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外派非洲三年,我独自照顾家,偶遇她上司才知一年前已离职
发布时间:2026-09-05 11:21 浏览量:2
你说这事儿扯不扯,我老婆外派非洲三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家撑下来,到头来她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我他妈还跟个傻子似的天天算她哪天回来。
那天要不是在超市碰见她以前那个上司老陈,我估计还蒙在鼓里。
老陈推着购物车,车里堆着打折的卫生纸和两桶油,见了我先是愣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笑,说小周啊,好久不见。
我还没说话,他下一句就直接把我干懵了。
他说曼莉离职都快一年了,你不知道啊?
我当时手里攥着一包挂面,差点把面捏碎。
曼莉是我老婆,全名王曼莉。
三年前她公司有个外派非洲项目,去那边管财务,三年期满回来能升总监。
那时候我闺女才四岁,刚上幼儿园中班。
我不同意她去,为这事儿我俩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跟我说,周航,你一辈子就想窝在这个二线城市拿死工资吗,我不去这三年,咱家什么时候能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哑口无言。
确实,我们那套两居室住了快十年,闺女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我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七千多。
曼莉比我强,她一直是做财务的,脑子清楚,会来事,他们公司那些领导都挺喜欢她。
她说外派三年,光补贴一年就多二十万,回来还能往上升,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我最后是同意的,说实话,不完全是理解她,更多是吵累了。
她走那天在机场抱着闺女哭得稀里哗啦,说妈妈很快就回来,回来给果果买大房子。
果果是我女儿小名,大名周念果。
我也红了眼睛,跟她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她推着两个大箱子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当时就觉得心被人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气。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跟个二愣子一样。
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头一年最难,果果刚上中班,早上七点要送到幼儿园,我六点就得起来做早饭。
以前曼莉在家的时候,这些事儿我根本没操过心,就连果果的家长会都是她去开。
等她一走,学校那些事儿全砸我头上,什么手工作业、亲子运动会、学期汇演,我一个大老爷们混在一群妈妈中间,那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果果半夜发烧,我抱着她打车去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她在我怀里烫得直哆嗦,我一边哄她一边给曼莉发消息,她那边是白天,她秒回了,说你先带她看,别慌。
我跟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其实那天我蹲在输液室外面哭了一鼻子,就是那种很没出息地掉眼泪,自己也不知道为啥。
曼莉刚去那半年,我们每天视频,国内晚上她那边中午,果果能看见妈妈就挺高兴,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
曼莉那边信号有时候不好,画面卡着不动,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就只能听见个大概。
后来她工作忙起来,视频改成一周两次,再后来一周一次,到第二年底,经常是半个月才联系一次。
我也问过她,她说那边工作强度大,和国内有时差,忙完看时间咱们都睡了,不想吵醒果果。
我想想也是。
她每次视频,脸都瘦一圈,有一回我看她胳膊上起了好多红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非洲蚊虫多,被咬的,买了药了。
我还挺心疼,跟她说不行提前回来,她说熬都熬了,现在半途而废前面的苦就白吃了。
我那时候是真信她。
老陈在超市跟我说完那句话,我站在货架前面好半天没动弹。
旁边有个大姐推着车从我脚边蹭过去,我还跟人家说了句不好意思。
老陈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哎呀你别多想,曼莉可能是怕你们担心没跟家里说,她离职的时候我们也都挺意外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知道了陈哥,没事。
然后我连挂面都没买,空着手出了超市。
外面下着小雨,我也没打伞,走回车里坐着。
雨刷器挡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人都在小跑,就我坐那儿一动不动。
满脑子就一个事,她离职快一年了,我居然不知道。
那这一年她人在哪儿?还在非洲?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她跟家里视频的时候从来不提工作,我也没细问,顶多问句最近忙不忙,她就说还行,老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老样子这三个字真他妈讽刺。
我拿出手机翻和曼莉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上周,果果过生日,我给她发了段视频,果果对着蛋糕许愿,说希望妈妈早点回来。
曼莉回了个语音,说妈妈也很想果果,等妈妈回去给你补礼物。
语音里她那边挺安静的,以前她那边经常能听见办公室有人说话、有电话响。
我当时没注意这些细节。
现在一个个细节全冒出来了,跟针似的往我脑子里扎。
我坐在车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帮我接果果,我说我有点事。
我妈在电话里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听你声音不大对。
我说没有,加班。
我妈半信半疑地挂了。
我开着车在城里转,不知道要去哪儿。
后来开到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我一个人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坐那儿吃。
面热腾腾的,我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心里堵得慌。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然后给曼莉发消息,问她方便视频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在忙,晚点打给你。
我说好。
然后我就一直等,等到晚上八点,果果都快睡了,她视频打过来了。
我赶紧走到阳台上去接,不想让果果听见。
视频接通,曼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剪短了,染了个颜色,看着挺精神。
她冲我笑了笑,说今天怎么想起主动找我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见我不说话,问我咋了,出什么事了。
我憋了半天,问她,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吧。
她明显愣了一下,也就那么一瞬间,马上恢复正常,说还行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说曼莉,我今天碰见老陈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我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隔了几秒钟,她问,他说什么了。
我说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我都以为信号断了,她突然叹了口气,说周航,我不是想瞒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然后她跟我讲,她一年前就从原公司离职了。
原因她没说太细,大概就是那边项目调整,她跟新来的领导合不来,被挤对得待不下去,就辞了。
她没回国,因为那个时候刚好非洲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她去了一家中国人的矿业公司,在赞比亚那边,给的工资比原来还高。
她说她想趁年轻再拼两年,等钱挣够了就回来。
她说怕我跟她吵架,觉得她瞎折腾,就干脆没告诉我。
我听完这些,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又生气又难过,还有点别的。
我问她,那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她说在赞比亚一个矿区,离原来那个国家不远。
我说你换了工作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她不说话了。
我又问,曼莉,你还打算回来吗。
她那边信号忽然卡了一下,我只听见她说当然要回来,可那语气轻飘飘的,像被风带走了似的。
那天视频挂断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抽了七八根烟。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就那晚一根接一根地抽。
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了这些年的事。
我发现自己对曼莉的现在,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住什么地方,每天过什么日子,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就只知道她是我老婆,是果果的妈妈,在非洲上班。
这个人和我之间,好像就剩下一根时断时续的网线在连着。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不,应该说她的一举一动,本来就没多少是留给我的。
她依旧一周发一两次视频,跟果果说说话,问问我妈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可每次说到她自己,她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去,跟挤牙膏似的。
我就开始犯嘀咕,她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跟杂草一样疯长,止都止不住。
我翻她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偶尔几张风景照,还有非洲的日落。
有一张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阳光斜着照过来,她笑得很轻松。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她笑得有点陌生。
那笑容不是拍给她女儿看的,也不是拍给我看的,是拍给那个她真正生活着的世界看的。
我越看越不是滋味,就找茬儿跟她吵了一架。
起因是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她买了个包,发给我看,我随口说了句你那边挣得多也不能乱花。
她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她花自己挣的钱,怎么叫乱花。
我就顺着话说,你挣多少钱我哪知道,你的事我哪件知道。
她就火了,说周航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她冷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想这样。
我说你不想哪样啊,你一个人在外面潇洒,家里孩子老人全是我,我问你一句还不行了。
她啪就把视频挂了。
我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果果从房间里探出头看我,我赶紧挤出个笑,说爸爸不小心手滑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凌晨三点多起来上厕所,发现手机屏幕亮了。
曼莉给我发了很长一条消息,说了很多。
说她在那边很累,矿区条件差,天气热,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休息。
说她也不想瞒我,可她每次想跟我说的时候,就想到我肯定不同意,又会吵,她真的很烦吵架。
她说她不是不想家,她有时候晚上想果果想得掉眼泪,想我也掉眼泪,可她不知道自己回来能干嘛。
原单位回不去,国内工作竞争大,她不想回来拿比原来还低的工资。
她说她就是想给我们多攒点钱,等有钱了,我们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看完这条消息,我躺在床上没回她。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可我心里那口气就是下不去。
我觉得自己像个风筝,线在她手里,她飞得高飞得远,我只能在地上追着跑,追不上了就站在原地干等。
你说我窝囊也好,没本事也好,我就是觉得这段婚姻里,我越来越像个看门的。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憋不住了。
我妈病了。
急性胆囊炎,那天疼得直不起腰,我接到电话请假赶回去,把她送进医院。
要动个小手术,我在医院跑上跑下办手续,还要回家给果果做饭,送她去我姐家先住两天。
我姐周琳在医院帮我搭了把手,我俩轮流守着。
忙活了两天,我滴水没沾牙,整个人腿都软了。
曼莉视频打过来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啃面包。
她问果果呢,我说在姐家。
她问果果怎么了,我就把咱妈住院的事跟她说了。
她那边半天没出声,然后说,那你辛苦了。
我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说了句,没事,习惯了。
她可能听出我语气不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习惯了,这三年不都这样。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说周航,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我说我怪你什么。
她说怪我不管家,怪我不在你身边。
我咽下那口面包,喝了口水,说,曼莉,你回不回来,这日子我都能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再打过去,不接。
发消息,不回。
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眼睛有点花。
那一刻我特别想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什么都不管了。
可不行,楼上我妈还躺着,下午还得去接果果,单位那边还欠着三个班没调。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上了楼。
后来过了三天,曼莉也没联系我。
我姐周琳看出我情绪不对劲,问我跟曼莉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说我是她弟,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她都知道。
我就大概跟她说了曼莉离职没告诉我的事。
周琳一听就炸了,说这叫什么事儿,她一个人在外头瞎折腾,把你和果果扔家里,现在连工作换了都不说一声,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苦笑,没接话。
周琳又说,弟,不是我说你,你太惯着她了。
我被她这句说得心里一阵烦躁,嘴上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实话,我姐这个人性格强势,从小就是她护着我,我没少听她数落曼莉。
她们俩一直不太对付,从结婚那会儿就不太热络。
她老觉得曼莉心气高,我配不上人家。
可平时也不见面,没什么大冲突。
这会儿她把那些旧账全翻出来,越说我头越大。
我回了她一句,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别管了。
周琳气得脸都红了,说行,周航你厉害,你厉害你就自己扛着,别找我帮忙接孩子。
说完她摔门走了。
我站在那儿,又累又烦,觉得自己两头不是人。
晚上果果问我,妈妈怎么好几天没打电话了。
我说妈妈那边忙。
果果撅着嘴说,妈妈老忙。
我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摸了摸她脑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擦了身,喂了稀饭,看着她睡下了,才回自己家。
家里乱糟糟的,果果的玩具扔了一地,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天的碗。
我瘫在沙发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曼莉。
她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周航,我们这样下去不行。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我回她,那你说怎么办。
她没直接回,过了一会儿给我发了个定位。
我点开看,是赞比亚的某个矿区小镇。
她说如果你还信我,你过来看看。
我愣住了。
我这辈子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刚办下来的白本。
她说她给我买了机票,后天从广州飞,先去卢萨卡,再转一架小飞机到矿区。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买的机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让我去。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平静,说你来吧,我想让你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说,咱妈刚做完手术。
她说我知道,你要是走不开就算了,票能退。
我停顿了一下,说我去。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
也许是想弄个明白,也许是想给自己个交代。
我跟单位请了一周的假,又求周琳帮我照看果果,我妈那边也托给她。
周琳虽然跟我吵架,但听说我要去非洲找曼莉,还是同意了,只是嘴上没闲着,说你去了好好把话说清楚,别又让她三言两语糊弄回来。
我苦笑,说知道了。
果果知道我要去见妈妈,高兴得蹦起来,问我能不能带她一起。
我说下次,下次妈妈回来带你。
她小脸垮下去,不过马上又笑,说那你给我带非洲的香蕉回来。
我摸了摸她头,说行。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装什么。
曼莉说那边天气和咱们夏天差不多,但矿区早晚温差大。
我胡乱塞了几件短袖和两条长裤,又放了些常用药进去。
临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三年了,我好像老了不少。
以前鬓角没白头发的,现在稀稀拉拉冒出来好几根。
眼睛里也没有以前那种劲儿了,整个人看着就累。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旧行李箱出了门。
飞机是晚上十一点的,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给曼莉发了消息,说我出发了。
她秒回了,说落地联系,我在卢萨卡等你。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点紧张,像当年第一次去她家见她爸妈似的。
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中间在多哈转机。
我在飞机上睡得昏昏沉沉,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到果果在学校门口哭,说爸爸不要丢下我。
梦到我妈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
还梦到曼莉站在一片看不到边的荒地上,我叫她,她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我从舷窗看下去,下面是一片黄褐色的土地,稀稀拉拉的房子,大片的荒草。
这就是非洲。
我下了飞机,办了入境手续,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曼莉站在接机口,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条牛仔裤,比以前黑了不少,瘦,但看着挺精神。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走到我面前,说累了吧。
我说还行。
她伸手要帮我拿箱子,我躲了一下,说不用。
她没再坚持,带着我往外走。
外头停着一辆白色的皮卡车,一个黑人司机帮我把箱子放后斗里。
曼莉用英语跟司机说了几句,然后招呼我上车。
车开出去,我才慢慢回过神。
曼莉坐在副驾驶,我坐后座。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也从镜子里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又各自躲开。
我扭头看窗外,路边的景象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低矮的房子,头顶着一筐东西的女人,还有光着脚追着车跑的小孩。
我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气忽然消了一点。
可能因为看见了她每天生活的地方,不再是手机屏幕里一个模糊的背景。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那个矿区小镇。
路况很差,颠得我腰疼。
曼莉中途回头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摇摇头。
她说快了,再半小时。
到地方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停在一排活动板房前面,有铁丝网围着,门口有个扛枪的保安。
我看了那保安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曼莉带她下了车,领着我往其中一间板房走。
打开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个小冰箱。
墙角有个电风扇,嗡嗡地转着。
她说这是她的宿舍,条件比较简陋。
我放下箱子,环顾了一圈。
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墙上贴着一张果果的照片,是我们去年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
我走过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曼莉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说你先坐,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把脸。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瘦了不少,锁骨凸出来很明显。
我心里那点气,又消了一层。
我叹了口气,说曼莉,我饿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视频里不一样,像是松了口气。
她说我让你做饭,我这儿有方便面和鸡蛋。
我点点头。
她就在那个小电磁炉上给我煮了碗面,又煎了两个鸡蛋。
我坐在她床上吃面,她坐我对面的小凳子上,也端着一碗。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那碗面味道一般,但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吃完了,她把碗收拾了,坐到我旁边。
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恍惚,好像我们不是在这个几万公里外的矿区宿舍里,而是在我们自己家。
她先开口,说,周航,谢谢你愿意来。
我看着她,说你让我来,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外面已经全黑了,只听见远处有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虫鸣。
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在这边不是享福。
我沉默了。
她又说,我知道你恨我瞒着你,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她说,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听到这句,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突然就松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她说,周航,我在国外一个人打拼,累了委屈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她很想家,想果果,想我。
她说以前在原来那家公司,被人排挤,差一点就干不下去,她硬撑了一年多,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辞职。
她没告诉我,是因为她不想让我替她担心。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哭,就是平平静静地说。
可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我说,你早跟我说,我也不至于那么想。
她说我怕,怕你让我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啊,我确实会让她回去。
可我也知道,她这个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说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瞒着家里。
她抽了抽鼻子,笑了笑。
她说等这个合同期满,她就回国,不折腾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这种话她以前也说过。
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那张单人床上,她打地铺,说让我好好休息。
我说你上来睡吧,床挤挤能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来了。
我俩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伸手过去,搭在她腰上。
她没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一刻,我心里很多话,全咽回去了。
我后来在赞比亚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她白天上班,我就在她宿舍待着。
她带我去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些奇奇怪怪的水果,我拍了照片给果果看。
我们还去看了她办公室,小小的一个房间,堆满了报表和文件。
她介绍我给她同事认识,说这是我老公。
那些人很热情,跟我握手,夸她工作认真。
我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这三年,她的世界早就不是我能完全懂的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她吃饭还是喜欢把姜丝一根根挑出来,晚上睡觉还是爱抢被子。
这些小细节,让我一点点找回对她的熟悉感。
临走前一晚,我俩坐在她宿舍门口看星星。
非洲的星空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跟她说,我明天回去了。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果果很想你,你想好了就回来。
她扭过头看我,说,周航,再等我两年。
我心里一沉。
两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说三年。
她不说话了。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然后说,行,两年,最多两年。
她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也跟着笑了,心里却有点苦。
送我去机场的时候,她一直陪我过了安检,站在那道黄线外面冲我挥手。
我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看见她在笑。
可那笑容里,怎么说呢,有股子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不安全感。
她也没完全信我。
觉得我也许只是嘴上答应得好听,回去之后就会变卦。
飞机起飞后,我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乱极了。
回家之后的日子,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上班、接送果果、去医院照顾我妈。
曼莉还是老样子,视频里说说家里的事,问问果果作业写得怎么样。
但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偶尔会问她那边具体的生活,她也会跟我多说一些,不光是“还行”了。
她会跟我说,矿区最近下雨太多,道路被冲坏了,她同事被蚊子咬了得了疟疾,她自己也怕得不行。
我听了心里发紧,嘴上却说,那你多吃大蒜,防蚊虫。
她就笑,说你个土包子。
我也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没解开。
就是我始终觉得,曼莉还有很多事瞒着我。
她离职那事,还有她在赞比亚的真实情况,可能都比她跟我说的要复杂。
我也试着问过她,你们公司到底做什么的,她说就是铜矿,财务这块儿没多大油水,也不复杂。
我半信半疑。
果果上小学那年,曼莉回来了一趟。
那是她外派之后第一次回国。
我带着果果去机场接她,果果在出口那儿伸着脖子等,看见曼莉出来,哇地就哭了,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曼莉也哭了,蹲下来抱着果果,半天没松开。
我站在旁边,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吸了吸。
那半个月,曼莉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陪果果,带她上公园、逛商场、去游乐场。
果果恨不得挂在她身上,连睡觉都要拽着她胳膊。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又高兴又心酸。
曼莉回来之后,我才发现她变了不少。
她花钱比以前大方了,给果果买衣服买玩具,眼都不眨。
我一个月工资可能还不够她逛一次商场。
我问她国外到底挣多少,她含糊地说还行,我就没再追问。
有次我洗衣服,从她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美金,具体多少我忘了,反正不少。
我把钱递给她,她随口哦了一声,说我忘了拿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察觉到我表情不对,笑着说你这什么眼神,我赚的都是辛苦钱,你还不信啊。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你挺能攒钱的。
她没接话,转移了话题。
曼莉走了之后,日子又回到老样子。
不,还是有变化的。
果果上小学之后,学习压力一下子大了。
每天接送、辅导作业、兴趣班接送,我忙得脚不沾地。
我单位那边也不顺,部门合并,我被调到了夜班岗,工资没涨多少,作息全乱了。
有几次辅导果果写作业,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果果给我盖了条毯子。
我抱着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就想,要是曼莉在,该多好。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又赶紧压下去。
因为每次视频,她那边也很忙。
她脸上晒出来的斑,黑眼圈,粗糙的皮肤,都说明她没少吃苦。
我不能光顾着自己委屈。
可这种两边都累、两边都顾不上家的状态,真的能把人熬干。
到了去年夏天,果果放暑假,我本来想带她去非洲看曼莉,机票太贵,我就没提。
果果自己也没说想去,可能她已经习惯了妈妈在手机里的样子。
有次她同学问她,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果果回来哭了整整一晚上,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给她打电话,让曼莉跟果果说几句。
曼莉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就是笑,说妈妈要你,妈妈过段时间就回来。
果果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坐在床边,给曼莉发消息,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孩子需要你。
她过了好久才回,说,再等我十个月。
我没再回她。
十个月,我当时觉得特别漫长。
可我没想到,这十个月里,会发生那么多事。
今年年初,我岳母过寿,曼莉说回不来,让我替她包个红包。
我去了岳母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大家热热闹闹的,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跟个外人似的。
我岳母是个挺精明的人,饭桌上拐弯抹角问我,曼莉在外头到底咋样,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吧,合同到期就回来。
我岳母撇了撇嘴,说你别老替她瞒,我听说她早就不在那家公司干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问,您听谁说的。
她说她以前单位有个同事的闺女,跟她一个公司,说曼莉去年就走了。
我笑了笑,说那是调岗,不是离职,您别听人瞎传。
岳母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那一顿饭我吃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曼莉离职的事,但岳母这么一说,说明外面很多人都知道了。
我一直在替她遮掩,可我不确定我到底在遮掩什么。
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她的解释,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饭桌上的那些窃窃私语。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给曼莉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她那边是半夜,没有回。
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曼莉发的,四个字: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平静,是那种彻底没脾气了的平静。
我放下手机,该干嘛干嘛。
送果果上学,上班,接果果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哄睡。
日子一天天过,我也没再发消息。
曼莉也没发。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冷场,谁都不先开口。
直到四月的一天,曼莉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回来了。
我问,合同结束了?
她说,嗯。
我又问,几号到。
她说下周三。
我算了算日子,说,那我去机场接你。
她没拒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周航,回家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沉甸甸的。
就好像有人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周三那天,我请了假,开车去机场。
到的时候,飞机还没落地。
我在接机大厅来回走了好几圈,手心全是汗。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飞机落地之后,我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曼莉拖着行李箱从里面出来。
她比上次回来又瘦了,皮肤更黑,但穿着很得体,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高跟鞋,整个人看着和矿区的那个她不一样了。
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
我伸手接过她的箱子,说,累了吧。
她点点头。
一路上,我俩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像是真累了。
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睫毛在抖。
到家之后,果果还没放学。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家里不算乱,但也算不上整洁。
她站起身,把沙发上几件果果的脏衣服收起来,默默放进洗衣机。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动作很熟练,和以前在家的时候一样。
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僵了一下,然后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周航,我辞职了。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以后不出去了。
我没出声,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我不信。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委屈。
一种被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来的委屈。
果果放学回来,看见曼莉,先是愣了,然后疯了一样冲过来。
曼莉蹲下来接住她,母女俩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一刻都是真的。
晚上,等果果睡了,曼莉跟我坐在客厅里。
她洗了澡,换了身家居服,看着松弛了不少。
她跟我说,矿区那边出了点事,公司调整,她正好合同也快到了,就提前结束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想问我,之前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我说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她低下头,玩着睡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说她在赞比亚那家矿业公司,待遇确实不错,但公司背景比较复杂。
她做财务,有时候要经手一些她不愿意碰的钱。
她没说太具体,但我听懂了。
她说她一直想走,可那边扣着她一笔绩效奖金,走了就拿不到。
她为了那笔钱,硬是拖到了合同结束。
她说她那笔钱已经拿到了,够我们换房子和果果以后用。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周航,你会不会觉得我脏。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从来没觉得你脏。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泪掉下来。
我也没忍住,眼泪就涌出来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抱在一起哭。
很没形象。
很痛快。
第二天,她跟我去了趟我妈那儿。
我妈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
看见曼莉回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曼莉点头,说妈,您身体好些了吧。
我妈说还行,死不了。
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曼莉没在意,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我妈床边,帮她剥了个橘子。
我妈接过橘子,叹了口气。
说,以后不走了吧。
曼莉说,不走了。
我妈又叹口气,说,那就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
曼莉嗯了一声。
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从那天起,曼莉真的就没再提过出国的事。
她开始重新找工作,国内财务市场这两年变化不小,她面试了好几家,最后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企,工资虽然比不上国外,但每天能按时下班。
果果高兴坏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
家里的气氛,慢慢回暖了。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疤,不会那么快消。
我还是会偶尔梦到她在非洲的样子,梦到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
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躺在我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我,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带着果果,不要我了。
我笑了,说做梦呢。
她把头埋进我胸口,蹭了蹭。
我说,王曼莉,你以后再敢瞒我,我可真不要你了。
她没说话,轻轻咬了我一口。
我俩闹了一阵,又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慢慢有了烟火气。
我发现自己开始重新了解她。
她会做饭了,在非洲学的几个菜,做得有模有样。
她也会跟我抱怨国内打车贵、挤地铁累。
她不再是视频里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只有笑容没有温度的人了。
她重新变成了我老婆,有血有肉,有脾气有缺点。
我们还是会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
比如她嫌我衣服洗得不干净,我嫌她管果果太严。
但那种架吵完就过了,不会在心里留疙瘩。
有天晚上,我俩在阳台乘凉,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周航,你知道我最后为什么决定回来吗。
我摇摇头。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那次我去赞比亚看她的时候,她偷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矿区的小路上,背对着镜头,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肩膀微微塌着,看着有点累,但还是在往前走。
她说,我那时候看着你,就觉得,这个人能来这么远的地方找我,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等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说了句,我那时候原来这么黑。
她噗嗤笑出来,拍了我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向她。
她说她离职那件事,其实她不想告诉我,不是因为怕我跟她吵架。
是因为她自己害怕。
怕我知道她失败了、被排挤了、撑不下去了,会瞧不起她。
她从小家境不好,父母重男轻女,她能读大学全靠自己打工。
她从那时候就养成一个毛病,什么都得自己扛,不能让人看笑话。
结婚以后,她一直想证明自己比男人强,想让别人觉得她嫁给我,不是图安稳。
她说她其实特别怕我失望。
我听完这些,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说,王曼莉,我从来没觉得你该是什么样的人。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亲了她一下,说,你什么样都行,别把我当外人就行。
她点点头,又往我怀里钻了钻。
那一晚,风很轻。
我们家那个小阳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晾衣杆上挂着没干的衣服。
楼下有小孩在疯跑,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声。
特别普通的一个晚上。
可我觉得,挺好。
我后来才慢慢咂摸过来,婚姻里有些事,真不是非黑即白。
她有她的骄傲和害怕,我有我的委屈和让步。
我们都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给了对方,把最狼狈的那一面藏起来。
藏得太久,反而生了缝隙。
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果果趴在地上玩,嘴里唱着走调的歌。
我就觉得,什么非洲、什么离职、什么秘密,都过去了。
日子还得往前走。
偶尔她还会翻出在非洲拍的视频,拉着果果一起看。
果果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
曼莉就笑,说等你再大一点。
我在旁边插嘴,说还是别去了,你爸当时差点在机场丢了行李。
曼莉就笑,说那你怎么不说你在飞机上把红酒撒了人家一身。
我说那能怪我吗,那飞机颠。
果果听得咯咯笑。
说实话,我以前特怕提起那段日子。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那些猜疑、委屈、争吵,都变成了我跟她之间的经历,别人拿不走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塌不下来。
日子都在一天天过。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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