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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年我高考落榜,家人让我学手艺,二叔拿出积蓄说道:只管念书

      发布时间:2026-08-12 09:37  浏览量:1

      那年夏天蝉鸣得特别厉害,像是要把整个小镇的叫嚣都撕碎了塞进人的耳朵里。我蹲在县一中的大门口,看着红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来来去去三遍,愣是没找见我的名字。

      榜上的字红得刺眼,太阳底下像泼了一摊子血。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欢喜得直蹦,有人蹲在地上哭。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腿发软,站不起来。后来是班主任王老师把我拉起来的,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拍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复读一年吧,你有底子。”

      我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走。路过镇上的新华书店时,我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平凡的世界》,定价九块八。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五毛钱,是早上我妈塞给我的早饭钱,我没舍得花。

      回到家,院子里的葡萄架绿得发黑,一串串的青葡萄藏在叶子底下,看着就酸。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见了我也不说话,就看了我一眼。我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香味飘出来,是炖鸡的味道。今天本来应该是庆功宴的。

      饭桌上谁也没提落榜的事。我爹倒了一杯散装白酒,一口闷了,又倒一杯。我娘给我夹了个鸡腿,我咬了一口,觉得味同嚼蜡。我弟才上初中,不懂事,问我:“哥,考上没有?”我爹瞪了他一眼,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吃完饭我爹把碗一推,说:“既然没考上,就跟我学木匠吧。你二叔在城里开了个家具厂,缺人手,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嗯”了一声。我爹是镇上有名的木匠,一双巧手能把木头雕出花来。可我从小就怕刨花,怕那卷卷的木屑沾一身,更怕锯子划破手指头。我想念书,想得夜里做梦都是在做题。

      可我没说出来。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白天帮我爹在院子里拉大锯,晚上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对着屋顶的瓦片数数。瓦片是青灰色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的印子,像地理课本上的等高线。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考场上,笔没水了,急得满头大汗。

      第五天上,我二叔来了。

      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早年出去闯荡,在临江市开了个家具厂,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强得多。他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来的,车身上还印着“永昌家具”四个红字。二叔胖了,肚子把白衬衫撑得圆滚滚的,但脸上还是那股子精神劲儿。

      二叔进门也不寒暄,直接问我爹:“大哥,孩子的事你定了?”

      我爹抽着烟,点点头。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心疼,有可惜,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他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种老式的银行存折,红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他把存折往桌子上一拍:“大哥,这是三万块钱,我这些年攒的。让孩子去复读,考大学。学费我包了。”

      我爹愣住了,烟头烫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三弟,你这是干啥?你自己的日子也不过……”

      二叔摆摆手:“我日子好着呢。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不能耽误了。大哥,你想想咱们那时候,爹娘没钱供,咱们俩都只能学手艺。现在有条件了,得让孩子走另一条路。”

      我躲在堂屋的门帘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门帘是蓝底白花的棉布,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那天晚上,二叔没走,跟我爹喝了一夜的酒。我在阁楼上听着他们说话,一会儿是我爹叹气的声音,一会儿是二叔拍桌子的声音。月亮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二叔要走了。他把我叫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我:“拿去,买点复习资料。好好念,别给叔丢人。”

      我攥着那张钱,觉得烫手。“二叔,这钱……我会还你的。”

      二叔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什么还,你考上大学就是还我了。叔没读过几年书,可我知道,读书人的出息跟手艺人不一样。你二叔在城里这些年,吃过没文化的亏,不想你再吃。”

      他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不管你考几年,叔都供你。”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的尘土。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下来了,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升上去了。

      九月,我回到县一中复读。

      复读班的教室在旧教学楼的顶层,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六十多个学生挤在一起,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墙上贴着“拼搏一年,改变一生”的红字标语,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班主任还是王老师。他看见我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复读的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碾过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单词;白天上课做题;晚上自习到十一点。食堂的饭菜永远是那几样:白菜炖粉条、土豆炒青椒、馒头配稀饭。偶尔改善生活,是西红柿鸡蛋面,汤里飘着几点油花。

      我住在学校后面的出租屋里,一间六平米的小房间,一个月房租十五块钱。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偶尔给我送一碗自己腌的咸菜。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比我人还高的复习资料。

      每个月二叔都会寄钱来,准时得像钟表。有时候五十,有时候一百,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永昌家具厂”的地址。每次收到信,我都把信纸抽出来看,二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每一句都实在:“钱收到了吗?不够就说。”“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把这些信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信拿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信纸上有淡淡的木头香,像是二叔厂子里的味道。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煤炉子不够暖,我手上长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握笔都费劲。王老师看见了,从家里拿了一瓶冻疮膏给我,说:“抹上,别耽误写字。”

      我接过来,鼻子一酸。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张建国,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今年一定能考上。”

      可天不遂人愿。

      1995年夏天,我又一次落榜了。这次差了十二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县城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往东流。河边有妇女在洗衣服,棒槌砸在石头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我想起二叔那个磨白了边的存折,想起他说的“不管你考几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辜负。

      回到家,我爹这回没沉默。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行了,复读一年也够了,不是那块料就别强求。明天跟我去二叔厂里干活。”

      我娘在一边抹眼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阁楼上,听见我爹在下面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在瓦片上,像撒了一层盐。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骑上自行车往镇上跑。我想找王老师,想让他帮我拿个主意。可到了学校才知道,王老师上个月退休了,回乡下老家去了。

      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校门的学生。他们脸上还有没睡醒的懵懂,校服穿得歪歪斜斜。我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回家路上路过邮局,我鬼使神差地停了车。我写了一封信给二叔,信上只有一行字:“二叔,我又没考上,我不念了。”

      信寄出去后,我像卸了担子,回家倒头就睡。那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娘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你二叔来电话了,让你等着,他明天就到。”

      第二天傍晚,二叔真的来了。

      他瘦了,白衬衫换成了蓝布工作服,上面还有木屑子。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鬓角有了白发。他进门啥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存折,啪地拍在桌上:“这是四万,够你复读三年。”

      我爹这次发了火:“老三!你疯了你!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媳妇不管了?你厂子不管了?”

      二叔第一次跟我爹红了脸:“大哥,这孩子能考上!就差十二分!你让他现在去拉大锯,这一辈子就毁了!”

      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我娘吓得拉着我弟躲进了里屋。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们俩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突然喊了一声:“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看着二叔,说:“二叔,我去。我再去一年。这次考不上,我就认命。”

      二叔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这才是我张家的种。”

      那年秋天,我第三次走进县一中的复读班。班里换了一拨新人,我是那个“三朝元老”。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叫张建国的都复读第三年了。我不在乎,我把头埋在书堆里,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王老师虽然退休了,但时不时还托人给我带复习资料。有一次他托学生捎来一本旧笔记,扉页上写着:“建国,王老师相信你。”我摸着那行字,觉得手上的冻疮都不那么疼了。

      那一年我像疯了似的学。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就没离开过凳子。一本英语课本翻得起了毛边,数学题集做了三遍,语文的古文倒背如流。

      冬天手上又长了冻疮,这回我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药膏,抹上就不管了。疼了就把手放在胳肢窝里暖一暖,暖好了接着写。有天晚上做题做到凌晨一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我二叔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来了,车斗里装满了书,他冲我喊:“建国,上车!”

      我猛地惊醒,发现口水流了一试卷。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清冷冷的光照进来。我擦了擦嘴角,继续做题。

      三月的模拟考,我考了全班第三。拿成绩单那天,我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对着满山的桃花大喊了三声。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身。我躺在山坡上,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

      五月份,二叔的厂子出了事。一批家具被客户退了回来,说是木材有虫眼,厂子赔了一大笔钱。这事我是听我爹在电话里说的。我爹跟我娘商量:“老三这回够呛,不行把咱家那几亩地卖了,帮他缓一缓。”

      我娘说:“卖地孩子咋办?念书不要钱?”

      我爹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二叔这三年往我身上花的钱,加上存折上的利息,少说也有七八万了。在九几年的小县城,这够买一套房子了。我写了封信给二叔:“叔,听说厂子出事了。你要是有难处就告诉我,我不念了也行的,我去厂里帮你。”

      回信很快来了,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二叔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好好的,你不管这些。厂子没事,订单多得很。你只管念你的书。记住,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别分心。”

      我捏着信纸,觉得上面有汗渍。二叔这个老实人,连说谎都不会。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手里的书翻得更勤。

      七月,第三次高考。

      考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千多只了还精神得很。索性爬起来,把所有的错题本又翻了一遍。窗外下着小雨,嘀嘀嗒嗒的,像高考倒计时的钟表声。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边挂着彩虹。我骑自行车去考场,路过镇上的时候,看见新华书店橱窗里还摆着那本《平凡的世界》,定价涨到了十二块八。我笑了笑,孙少平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他比我苦多了。

      三天的考试波澜不惊。题目难也好易也好,我都做了。不会的就跳过,会的就认真写。三年了,我跟这些题目都处出感情来了。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我走出考场,觉得天格外高,树格外绿,连空气都是甜的。

      等成绩的日子比考试还熬人。我白天帮我爹干活,晚上做梦都在查分。梦见自己考了五百多分,高兴得醒了;又梦见自己考了两百多分,吓得一身冷汗。

      八月初,成绩终于出来了。我去学校查分,远远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我挤进去,红榜最顶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张建国。后面跟着分数:528分。超过了重点线二十多分。

      我站在原地,腿又软了。这次不是没考上,是考上了。我慢慢地蹲下来,抱着头,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旁边有人拍我肩膀,抬头一看,是王老师。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小子!”他把我拉起来,用力拍了拍我后背,“考上啦!”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上骑得飞快,感觉车轮子都要离地了。进了村口我就开始喊:“妈!我考上了!”

      邻居们听见了,都探出头来看。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我爹站在门口,没动,但我看见他拿烟的手在抖。

      当天晚上二叔就来了电话。我接的,电话那头二叔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了。“好,好,”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好。”

      我说:“二叔,我报省师范大学,学费不贵,师范还有补助。”

      二叔在电话那头急了:“报什么师范?你分数那么高,报好学校!钱不用你操心!”

      “二叔,”我说,“我想当老师。像王老师那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叔笑了:“行,当老师好。教书育人,是体面活。”

      挂了电话,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有我的,有我弟的。最角落那张,是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上面还有二叔的签名——那年他回来过年,看见我的奖状,非要在上面写几个字:“好好念书,叔供你。”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跟三年前一样聒噪。可我听着,觉得像在唱歌。

      九月,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二叔特意从临江赶来送我,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灰色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帮我拎着行李,那是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换洗衣服,还有我娘塞的一罐子咸菜。

      火车站在县城东头,不大,月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二叔把蛇皮袋递给我:“建国,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别舍不得花钱。生活费叔每月给你寄。”

      我接过袋子,看着二叔。他老了,才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神还是跟三年前一样,亮堂堂的。

      “二叔,”我说,“你的存折……”

      二叔摆摆手:“早用完了。你就好好念书,别想钱的事。叔这几年把厂子做大了,供你个大学生没问题。”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那个小厂子,能赚几个钱?可我没拆穿,只是点点头:“叔,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给你养老。”

      二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臭小子,你叔还年轻着呢。”

      火车鸣笛了,我上了车,趴在窗口往外看。二叔站在月台上,冲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火车甩在了身后。我把头缩回来,靠着窗玻璃,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对面的乘客好奇地看我,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

      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是稻子熟了。白鹭飞过稻田,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像是奔向一个崭新的世界。

      大学四年,我过得清苦但充实。师范学校学费低,每月还有几十块钱的补助。二叔还是每月寄钱来,有时候六十,有时候八十。我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一个月能挣三十块,加上奖学金,够花了。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了趟家,顺路去临江看二叔。他的家具厂比我想象的还小,在城郊的一个院子里,七八个工人,几台老旧的机器。二叔正在刨木头,满身木屑,看见我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咋来了?放假了?”他脸上笑开了花,把我往屋里让。

      我看了一圈厂子,心酸得不行。几个工人年纪都大了,干活慢吞吞的。院子里堆着半成品的桌椅板凳,用的木材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二婶在里面做饭,看见我就喊:“建国来了!快坐,婶给你炒俩菜!”

      吃饭的时候,二叔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他说这些年生意不好做,大厂子有机器设备,做得快又便宜,小厂子只能接些零散活。我问他:“存折上的钱……”

      二叔摆摆手:“那是前些年攒的。这几年厂子挣得少,但供你念书还是够的。你放心,你二叔有办法。”

      二婶在旁边白了他一眼:“有啥办法?你当你是大老板呢?”

      二叔嘿嘿笑了,不接话。我看着他们俩,鼻头又酸了。二婶嘴上不饶人,可这些年从来没拦过二叔给我钱。她自己穿的还是几年前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

      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的教师编制。王老师退休三年了,语文组正好缺人。我回去那天,学校还是那个样子,旧教学楼拆了,盖了新的,红榜还是贴在门口,只不过上面的名字全换了。

      我去王老师家看他。他住在乡下老宅里,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王老师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要拄拐棍,可脑子还清楚得很。他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听说我回来教书,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好!这就对了!”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四百二十块钱。我留了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给了二叔。二叔收到汇款单,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你个臭小子,刚上班就乱花钱,自己留着!”

      我说:“二叔,以前是你供我,现在该我供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传来二叔吸鼻子的声音:“行了行了,你自己攒着娶媳妇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学校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阳光亮晃晃的,照在草坪上,绿得耀眼。我突然想起二叔说的那句话:“读书人的出息跟手艺人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二叔用一把刨子养大了一家子,我用一支粉笔教出一批批学生。手艺也好,学问也好,都是靠一双手,一颗心。

      如今我在县一中已经教了快十年书了。二叔的家具厂早就不开了,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搬回镇上跟我爹住。我每个月都回去看他们,带上好酒好菜,陪他们喝两盅。

      二叔的存折早就用完了,可那笔账我记了一辈子。不是钱的事,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泥地里拉起来的情分。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存折,上面存着给二叔养老的钱。可我知道,有些账是还不清的,就像那年夏天,二叔把磨白了边的存折拍在桌上,说的那句话:“只管念书,钱不用操心。”

      这句话,够我暖一辈子。

      窗外的蝉又叫了,又是一年夏天。我站在教室讲台上,面前是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中间也有像我当年一样,在红榜前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孩子。我总会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倒杯水,跟他们说:“没事,路还长着呢。”

      我从来不劝人复读,也不劝人不复读。我就说一个故事,说当年有个小子,高考落榜了三次,是二叔用一本旧存折把他从木匠铺里拉回了教室。后来这小子当了老师,每年教师节都会收到一张汇款单,寄件人写的是“永昌家具厂”,金额永远是十块钱。

      那是二叔后来还我的,他说当初说好了是借的,就得还。十块钱一个月,还到他入土为止。

      我笑着收下那些汇款单,一张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就像当年他写给我的那些信。

      夜深了,我躺在教师宿舍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还是那么清冷,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霜。枕头底下压着二叔上个月寄来的十块钱,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学生要来。我要教他们的第一课,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二叔说的那两句话:

      “只管念书。”

      “钱不用操心。”

      这两句话,让一个差点当了木匠的农村小子,在讲台上站了十年。

      这世间最好的手艺,不是雕花刻木,是托起一个人的未来。

      月光照进来,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慢慢睡着了。梦里二叔还是壮年模样,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冲我喊:“建国,上车!”我抱着书跑过去,车斗里装满了新课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车开了,驶过金色的稻田,驶过县城的老街,驶过那年夏天我蹲在校门口找名字的红榜。车轮滚滚向前,像停不下来的时间。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有学生早读的声音,朗朗的,像河水一样哗啦啦地流。

      我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教案。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涌进来,暖洋洋地扑了我一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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