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家居人的悲歌

今天，我决定不写评论，不写新闻，只想写一篇散文，为这个时刻的家居人们，写一曲悲歌。

一

入伏后的顺德北滘街道上，阳光像没拧紧的焊枪，把柏油路烧得发蓝，路灯透过树叶，洒在路上，眼前一片昏暗。

“叮.....” 短促的提示音告诉我：收到一篇新的微信公众号文章：

汪林朋

“居然之家实控人汪林朋，7月27日凌晨，于武汉总部坠楼。”

我猛地停住脚步，仿佛听见一座城市发出一声钝响——又一根房梁，断了。

二

靓家居的曾育周，十天前才用同样的方式谢幕。

富森美的刘兵

富森美的刘兵、红星美凯龙的车建兴、西子电梯的刘文超……他们的名字曾高悬在机场灯箱、高铁大屏，如今却被监察机关、殡仪馆、清算组一一签收。

车建兴

他们曾把卖场开到地标建筑内，把广告刷到珠穆朗玛的脚下；如今，连一块为自己遮挡目光的幕布，都来不及拉下。

三

我翻开某年的杂志封面：

“中国家居年会——盛世之巅·共赴万亿蓝海” ，

照片里，西装笔挺的老板们站在香槟塔后，笑得像春天的山野。

可山野里没有回声——没有人像任正非那样泼下一盆冷水：“华为的冬天正在逼近”；也没有人像比尔·盖茨那样在全员大会敲黑板：“微软离破产永远只有18个月。”

彼时的他们，只看见订单像潮水，却忘了潮水会退去，把礁石的嶙峋留给裸泳的人。

四

视频里，东易日盛停工的工地。

水泥袋裂着口，像哭干的眼睛；瓷砖摞成小山，再没人把它们贴成温暖的厨房。

一个项目经理蹲在角落数烟头，他抬头冲着人笑，笑得比哭难看：

“去年这时候，我们一个月开二十场团购；今年，二十个工地一起停了。”

烟灰落在合同上，那上面还印着“拎包入住，幸福万家”。

五

住范儿北京体验店的大门贴着封条，透过玻璃仍能看到网红灯带，一闪一闪，像不肯咽气的霓虹。

曾几何时，这里排队打卡的年轻人把小红书刷成红海；今天，小红书里全是维权帖。

他们退无可退的，不只是预付款，还有对“美好生活”这一整套修辞的信仰。

六

想起电梯里循环播放居然之家的广告：

“装得下世界，更装得下梦想。”

电视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新闻：

“广州新塘居然之家多品牌店集体跑路，涉案金额逾千万元。”

我闭上眼，听见广告片的旁白和新闻字幕同时播放，像两条平行铁轨，在黑暗里尖锐地交错。

七

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在乡镇开了一家建材店。

他用毛笔在门楣写下八个字：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后来，他跟不上连锁卖场的低价轰炸，也跟不上精装房的集中采购，店门在一个雨夜悄悄关上。

那天，他把毛笔递给我，说：

“写字的人没了，字还在；开店的人没了，诚信还在吗？”

我答不上来，只记得雨水把墨迹晕成黑花，像极了一张无法兑现的保修卡。

八

今夜，我写下这篇题为《家居人的悲歌》的散文，

不是为了谴责，而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们也曾卷起袖子丈量工地，记得他们第一次签下单子时眼里的星火，

记住他们忘记了危机，也最终被危机忘记。

他们输给了时代，也输给了自己的后视镜里，从未出现的那行小字：

“危险，请保持车距。”

九

那么，下一个“家居”行业会是哪个？

无人回答。

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像一支走调的安魂曲，在楼宇间回荡。

或许，此刻正有人在另一座灯火通明的会场举杯：

“让我们携手跨越千亿！”

我隔着屏幕，向他轻轻举杯——

杯里是空的，我却尝到泪水的咸。

愿这一滴咸，能成为下一场狂欢里，最微小也最清晰的预警。

一曲悲歌之后，

吹哨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