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因污名嫁作平妻 今生宁做顾家姑子

我是在梅枝绽新芽的清晨醒过来的。

春寒未褪，窗棂上的冰花还凝着白霜，廊下小丫鬟的声音脆生生传来："姑娘快着点，裴公子的马车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说是给您送新做的梅花糕呢。"

指尖无意识抠着锦被滚边，记忆如被春雨泡开的旧纸卷，层层洇开——上辈子也是这样的春日，我被族人推进裴府马车时，鬓角还沾着前夜未干的泪。那时我才十六岁，因"不守妇道"的污名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末了竟被安上与外男私通的罪名，彻底坏了苏家的门风。

"阿昭。"青布车帘被掀起，裴明远捧着青瓷盒进来，"特意让厨房做的，你从前最爱的梅花糕。"

他眉梢还凝着未散的倦色，我却盯着他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上辈子他跪在我病榻前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那时我咳得肝肠寸断，他攥着我的手说："再忍忍，等我求了皇后，定能让你母凭子贵。"后来我才懂，他求的不是我的名分，是借我肚子生嫡子，稳固他岌岌可危的兵部侍郎之位。

"裴公子。"我抬眼望他，"苏府的梅花糕，我早吃腻了。"

青瓷盒"当啷"落地，梅花糕碎在青砖上，廊下丫鬟缩着脖子不敢出声。我望着他骤白的脸笑了——上辈子他第一次提指腹为婚时，我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信了；如今才明白，有些深情，不过是捆人的绳。

"阿昭，莫要使小性儿。"他蹲下身捡梅花糕，指尖沾着糖霜，"你我两家的指腹婚书，还供在祠堂香案上呢。"

我垂眸盯着交叠的双手。上辈子我就是信了这张婚书，信了他"一生只娶你"的承诺，才在被污名那日哭着求他主持公道。可他站在族老面前说"阿昭定是被陷害"时，袖中藏着的，是刚到手的兵部侍郎委任状。

"裴公子可知？"我抚着腕间银镯，那是昨日顾将军差人送来的，"上月十五，我与顾将军在城郊茶棚喝茶，他说要送我一坛女儿红。"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慌乱。我继续道："顾将军还说，等我及笄那日，要亲自来苏府下聘。"

"顾昭珩？"他嗤笑，"那粗人懂什么聘礼？不过是图苏府商队能给他供军饷罢了。"

我望着他，突然想起上辈子顾昭珩来探病的场景。那时我被裴府休回，发着高烧说胡话，他掀开门帘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却小心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半块虎符："苏姑娘，这是顾家虎符，若有人敢动你，我提十万大军来护。"

"裴公子说的对。"我指尖摩挲银镯，"他确实不懂风花雪月，可他懂什么是生死相护。"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掀帘出去，正见顾昭珩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风卷起，露出染血的铠甲。他看见我，眼底的冷硬瞬间软了，板着脸道："可算寻到你了。"

裴明远的脸霎时惨白如纸。我笑着迎上去，由他替我拂去鬓边冰棱："顾将军这是？"

"北疆急报。"他将我护在身后，"裴侍郎的弟弟裴明琛，昨日在关外私运军粮。"

我心头一震。上辈子裴明琛正是此时东窗事发，为给裴明远谋爵位，他往军粮里掺沙，害死三百边军。那时我被关在佛堂抄经，直到他被处斩前夜，才在牢里见他哭着说："姐姐，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你坏了名声，大哥也不会......"

"顾将军，这定是误会！"裴明远强撑着笑，"我这就修书......"

"裴侍郎。"顾昭珩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黄绢包裹，"兵部批文在此。你上月递的调令要调三千边军修河道，可河道总督说根本没这回事。"

周围仆役早吓得四散，裴明远的冷汗顺着下颌直淌。我望着他，突然想起上辈子他跪在我床前发毒誓时，也是这副模样——原来他的誓言，从来都标着价码。

"苏姑娘。"顾昭珩压低声音，"我来接你去将军府。"

我望着他铠甲上的血痕，突然笑了："顾将军，我有个请求。"

他眉峰微挑："你说。"

"我不要做裴夫人。"我望向远处苏府朱门，"我要做顾府的姑子。"

他愣了愣，随即朗声笑开，打横将我抱起："成，我这就回府跟老夫人说，顾府的姑子，得风风光光地迎进门。"

马蹄声碾碎满地梅花糕，我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上辈子我总以为，女子的命是八字帖和红盖头定的；此刻才懂，真正的命，该攥在自己手里。

三个月后，顾府的姑子祠落成。

我跪在蒲团上，望着牌位上"顾门苏氏"四个金漆大字，恍惚看见上辈子在裴府祠堂跪着的自己——那时被骂"荡妇"，连牌位都不配立；如今穿着月白姑子服，顾老夫人握着我的手说："阿昭，这是咱们顾家最金贵的姑娘。"

"阿昭。"顾昭珩掀帘进来，捧着锦盒，"北疆的雪莲花谢了，我让人采了最后一茬。"

我接过盒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上辈子他战死北疆时，手里攥的也是这样的锦盒，里面是半块未送出的虎符。"将军，"我轻声道，"今日族里来人说，要给裴侍郎说亲。"

他解下铠甲，露出绣着并蒂莲的中衣："他配吗？"

我摇头："说是要娶城南张府的姑娘，那姑娘最会管家。"

顾昭珩突然笑了："你可知我为何选你做姑子？"

我抬眼，望进他眼底的星光里。"因为我会管家？"

"因为你眼里有光。"他替我理了理鬓发，"上辈子你跪在祠堂时，眼里只有绝望；这辈子你站在梅树下，眼里有火。"

我望着窗外绽放的梅花，突然懂了——有些火，是要用命来点燃的。

梅香裹着甜意漫进祠堂，我望着红墙外的天空，终于明白：上辈子我困在"污名"里，困在"平妻"的名分里，困在一张指腹为婚的帖子里；这辈子，我偏要做自己的主——顾府的姑子，是能站在祠堂受香火的，是能自己选路走的。

而我，终于选对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