劣势,眼见强盗势大,顿时慌了。王差役眼神闪烁,忽然,他目光扫过我们这些犯人,尤其是……我,以及我身边的林家。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脏。

      果然,王差役突然伸手指向林承砚,大声对强盗头子道:“好汉!这人!这人是以前的大官,家里肯定藏着好东西!还有那个小娘们,”他又指向我,“是她亲戚,一路偷偷接济,身上肯定有货!你们找他们要!”

      “王德!你!”林承砚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强盗们的目光,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齐刷刷盯住了我们。独眼大汉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哦?大官?有意思。兄弟们,先把这几只‘肥羊’给我带过来!”

      几个强盗狞笑着冲过来。差役们竟纷纷让开,生怕惹祸上身!

      “爹!娘!阿姐!”林晚吓得尖叫,紧紧抱住周氏。

      林承砚想挡在前面,却被脚镣所绊。周氏面色惨白,咳了起来。

      眼看强盗的脏手就要抓住林晚,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住手!”

      我厉喝一声,猛地踏前一步,将林晚和周氏挡在身后,同时,刷地一下,抽出了靴筒里的匕首!雪亮的刃锋在昏暗林间闪过一道寒光。

      冲在最前面的强盗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住脚步。

      “呦呵?小娘们还挺烈?”独眼大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手里的匕首,“拿把破刀子,就想吓唬你爷爷?”

      我握紧匕首,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但手臂稳得出奇。我知道,此刻不能露怯。我扬起下巴,强迫自己与那独眼大汉对视,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他们是我家人!你们要钱,我们可以给!但若伤他们一根汗毛,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个垫背的!”

      “给钱?”独眼大汉眯起独眼,“好啊,拿来。”

      我飞快地思索。金叶子绝不能露。我伸手入怀,摸出那个装着我最后一点碎银和铜钱的小布袋——原本是贴身藏着的备用钱囊,将里面所有的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不多,十几两散碎银子,几十个铜板。

      “就这些?”独眼大汉显然不满意,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强盗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我,开始搜查林承砚和林晚、周氏。周氏被推得踉跄,咳得更厉害。林承砚怒目而视,却无能为力。林晚紧紧闭着眼,瑟瑟发抖。

      强盗很快从林承砚破旧囚衣里搜出了那个装着金叶子的小布包——显然,王差役的暗示起了作用,他们早有目标。

      “老大!金子!是金叶子!”搜查的强盗兴奋地大叫。

      独眼大汉眼睛一亮,接过布包,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像话嘛。”

      我心头冰凉。最后的指望,没了。

      独眼大汉将金叶子揣好,目光又落回我身上,上下打量着,那眼神令人作呕:“小模样倒挺标致……这点钱,加上你,倒是够本了。兄弟们,把这小娘们一并带上山!”

      “不!”林承砚嘶吼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强盗一脚踹倒。

      “阿姐!”林晚哭喊。

      周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两个强盗淫笑着朝我抓来。我紧紧握着匕首,心脏狂跳如擂鼓。跟他们拼了?无异于以卵击石。被掳上山?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就在那脏手即将碰到我胳膊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正要抓我的两个强盗脚前,箭杆深入泥土,尾羽剧颤!

      所有人俱是一惊。

      “光天化日,劫掠官差流犯,好大的胆子!”

      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自不远处一块高耸的山岩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岩上立着数人,皆着劲装,腰佩刀剑,气息精悍。为首之人,竟是一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深青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秀丽却冷若冰霜,目光如电,扫视下来,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她手中,还握着一把造型精巧的硬弓。

      在她身后,除了几名护卫模样的人,竟还有两名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男子,正朝着这边张望,面带惊怒。

      强盗们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程咬金,而且看起来来头不小。独眼大汉脸色一变,色厉内荏地吼道:“哪里来的娘们,敢管老子闲事?兄弟们……”

      “哼。”那青衣女子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只抬手,轻轻一挥。

      她身后两名护卫闪电般掠下高岩,身法矫健,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手中钢刀出鞘,寒光凛冽。与此同时,山坡另一侧也传来响动,竟又有十余人包抄过来,将强盗隐隐反围住,看装束,似是官军!

      强盗们顿时慌了。他们欺负押解差役和流犯绰绰有余,但面对明显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的官军,气焰立刻矮了半截。

      独眼大汉眼珠乱转,衡量形势,终于一咬牙:“走!” 说着,招呼手下,也顾不上再抢人抢东西,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遁入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强盗退走,众人才回过神来。

      王差役等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林承砚挣扎着爬起来,扶住咳喘不止的周氏,林晚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还在发抖。

      我松开几乎要捏碎的匕首柄,手心一片黏湿,后背也全然被冷汗浸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山岩上那位救了我们的青衣女子。

      她也正看过来,目光在我们这一家四口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我脸上,似乎多看了一眼。然后,她对身边那两名文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其中一名文官走上前,对着犹自惶恐的王差役等人亮出一块令牌,沉声道:“我等乃北疆安北都护府辖下巡边录事。尔等押解流犯,疏于防范,险酿大祸!此事,本官自会呈报上官!”

      王差役等人吓得连忙躬身赔罪,冷汗直流。

      那文官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我们,语气稍缓:“你等受惊了。既遇此事,后续路程,我会派人知会沿途关隘,稍加留意。” 他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和林承砚。

      青衣女子并未再下来,她遥遥看了我们一眼,对那文官微微颔首,便带着大部分护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干净利落,仿佛只是随手驱赶了一群烦人的苍蝇。

      危机解除,差役们骂骂咧咧地重新整队,催促上路,仿佛刚才的弃卒保帅从未发生。只是对林家,尤其是对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林承砚整理着被扯乱的囚衣,脸色依旧苍白,却对我低声道:“那位女官……气度不凡。安北都护府……”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我扶起周氏,安抚着林晚,心绪难平。金叶子没了,但命保住了,一家人都还在。那位神秘出现的青衣女官,如同神兵天降,又飘然而去。她是谁?为何恰好出现?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又意味着什么?

      黑风坳的风,似乎还带着血腥与贪婪的余味。但前方的路,仿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与救援,而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变数。

      第十章 疑踪

      黑风坳的遭遇,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流放队伍中激起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日子重新陷入单调而残酷的重复:赶路、饥饿、疲惫、差役的呵骂。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差役们,尤其是王差役和李差役,看我们的眼神变得复杂。惊疑、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他们大约在想,那日突然出现的官军和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官,与我们——尤其是与我,是否有什么关联?金叶子被抢,他们没捞到好处,反而可能惹上了未知的麻烦。

      因此,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收敛了许多,不再刻意刁难,但也疏远了不少,仿佛我们是什么不祥之物。这倒让我们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时刻提防背后的冷箭。

      林承砚的脚伤因缺药和连日赶路,恶化得厉害,化脓处散发异味,行走越发艰难。周氏的身体经过黑风坳惊吓,更是每况愈下,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靠我和林晚半扶半拖。我的体力也并未完全恢复,时常感到虚乏。

      唯一的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那位安北都护府录事的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差役们想尽快甩掉我们这批“麻烦”,队伍行进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经过城镇时也不再刻意绕远。偶尔,我们甚至能在破败的驿站或城墙根下,得到片刻真正的、有遮蔽的休息。

      我利用这些机会,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或帮驿站做些杂活,换取一点点盐、或是一碗略稠的粥,给林承砚和周氏补充。林晚很懂事,总是把得到的食物先让给父母和我。

      沉默寡言的流放犯中,也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黑风坳的事传开了,版本各异。有人羡慕我们被“贵人”所救,有人猜测我们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也有人单纯觉得我们走了狗屎运。但无论如何,没人再敢轻易欺负我们,甚至有人偷偷示好,想分润一点那“神秘好运”的余荫。

      对此,林承砚叮嘱我,一律谨慎应对,不深交,不承诺,保持距离。

      “那位女官,”一次难得有干净水源洗漱时,林承砚一边小心擦拭溃烂的脚踝,一边低声道,“我后来仔细回想她的形容做派,还有那录事对她的态度……恐怕不是寻常巡边官吏。”

      “父亲觉得她是?”我拧干布巾,递给他。

      林承砚摇摇头,眼神深邃:“说不好。安北都护府……镇守北疆,权柄甚重。都护使是朝廷二品大员,麾下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等属官,但未闻有如此年轻、且气势凌人的女官身居要职。” 他顿了顿,“除非……是京城来的,有特殊职司,或是……身份特殊之人。”

      京城来的?我心头一动。郑家就在京城。难道……

      不,不可能。郑家虽官居侍郎,但并无实权兵权,手也伸不到北疆都护府,更遑论指挥那样一位显然地位不低的女官。这应是巧合。

      “或许只是路过的哪位将军家眷,或是都护府中哪位大人的亲随,恰逢其会。” 我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承砚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只是道:“无论如何,她于我们有救命之恩。若他日……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流放之身,谈何“他日”。

      这个话题就此搁下。但那位青衣女官清冷的身影,却像一枚烙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她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干脆,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处境,甚至……命运?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荒凉。绿色渐少,黄土裸露,风沙越来越大,早晚温差悬殊。我们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皴皱,手脚生满冻疮。流放犯中,开始不断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差役们冷漠地将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甚至有时就任其曝尸荒野。

      死亡,成了这条路上最寻常的风景。

      我们一家,靠着一点残存的意志,和彼此之间那点微弱的温暖,苦苦支撑。林承砚的脚伤终于在一次过河时严重感染,他发起了高烧。周氏拖着病体,日夜守着他,用冷水给他降温。我和林晚想尽办法,才从一个路过的游方郎中那里,用我头上最后一根素银簪子,换了一包最劣质的伤药和退热草药。

      药效甚微,林承砚时醒时昏,瘦得脱了形。有一次他醒转,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珠儿……爹怕是不行了……你……带着你娘和晚儿……好好活下去……若有机会……回郑家去……别管我们了……”

      “爹!你说什么胡话!”我泪如雨下,“我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你一定会好的!我们快到北疆了,到了那里,安定下来,慢慢养,总会好的!”

      我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天傍晚,宿营地附近,来了几个骑着马的军士。他们与押解差役交涉了几句,丢下一小袋东西,便策马离去。

      王差役提着袋子走过来,脸色古怪,径直将袋子扔在我面前。

      “喏,给你们的。”

      我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包上好的金创药和风寒药,还有一小块质地细密的羊皮,触手温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没有只言片语。

      “这……这是?”我愕然。

      王差役撇撇嘴:“安北都护府的人送来的,指名给你们。” 他眼神里那种忌惮更深了,“你们……到底什么来头?”

      我也茫然。安北都护府?是那位录事?还是……那位青衣女官?

      林承砚服了送来的药,高烧竟真的渐渐退了。周氏也用了些风寒药,精神稍好。那块羊皮,我裁开,给他们包扎在最冻伤的脚上。

      这雪中送炭的举动,无疑再次证实了我们背后有“人”。差役们彻底老实了,甚至开始有些巴结,食物和饮水也尽量给我们足量。其他犯人对我们更是敬畏有加,私下里议论纷纷。

      只有我们自家知道,这“靠山”来得多么莫名其妙,多么让人心惊胆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对于沦落至此的我们。

      林承砚身体稍好后,与我忧心忡忡地商议:“都护府此举,太过蹊跷。我们与他们素无瓜葛,即便黑风坳顺手一救,也已是天大人情,何须再特意送药?莫非……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或是……我的事,另有隐情?”

      我摇头,同样困惑:“我的身份,郑家掩盖极好,应无泄露。父亲的事……若是朝中有人想保,当初就不会流放至此了。”

      “所以,才更令人不安。”林承砚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北疆……怕是有我们不知道的波澜。珠儿,此去,需万分小心。这‘好处’,未必是福。”

      我点头,将剩下的药仔细收好。是的,这突如其来的“关照”,像悬在头顶的不知是甘霖还是冰刃,让人无法安心。

      队伍继续向北。关隘的守军见到我们的文书,态度也比之前客气许多,甚至有人悄悄指点,前面某个驿站可以补充些热食。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

      离流放地——北疆寒石堡,越来越近了。风雪的气息,已经清晰可闻。

      而那位青衣女官,以及她所代表的安北都护府,就像这北地天空中凝聚不散的阴云,笼罩在我们前路上,投下浓重而神秘的阴影。

      我们不知道,这阴影之下,等待我们的,究竟是劫后余生的喘息之地,还是另一场更诡谲莫测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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