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全村集资办厂他没投,五年后工厂倒闭,唯独他家买了新房
发布时间:2025-09-20 18:54 浏览量:46
我爸叫陈建国,我们村最后一个木匠。
这么说可能不准确,毕竟后来村里也有年轻人学这门手艺,但他们用的是电刨、电锯,做的是欧式、简欧,我爸不一样。
他守着一屋子老掉牙的手工家什,锯子、刨子、墨斗、凿子,每一样都盘得包浆发亮。
他做活儿慢,但做出来的东西,严丝合缝,带着木头本身的温润和香气,能传代。
我们村,叫陈家洼,顾名思义,一村子的人,往上数八辈,基本都姓陈,沾亲带故。
1998年,我十岁。
那年夏天,南方的风裹着燥热的尘土,吹得人心里发慌。
村西头的喇叭里,第一次不再是《天气预报》和村支书的干咳,而是放起了当时最流行的《心太软》。
任贤齐一遍遍地唱着“你总是心太软”,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跟着哼哼。
但这歌儿的靡靡之音,掩盖不住一股更大的浪潮。
办厂。
集资办厂。
这股风不知道从哪个镇上吹过来的,一夜之间,就在陈家洼扎了根。
带头的是我大伯,陈建军,当时的村支书。
我大伯是个能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说,现在城里人富了,都兴打家具,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是木匠,守着金饭碗要饭,窝囊!
他说,咱们要办个自己的家具厂,就叫“陈氏家私”,统一采购,统一生产,统一销售,不出三年,家家户户盖新房,买彩电!
大伯的话,像一颗火星子,点燃了整个陈家洼。
那段时间,村里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亢奋的光。
晚上不打牌了,不看电视了,三五成群地聚在我大伯家门口,听他描绘蓝图。
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要发大财”的甜腻味道。
集资动员大会,就在村西头的大槐树下开。
那天晚上,人山人海,连嫁出去的闺女都抱着孩子赶回来了。
大伯站在一张八仙桌上,拿着铁皮喇叭,喊得脸红脖子粗。
“乡亲们!这是咱陈家洼百年不遇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陈建军第一个,把家底全拿出来,投三万!”
人群里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九八年的三万块,那是一笔巨款。
紧接着,村里的富户们一个个表态,一万,八千,五千……
气氛越来越热烈,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轮到我家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我爸身上。
我爸是陈家洼公认手艺最好的木匠,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仅应该投钱,还应该当厂里的技术总监。
我爸沉默着,蹲在人群的最外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毛钱一包的黄桃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大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喊:“建国,你表个态!你手艺最好,你得多出点力!”
我爸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没往桌子那边走,反而拉着我的手,准备回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爸停下脚步,回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投。”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里。
炸了。
“为啥不投?建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就是啊,全村都投了,你这是不合群!”
“我看他就是蔫儿坏,想自个儿单干,见不得大家好!”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我们父子俩淹没。
我攥紧我爸的手,他的手心很烫,都是汗。
大伯从桌子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我爸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建国,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是不是觉得我陈建军在骗大家?”
我爸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村口那口老井。
“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你投不投吧!”
“不投。”
我爸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震天的咒骂和议论。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爷俩的背上。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
她跟我爸吵,说他是个木头疙瘩,死脑筋,得罪了全村人,以后我们家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我爸一句话没说,就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劣质的白酒。
屋里没开灯,月光照进来,把他和我妈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我也不懂我爸为什么这么犟。
在我心里,办厂是好事,是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事。
我爸是全村手艺最好的木匠,他应该带头才对。
可他偏不。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被孤立了。
走在路上,没人跟我们打招呼,背后全是指指点点的。
小孩子们朝我扔石子,骂我是“全村公敌的儿子”。
我去村里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把钱摔在柜台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家里的亲戚,也开始疏远我们。
我妈回娘家,哭着回来的。她说,连她亲弟弟都劝她,让我爸赶紧去给大伯道个歉,把钱投了,不然亲戚都没得做。
那段日子,我们家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我爸的话更少了,每天就是天不亮就起床,去他那个小木工房里,锯木头,刨木花。
“吱啦——吱啦——”的声音,成了我们家唯一的背景音。
而村里的家具厂,在震天的鞭炮声中,红红火火地开业了。
大机器运进来,厂房盖起来,村里的青壮年都进了厂,成了“工人”。
每天上下班,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车铃按得“叮铃”作响,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第一年年底,厂里分红了。
投了钱的,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几千块。
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买摩托车的,买大彩电的,盖新房的,一派欣欣向荣。
大伯成了全村的英雄,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他家买了全村第一台VCD,晚上在院子里放《古惑仔》,半个村子的人都搬着板凳去看。
那光影闪烁的院子,和我们家漆黑的窗户,像是两个世界。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对联。
只有我们家,冷冷清清。
大年三十晚上,别人家都是欢声笑语,我们家连电视都没开。
我爸喝着闷酒,我妈在一旁抹眼泪。
我忍不住问:“爸,你后悔吗?”
我爸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慢地嚼着,过了很久,才说:“默儿,你记住,人这辈子,不能只看眼前。”
我不懂。
我只知道,因为他的“不看眼前”,我们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第二年,第三年,家具厂的生意越来越好。
据说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村里人的腰包越来越鼓,说话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他们在路上碰到我爸,会故意大声说:“哎呀,这人啊,就是命!有的人,财神爷敲门他都不要!”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对我爸说:“建国啊,现在想入股,晚了!门槛高了!”
我爸从不搭理他们,只是埋头干自己的活儿。
他的小作坊,还是老样子。
别人用机器开料,他用手锯;别人用喷漆,他用生漆一遍遍地打磨。
他的活儿慢,价钱也比厂里的贵,但总有那么些识货的人,从县里,甚至市里,专门开车来找他。
他们说,陈师傅做的家具,有“魂”。
我爸靠着这点“魂”,勉强养活着我们一家。
但这点微薄的收入,在日进斗金的家具厂面前,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
我上了初中,需要住校。
每个周末回家,都能感觉到村里和我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同学家都铺上了瓷砖,墙上刷得雪白,我家还是泥土地,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黄。
他们穿着城里买来的新衣服,我穿着我妈用旧衣服改的褂子。
那种自卑,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我开始怨我爸。
我觉得他自私,固执,为了那点可笑的清高,让我们全家跟着他受穷,被人瞧不起。
有一次,我因为这事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冲他吼:“你为什么就不能跟别人一样!你看看大伯家,看看村里其他人!我们家呢?”
我爸愣住了,手里的刨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刨着那块木头。
“吱啦——吱啦——”
那声音,在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刺耳。
我摔门而出,一整个星期没回家。
我以为我爸会来学校找我,或者至少托人给我带句话。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又气又委屈,我觉得我爸根本不爱我。
转折,发生在2003年。
那年,“非典”闹得很凶。
但比病毒更先击垮陈家洼的,是另一场风暴。
家具厂,出事了。
先是听说,厂里生产的一批货,因为甲醛超标,被客户全部退了回来,赔了一大笔钱。
接着,又听说,厂里的木材供应商,卷款跑了,几十万的预付款打了水漂。
然后,是银行开始催贷。
一环扣一环,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之前有多红火,现在就有多凄凉。
厂子停工了,工人没活儿干,开始回家待着。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是暂时的困难,大伯也天天开会,给大家鼓劲,说他已经去市里找关系了,很快就有新的投资进来。
但一天天过去,等来的不是投资,而是一张张法院的传票。
村里人彻底慌了。
他们把当初投的钱,分的红,一股脑又都投了进去,想救活这个厂。
但那是个无底洞。
不到半年,陈氏家私,这个曾经承载了全村人希望的明星企业,宣布破产。
所有的机器、厂房,都被法院贴上了封条。
村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之前那些穿着工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又重新扛起了锄头,但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神气。
女人们聚在一起,不再是炫耀新买的衣服和首饰,而是抱头痛哭。
她们的男人,把一辈子的积蓄,甚至借来的高利贷,都砸进了那个无底洞里。
一夜之间,很多人家,从“万元户”变成了“负翁”。
大伯老得最快。
几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再也不是那个站在八仙桌上挥斥方遒的村支书。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后来听说,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了最大的一笔债,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连夜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村里人,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他身上。
但骂过之后,日子还得过。
只是,那股精气神,没了。
整个陈家洼,都笼罩在一种绝望和颓败的气氛里。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我们家,在县城里买了一套新房。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带暖气。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陈家洼,第二次被点燃了。
但这一次,不是希望的火焰,而是嫉妒和仇恨的怒火。
“我就说陈建国不是好东西!他肯定早就知道厂子要倒,故意不投的!”
“他是不是在外面发了什么横财?不然哪来那么多钱?”
“他这是在看我们全村的笑话!在我们伤口上撒盐!”
各种难听的猜测和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飞。
比五年前那次,更恶毒,更伤人。
那天,我们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一群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我二叔,陈建军的亲弟弟。
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陈建国!你给我出来!”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很平静地看着他们。
“老二,有事吗?”
“有事吗?我问你,你哪来的钱买房?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家破产,盼着我哥倒霉?”
我爸皱了皱眉:“我买房的钱,是我一刨子一刨子刨出来的,一分一厘,都干干净净。”
“干净?谁信!你就是个白眼狼!冷血动物!全村人都掉坑里了,就你一个人在岸上看笑话!”
“就是!当初你要是肯拉我哥一把,厂子说不定就不会倒!”
人群情绪激动,唾沫横飞。
我妈想上去理论,被我爸一把拉住了。
我爸看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悲伤。
他说:“当初,不是我不拉,是我知道,那个坑,拉不住。”
“你放屁!你就是自私!”
二叔说着,一拳就朝我爸脸上挥了过来。
我爸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我当时就疯了,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就要冲上去拼命。
我爸却一把抱住了我,死死地抱住。
他力气大得惊人,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默儿!别动手!”
他冲我吼,声音嘶哑。
那些人,看我爸没还手,也就不再动手了。
他们只是围着我们家,不停地咒骂,把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都用在了我爸身上。
我爸就那么抱着我,任由他们骂。
他的胸膛很宽,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骂累了,才渐渐散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
我妈扶着我爸,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爸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搬走了。
坐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在深夜里,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陈家洼。
我回头看,村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到了县城的新家,一切都是陌生的。
明亮的灯,雪白的墙,干净的地板。
但我总觉得,这个家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股熟悉的,木头的味道。
也缺了,人气。
搬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爸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怎么出门。
他也不再做木活儿了。
他那些宝贝似的工具,都被他用布包好,放在了储藏室的角落里,落了灰。
他每天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知道,他心里苦。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却被自己的亲兄弟,被自己村里的人,当成了仇人。
那种痛,比挨一拳,要疼得多。
我试着去理解他。
我开始回想那五年。
我想起,家具厂最红火的时候,我爸的小作坊,生意也并没有差。
那些从城里来的人,开着小轿车,提着好烟好酒,客客气气地求我爸给他们做一套家具。
我爸总是摇头,说他手慢,接不了急活儿。
他说,他一个月,最多只能做一套。
我当时觉得他傻,有钱不赚。
现在想来,他不是不想赚,而是在守着什么。
我又想起,我们家买房的钱。
我妈后来偷偷告诉我,那些年,我爸接的活儿,赚的钱,一分都没乱花。
他把钱都存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我妈说,她好几次劝他,把钱拿出来,把家里修一修,或者给我买几件新衣服。
我爸都不同意。
他说,这钱,是救命钱,不能动。
我妈不懂什么是“救命钱”,直到家具厂倒了,村里人债台高筑,她才明白。
我爸,他好像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结局。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如果他当初把道理讲清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误会和怨恨?
这个疑问,一直压在我心里,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年。
我去省城读书,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爸第一次,主动找我喝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爷俩,就那么静静地喝着。
酒过三巡,他眼眶红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默儿,在外面,好好学习,别学爸,爸没本事。”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埋藏多年的问题。
“爸,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那个厂子会倒?”
我爸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默儿,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没的吗?”
我摇摇头。
我只知道,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我爸说:“你爷爷,跟你大伯一样,也是个能人,也是个想带着全村人过好日子的好人。”
“那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
“你爷爷,也是带头人。他把家里的铁锅都砸了,捐了出去。他还带着村里人,上山砍树,挖矿,没日没夜地干。”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马上就能实现了。”
“结果呢?”
我爸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苍凉。
“结果,树砍光了,地荒了,炼出来的,是一堆没用的铁疙瘩。”
“那年冬天,特别冷,饿死了好多人。”
“村里人,不记着你爷爷当初的好,只记着是他带着大家走错了路。所有的怨,所有的恨,都冲着他去了。”
“你爷爷,他扛不住,他觉得他对不起全村人。一天夜里,他一个人,走到村西头那棵大槐树下,上吊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我爸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找到他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身体都硬了。”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掺了钱的人心。”
“办厂的事,我不是没劝过你大伯。我跟他说,咱陈家洼的人,都是小农思想,赚了钱,容易红眼;赔了钱,更容易翻脸。这种合伙的生意,做不得。”
“我说,咱们的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的是个‘慢’字,是‘精’字。跟机器搞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条路。”
“可他听不进去啊。”
“他觉得我是小家子气,挡他的财路。”
“动员大会上,我要是把这些话,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你猜会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时候,全村人都被发财梦冲昏了头脑。
我爸的话,只会被当成是嫉妒,是居心叵测。
他不仅不会被感激,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撕得粉碎。
“我没办法。”我爸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只能管好我自己,管好我们这个家。”
“我不投钱,不是为了看他们笑话。我是怕,怕我们家也陷进去。我更是怕,怕将来厂子倒了,大家反目成仇,连最后一丝亲情和乡情,都剩不下。”
“我看着他们把钱投进去,看着他们分红,看着他们盖新房,我比谁都难受。”
“我就像看着一群人,笑着,闹着,朝悬崖边走过去。我想喊,可他们捂着耳朵,听不见。”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五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做梦,都梦见你爷爷,吊在那棵槐树上,眼睛瞪着我。”
“默儿,爸没本事,爸救不了所有人。”
“爸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我们自己的本分,攒点钱。我想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他们真的过不下去了,我还能搭把手,不至于看着他们去死。”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
我懂了他五年的沉默,懂了他挨的那一拳,懂了他所有的“固执”和“不近人情”。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慈悲。
是一种看透了人性,却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善意的无奈。
他不是在看笑话,他是在承受。
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全村人的误解,承受着一个他早已预见的悲剧。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抱着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们家被全村抛弃了。
现在我才知道,是我爸,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了我们,也试图守护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村庄。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
我和我爸妈,也彻底成了“城里人”。
我们很少再回陈家洼。
偶尔回去,也是匆匆地给爷爷奶奶上个坟,就走了。
村子,比我们离开时,更破败了。
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那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家具厂,厂房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的玻璃碎得精光,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像一个巨大而丑陋的伤疤,横在村子中央。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天,想起我爸沉默的背影。
有一年春节,我爸突然说,想回村里过年。
我很惊讶。
他说,人老了,想家了。
我们回去了。
车子开进村口,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村里人看到我们,眼神很复杂。
有躲闪,有尴尬,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了。
我们在老房子里,生了火,贴了对联。
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正准备吃年夜饭。
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二叔。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腰也弯了,手里提着一瓶酒,一包点心,局促地站在门口。
“大哥……在家啊?”
我爸走了过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
二叔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搓着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我爸,给他倒了杯酒。
“坐下,喝点。”
二叔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我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哥,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打了你……我不是人……”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给他满上。
“都过去了。”
“过不去!”二叔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我越想越明白。当初,你是对的。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
“我哥他……他到死都惦记着这事。他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心里一惊。
“大伯他……”
二叔抹了把眼泪:“前年,在工地上,架子塌了,没抢救过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恨吗?
或许有过。
但此刻,我从他的脸上,只看到了悲伤。
一种,对血脉亲情的,最沉痛的悲伤。
那天晚上,二叔喝了很多,说了很多。
他说,厂子倒了以后,村里人过得都不好。
很多人,到现在还没还清当年的债。
他说,大家后来都想明白了,我爸当初,不是坏,是看得远。
只是,没人好意思,再来找我们。
那张脸,没地方搁。
第二天,大年初一。
我们家门口,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人。
都是村里的长辈,乡亲。
他们提着鸡蛋,拿着自家种的青菜,站在门口,笑着,带着一丝讨好和愧疚。
他们不再叫我爸“陈建国”,而是叫他“建国哥”。
他们跟我爸拉家常,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夸我出息了。
仿佛,那五年的隔阂,那十年的怨恨,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爸,也没提过去的事。
他给每个人发烟,倒茶,留他们吃饭。
老屋里,几十年没有这么热闹过。
我看着我爸,在人群中,忙碌着,笑着。
他的背,不再像以前那么挺直了,鬓角也有了白发。
但我知道,压在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从那以后,我们每年都会回村里过年。
我爸,又重新拿起了他的那些工具。
他不再是给自己家做家具了。
他给村里的东家,打一张桌子;给西家,修一把椅子。
有时候,人家要给钱,他总说:“邻里邻居的,提什么钱。”
他甚至,开始带徒弟。
村里几个找不到活儿干的年轻人,跟着他学手艺。
他教得很严,他说:“学木匠,先学做人。心要正,手才稳。”
他的小木工房,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吱啦——吱-啦——”声。
那声音,不再刺耳,反而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去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要拆掉那个废弃的家具厂。
拆迁那天,很多人都去看了。
我爸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挖掘机,把那栋曾经承载了全村梦想,也带来了无尽痛苦的建筑,一点点推平。
尘土飞扬。
我问他:“爸,想什么呢?”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默儿,一个村子,就像一棵树。枝叶长得再茂盛,根要是烂了,早晚要倒。”
“那什么才是根?”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最轻松的笑。
“是人心,是本分。”
那一刻,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照亮了他身后的那片,正在获得新生的土地。
我忽然觉得,我爸,他这一辈子,守着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
他守着的,是比金钱、比房子,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人,在任何风浪里,都站得稳,走得远。
那东西,就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