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5岁他58岁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穿吊带走三趟他都没抬头
发布时间:2026-09-14 08:58 浏览量:3
我跟现在的丈夫过了十几年,我五十五,他五十八。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这段婚姻最可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出轨,不是冷战,而是他对我视而不见。
就昨天晚上,我特意翻出前阵子女儿给我买的那件新衣裳,浅灰色的,料子软乎乎的,领口比平时穿的家居服稍低一点。买回来之后我一直没舍得穿,总觉得得有个像样的场合,得有个能看见的人。可衣裳在衣柜里压了快一个月,连个像样的场合都没等来。昨天下午我收拾衣柜,摸到那团软乎乎的料子,心里忽然就冒出一股劲儿。我想,就今天吧,穿给自己看看,也穿给他看看。
我在他面前走了三趟。
第一趟我去阳台收衣服,从他身边擦过去,胳膊肘差点碰着他肩膀。他靠在沙发上,肚子顶得T恤往上卷了一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头都没偏一下。我故意把步子放慢,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一点声音,像小时候在父母面前讨糖吃,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弄出点动静让人注意。可他没注意。
第二趟我端着切好的苹果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玻璃盘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嗯”了一声,眼睛还是粘在屏幕上,连苹果是红的还是青的都没看。我站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尺远,能闻见他头发里那股洗发水的味儿,能看见他后颈上那颗黑痣。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肚子一起一伏。可他就是没抬头。
第三趟我故意慢了点,从电视柜这边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他正对面,站了两秒。他划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我心里刚提起来一点劲儿,就见他伸手挠了挠下巴,又接着刷下去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外人。
屋里开着暖黄的灯,电视在放他爱看的抗战剧,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像背景音。茶几上的苹果慢慢氧化,边缘发了黄,他一口没动。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料子确实舒服,可穿给谁看呢。
说起来也可笑,刚跟他结婚那阵儿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胖,脸也没这么松,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眼睛跟着我从厨房转到客厅。我那时候就穿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连个润肤霜都不抹。他都能盯着我看半天,说我做饭的时候侧脸好看。现在想想,不是衣裳的问题,也不是我变丑了。他不是坏人,只是眼睛里没我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靠在门板上喘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头一任丈夫。
头一任瘦瘦小小,比我还矮两公分,站在一块儿别人都说他像我弟弟。他话少,一天说不了三句完整的,性格闷得像块石头。可他记得我冬天怕冷,每次出门都会多带一件外套,塞在包里。记得我吃面条不放香菜,每次在外头吃饭,都提前跟服务员说清楚。那时候我年轻,总嫌他闷,嫌他不会说好听的,嫌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没滋没味。
后来日子过着过着,两个人就走散了。具体因为什么,现在说起来都觉得细碎,无非是你不说我不问,你怨我不懂,我怪你不说。攒得多了,就散了。刚离婚那阵儿我还觉得解脱,想着下一段一定要找个性格热络的,能说会道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才叫日子。
后来就遇上了现在这个。他体型丰丰满满,笑起来声音洪亮,跟谁都能聊两句,走到哪儿都像带着一团热气。刚结婚那几年确实热闹,他带我去逛公园,去吃路边摊,跟朋友聚会也总把我带上,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爱人”。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选对了,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亮堂。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团热气就慢慢散了。他下班回来还是会说话,可说的都是单位的事,小区的事,网上看来的新闻。我说的话,他好像都听着,又好像一句没往心里去。上个月我剪了头发,比之前短了三寸,回家在他面前晃了一晚上。他直到睡觉前才问了一句,你头发是不是长了,该剪了。我当时正在擦脸,手里的毛巾顿了顿,没接话。
还有前阵子我咳嗽了快半个星期,晚上躺着咳得睡不着,起来倒水喝。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一句,你小声点,明天还要上班。我站在床边,手里的杯子凉得硌手,咳意硬生生憋回去了。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老夫老妻都这样,哪能天天像谈恋爱似的。
直到昨天晚上,我穿着新衣裳在他面前走了三趟,他头都没抬。我才忽然反应过来,不是老夫老妻都这样,是他不想看了而已。
我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衣柜跟前,把那件新衣裳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换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家居服,棉的,洗得有点起球,但是宽松舒服,不用吸肚子,不用在意领口会不会太低。换完衣服我坐在床沿上,听见客厅里他刷手机的声音,偶尔还笑一声,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我摸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女儿是我跟前夫生的,大学毕业就去了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趟,平时就靠打电话联系。她不知道我这些细碎的委屈,我也从来没跟她说过。总觉得当妈的,跟孩子说这些,显得太没用了。我翻到女儿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正好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妈,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了个护手霜,你记得收快递啊,还有最近天凉,你别总用凉水洗菜。我听着听着,鼻子忽然就酸了。你看,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孩子,都记得我天凉要注意手。天天睡在一张床上的人,却连我换了新衣裳、剪了新头发、咳嗽了好几天,都看不见。
我把手机按灭,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茶几上的苹果已经完全黄了,干巴巴的,像没人要的废物。我端着杯子回卧室,没再看他第二眼。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头一任丈夫瘦瘦小小的身影,默默把外套披在我身上;一会儿是现任丈夫年轻时洪亮的笑声,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一会儿又回到刚才的客厅,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连我走过去都不知道。我以前总觉得,两段婚姻,一个闷一个热,一个瘦一个胖,性格天差地别,总能凑出个圆满吧。现在才明白,圆满不圆满,跟胖瘦没关系,跟性格也没关系。跟那个人,愿不愿意把眼睛放在你身上,有关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客厅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像一道划在心上的小口子。不疼,就是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头。我闭上眼睛,没再等他进来睡觉。以前我总等,等他看完手机,等他洗完澡,等他躺到床上,跟我说句话,我才能踏实睡着。今天不想等了。爱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吧。我自己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他一边煎鸡蛋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我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我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先睡了,他什么时候进的卧室,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穿好衣服出去,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煎蛋、稀饭、一碟咸菜,两双筷子整整齐齐。他见我出来,抬了下巴,说,醒了?趁热吃。我坐下来,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他坐我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夹一筷子咸菜,划一下屏幕,嘴里的稀饭还没咽下去,眼睛已经跟着手机走了。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昨天穿的那件新衣裳吗?他眼皮都没抬,说,啥新衣裳?我说,就昨天晚上,我穿的那件浅灰色的,在你面前走了好几趟。他划屏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一件根本想不起来的事。过了两三秒,他说,哦,你说那件啊,挺好看的。
我心里凉了一下。他根本就没看见,只是听我这么一说,随口补了句“挺好看”罢了。我低下头继续喝稀饭,没再说话。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吃完饭把碗一推,说,今天单位有点事,我早点走。然后拎着外套就出了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饭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稀饭,碟子里还剩两筷子咸菜。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就像这碟咸菜,看着是咸的,嚼着是咸的,可吃进肚子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晚上那盘苹果,已经完全氧化了,边缘卷起来,干巴巴的,像一片片褐色的纸。我把盘子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洗了洗盘子,放回橱柜。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我拎着布袋子,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一边称菜一边说,嫂子,你这头发剪短了好精神啊,显得年轻好几岁。我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说,是吗?我都没注意。大姐说,你自己剪的头发自己不注意?上回我就想说,你剪完肯定好看,就是一直没见你换发型。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上一直在想大姐那句话。连卖菜的大姐都看出我剪了头发,天天睡一张床上的人,愣是没发现。我越想越觉得堵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王婶。王婶六十多了,儿子在外地,老伴前两年走了,自己一个人住。她正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坐。我坐下来,王婶递给我一把瓜子,说,今天没上班啊?我说,我早就不上班了,在家待着。王婶嗑着瓜子,说,你命好,有人养着。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命好?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他确实养着我,每个月工资卡交到我手里,家用从不短我的。可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这算命好吗?
王婶见我不说话,又问我,你家老张最近忙啥呢?好几天没见他遛弯了。我说,他忙,天天抱着手机忙。王婶笑了笑,说,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视。气得我呀,后来我也不说了,爱听不听吧。
我说,那您不觉得委屈吗?王婶嗑瓜子的手停了停,看了我一眼,说,委屈啊,怎么不委屈。可委屈有啥用?你跟他吵,他嫌你烦;你跟他闹,他说你作。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天天为这点事置气吧。我低着头,把瓜子壳一颗一颗剥开,没说话。
王婶又说,不过我跟你说,你别学我。我那会儿就是太能忍了,啥都往肚子里咽,咽着咽着,人就老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能好好说开,兴许日子还能换个过法。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可眼角那几道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我忽然觉得,王婶说的不是她家那口子,是在说我。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挺早,六点多就进了门,手里提着一只烧鸡,说单位同事给的,让我热热吃。我接过来,放在厨房案板上,说,你吃吧,我不饿。他说,咋又不饿?你中午没吃饭?我说,吃了,下午跟王婶聊天,嗑了一肚子瓜子,不饿。
他“哦”了一声,自己坐在餐桌前,撕了一条鸡腿,一边啃一边看手机。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说,老张,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嘴里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我说,你觉不觉得,咱俩最近说话越来越少了?他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看我,说,少吗?不天天都在说吗?
我说,你那是跟我说吗?你是跟手机说。我跟你说话,你“嗯”一声,眼睛都不抬,我说十句你能听进去一句就不错了。他放下手里的鸡腿,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说,我这不天天上班挣钱养家吗?回来歇会儿看看手机怎么了?你天天在家待着,有啥可说的?
我站在那儿,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完这句话,又拿起鸡腿啃起来,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嘴带过,不值一提。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半天没动。他说得对,他上班挣钱,我在家待着。按这个说法,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我心里那口气,堵得越来越实,像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我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手机,女儿昨天发的语音还留在里面。我点开,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妈,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了个护手霜。我听了两遍,三遍,鼻子又开始发酸。
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刚跟老张结婚那会儿,我还没完全从第一段婚姻里缓过来,心里头总有些发虚,怕自己选错了,怕日子过不到头。有一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问他,你说咱俩能过到老吗?那时候他胖还没现在这么厉害,侧着身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咋不能?我认准了就是你,走到哪儿都带着你。我那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觉得这辈子有着落了。现在想想,那句话还在耳边,可说话的人,早就把眼睛挪开了。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亮起几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家居服,棉的,洗得有点起球,领口松松垮垮的,穿了好几年了。我忽然觉得,这衣裳像我。旧了,不起眼了,穿着舒服,可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吃完了烧鸡,在客厅喊了一声,碗我放池子里了,你明天洗吧。然后我听见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哗啦啦的,像一道隔开两个人的帘子。我坐在黑暗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日子,到底是我自己过成这样了,还是他把我过成这样了?
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准话。但有一点我慢慢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等他抬头,等他看见我,等他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等不来的。他眼睛长在他脸上,他想看谁看谁,我管不着。可我的日子,得我自己过。
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路灯底下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眉眼被夜色压得有些发沉。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这些年我总在琢磨别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前夫眼里的、老张眼里的、女儿眼里的,却从来没好好看看自己眼里的自己。
我松开窗帘,走到衣柜前,把最上面那层翻了一遍。那件浅灰色的新衣裳还叠得好好的,压在几件旧衣服中间。我把它抽出来,抖开,又放回去。然后从最底下拽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条旧围巾,枣红色的,边上起了毛球。那是前夫有一年冬天买的,不贵,但厚实。离婚时我什么都没要,就带走了这条围巾。这些年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没戴过,也没扔。我摸了摸那毛球,又把它塞回去。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回头,是为了记得自己也曾被人实打实地惦记过。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儿。老张穿着背心短裤出来,肚子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看见我站在衣柜前,随口问了一句:找啥呢?我说,没找啥,收拾收拾。他“哦”了一声,掀开被子躺进去,手机又亮起来,蓝荧荧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不堵了。奇怪,就在几秒钟前,那口气还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现在看着他,我反倒平静下来。好像一场闷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大,但把天地都洗凉了。
我关上衣柜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还是我,五十多岁,眼袋有点重,嘴角有了两道浅浅的法令纹。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有点僵,但总算还是自己的脸。我抹了点女儿寄来的护手霜,淡淡的奶香味儿散开,手心滑溜溜的。我搓了搓手,觉得这味道挺好闻,比客厅里那股烧鸡味强多了。
回到卧室,老张已经侧过身去,手机还亮着。我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凉飕飕的。以前我总往他那边靠,想找点热乎气儿。今天没有。我把自己这边的被角掖了掖,闭上眼睛。
可脑子不肯停。我想起前夫。想起他瘦瘦小小的背影,在厨房里给我熬姜汤的样子。他话不多,但做起事来一板一眼。有一回我发烧,他整夜没睡,隔一会儿就摸摸我额头,凉了就换毛巾,热了就喂水。那时候我嫌他啰嗦,嫌他把我当孩子。现在想想,能被人当孩子一样照顾,其实是种福气。可惜我当时不懂,总觉得日子该更热闹些,更亮堂些。
后来遇上老张,他确实热闹。刚结婚那几年,他像一团火,走到哪儿都带着风。我跟他在一起,话都变多了,笑也变多了。我以为换了个人,就能换个活法。可火会灭,风会停。日子一长,他也成了个闷葫芦,只不过他的闷,不是不说话,而是说再多话,都不往心里去。
我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老张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白斑,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女儿。她小时候,我总跟她说,长大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她那时候听不懂,歪着头问我,啥叫知冷知热。我说,就是你冷了,他知道给你披衣裳;你热了,他知道给你倒杯凉水。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她长大了,一个人在外地,也不知道有没有遇上知冷知热的人。我从来没问过,怕她嫌我唠叨。
可我自己呢?我这一辈子,先找了个知冷知热的,却嫌他闷;又找了个热热闹闹的,现在连冷热都不问了。说到底,不是别人不好,是我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年轻时盼着男人给热乎气儿,中年时盼着男人给个眼神,老了老了,还盼着男人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盼来盼去,把自己盼成了屋里的一件旧摆设。
又过了两天,女儿忽然打来电话。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她开口就问,妈,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我愣了一下,说,没啥事啊,咋这么问。她说,你上回发语音,说以后会对自己好点,我听着不对劲。你跟我爸吵架了?
我捏着一根豆角,把两头的筋慢慢撕下来,说,没吵。就是觉得,人不能总等着别人对自己好。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要不你来我这儿住几天?我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小区里有个小公园,早上能散步。我说,不去了,你上班忙,我去了还给你添乱。她急了,说,你来怎么是添乱?我天天吃外卖,你来了我还能吃口热乎的。
我笑了一下,说,你这话说的,合着让我去给你当老妈子。她也笑了,说,那你来不来?我低头看着盆里掐好的豆角,说,等天暖和点吧。她“嗯”了一声,又叮嘱我按时吃饭,别总对付。我应着,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楼底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脆亮亮的,一阵一阵传上来。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的,哪怕隔着几百里地。
那天晚上,老张回来得晚,进门时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豆角炒肉、清炒藕片、紫菜蛋花汤。他脱了外套,洗了手坐下,说,今天菜挺丰盛。我给他盛了碗汤,说,吃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去拿手机。我夹了一筷子豆角,说,今天女儿打电话了。他“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又说,她想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呗,出去散散心。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他划屏幕的细碎声,和我嚼藕片的脆响。我慢慢吃着,心里头不再像前些天那么堵。他愿意看手机就看吧,我吃我的饭。汤喝到最后,碗底沉着几片紫菜,我用勺子捞起来,慢慢咽下去。热汤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老张早。天还没大亮,厨房里冷清清的。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端到饭桌前,一个人慢慢吃完。汤也喝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昨天剩下的菜放进冰箱。然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散步。
小区里晨练的人不少。有打太极的,有遛狗的,有拎着菜篮子赶早市的。我沿着花坛慢慢走,空气里飘着桂花香,甜丝丝的。王婶已经坐在老地方了,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递给我一把瓜子,我接过来,没嗑,就攥在手里。王婶说,今天气色不错。我说,睡得好。王婶笑了笑,说,想开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没全想开,就是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王婶拍拍我的手背,说,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跟谁较劲都是白较。能把自己焐热,比啥都强。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瓜子还给王婶,起身说,我去那边走走。王婶摆摆手,说,去吧,慢慢走。我走到小区后头的小花园,找了个石凳坐下。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闭上眼,仰起脸,让光落在眼皮上。红通通的一片,像小时候用玻璃糖纸蒙在眼睛上看天。我坐了很久,直到后背微微出汗,才起身回家。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老张已经走了,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还扔着充电线。我走过去,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充电线绕成圈放进抽屉。然后我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给女儿回了一条语音。我说,护手霜收到了,挺好闻。妈最近想通了,以后会对自己好点。你别惦记,好好上班。
发完语音,我起身把窗帘全拉开。阳光呼啦一下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忽然松快了许多。不是不委屈了,是委屈还在,但我不打算再拿它当日子过了。
老张晚上回来,带了一兜橘子。他放在茶几上,说,同事给的,甜。我“嗯”了一声,拿了一个剥开,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手机。我没再看他,自己慢慢吃着橘子。橘子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
吃完橘子,我去洗了手,换了那件旧家居服。经过客厅时,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我愣了一下,说,哪儿不一样?他挠挠头,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没以前那么爱盯着我了。我笑了一下,说,盯着你干啥?你又不看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嗐”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头,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书是女儿买的,一直放在床头没动。纸页有点潮,翻起来软塌塌的。我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就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关了床头灯,躺下来。
老张还在客厅刷手机。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不再发空。以前那声音像针,一下一下扎我。现在它像远处的车声,响着,却跟我没关系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半睡半醒间,我听见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躺下时床垫轻轻晃了一下。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我没睁眼,也没问。有些话,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若他这辈子都不说,那也就罢了。
我五十五了,他五十八。大半辈子都过完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等谁抬头了。我要自己把头抬起来,看看天,看看路,看看镜子里那个跟自己过了几十年的女人。
她瘦过,也胖过;她被爱过,也被忘过。她穿过洗旧的T恤,也穿过浅灰色的新衣裳。她在两段婚姻里找过热乎气儿,最后才发现,最该给自己热乎气儿的,是她自己。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被角上。我往被窝里缩了缩,脚心慢慢暖起来。
这日子,还长。我先把自个儿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