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艾草香

松花江的晨雾还未散尽，端午的露水便沾湿了早行人的裤脚。挎着竹篮的老太太踩着露珠往江边去，柳条筐里新折的艾草泛着银霜。哈尔滨的端午节，总带着北国特有的清冽，像松针尖上垂坠的琥珀色松脂，在晨光里透着莹润的光。

江畔的早市最先醒来。卖香囊的摊子支起红绸布，五色丝线织就的荷包缀着流苏，暗红、靛青、明黄在晨风里摇曳，仿佛要把整个春天攒下的颜色都系在端午的襟前。戴红领巾的孩子们攥着硬币挤在摊前，要买那装着白芷、苍术的香囊，说是要挂在书包上驱邪避瘟。卖粽叶的老汉抖开碧绿的苇叶，叶脉间还带着松花江的水汽，被阳光一照，竟像是把整条江的绿意都叠进了褶皱里。

中央大街的面包石在端午这天格外温润。俄罗斯风情的建筑下，飘着马迭尔冰棍甜香的空气里，突然掺进了艾草煮蛋的清香。临街的阳台上，系着蓝印花布围裙的妇人探出身来，将新扎的艾草束插在铸铁栏杆间，灰白的墙面顿时洇开几笔苍翠。楼下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哥仰头喊："大妹子，给咱留把艾蒿！"话音未落，楼上便抛下扎着红绳的艾草，像抛下一串绿色的笑声。

老道外的胡同最藏得住旧时光。青砖院墙内，七旬老人正用彩线缠粽子香包。彩线要捻得松紧合度，像哈尔滨的四季般层次分明：春的嫩绿打底，夏的桃红作蕊，秋的金黄镶边，冬的雪青收尾。小孙女趴在八仙桌上包粽子，糯米里拌着东北红小豆，粽叶裹得歪歪扭扭，倒像是揣着个淘气的小月亮。

防洪纪念塔的钟声撞响正午时，松花江忽然沸腾起来。二十支龙舟破浪而行，鼓点震得江鸥扑棱棱飞起。船上壮汉们喊着号子，船桨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水晶，岸边的欢呼声浪比江涛更响。穿旗袍的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堤岸，伞面上绘的荷花与江心的龙舟遥相呼应，恍如穿越时空的水墨丹青。

当夕阳给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镀上金边，家家户户的门楣都悬着艾草。晚风过处，艾香与列巴的麦香纠缠着，漫过俄式木刻楞的雕花窗棂。老太太们坐在马扎上缝制五毒兜，针脚细密得能纳进六十年的光阴。忽然谁家院里飘出酒香，原是雄黄酒启了封，琥珀色的琼浆盛在粗瓷碗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星子。

这座被铁路拉来的城市，在端午时节显露出最中国的模样。西大直街的丁香谢了，可满城的艾草香正浓。当江畔的龙舟鼓渐渐歇了，那些系着五彩绳的手腕仍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是要把松花江的涟漪，永远系在跳动着的脉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