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我爸执意要离开村子，到城市工作，被指责不顾家人

作者：coco xxx

每一个奇怪的故事，都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开始。

我和他其实刚开始只是知道彼此罢了。

我爸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妈也是。他们一直在一个小工厂里面打工，虽然这是一个大城市，但是工资并不高。后来小工厂给已婚职工分发福利房，他们并没有钱买。

我爸，因为执意要离开长大的小村庄到城市工作，被指责不顾及家人，这些年除了每年寄点钱回去，也没有多余的联系了。我妈，因为执意嫁给我一贫如洗的爸爸，和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断绝了亲子关系。

看吧，这段感情一开始就很艰难，不被家人接纳。走向幸福的路满是荆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摔倒之后选择不在前行。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中，只有一个认识的人，那就是我爸在农村认识的一个老人家。说老也不算老，也就比我爸大二十岁。但是那个老人家的儿子也就比我爸小两岁罢了。老人家的儿子，在外省的一个工厂中锻炼实习，听说转正后就能来到我们所在的城市工作了。因为工厂是新开的，工人很少，所以他很受重视。

那老人家，凭借自己很早就出来打工的一些资历，也谋得了比较高的职位。虽然也是一个工人，但是他的积蓄已经挺多的了。老人家在这城市中也只有我老爸就一个老乡。于是他拿出了三万借给我们，要知道那是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的年代。我爸妈又四处筹了一点钱填上那个零头。

于是有了现在这个房子。两房一厅，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这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两年前，家里稍微宽裕了一点，花了点钱，装了个修，把阳台改成了书房，置了个小床。我喜欢在书房睡觉，我不喜欢房间里那么大的床，我房间的床是双人床。我不喜欢那么偌大空荡荡的空间。一个人晚上呆在房间，孤独且恐惧的感觉挥之不去。

我和他其实刚开始只是知道彼此罢了。

我之所以知道他这个人，应当也是有点原因的。他是理科重点班的，跟我同一级。他还是学生会中的高干，曾经在升旗礼上发言过。他是老师们都很重视很喜欢的学生，是同学们羡慕佩服的对象。

后来我参加了物理竞赛，他和我一同，于是对这人有了点印象，对这个名字也有了点印象——许泽。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巧的是物理竞赛我们去另外一所高中考试，他和我同一个考场，整个考场只有我跟他是同一个中学的人。那天我清晰地记得，我坐在教室的前排，他提前交卷从我面前走过，眼睛透过厚重的镜片闪着光芒。他穿着校服夏装，手上搭着外套。这一走，走过了我的一生。考完之后的第二周，我上网查到了分数，更巧的是，我跟他同分，我们都拿了三等奖。看着电脑屏幕，我心情很复杂，有种说不出的情愫萦绕在心态。

的确挺有缘分的，可是我跟他并不相识。不会相识的，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这也许是我的偏见吧，我只是普通班的一个小透明，总觉得重点班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直到上了高三，考了一模，考了二模，我一模考得的确不好，强项物理居然只踩到了及格线。二模一下子就进步了一百多名。在级会上，级长表扬每个班进步名次多的前三名，我和他都被表扬了，我猜他上次应该也考差了吧。

他，好像是二百一十多名。而我是二百九十多名，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似乎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事实上呢，我也不清楚。

级会结束之后我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复盘这次的考试，虽然我这次正常发挥了，但还有进步的空间。当我进了办公室的门，我发现他坐在物理老师的位置上，他该不会没去开级会吧，看桌面习题的封面颜色，应该是去年的理综模拟卷合集。我定住了脚步，不知道是否该往前，虽然和老师约好了，但他现在不在办公室。

“你来啦，来，我们在这张办公桌复盘吧，有学生在用我的办公桌”老师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好的，老师。”我转过头和老师点头示意，和他一同走到另一张办公桌上。而在我没看到的地方，有一束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我和他其实刚开始只是知道彼此罢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爸妈出去买菜了，我刚从学校回来，乘公交站了一路太累了，便直接换了睡衣就往沙发上躺。可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有人开门了，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在我身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脚步声的主人好像走进了我的房间，拿了点东西，关门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环视空荡荡的客厅，厨房没有一丁点声响，原来爸妈没回来呀，都快到十二点啦。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结果他们说以为我下午才回来，所以就在外面吃了。我很无语，只能自己做了个蛋炒面。

这是挺尴尬的一次经历，我那天中午就走了，去了书店看看书。结果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房门关上了。我想开门进去拿点东西，发现门居然锁了。Excuse me？What happen？我忙把包放一边，心想着，怎么这么烦，还要把我的房门给锁上。我以为这是妈妈在房里给我熏艾条消毒，她知道我爸不喜欢这股味，就关门不要让气味吹进客厅。当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钥匙准备开门时，门突然开了。阳光从门的方向照进，走出的人笼罩在影子里，等我反应过来，吓得瞪大了双眼。居然是许泽！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冷冷的眼神，看着我，他本来就挺高的，有种俯视我的感觉，而我仰视着他。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此时，大门开了，我爸妈回来了。我妈看到这一尴尬的场面，急忙快步走过来，对他说：“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了。呃，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她和你一个高中读书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哈。呃，你先进去继续学习吧！”他轻飘飘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阿姨便进去了，还锁上了门。

而我，被那棕色的门挡一脸。我愣愣地看着我妈，“这怎么回事？”我妈忙把我拉到厨房对我说，“只是朋友的孩子，在这里暂住，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反正你也睡书房，衣服我已经拿了一个大袋子帮你装了出来，放在我的房间。”

“瓦特？”我难以置信，但也没有追问。因为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让我明白，似乎这个人与我爸妈有点特别的关系，需要照顾他。好吧，其实我也懒得管这么多，做作业不香吗？

晚上我在书房睡，却迟迟睡不着，我把书房连接客厅的那个推拉大门关上，想锁上却锁不了，因为锁坏了。有外人在家，总觉得不习惯。我一直辗转反侧，也不知道几点了，我有手机关机的习惯，没办法看时间。正在数羊的时候，我隐约听到爸妈在房间开始了交谈。

我爸说，老人家儿子工作的工厂投资失败倒闭了，他自然也就失业了，在这已经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去了外省工作，老人家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当初还借给我们这么多钱。虽然老人家一直说着，自家人不必在意，不用还，但是足足三万啊，相当于现在的几十万呢！

我妈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行了。早点睡吧，吵着孩子” 。

后来他们又唠叨了两句，我也了解到了，许泽这几年过得不是挺好，因为他爸所在的工厂倒闭了，所以他们家陷入了资金困难。在这样一个一线城市，他父亲也是待不下去了。只好去一些生活消费较低单工资还算过得去的小城市打工，以承担他的高中学费还有生活费。而他父亲并没有向我们要回当年那老人家，也就是许泽的爷爷给我们的钱，他们一家人都一致认为，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但是妈妈并不是那么的乐意。因为我听到她说，现在咱家也有点宽裕了，不如直接给他十万，家里多个人毕竟是不方便的。

这算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我爸妈表面看起来很和睦，但实际上，他们结婚以来累积了许多说不清的矛盾，这矛盾一旦被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就这样，我了解了事实的真相，就这样，我跟他成了同一屋檐下的人。

说是说同一屋檐，但实际上我们俩都经常留宿学校，能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我有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态度，不把他当外人，把他当家里人。

我和他现在算是认识了。

有一次，我在备战年级的排球联赛时，为了接一个球不小心扭到了脚。回家的时候走路特别辛苦，特别是上楼梯！好巧不巧，许泽这周末也刚好回来了，我这狼狈的样子就被他看到了。不过第二天下午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他还是扶着我下去得。这是我和他第一次有肢体上的接触。

“听说你们班对排球联赛第一名志在必得”他说。

“啊，还好吧，只是大家平常也喜欢打排球”我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我每次去操场散步都看到你们班在练习”他说，过了一会又补充道，“练习也要注意分寸，比赛前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嗯，有理”我爽快答应。

然而第二次接触来得很快。我爸妈离婚了。

“抱歉，如果不是我来这，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了。”他看到我在书房听轻音乐，就走过来和我搭话。

“我不怪你”，我暂停了轻音乐转头看着他，“他们离婚是迟早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倘若你没有来，他们应该会在我高考后离婚” 。

我牵强地笑笑，却感觉背后的那一束目光仿佛看到我的心底了。

“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存在就是一根导火线，他们这柴堆迟早是要被点燃的。”

我停顿了一下，“哦不，你不是导火线。”我回头看向他，露出了笑容，即使笑容的背后，是悲痛。

“他们离婚已成定局，就像比萨斜塔上坠落的铁球，摆脱不了重力。就像一个不可逆的化学反应，迟早是要反应结束的。而你不过是一剂催化剂罢了。不必内疚，不必道歉，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了” 。

他看着我默不言语，只轻轻地抱了抱我，他衣服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过于熟悉，以至于我无法推开他。我轻轻地抬起手，想回抱他，但最后，手还是僵硬在空中了。

我和他之间好像多了一份隐形的默契。

在后来的生活中，我们陆续又接触了几次，当然并不是深交，在学校见面也只是点点头。直到我们高考完，他失利了，而我正常发挥。他的分数原本是可以上985的学校的，而现在恐怕只能去一个211了，当然，这是在我们这个大城市而言，如果他愿意出省，会有更好的选择。

那天他待在我的房间，哦不，已经是他的房间了。灯没开，窗外那缕浅浅的落日光辉照进房间，地面上是窗框的影子。而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那棵白玉兰树。

“白玉兰很香，怪不得你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衣液。”

“我很喜欢这棵树，小时候总喜欢和朋友们围着它打闹，它见证了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每一刻。”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棵树。“我每次心情不好，就会看着它发呆，然后内心慢慢地就会平静下来。它就是有这种魔力。”

他开始沉默，现在我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了。但我总觉得他有心事。

“我出去一下”我拿起钥匙出去了，买了三瓶啤酒回来。他倒是没有动过，仿佛定格在我离开前看到他的那一眼。他独自坐在窗边的身影，让我感到很心痛，就像我听到爸妈离婚这个消息时我的状态，哪怕我如何假装，独处的时候还是会听到心碎的声音。

我把啤酒放在他的面前，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很干脆地开了一瓶，闷头就喝。啤酒的确难喝，但我强忍着。

“痛苦就喝一点酒，麻痹一下神经也好。”我看着自己手上的啤酒，第一次喝啤酒，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一天吧，“成年人的世界，需要一点酒精！”

他没看我，只是看了一眼啤酒，就直接开始喝了。

“你打算出省吗？”他吱了一声，看来他也不喜欢啤酒。

我的分数和他只差了三分，如果我愿意出省也能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但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想离开我爸，他一个人很孤单的。而且，我就想赖在这里，去别的地方我怕水土不服。”其实就是我不够独立，我承认。

他的眼神十分落魄，是啊，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父亲也只是定期从外省给他寄点钱回来罢了。意识到这个，我突然觉得我这张嘴真是欠打。

最后，我留在本市的211大学，动物医学专业。他去了省外，材料科学专业。我们都没选择物理。即使物理是我和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交点。

我和我爸送他到机场，告别的时候情绪没有很大的波动，我一度怀疑我是不是太凉薄了。后来想想，可能是我总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吧。看着我们盘腿并肩坐过的地板砖，一同眺望过的白玉兰树……

突然想起那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应该说的就是我和他吧。

后来，我们的联系仅限于朋友圈点赞以及逢年过节发祝福语。四年眨眼就过去了，他每逢寒暑假都会留在学校那边打工，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和我爸会和他打个微信视频电话。我看着他的头发从乌黑到深棕，从平头到偏分；我看着他视频背景从水泥地宿舍到精致的合租公寓……

他说我的变化也很大，从丸子头到大波浪卷，从带框眼镜到美瞳，从黄皮变冷白皮……

是啊，我们都在不知不觉地让自己越来越好，以年为单位向彼此展示自己的努力成果。

我们通过镜头看向对方，仿佛看完了彼此的这一年时光。

可是那又能如何呢？我和他之间的这一点点惺惺相惜，支撑不起爱情。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恋情未满，友达以上吧。

很快，他有了他的家庭，他的妻子是他大学的校友，学的是应用物理。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我的丈夫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是一名物理老师。

我们没有参加彼此的婚礼，只是随了份子钱以表祝福，仿佛彼此之间真的很生疏。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内心是相通的，这段关系就应该像家人般，即便平时是淡淡的，但一旦有什么困难，会给彼此最牢靠的支持。

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但有一个理所应当的结局。

好在这个结局还算不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