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具里的中国:四大名椅里的雅趣与风骨(下)
发布时间:2025-09-03 14:30 浏览量:28
在苏州博物馆的“明式家具馆”里,一张靠背板雕着缠枝莲纹的玫瑰椅总让游客驻足——它看起来比常见的官帽椅更“苗条”,椅面窄而低,扶手与靠背却挺括如刀削。这把椅子不是主角,却藏着中国古代坐具的密码:当我们谈论“礼仪”“审美”与“生活哲学”时,一把椅子的造型、材质与功能,早已悄悄写下了答案。今天,我们就从四把最具代表性的古代名椅入手,看看它们如何从实用器物升华为文化符号。
一、玫瑰椅:文人的“书斋密友”
若论中国古代椅子的“文艺人设”,玫瑰椅一定排在前列。它的名字自带诗意,却并非因形似玫瑰——明代《鲁班经匠家镜》记载其“搭脑及扶手皆直,靠背板高不过尺”,因造型纤巧如“美鬼”(吴地方言中“美鬼”与“玫瑰”音近),故得名“玫瑰椅”。
最早的玫瑰椅形象见于北宋《营造法式》的“凡椅”条目,书中描述其“高三尺五寸,广二尺二寸”,尺寸明显小于常见的高背椅,正是为了贴合文人书斋的局促空间。南宋《蕉荫击球图》中,两位仕女坐于类似形制的椅上,椅面窄而靠背直,扶手前端微微上翘,与后世定型的玫瑰椅已十分接近。
到了明代,玫瑰椅迎来黄金时代。苏州、松江一带的文人与工匠合作,将“苏作”工艺融入其中:靠背板多采用“攒框镶板”,以小叶紫檀或黄花梨为芯,外嵌瘿木或云石;椅腿则用“挖烟袋锅”榫卯与座面连接,既稳固又轻盈。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把明晚期“黄花梨玫瑰椅”,搭脑两端微微下垂,形似鹅颈,扶手则内收成“挖手”,整体线条如行云流水。文人坐在上面读书、写诗,身体自然前倾,既符合“正襟危坐”的礼仪,又少了些拘谨——这或许就是玫瑰椅最动人的设计哲学:用器物的“克制”,成就精神的“自由”。
二、灯挂椅:市井中的“平民贵族”
如果说玫瑰椅是文人的“雅器”,灯挂椅则是更接地气的“民生之椅”。它的名字源于外形:椅背如同一盏倒悬的灯笼,搭脑两端向上挑起,没有扶手,整体线条简洁利落。
灯挂椅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陕西西安唐墓出土的壁画中,已有类似形制的坐具;到了宋代,《东京梦华录》记载汴梁街头的茶肆、酒铺里,“多有灯挂椅供客坐歇”,可见已普及至市井。明代《鲁班经》中详细记录了其尺寸:“高二尺八寸,深一尺六寸,阔一尺九寸”,搭脑与后腿以单榫连接,靠背板多为“素面”或浅雕,适合大规模生产。
灯挂椅的“平民性”不仅体现在价格上,更在于它的“多功能性”。北京故宫藏有一把明“榆木灯挂椅”,搭脑中部微微凹陷,方便倚靠;椅面用“硬屉”(藤编)而非“软屉”(棉垫),耐脏易清洁。它可以是茶肆里的“公共座椅”,也可以是农家的“堂屋主椅”,甚至能叠放收纳——这种“实用至上”的智慧,恰恰是中国传统家具最珍贵的特质。
三、禅椅:佛前的“静坐之器”
在杭州灵隐寺的“禅堂”里,至今保留着明代禅椅。它们的座面异常宽大(有的超过两尺),椅背却只到腰部,扶手简化为“直角”,整体看起来“上窄下宽”,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禅椅的诞生与佛教东传密切相关。印度佛教的“跏趺坐”需要低矮、稳固的坐具,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着僧侣入华,这种需求催生了早期禅椅。到了唐代,禅宗兴起,“直指人心”的修行方式更强调“身心放松”,禅椅的设计也随之调整:座面加宽,方便盘坐;靠背降低,避免遮挡视线;材质多选用硬木,契合“戒奢”的佛理。
明代《长物志》记载:“禅椅以紫檀为上,座面阔大,可容跏趺。”北京故宫藏的明“紫檀禅椅”便是典范:座面用“独板”制成,纹理如流水;椅腿与靠背以“格肩榫”连接,结构严密如石;最妙的是靠背上方开有“月洞”窗棂式空当,既减轻重量,又暗合“禅意通幽”的意境。坐在这把椅子上,僧侣或居士闭目静坐,身体的舒适与精神的专注达到了微妙的平衡——禅椅不是“坐”的工具,而是“悟”的媒介。
四、皇宫椅:帝王的“权力图腾”
若说前三者是“雅”“俗”“静”的代表,皇宫椅则是“贵”与“权”的象征。它因最早出现于明清宫廷而得名,最大的特点是“束腰+托泥+繁复雕刻”,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至高无上”的等级。
皇宫椅的起源可追溯至宋代,但真正定型于清代。乾隆年间《造办处活计档》记载,皇帝曾下令“照《营造法式》制椅,以紫檀为之,雕西番莲纹,束腰处嵌玉”,可见其工艺之考究。北京故宫养心殿西暖阁的“三希堂”里,就保存着一把清乾隆“紫檀雕西番莲纹皇宫椅”:椅面下有“束腰”,雕刻回纹;椅腿为“三弯腿”,足端雕成“兽爪”;靠背板则用“透雕”技法,刻着缠枝莲与蝙蝠(“蝠”通“福”),每一寸都彰显着皇家的富贵与威严。
值得一提的是,皇宫椅虽为帝王专属,却也推动了明式家具的工艺巅峰。为了让椅子“稳而不笨,繁而不乱”,工匠们发明了“粽角榫”“夹头榫”等绝技,将木材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可以说,皇宫椅是中国传统家具“技近乎道”的最佳注脚。
结语:椅子里的文明密码
从玫瑰椅的文雅、灯挂椅的务实,到禅椅的空寂、皇宫椅的威严,四把椅子串联起中国古代社会的多元面貌:它们不仅是“坐”的工具,更是礼仪的载体、审美的结晶、信仰的投射。正如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所言:“一件好的家具,能让我们看见古人的生活,更能看见他们的精神世界。”
下次再看到这些老椅子时,不妨坐上去感受一番——或许,你能触摸到千年前文人的书墨香、禅房的檀香味,还有帝王宫阙里的熏香味。这,就是传统家具的魅力:它让历史有了温度,让文化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