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香港•秋拍】观器赏木——南洋侨藏古典家具

发布时间：2026-09-23 19:23 浏览量：2

观器赏木——南洋侨藏古典家具

文/谭向东

本次香港嘉德推出一批高品质的明清黄花梨家具，均来自马来西亚同一藏家。整体观之比例匀称、拿捏精准、妙到毫巅，藏家花费数十年心力，庋集如此明韵十足的一批精品家具实属不易。

黄花梨圆裹圆带滚轴脚踏方桌 Lot 1611

Lot 1611

清早期黄花梨圆裹圆带滚轴脚踏方桌

94×94×86 cm

估价：HKD 800,000-1,500,000

看似简明的方桌，实则深藏玄机。古代家具的早期形态之一，是以竹藤家具为代表的“捆绑式”家具。我们现在还能看到乡下常用的一种竹梯，上下两端一定用绳索向内捆住，而中间的横杆向外支撑，内外两个方向都有约束，梯子就不会散架。这一造物原理被祖辈早已悟道，广泛运用于建筑及家具等，现在在硬木桌案上常常见到的所谓“梯子枨”，就是这一原理的体现。

此方桌不仅在外观上以黄花梨模拟竹制家具的外观，达成古代文人尊崇自然的审美需要之外，更是巧妙的将捆绑结构暗藏在极简风格的造型之内，使得此桌结构牢固，历经数百年仍完整如初：方桌上下的桌面及脚踏板，以攒框结构及外露榫头的楔片，牢牢锁住四足，使其不得向外脱离；而面下的垛边牙板和踏板下的罗锅枨，两端开榫头纳入腿足，顶住四足使其内向固定。如此，方桌内外受力均衡，牢不可破。此其结构上的玄机。

古代坐具基本都带有脚踏，这在宋元明清时期的绘画中多有体现，究其缘由，在于古代居住环境条件所限，即便砖石铺就的地面也经常潮湿难耐，因此脚踏在大户人家必不可少。脚踏多为分体式，即不与座椅连为一体，容易丢失损伤。因而古代匠师设计出将脚踏与桌案固定在一起的做法，这在方桌上显得尤为科学：一张踏板，解决了四个人的脚踏，而无需赘复凌乱。况且踏板四面均设滚轴，令人惬意舒坦。此其设计上的玄机。

踏板中间铺设心板，其余则为栅棱。中间心板之上，可设暖炉或者炭盆，用于严冬之际取暖。现在阴冷的南方冬季，还能见到以棉毯裹住方桌或麻将桌，四面开口，桌下用火炉取暖，人们围炉而坐，将双腿伸入棉毯内，不受寒湿侵扰。清初李渔在《闲情偶记》中提及的暖椅，极有可能就是受到此类桌的启发，将桌面下四周以板镶实，在脚踏栅棱之下加设抽屉，屉内镶铜铺砖，置碳其中，覆盖极细的香灰，使火气不烈而满座皆温。此其功能上的玄机。

图表1 李渔《闲情偶记》插图

存世明清黄花梨方桌约550张，带榻板滚凳的仅此一件，堪为方桌中的孤品。类似的圆裹圆长方桌倒是有一例，于1998年9月16日上拍于纽约佳士得，今年春季出现在纽约苏富比拍场，可资参考。

图表2 纽约佳士得98年9月16日拍品

黄花梨灯挂椅四具一堂 Lot 1612

Lot 1612

清早期黄花梨灯挂椅四具一堂

55.5×46×112 cm×4

估价：HKD 1,800,000-2,800,000

灯挂椅至晚在唐代就已出现，那幅唐天宝十五年（756年）高元珪墓壁画，一度被认为是扶手椅，并被后来的业者和自媒体以讹传讹了很久。而实际上，查阅1959年的《文物杂志》上最原始的图片，并未发现扶手的踪迹，可以判断其实就是灯挂椅。

图表3 《文物杂志》1959年第8期

五代（实为宋代摹本）《韩熙载夜宴图》中，韩熙载坦腹盘坐的椅子，简约而大气。

图表4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宋代帝王坐像，历朝皇帝皆端坐于单靠背椅上，仪态清隽。

图表5 台北故宫藏宋代帝王坐像

图表6 台北故宫藏宋代帝王坐像

由此可以窥见，灯挂椅在那时有着极崇高的地位，属于高等级家具，否则这些天子不会用于其画像。画像所呈现的椅子，形制相若，多数造型复杂夸张，装饰繁缛，少有简素者。相对而言，简朴的家具，可能更易被多数人接受。虽然这一类家具为数众多，却也良莠不齐乏善可陈。越是看似简单的东西，越难于展现其美。

灯挂椅是椅类中最为简单的器型，没有了扶手椅上部可以任意舒展的立体空间，造型设计在极度有限的平面上难于发挥，因而神形兼备的灯挂椅难得一见。但并非没有。本场拍品的一堂黄花梨灯挂椅，就为我们展示了古代优秀匠师，是如何在极简之中，创造出具备高度审美的绝世之作。

高挑的灯挂椅，有着蜿蜒舒适的靠背，搭脑尺寸略小却是标准明式牛角搭脑，造型俊朗。座面软屉，冰盘沿舒缓下敛，透着清秀之气。面下四足间设素刀牙板牙条，清爽利落空灵简洁。全器不斫雕饰和线脚，造型规矩尺度精准，紧致而空灵平和，恰如阳春白雪。

数据库资料显示，成堂的黄花梨灯挂椅，自拍卖史以来，所见不超过6堂。本拍品从造型及保存完整度来看，无疑是其中的上乘之作。

黄花梨南官帽椅成对 Lot 1613

Lot 1613

清早期黄花梨南官帽椅成对

57.5×56×112.5 cm×2

估价：HKD 2,000,000-3,000,000

此椅款式是南官帽椅中极为特别的一款，最具辨识度，熟悉的行家远远地看去，一眼便知。笔者梳理数据库中此款椅子20余把，发现它们普遍存在的共性，借本场拍品，将此款椅子的细节特征罗列如下：

1、搭脑枕部波浪形起伏，延展至两端后大幅收窄，造出的烟袋锅内侧呈现明显的锐角。

2、扶手S形弯曲弧度明显小于其他扶手椅，使得座位空间相对紧凑，坐者双臂不用过于张开，便可自然垂落于扶手上，较其他椅子更加贴合身形。

3、扶手前高后低，趋势明显，有些椅子扶手的前后高差甚至接近1厘米。这种扶手前端略微上扬的角度，推测是为了配合靠背后仰的夹角，使得视觉上更加稳定。

4、四足与椅盘交接处，腿足距离椅盘边缘的尺寸偏小。通常这个尺寸不小于15毫米，而此椅往往不到12毫米，看上去椅盘边抹裹住腿足的部分比较薄。也因此，显得此椅腿足挓度过大，使得足端常常挓出椅面的宽度。

5、靠背宽大。

6、搭脑及扶手与腿足夹角处设角牙。

7、管脚枨外侧剑脊棱，且两侧枨子略高于前后枨，而非常见的“步步高赶枨”。

8、联邦棍上端向内侧倾斜，使得联邦棍与扶手形成内外不同的格肩。这种造法不仅是此椅独有，其他椅子上偶有发现。

值得注意的是，此椅造型与上海博物馆藏卢湾潘允徵墓出土的南官帽椅明器极为相似，尤其是搭脑部分。说明此造型至少在明代已然成型，而其众多与众不同的细节，也表明其极强的地域特征。

图表7 上海博物馆潘允徵墓明器

黄花梨夹头榫平头大画案 Lot 1614

Lot 1614

清早期黄花梨夹头榫平头大画案

230×82×80.5 cm

估价：HKD 5,800,000-8,800,000

业内公认案类超过65厘米宽，即可视为画案或书案。此案宽逾82厘米，长度更达230厘米，是名副其实的大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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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案选料阔硕，案面、牙板、腿足的尺寸均超过普通的案子，边抹厚实，否则不足以满足如此宽大案面的视觉效果，容易落入轻薄的窠臼。案面下的牙板略宽于边抹厚度，但并不显得突兀，比例恰当，给予案面强力支撑的同时，适度填补面下的空白。腿足的用料又略大于牙板宽度，使得案面、牙板、腿足的尺寸呈现明显的递进关系，过渡自然，把握精准，犹如建筑般根基扎实，稳如泰山。

值得注意的是，画案的牙板外角折转迅疾，显得方正刚直，棱角鲜明，不似多数案子的牙板转角和缓柔媚。腿足线形亦很特别，乃是用宽厚的扁方料，修斫四角成弧形，而将四面中间保留适度平缓的弧面，增加看面的厚重之感，同时外观上给人圆中见方、方中有圆、刚柔相济的美感。

明万历王锡爵墓出土一件刀牙板案明器，现藏苏州博物馆。该明器案小器大作，工艺精良；腿足浑圆壮硕，使得开阖不大的案子更显稳健凝重。

图表8 王锡爵墓出土明器

个性鲜明的画案，在1千余例存世条案中显得特别出众，同样风格的案子还有几例可资参考。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黄花梨画案，牙板与腿足的形态与本案如出一辙。香港洪氏、香港刘柱柏博士也有此类风格的案子收藏，但与本例及大都会藏品略有区别，尺寸也不及本案阔绰。

图表9 大都会博物馆藏品

画案造型简约，体态稳健沉穆，没有任何多余的构件，洗练古朴，落落大方。相对于多数明式家具的轻盈空灵，它展示给我们的是雄浑健硕的另一面。

黄花梨镶绿石面香几 Lot 1615

Lot 1615

清黄花梨镶绿石面香几

42×37×79.5 cm

估价：HKD 600,000-800,000

传世明清黄花梨香几常见，但此类带有壸门圈口遗韵的香几，却很少见。

研究过家具历史的人大约都知道，这类牙板壸门出尖、腿足中间歧出花芽、近地处翻出马蹄的造型，是晋唐时期壸门箱式榻逐渐简化演变而来。

图表10 莫高窟012窟主室南壁壁画

笔者去年在《浅议香几流变》一文中，论述了香几的演化过程，尤其是有束腰香几的发生发展，在此不再赘述，只是想补充一点，此类带有壸门遗韵的几类，是香几、桌几发展演化中重要的一环，并且更古更久远。两宋之交，有束腰香几趋于成熟，从五山十刹图中看南宋时期的寺院家具，其中的“香台”造型，与唐代壸门榻的形状极似，不难看出两者间必然的联系。

图表11 南宋《五山十刹图》

明洪武朱檀墓出土冥器香几，作为元代家具制式遗存，同样反映出宋元时期因循古意的风格传递，并未将壶门元素全部抹去，才使得这“壶门”一脉得以留存。

图表12 朱檀墓出土明器香几

相对于直足直枨的简洁，壶门遗韵的审美表达显得更加高级。可以有各种变化和延展，可以表达不同的情绪，可以赋予异样的含义，可以含蓄也可以外向。也许这就是它能保留至今的原因。

嘉德于1994年和2020年分别上拍过这种风格的香几，2022年香港佳士得秋拍也曾有一件绿石面的香几，只不过腿足变化为三弯腿造型。

图表13 香港佳士得2022秋拍

黄花梨四面平琴桌 Lot 1616

Lot 1616

清黄花梨四面平马蹄足琴桌

84.5×38×70.5 cm.

估价：HKD 600,000-800,000

明万历刊本《鲁班经·匠家镜》记载八种桌式中，第三式为小琴桌式，清楚的表明桌的用途，可见古人对古琴的雅好十分广泛，才会成定式。

前文所言的香几腿足流变，源自于晋唐时期的壸门箱式榻，是指榻的壸门内侧造型的遗存，而榻的外部主体框架结构，即方形或长方形结构，仍然有一成不变的延续，这种延续是在榫卯工艺完善的情况下，尤其是粽角榫结构的完善，使得方形箱体结构变得更为简洁明快，将衔接的缝隙用高超的榫卯结构掩盖起来，形成了四面平桌类独有的孤绝和极简。

宋代佚名《小庭婴戏图》中的方凳、北宋李公麟《西园雅集图》中的榻式方桌、宋代王诜《绣栊晓镜图》中的条桌等等，都是此类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