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每天在早餐店偷跟油条,店家装作没看到,5年后店家泪目了
发布时间:2025-09-06 22:38 浏览量:25
那天是个阴雨天,刚过六点半,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人站在我的油锅前,把一叠厚厚的纸放在台面上,说:“叔,我把这五年欠你的每一根油条都算清了。”
我手里的漏勺没抓稳,热油在锅里炸开一串小泡,滋地一声,像五年前每个清晨我假装没看见时那一点点心跳的声音。
他把纸推过来,嘴角抿得直,眼却红了:“还不够的,我以后再补。”
我咽了口唾沫,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鼻子也发酸,整个人像被蒸了一下。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
故事,是从一个冬天开始的。
我叫柳文明,四十出头,城中村的早餐店是我和老婆兰子相依为命的活计。
店不大,七张桌子,墙上贴着旧得起了边的价目表,豆浆两块五一杯,油条一块五一根,稀饭免费添第二碗。
每天四点半起火烧油,炉边的铁锅大到能照出我的半张脸。
冬天的早晨冷得像刀子,我缩着脖子,一边揉面,一边哼两句上世纪的老歌。
六点二十左右,巷口会冷不丁冒出来个小影子。
他不高,瘦,像根沿墙缠的豆秧子,袖口磨破的棉衣露着白色的棉絮。
他总是绕着边往里靠,等我把两根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抖抖沥油,往纸袋里一装,他眼睛一闪,手跟着一闪,人就没了。
从巷子尽头到巷口,像一只被猫撵的老鼠。
第一次他拿走一根。
第二天是两根。
第三天还是一根,又像在试探。
我的手停了一下,眼角跟着过去,又像没跟。
我把漏勺抵在锅沿,手心全是油,心里倒一点一点软下来。
“起早挑担人心软。”
这话是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的。
兰子没看见,她在里间蒸包,撕着热气腾腾的屉布,指头被烫了也不叫。
我知道她看见了会怎么说。
那段时间正是年关,房东催房租,孩子学校又收杂费,煤气还涨价,村口又传要整治摊贩,说可能要拆掉我们门口伸出去的棚子。
钱,总是像筛子一样,怎么捂都漏。
我半夜起床去厕所,听见巷子里有人咳嗽,是那孩子躲在我门口的遮雨棚下面,咳了一阵,把声吞得很低。
第二天他又来了。
我把油锅开大了一点点,油温高,油条炸出来更蓬松。
他拿了就跑,跑得快,鞋底在冰上蹭,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心里冒出一个称呼:“耗子。”
“你看见没?”兰子在第三天问我,在我用漏勺压面团的时候。
“啥?”我装糊涂。
“那孩子。”她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眼神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火,“每天来偷你一根油条。”
“嗯。”我咧嘴笑了一下,“一根油条,几瓜两枣的事。”
“不是钱。”她皱着鼻子,“这是原则,他小小年纪,偷惯了怎么办?”
我捏了捏手里的面团,面筋被我捏得咯吱作响,像心里的某根弦绷着。
“他饿。”
我说这两个字,嗓子有点哑。
兰子没说话,背过去,手上揉包的速度慢了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第四天早晨,雨下了,油烟夹着潮气往外飘,冻得撕脸。
那孩子来了,帽子压得很低,还咳嗽。
我装着在看锅,余光却一直盯着他慢慢靠近的脚。
他伸手时候,我轻轻把捞出来的那根油条往左边一摆,摆在纸盒的边上。
他拿走了。
第六天,他拿走两根,又把一根悄悄往纸盒角落塞了塞,像给我留面子似的。
我弯腰擦桌子,背后的嗓子道:“叔。”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像刚洗过的豆子,怯怯的,“我……我不是偷,我吃饱了会还你。”
我愣了一下,笑了:“好,记你账上。”
他没笑,缩了缩脖子,跑了。
从那天起,他来拿油条的时候,都会在台面上敲两下,像打个招呼。
我也像没看见一样把锅里的油条翻两下,假装忙。
他拿给一个人,一起缩在巷口的废电线杆下啃,那人是个白发老太太,穿着不合身的棉袄,手抖得拿不稳,粗糙的手指头拿住油条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天早上,兰子端了一碗豆腐脑给我,“放了点虾皮,咸口。”
她眼睛没看我,往门外看了一眼,舀出两勺又放回去。
最后她把那碗放在台面上,转身去后面,又转回来,把碗端起,“算了,我去送。”
她走到巷口,把豆腐脑放到老太太手里,“别烫到了。”
老太太眼圈一下红了,嘴唇颤,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
孩子站在她身边,猛点头。
“从明天起,吃东西先跟我说。”兰子对孩子说,“偷啥偷,像啥话。”
孩子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小声说:“谢谢。”
他的声音像猫叫,薄薄的,软软的。
回到店里,兰子低着头给包子出笼,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小店,就像睁了一只眼。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叫赵野。
一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名字,却和他一点不配。
他总有一种匍匐着往前走的坚硬劲儿。
过了一阵子,事情在街里炸开了锅。
有个爱拍短视频的学生,凌晨摇着手机来镜头,说“看,这家店纵容偷盗,还打着慈善的旗号”,标题惊悚,配乐煽情。
没两天,评论里有人说我们不讲卫生,油反复用,孩子都来偷是因为管得松。
老罗,就是巷子口另一家早点的老板,端着手烟,斜眼看我,“文明哥,做生意讲规矩,别把人都养刁了。”
我笑笑:“你也没少送。”
他扯扯嘴角:“我送给那些有钱人,朋友圈里一发,生意不就来了。”
他的话像针,扎得人想笑又想叹气。
我最怕的不是这些闲话,是房东打来的电话。
“柳子,你店里是不是老有孩子来偷东西?”
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像一条软绳子,绕来绕去,“村里要整治治安,这事你得重视,不能把风气带坏了。”
“叔,他不是偷,他来我这里吃。”我倔了一句。
“吃也不能这么吃。”房东叹气,“万一哪天出事,谁担责?我可挨不起。”
他挂电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我和兰子坐在后厨,背靠着背,不说话。
油锅里的油温已经降下来,油面上盯着两三粒黑的小渣子,像沉在心底的那几句话翻不过身。
“要不……”兰子先开口,“我们做个牌子,算个公益?”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眉心皱了又放,“止个口。”
第二天,一块白板挂在门口:“公益早餐计划,每天上午六点至七点,面向困难群体,一人一份,随喜。”
下面贴了一只透明的小罐子,上面写着:“你的一点点,能帮到他的一天。”
三天里,罐子里摇摇晃晃塞进去了几十块钱,硬币叮里咣当响。
有人投十块,轻轻地,怕别人看见,有人投一块,故作潇洒。
也有人看了牌子冷笑:“真会整。”
赵野来店里,看到牌子,愣了很久,抿着嘴,不敢靠近。
他依旧在我不看他的时候,伸手拿走一根油条,然后在罐子旁边放一枚两毛的硬币,像放下一片叶子。
我没提醒他,这一点点的“交易”,维持了我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他的爸爸来了。
那是个傍晚,天刚黑,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像浸在水里。
我正在打扫地,背后传来一声大嗓门的“老板!”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脸被风刮得通红,眼泡肿,眼里泛着酒。
他身后跟着赵野,像背着一座小山。
“你们店的老板是吧?”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我儿子说你们店让他吃白食,还把他拍到网上,害得我们家被人指指点点,你说说,你安啥心?”
兰子从里面出来,抱着盘子,眼睛一抬,看到那男人眼里的蛮劲,脸色变了。
“我们没有拍他,网上是谁发的我们不知道。”她说。
“是你们。”男人往前一步,手一扬,把台面上的辣椒碟子扫到地上,“你们给他吃,是不是图他干啥?你想带坏我儿子?”
“你喝醉了。”我站直了,压着火:“别在这闹。”
“我闹?我闹怎么了?!”他把拳头砸在桌子上,“你看不起人是不是?你们以为你们做好事,别人就得感恩戴德?你们是不是想拿我儿子去换名声?”
砸到第三下的时候,桌子腿抖了一下,上面的酱油瓶偏了一偏,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赵野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爹的胳膊:“爹,别!”
男人甩开他,赵野被弹到墙角,半边肩膀撞到水泥上,疼得脸一白。
我伸手过去把男人的手腕扣住,“讲道理。”
男人挣了挣,没挣开,借酒撒疯:“你放开我!我儿子被你们弄成什么样了?每天早起跑来跑去,回来不吃我做的饭,跟我吵,谁给你们的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给的。”我冷着脸,一字一顿,“你不能打孩子,也不能因为你的情绪阻断他得到帮助的权利。”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店里的顾客哗的一声小小地吸了口气。
我不是法律人,话是前些天去街道办登记公益计划的时候,社工小姑娘教我的。
我记住了,今天拿出来用。
男人被我这股认真劲儿噎了一下,停了两秒,扭过头冲赵野骂,“你给我回去,明天不准再来!”
他扭头走的时候脚一绊,差点又摔一跤,没回头。
赵野站在那一会,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要灭了。
“走吧。”我说,“别跟着他。”
他点点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晚我回家,倒头就睡,梦见油锅里的油炸开,里面浮着一张脸,时隐时现。
第二天,两个城管来了。
一个年轻,一个年纪稍大的,脸都不严厉,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们这个公益牌子,挂可以,但是要在备案范围内,别涉及募捐。”年纪大的翻了翻我的登记表,抬头看我,“也别影响周边秩序。”
“我知道。”我把准备好的纸一份份递给他,“我们没有募捐,只是随喜,我有收支记录。”
我把小罐子里的钱拿出来,铺在台面上,硬币和纸币一共三十七块五,记账本上也记着,谁投了几块,我自己的盈亏也记在旁边,清清楚楚。
他点点头,手指敲敲那一行字:“你们写得挺严谨。”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们的心意,我知道。”
我心里的弦松了一点点。
城管走后不到半小时,房东来了。
他神色有点焦,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豆浆,“柳子,你知道吧,街里有人嚼舌头,说你们做这个是借小孩炒作。”
我愣了一下,笑了,“没那心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房东笑了笑,眉毛压着,“就是怕上面的人不知道。”
“叔,这样。”我把登记表和收支表给他看,“你帮我拍个照,发给村里的群,让大家看见我们是真做事,不是做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欣慰,“你还真会。”
小风小浪一个接一个,像屋檐上的水滴,滴久了也能把石头滴穿。
真正的浪来,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
那天夜里风很大,屋檐下的雨帘斜着垂下来,门口的灯被吹得摇摇晃晃。
我收完店,正要关门,赵野冲了进来,衣服上全是泥,“叔!”
他喘气,肩膀起伏得像拉风箱,“我奶奶晕了,我爹把她锁家里,不让人送医院。”
我拿起衣服就走,兰子抓起手机,“我打110,你先上。”
我们到了赵野家,是临巷里一个旧平房,墙皮掉了一大片,门上用铁链锁着。
屋里传来老人低低的呻吟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人命关天。”我一脚踹在门上,铁锁只是晃,纹丝不动。
赵野抱着锁链使劲拉,手心磨出血了。
我看着他红眼圈,猛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病在炕上,我爸去借钱,村里人把门关得紧紧的光景。
那种心憋得眼睛都要爆出来。
“来来来,我来,我来。”我掏出手机,叫了开锁匠,又打了110。
开锁匠来得很快,手法熟练,“哐”的一声,锁开了。
屋里一股潮气扑面,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发青。
赵野扑过去,“奶!”他的声音像撕破了的布。
兰子把她扶起来,递糖水,我摸她额头,发热。
“送医院。”
我把她背起来,背上像压了块湿木头,沉沁沁的。
赵野跟在后面,拽着我的衣角,像怕我也会消失。
男人,赵野的爸,不知道哪儿去了。
在医院里忙了一圈,挂水,做检查,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血压不稳,天气冷了,老人不吃不喝,撑不住。
我坐在走廊里,背着墙,氢氧化钠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赵野坐在我身边,手握成拳,绷白了。
“叔。”他开口,声音带着碎,“你为什么帮我?”
我低头看他,“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瘦,冬天也是咳嗽,邻居送过我们一碗粥。”
他眼睛往上看了一下,吞口水。
“你要是过不来劲,就用劲学。”我说,“别怨天尤人,没有用,先把你自己活好。”
他抿嘴,点点头。
老人住院那几天,赵野在店里帮忙端碗倒水,走路轻轻的,生怕吓着人。
兰子教他洗菜,“冷水里加点盐,泡一会儿,土味去得快。”
他学得认真,眼睛里有光。
晚上他把衣服搭在我们店的椅子上,坐在门口,抬头看天,像在等什么。
他爹终于出现在第三天晚上。
他一进门就骂,“你这个小!”
声音像鞭子,啪啪地抽。
“你把你奶奶送医院,是要我死吗?钱从哪来?!”他说话时唾沫星子跳出来,眼睛里一股偏执的狠。
赵野没说话,头埋着,肩在微微抖。
“钱从哪来?”男人盯着我和兰子,“是你们的钱吧?你们图什么?你们想把我儿子拐走?”
兰子抿了抿唇,平静:“他奶奶生病,是人都得送医院,这不叫拐。”
“你闭嘴!”男人朝她那方向挥了一下手,像要打人。
我挡了一下,眼睛盯着他,“赵师傅,少喝点酒,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谈?谈个啥?”他冷笑,“你们现在把我往死里弄,有意思吗?你们以为做个牌子,发两条视频,就成道德模范了?你们拿我儿子做样子,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像黑洞似的东西,吞噬所有东西。
“赵师傅,我请你坐下来,把账算清。”我拿出纸笔,“从孩子第一天在我这儿吃油条,到现在,我每一笔都记着。”
我把账本递到他面前:“油条一百零七根,豆腐脑三十碗,豆浆五十二杯,记在孩子头上,不是白吃。”
我停了停,抬头,“你可以现在给钱,也可以写个欠条,慢慢还。”
他像被什么噎住了,张嘴,又合上。
“你拿欠条做什么?”他哼了一声,“拿这个威胁我?到时候拿到村里去念?”
“我拿这个是保护你儿子。”我慢慢地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把他拖走,或者说他在我这儿白吃白喝,我可以拿出来证明,他每一口都不是白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晃了两下。
“法律上,我不必救你们任何一个。”我继续,“但人情上,我救了,不按你说的那套。你要是再在我店里打人或者砸东西,我会报警,定性为寻衅滋事,或者故意毁坏财物。”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有点发抖。
“你以为你靠两条法律就能压我?”他冷笑,嘴角挑了一下,“你还敢报警?”
“敢。”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怕。”
那一刻,我心里也有一点怕,但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坚定。
有时候人处于风浪里,不站起来就被浪拍到地里去。
那晚,他没再闹,那股酒劲在风里散了散,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我迟早让你们不好过。”
一个月里,赵野的奶奶慢慢好起来,我帮着把她从医院接回家,赵野要我别送,我们站在巷口告别,他背着个旧背包,里面塞着我给他的一件旧毛衣。
“小心点。”我说,“别忘了作业。”
他哦了一声,眼睛忽闪,像压着什么话。
“叔。”他回头,“你……你能教我炸油条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能。”
他咧嘴笑,像在冬天看到了太阳。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起,我五点,他五点半。
他小心地把面团揉成条,我教他看油温,教他手腕的角度,教他怎么把面条像扭麻花一样轻轻一搭。
第一次他下锅,油条一扭,就裂开,像气急败坏地炸,最后成了几段扭扭曲曲的小棒。
他挠头,脸红,“我笨。”
“不笨。”我拿夾子夹起一段咬一口,笑着说,“就是急。”
他咧嘴,把手背上的面粉抹在脸上,像画了白胡子。
兰子看着他,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
他在店里干活,兰子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落,放了一个小板凳,放了几本书。
我找了他学校的班主任,说了他的情况,老师叹气,摸摸他的头,“你要坚持来。”
“嗯。”赵野点头,“我尽量。”
他上学的路上会从店里拿一根油条,让我在上面划一道口子。
他说:“划一道,我回去就不被问‘哪来的’了。”
他懂得太多,也懂得太早,这让我心里酸酸的。
店里渐渐有了新的客人,很多是年轻人,来店里喝豆浆,投下一两块,拍拍那个小罐子,笑着一闪而过。
也有老客人,进门先看罐子,然后摇摇头,总觉得我们这点“招”似的东西有点作。
老罗看着我们,嘴角扯着,“你真牛。”
他的话里带着酸,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往这边靠。
后来他也做了一个小牌子。
不过他那上面写的是“见者随喜,全款可抵用餐”。
我笑,“各有各的样。”
事情,还没到头。
赵野的爸又闹了一次。
这次是在夜里,他喝得烂醉,来我们店门口,拿着一根木棍,砸我们的招牌。
“你们还我儿子!”他喊,“他是我的!”
他嗓子嘶哑,喊到声音发飘。
我从后面冲出去,没说话,一把按住他的手。
兰子拿起电话,110。
男人挣扎,手中的木棍打在我的肩膀上,疼得我冷汗直冒。
“你这是故意毁坏财物。”我咬牙,“也是故意伤害。”
他盯着我,眼里红着,像只困兽。
警察来了,是上次来的那个年轻的。
他一看情况,皱眉头,把男人带到一旁,问话。
我递上之前的欠条和那一份登记,顺带把之前那次吵架的录音交给他。
“哥,你准备得挺齐。”年轻警察看了一眼,目光变了,“你是打算走法律程序?”
“对。”我点头,“我怕他把孩子拖去外地打工。”
“未成年人不得被非法雇佣。”他合上笔记本,“你们这个社区最近在推进家庭教育促进的宣传,我让街道的社工来跟你聊聊,看看能不能给孩子做个临时监护申请。”
那一晚之后,赵野在我们店的床垫上睡了三晚。
他蜷着,像只小兽,睡得不踏实,夜里醒来几次,直直地看向屋顶。
第三天他忽然不见了。
我们从早上找到了中午,一问才知道,他跑回去把奶奶接了出来。
他背着奶奶,走了两条街,鞋都磨破了,脚后跟流血。
“你怎么不叫我们?”我责怪他,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低头,“怕你们被他骂。”
我鼻子堵住,心里既气又酸。
兰子给他洗了脚,拿出碘伏,手微微发抖,眼里有泪。
“以后,有事情先告诉我们。”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社工小姑娘来了,瘦高,戴眼镜,笑起来有个小梨涡。
她带了几份表,让赵野的奶奶签字,联系了街道办,安排了临时监护人,给了我们一个号码,说有事随时联系。
“这份表是根据民法典监护条款来的。”她解释,“你们帮忙照看,但不承担主要监护责任,我们会跟进孩子的学习和生活。”
我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孩子想学厨,能给他安排去职业学校看看吗?”她问。
我笑了,“他喜欢炸油条。”
赵野在旁边抬头,眼睛里亮的像新刷的锅。
“你先把书读完。”我捏捏他的耳朵,“炸一辈子油条也要会算账。”
他哧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会学。”
事情像一条缝缝补补的布,慢慢被缝成了一个还过得去的样子。
我们日子也有了点颜色。
但所谓的天就怕你刚想喘口气,它就变脸。
那年夏天,房东通知我们,说街里有人要盘下我们这条街的几家小店,统一做成连锁早餐,租金翻倍。
我一听,心凉半截。
我和兰子翻账,算来算去,怎么都对不上。
“换地方?”她蹙眉,“我们在这混了快十年,换哪去?”
我没出声。
第二天,一张匿名的帖子挂在了当地论坛上:“某小店打着公益旗号,事实上用过期油,骗捐。”
配了两张模模糊糊的照片,是油锅里的黑油,被刻意修得更黑。
帖子底下骂声一片,连捐的几块钱都被翻出来说:“你们装,继续装。”
我盯着屏幕,手一阵抖。
“是谁干的?”兰子咬牙,“老罗?”
我摇头。
“他没这么闲。”
我想起之前那个爱拍视频的学生,想起赵野的爸,也想起租金翻倍的消息里某些人的姓氏。
舆论像潮水一样,冲到店门口,冲到罐子旁边。
有人来拍照,有人来故意把油条掰开看,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公益啊,好。”
我笑笑,继续炸。
我把那批油都倒了,换了新油,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油今日更换。”
我把当天的油质检测报告码在旁边,找了第三方检测,稍微花了些钱。
我还把收支表贴出来,每一笔清清楚楚。
“你这是给人看笑话。”老罗捏着烟,说得不是很响,其实他的眼里也有担心。
“我给人看清楚。”我回。
抬头的时候,看见赵野站在门口,脸绷得很紧。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自愿在柳文明叔叔的店里学习帮忙,没有酬劳,也没有被强迫。”
字歪歪扭扭,却认真。
“这不是给别人看,是给你自己看的。”我拍拍他的肩。
房东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犹豫着,“柳子,这段时间挺难,要不……”
他话没说完,门口来了两个男人,衣服笔挺。
他们出示了一个文件,说是投资公司,我们可以考虑“全面升级”,他们可以“帮助管理公益”。
“我们不需要。”我说。
“你们这个罐子,严格意义上讲,属于募捐。”其中一个人笑着,“如果工商部门查起来,会有麻烦。”
“我们有备案。”
“你们这个备案,效力有限。”他再笑,笑容却冷,“我们帮你们,可以让你们合法合规。”
我看了一眼赵野,他咬着后槽牙,手握拳。
“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我说,“我知道我的边界。”
他们留下名片,收起笑容,走了。
第二天,工商来了,城管来了,卫生来了。
我拿出一摞摞纸,从登记到检测,把罐子里的钱一分一分地数给他们看。
侥幸的是,我们做得太“实诚”,他们也挑不出什么大的动静。
我笑,笑得嘴角都僵了。
一周后,风又小了一点。
我以为可以过去,没想到,赵野又不见了。
他失踪的那一晚,我心里像掉进了深井,往下掉。
我找遍了巷子,找后面的小厂,去学校问,没人知道。
兰子眼睛通红,“会不会他爹……”
她话没说完,门口出现一个瘦黑的影子。
赵野回来了,嘴角破了,眼睛肿着,胳膊上也有青紫。
我把他拉进去,往他脸上吹了口气,问,拆开他的手,才看见手心里抓着一个小纸包。
他递给我。
打开,是一张配方纸,上面歪七扭八写着:“温度一百八,面团不要太硬,盐水要用温的……”
“我抄了你的配方,”他看着我,眼睛里泪淡淡的,“我怕我走了,再也炸不到你这样的油条。”
我手发抖,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子。”
他吐了吐舌头,笑起来,疼得龇牙。
“我爹想带我走,说在另一个县城给我找了活。”他说,“我不去,他打我。我跑了,把奶奶藏在邻居家。”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恼,“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们了。”
他低头,“我怕……你们被他骂。”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以后再不许这样。”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掉在台面上一个小小的圆点。
社工带着民警来了一趟,做了询问,出了一份告诫书给赵野的爸。
后来法院那边对他做了训诫,社区帮忙争取到了一个临时的保护令。
那段时间,我们的店像个灯,尽管风吹,尽管雨打,它还亮着。
赵野从初二读到了初三,个子窜了一截,声音也变了,像竹子一样一下变粗。
他给豆腐脑撒葱的时候,手掌稳了。
我教他调了新的甜浆,告诉他每天用料的比例,告诉他啥叫“薄利多销”不是徒有其名。
他去职校考察了一次,回来眼睛发亮,“叔,他们有一个面点班,教炸油条,还有法棍、蛋糕。”
“法棍?”我笑,“你甭管它有多洋,面都是一个理儿。”
他抿嘴笑,眼睛里闪闪的。
“去。”我说,“我们凑钱,够你第一年的学费。”
他摇头:“我有助学金,社工帮我申请了。”
他看着我,显得特别骄傲,像在说“我很能干”。
“我走以后,你多歇一会儿。”他又说,“不要一天到晚那么早起。”
我点头,“你不在,我更要早起。”
他噗嗤笑,“你这个人。”
他走的那天,背着行李,穿一件兰子给他缝的新棉衣,转头看店门口的那只罐子,看了很久。
“叔,我总有一天还你。”他说,“不止钱。”
我不爱听这话,心里却有一股涩涩的甜:“你吓唬谁。”
他说:“我不吓唬你。”
他走了之后的日子,我们店依旧开着,油条依旧翻起来一鼓一鼓。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事有很多,小日子也有很多。
房东那件事后来拖了又拖,租金还是涨了一点,但我们没搬,可能是那帮投资的嫌我们这的小店又破又倔,扳不动。
老罗的女儿生了孩子,他抱着孙子来我店里,看着我的锅,叹口气:“文明,咱这行当啊,靠的是口碑,不是口水。”
我们一起笑。
偶尔也讲起那段“公益饭”的事,讲起来才发觉,那不是一个牌子,是一阵子人心的动。
社工小姑娘嫁人,结婚那天发了喜糖,让赵野带回来几包,说“柳叔,是你的福气。”
我接的时候,眼睛热热的。
赵野时不时给我发消息,一条两条。
“叔,我学会做双色花卷了。”
“叔,老师说我手感好。”
“叔,我在实习了,在一家酒店的后厨,天天切菜,切到手都不是我的。”
“叔,酒店的大师傅看了我们的油条配方,说你是良心,没抠料。”
他有时候也抱怨,“我们这边有个师傅说话不好听,但人还行。”
我回他,笑笑,骂:“你以后别学他吹牛。”
还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戴着厨师帽,笑得很傻,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奖状。
“技能大赛三等奖。”他发,“不多,但我很开心。”
那时候我正擦着锅,手上都是油,一下滑了,差点摔地。
“我看见了。”我回,“别飘。”
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跟着又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我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样零零碎碎的消息里,日子翻过去,翻到了那一个阴雨天。
他穿着蓝色工服,是某一线城市电气公司的工作服,眼角有些细纹,像经历了很多,心却仍然亮。
他把那叠纸放在台面上,是账单。
上面写着,“从二零某一年某月某日到现在。”
每一根油条,每一碗豆腐脑,每一杯豆浆,后面标着价钱,汇总到最后,画了一个粗粗的心形,里面写着“再加利息,按银行一年期,算我多给。”
我看得眼睛发花,一根根回忆被他拿出来晒了晒。
“叔,我算得不一定准。”他紧张,“你看一眼。”
我掀开最上面的那页,见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在厨房里,戴着帽子,抱着一个很大的碗,笑得特别傻。
他笑傻的时候,像五年前那个站在我们店门口抿嘴的孩子。
“这个,也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是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凑的,他们说,要谢谢那个给他们做早饭的人。”
“我没给他们做过早饭。”我抬头,眼眶热了。
“他们说,你给过他们光。”他低声,“我们那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我想笑,笑出来的却是眼泪。
“叔。”他手抖了一下,挪近,说有点小心翼翼,“我……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有歉意,有紧张,也有一种怕我拒绝的惧。
“我想……把你这个店……盘下来。”
我愣住了,拿漏勺的手又险些没握住,油滴在灶台上,噼里啪啦响。
“你开玩笑?”我说,“你才多大?”
“不是玩笑。”他深吸一口气,背挺直了,“我跟几个朋友开了一个小工作室,做社区食堂改造,我拜师傅,学管理,学人事,学成本控制。你这个店,我想用你这个‘公益早餐’做一个示范点,把这个记账罐子,做成一个小小的‘互助台’,我想把帮助变成制度,而不是……你一个人的心。”
他讲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和五年前那个拿着油条跑的孩子,完全不同。
“我知道你不放心。”他看我,“你为这店流过多少汗,你自己清楚。我不是来抢,我是……想把你这事做大。”
他停了一下,眼睛闪了一下,“还有……我妈回来了。”
我愣住了。
“她病了,在外面打工受了伤,现在想回这个县。”他的声音低下来,“她想见我一面……也想见你。”
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不像孩子,像个男人,一种决绝和小心在里面纠缠着。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城管。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他们撑着伞,走近,站在门口,朝我点了一下头,又朝赵野看了一眼。
“柳哥,有个事,我们需要跟你聊聊。”年纪大的那个开口,“街里改造又有新方案,你这个位置……得提前准备。”
我和赵野对视一眼。
他手里的那叠账单在空气里抖了一下,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叔。”赵野压低了声音,“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那道从来都没有的光。
“怕。”我说,“但没以前怕了。”
城管站在门口,雨线在他们肩上挂着,像一道一道的弦。
我把那叠纸压在台面上,把漏勺放好,擦手,朝他们点点头:“聊。”
赵野往前一步,勇敢得像五年前从巷口跑过来的那个影子。
而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座里,一个瘦削的女人扶着门,迟疑地看了一眼店里的油锅,眼里涌出无声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