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苹果与霓虹海
发布时间:2025-08-31 18:18 浏览量:27
文/汪允祥
一、秋阳下的四个苹果
1983年的秋阳把黄土坡晒得发烫,风卷着玉米叶子的焦香掠过村口老槐树,十六岁的陈守义蹲在墙根儿,盯着邻居家院墙上垂下来的苹果枝。那枝桠上挂着四个红苹果,像四颗浸了蜜的太阳,果皮上的白霜在光里泛着细弱的光,风一吹,枝子晃悠,苹果就跟着荡,把他的眼晃得发花。
他娘昨天夜里还在油灯下抹眼泪,说家里的粮缸见了底,弟弟的学费还没凑齐。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中午煮的红薯汤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他望着那四个苹果,喉结滚了滚——要是能摘下来,弟弟能啃个甜,娘也能尝口鲜,说不定还能拿到集上换两个钱。
墙不高,他踮着脚就能够着。指尖刚碰到苹果的温软,心就怦怦跳,像揣了只兔子。他飞快地摘了四个,塞进怀里,衣襟立刻鼓起来,像揣了团暖烘烘的云。转身要走时,邻居王老汉扛着锄头从坡上回来,看见他怀里的鼓包,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守义!你敢偷我家苹果!”
陈守义慌了,拔腿就跑,怀里的苹果撞得他胸口发疼。风在耳边叫,玉米叶子刮着他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他没跑多远,就被村里的治保主任拦下了。那四个苹果从怀里滚出来,落在黄土地上,沾了泥,红得更扎眼。
没人听他解释。那年头“严打”正紧,偷东西被当成“破坏治安”的大事。村支书在晒谷场上开批斗会,他低着头,听着支书念“罪状”,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王老汉站在一旁,叉着腰骂:“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还不得成强盗!”村民们围着看,指指点点,有人说“该抓”,有人叹“可惜”,但没人替他说话。
半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四年有期徒刑。他娘来看守所看他,头发一夜白了大半,拉着他的手哭:“守义,娘对不住你……”他没哭,只是盯着娘袖口磨破的补丁,心里像被苹果的甜和黄土的苦搅在一起,涩得发疼。上车那天,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子,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那棵苹果树还在院墙里,枝桠空荡荡的,像举着四只空落落的手。
二、南方的雨与铁屑
1987年的冬天,陈守义走出监狱的大门。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裹紧了娘给的旧棉袄,手里攥着娘塞的二十块钱。村子是回不去了——王老汉见了他就吐唾沫,村民们见了他就躲,像躲瘟疫。娘说:“守义,去南方吧,那边机会多,没人认识你。”
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到东莞时,正赶上梅雨季节。雨丝又细又密,把天空织成灰蒙蒙的网。街上的人穿着单衣,操着他听不懂的方言,自行车铃和摩托车的轰鸣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这地方和黄土坡不一样,没有玉米地,没有老槐树,只有一排排厂房,窗户里亮着惨白的灯,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他找了个建筑工地,搬砖、和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能挣五块钱。晚上住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他却觉得踏实——至少不用看别人的白眼,至少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雨下了一个月,他的裤脚总是湿的,膝盖疼得厉害,夜里翻个身都能醒,但他不敢歇,他怕一歇,就又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苹果树下。
两年后,工地附近开了家手机配件厂,招学徒。他听说“手机”是个新鲜玩意儿,能打电话,比村里的固定电话方便,就辞了建筑工,去厂里应聘。老板见他老实,肯吃苦,就留下了他,让他跟着师傅学加工手机外壳。
车间里摆满了机器,铁屑飞得到处都是,机油的味道盖过了外面的雨味。师傅教他用铣床,教他打磨,教他看图纸。他学得慢,但学得认真,别人下班了,他还留在车间里练,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厚得能挡住铁屑的锋利。有一次,机器出了故障,铁屑溅到他的胳膊上,烫出一个疤,他没喊疼,只是用凉水冲了冲,第二天接着来。
老板看他能干,就把一些简单的加工活交给了他。他攒了点钱,租了间民房,买了两台旧机器,开了个小小的加工房。白天在厂里干,晚上回加工房干,常常忙到后半夜。民房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卖炒粉的摊子,油烟飘进来,混着铁屑的味道,成了他夜里最熟悉的气息。
有一次,他加工的一批外壳出了问题,尺寸不对,客户要退货。他急得满嘴起泡,连夜拆了机器,重新调试,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合格的外壳赶了出来。客户见了,说:“陈老板,你这股韧劲,以后肯定能成事。”他听了,心里暖了暖——这是他离开家乡后,第一次有人夸他“能成事”。
三、霓虹灯下的“土财主”
2000年的东莞,霓虹已经亮得晃眼。陈守义的加工房变成了工厂,租了两层厂房,雇了几十个人。他不再是那个蹲在墙根儿摘苹果的少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时带着南方老板特有的温和,但眼角的疤还在,提醒着他过去的苦。
他没忘了娘,把娘接到东莞,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让娘不用再种玉米,不用再熬红薯汤。娘见了他,总说:“守义,你现在出息了,娘放心了。”他也没忘了家乡的亲戚朋友——村里的人听说他在东莞发了财,都来投奔他,他二话不说,把他们安排在厂里,给他们开不低的工资,教他们学技术。
王老汉的儿子王强也来了。王强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总跟着他掏鸟窝。陈守义见了他,想起当年的四个苹果,心里的疙瘩早没了,安排他在车间当组长,一个月给三千块。王强刚开始还挺感激,见了他就喊“陈哥”,后来慢慢变了,见了他就躲,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村里来的人多了,聚在一起就爱议论。有人说:“陈守义现在可有钱了,厂里一天能赚好几万。”有人说:“他那钱来得容易,我们在这儿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几千块。”还有人说:“当年不就是摘了四个苹果吗?判四年,现在倒好,成了土财主,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这些话传到陈守义耳朵里,他没当回事——他知道,人穷的时候,见不得别人富;人苦的时候,见不得别人甜。他还是照样给他们涨工资,照样请他们吃饭,照样在他们家里有事时,主动借钱。
但议论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有一次,厂里发年终奖,陈守义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王强的红包里有五千块。王强接过红包,撇了撇嘴:“陈总,你这红包,还不够你一顿饭钱吧?”陈守义愣了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妻子林秀也开始生气。林秀是他在东莞认识的,当年他还是个小老板时,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了,林秀却总说:“守义,你别总把钱给那些亲戚,他们一个个都不知足,背后还说你坏话。”有一次,林秀撞见王强和几个老乡在食堂里议论:“陈守义就是靠着我们这些老乡才发的财,现在倒好,把自己当老板了,忘了本。”林秀回来,气得哭:“你看看他们!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还这么说你!”
陈守义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霓虹。霓虹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那年秋阳下的四个苹果,想起监狱里的铁窗,想起车间里的铁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娘过上好日子,想让老乡们不再像他当年那样苦,怎么就成了“土财主”,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忘本”?
四、苹果树下的回声
2010年,陈守义的工厂变成了电器公司,年产值过亿。他把公司迁到了深圳,买了更大的厂房,雇了更多的人,但家乡来的那些老乡,大多已经走了——有人觉得工资低,去了别的厂;有人觉得受委屈,回了老家;王强也走了,走之前,他找陈守义借十万块,说要回老家开个店,陈守义给了他,他却再也没联系过。
娘老了,身体不好,总念叨着要回村里看看。陈守义拗不过娘,就陪着娘回了趟黄土坡。村子变了,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邻居家的院墙翻新了,那棵苹果树还在,枝桠上挂满了红苹果,比当年的四个多得多。
王老汉已经不在了,他的老伴见了陈守义,倒挺热情,拉着他的手说:“守义,你现在出息了,还记得回来看我们。”陈守义望着苹果树,问:“婶子,这树还结果呢?”老伴叹了口气:“结啊,就是没人吃了,现在村里条件好了,谁还稀罕这几个苹果。”
村里的人见了他,态度也变了,有人喊他“陈总”,有人请他去家里吃饭,说:“守义,当年是我们不对,不该说你坏话。”陈守义听了,只是笑了笑——他知道,人富了,别人就会敬你;人穷了,别人就会欺你,这是人性,改不了。
娘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天,就想走了。临走那天,陈守义又站在苹果树下,望着枝桠上的红苹果。风一吹,苹果晃悠,像当年一样。他想起十六岁那年,揣着四个苹果在黄土坡上跑,想起监狱里的铁窗,想起东莞的雨,想起深圳的霓虹,心里突然释然了——当年的四个苹果,让他吃了四年苦,也让他明白了,人活着,不能靠偷,不能靠抢,只能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韧劲儿,才能把苦日子过甜。
他摘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比当年的四个还甜。娘走过来,说:“守义,走吧,以后别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把苹果递给娘,娘咬了一口,笑了:“还是当年的味道。”
车子开出村子时,陈守义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苹果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悠,像在和他告别。他想起那些在东莞议论他的老乡,想起生气的妻子,想起王强,心里突然明白:人性就像这苹果树,有甜,也有涩;有善,也有恶。你给它浇水,它就结果;你给它施肥,它就长壮;但你要是想靠它不劳而获,它就会扎你。
车子驶上公路,向南方开去,霓虹在远方等着他,像一片海。他知道,未来还会有更多的“议论”,更多的“不满”,但他不怕——他已经把当年的四个苹果,酿成了甜酒,喝进了心里,化作了韧劲儿,能扛住所有的苦,所有的难。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苹果的甜香,也带着南方的霓虹味。陈守义望着前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他知道,只要自己不丢了初心,不丢了那股韧劲儿,就永远能在霓虹海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光。
作者简介:
汪允祥,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26年专注于中小学作文教学研究 。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百佳散文名家,《宁古塔作家》主编,《燕京文化》签约作家,第六届“小作家杯”青岛赛区组委会主任,“半岛杯作文大赛”西海岸赛区组委会主任,《小荷轻舞》主编,出版散文集《我把春天送给你》等多部,在报刊发表作品40余万字。《母亲的面糊子》等12篇文章被多所学校选为阅读理解试题。
为解决中高考语文难题,汪允祥经过多年研究,形成一套独特的语文教学法,短时间内即可解决中高考语文困惑。近8年来,汪允祥创造了一个“中高考语文神话”,连续五年命中国内18省市中考作文,连续三年命中高考作文范围,在全国各地讲解“中高考语文4小时冲刺”数百场,学生中高考语文成绩人均提高5--15分,使上万学子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