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观察】500亿元产值的霸州胜芳家具,为何没有叫得响的品牌?
发布时间:2026-09-07 08:34 浏览量:3
人民网记者 朱延生 赵明妍
每年4月、9月,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采购商涌入河北省廊坊霸州市,只为“抢订”这里家具工厂未来一年的产能。
霸州胜芳家具产业有40余年发展史,该产业集群有4200多家企业,年产值达500亿元,生产的金属玻璃家具产量占国内七成。“鲜有能让消费者记得住的品牌,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行业龙头,产品附加值太低,这是发展最大痛点。”一位企业负责人叹息道。
体量庞大的产业集群,为何始终未能走出低附加值的代工模式,没有诞生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品牌企业?近期,人民网河北频道调研团队深入霸州,展开走访。
柏斯诺家具产品展览。人民网记者 朱延生摄
“规模巨人”为何沦为“利润矮子”?
四根薄壁铁管加一块钢化玻璃,半天就能攒出一张餐桌。霸州一年能产出1亿台(套)家具,早在2005年就获称“中国金属玻璃家具产业基地”。
钢铁、金属压延、保温材料等产业曾长期是县域经济支柱,普遍呈现“大群体、小个体”的发展特征:小企业、小作坊在产业聚集区四处开花。其中霸州金属玻璃家具产业集群占全国70%左右的市场份额,同样延续了“低小散”的发展模式。2017年,廊坊市开展整治,霸州市2700家涉钢“散乱污”企业完成整治。大量环保不达标的小作坊被清退,“低小散”格局被强制打破。
历经淘汰,霸州现有家具企业已从巅峰时期的1万余家,降到了4200余家规模以上(年主营业务收入达到2000万元及以上)企业不足百家,年产值亿级企业寥寥无几,5亿元以上企业更是稀缺。环保整治虽清退了落后产能,但并未自然孕育出具备带动能力的龙头企业。
记者走访发现,行业内普通金属玻璃餐椅出厂价多在80元至120元区间,单件净利润不足5元;外贸贴牌订单利润率也仅徘徊在3%至5%,大量小微企业的净利跌破2%,行业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一年流水几百万元,落到兜里剩不了‘几块钱’。”当地一位家具厂老板的话透着无奈。
这种低附加值的代工模式,与国内头部品牌的发展路径形成鲜明反差。同样是家具生产,总部位于北京的曲美家居走了完全不同的路。
曲美董事长赵瑞海坦诚:“90年代行业清一色跟风抄款、做贴牌代工,安稳赚加工费。但我那时候就认定,家具是要有态度、有质感的,不能永远跟着别人跑。”
曲美的三次关键选择,刀刀指向品牌——
第一次,90年代坚持自研弯曲木工艺,彻底告别仿制代工;
第二次,2000年前后率先买断国际设计师版权,从“做家具的工厂”变成“懂生活的设计品牌”;
第三次,2018年全资收购挪威Ekornes。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安吉智能制造技术研究院副院长李文欣将本地产业比作“灌木丛”:企业数量庞大,却缺乏具备引领能力的“乔木”。如果没有龙头企业牵头投入研发、打造品牌、掌握定价权,全行业势必扎堆低端赛道打价格战,陷入内卷死循环。
回到霸州本地,外贸仍是产业的核心出货渠道,但也始终未能跳出低利润困境。2025年霸州外贸家具企业达477家,进出口额达41.93亿元,绝大部分是代工订单。霸州多家外贸家具企业负责人表示,“外销款式更新慢,没法靠新款提价增收。外贸订单以走量为主,体量不小,但单件利润极薄,工厂依靠薄利多销维持运转。”
转战跨境电商同样难解盈利难题,平台佣金、海外物流、退货损耗综合抽成30%至40%,进一步压缩了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当地一家头部企业累计投入1500万元推进数字化改造,设备折旧与运维成本分摊后,短期内单产利润下降约2个百分点。
胜芳国际家具博览中心电商基地。人民网记者 朱延生摄
“霸州胜芳家具做的是‘来图加工’,设计不在手里、品牌不在手里、定价权更不在手里。”霸州市政府相关人士直言,当地制造能力已达到国内中高端水平,能承接一线品牌代工便是明证,但“生产强、品牌弱”的格局未变。采购商压价一两个点,企业利润便缩水一半,只能向下游传导成本压力,陷入“越代工越没钱做品牌”的恶性循环。
产业历史长,为何缺品牌、少龙头?
霸州家具的起点可以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彼时,霸州市胜芳镇凭借一根铁管、一块木板,依托京津地缘,点燃了产业的火种。但在随后的40年里,这片土地为何遗憾地错过了品牌化的黄金窗口期?
凤莲部分家具产品展览。人民网记者 赵明妍摄
记者走访霸州多家家具企业发现,产业萌芽期的生存逻辑,天然形成了路径依赖:企业首要目标是出货回款,品牌建设意识本就薄弱;而代工模式回款稳定、风险可控,进一步让企业主陷入了“舒适区”。当广东、浙江的同行从20世纪90年代末便开始系统构建品牌形象时,霸州的大多数企业主仍沉浸在代加工的稳定收益中。
“海外客户批量下单、回款稳定、不用操心终端。每把椅子赚点加工费,一年下来日子也过得滋润。相比较做品牌,代工的钱更好赚。”当地一家代表性企业代表直言。
代工的钱更好赚,谁还费劲做品牌?这种心态直接导致企业缺乏品牌投入的动力,甚至尝试后极易因短期收效甚微而放弃。霸州当地一家企业的相关负责人曾尝试破局:注册品牌并持续5年投入专项资金做推广,最终市场反响平平,反而因分散精力影响了代工出货。受此挫折,企业此后再未贸然涉足自主品牌。
省外成熟集群的品牌溢价,与霸州形成鲜明反差。李文欣分析,安吉椅业头部企业永艺的办公椅能卖到3000元以上,消费者愿意为“为你撑腰”的品牌理念买单,而霸州企业习惯了沉默做产品,无人讲述“我是谁”“好在哪里”,自然无法享受品牌溢价。
不仅传统线下品牌如此,线上原生家居品牌的成长逻辑,同样印证了品牌运营与用户思维的价值。再看属于上海万木生源家居有限公司的源氏木语品牌,公开资料显示,2010年从淘宝小店起步,拿下樱桃木家具、原木色实木家具全国销量第一;线上粉丝超2500万人,线下门店1700多家,覆盖全国31个省份。
怎么做到的?源氏木语品牌营销负责人彭鑫认为,从企业实际经营角度来说,源氏木语产品设计的本质就是,以用户的实际使用痛点为核心,进行有取舍的价值分配。
具体来说:家具的表面触感、边缘的弧度设计、家居场景的适配风格这些用户每天能直接感知到的体验环节,必须优先做好,甚至主动投入资源,把标准做到远超行业同价位段的水平;影响产品长期耐用性和用户适应安全的环节,绝对不能省成本,甚至要主动增加成本;一些行业内看似高端但实际用不上的功能,要谨慎做加法或直接砍掉。
“品牌的核心是建立消费者信任,这需要长期沉淀,而非短期流量。”广东家具产业业内人士杨女士分析,广东的先发优势在于早期接触香港及欧美市场,通过政府引导、设立设计中心、组织考察等方式,积累了成熟的品牌运营体系。“河北完全可以借鉴广东经验。”
产业链条全,为何不够强?
“全”,是霸州家具的显著优势。方圆几十公里内,从钢管、玻璃到喷涂粉末、包装纸箱,产业链条完整闭合,一把椅子从设计到出厂都可以在本地完成。
然而,“全”不等于“强”。
产业链闭环带来的配套便利,未能转化为升级动力,核心症结在于创新协同的缺失。纽莱客拥有26项专利,产品畅销国内外,已与顾家家居、京东、喜临门等知名企业合作。但这样的企业在整个集群中凤毛麟角。
记者采访发现,霸州4000多家家具及配套企业中,小微企业占绝大多数,彼此之间是松散的交易关系,没有龙头企业牵头制定标准、协调创新、分配利润。
柏斯诺员工在制作家具配件。人民网记者 赵明妍摄
李文欣打了个比方,胜芳区域品牌是连接“4000个零件”的那根轴,但目前缺少一台强有力的“发动机”——也就是龙头企业。没有发动机,轴转得越快,空转和内耗就越严重。
反观广东、浙江的成熟产业集群,通常由几家龙头品牌企业主导产业链,将利润向设计、研发等高附加值环节倾斜,带动配套企业共同升级。如果没有龙头企业牵头投入研发、打造品牌、掌握定价权,全行业势必扎堆低端赛道打价格战,陷入低水平循环。“安吉椅业以永艺股份、恒林股份为代表,本土龙头企业率先突围,跳出低端同质化竞争的行业内卷困局,实现了从代工贴牌到自主研发、从模仿跟风到原创设计的全方位升级。”李文欣说。
比内耗更致命的是创新动力的缺失——抄袭成本极低,维权成本过高,直接消解了企业的研发意愿。
当地一位老板表示:“我们花半年打样、开模,推出个新款,还没卖热乎,别的厂就拿去改个螺丝,照样出货。取证难,耗时久,也就不愿意去维权了。”
维权难,申请专利也难。以前,企业走常规通道申请家具外观专利需3—6个月,而一款新款家具市场热度往往只有3—4个月,“证书没下来、仿品已铺满”的时间盲区长期存在。针对知识产权保护短板,霸州已设立家具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外观专利预审压缩至5个工作日以内,维权响应也大幅提速。
但受访企业坦言,此前多年“创新即被抄、维权耗精力”的顾虑已形成路径依赖,加上未形成龙头企业牵头、配套企业共享的研发协同机制,中小企业主动投入原创设计的意愿仍待恢复。
李文欣介绍,浙江一些品牌企业的经验是:“外观是‘脸面’,成套化制造装备技术才是‘骨架’和‘心脏’。像永艺股份等企业,通过自主研发把骨架冲压、管料成型、喷胶码钉等工艺集成化、装备化进而智能化,也就把议价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相比广东顺德、浙江安吉等地由政府早期介入、系统推动品牌建设的路径,霸州在品牌培育方面的历史积累明显不足。中国家具协会公开信息显示,当前家具行业正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竞争”,品牌价值在消费决策中的权重持续上升。对于以代工为主的产业集群而言,这意味着外部竞争压力在加大,而内部转型动力仍显薄弱。
霸州家具500亿元产值的体量,是优势也是“包袱”。它提供了转型的基础,也可能成为路径依赖的枷锁。能否走出“大而不强”的怪圈,取决于企业、政府和行业协会能否形成合力,在品牌建设、创新驱动和产业链协同上实现真正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