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两次晚期转移不顾家人劝阻,独自千里奔赴巴马百魔洞寻求生机
发布时间:2026-07-30 16:09 浏览量:1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二十多个小时,我在硬座上把姿势换了有八十回。腰后面垫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荞麦皮枕头,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总比直接靠着铁皮强。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华北平原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绿,山也开始有了形状,一座一座地冒出来,像是大地上鼓起的青筋。
我摸摸脖子,那地方有个小硬块,不大,但心里头清楚它在那儿。化疗做了四轮,头发掉得稀稀拉拉,最后索性剃了个光头,现在长出些茬子,摸上去扎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把手机扣过去,脸转向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三个月前拿到复查报告那天,我在医院楼梯间坐了整整一下午。主治医生姓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从来不看人眼睛。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用圆珠笔点着那些阴影:"肝上也有,肺上也有,手术意义不大,继续化疗加靶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我问他准备什么,他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同情比刀子还锋利。
媳妇是在我第二次住院的时候走的。其实也不算走,她只是把东西收拾了搬去她姐那儿住,说需要静静。那天我从医院请了假回家,看到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里她的牙刷不见了,门口的鞋架上少了两双最常穿的平底鞋。茶几上有张字条,压在一个凉透的茶杯底下:"我先去姐家住几天,你自己注意身体。"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上孩子在哭闹,隔壁在炒菜,葱花爆进热油里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这个世界该怎样还怎样。
火车进了广西地界,空气明显潮润起来。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刚学会走路,老想往过道里溜达。女人一把薅回来,嘴里骂着"小讨债鬼",眼睛里却是笑的。我看着他们,想起女儿五岁那年带她去动物园,她骑在我脖子上看大象,尿了我一脖子。媳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回家赶紧洗,别让人闻出来。那时候我们住在北京五环外一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夏天没空调,热得睡不着,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吹电扇,媳妇老说我打呼噜把她吵醒。
现在女儿上初中了,住校。上次视频,她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哦了一声,低头抠手指,屏幕上只看到她一个黑黑的头顶。我知道她什么都懂,这孩子从小敏感,我和她妈吵架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声。后来她妈搬走了,她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离婚,我说没有的事,就是妈妈工作忙,先住姥姥家。她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的土狗,你把它丢在路边,它就这样看你,不叫也不闹。
到南宁转大巴,又颠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巴马县城。县城比我想象的破旧,街两边全是卖火麻油和旱藕粉的小店,招牌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四十块钱一晚,房间里有股霉味,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墙上爬满了绿苔。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我拎着个旧帆布包,问我是不是去百魔洞的。我说是。她叹了口气:"又来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一辆小面包车进山。车上除了我还有六个人,年纪都不小,有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密密麻麻的斑,她儿子跟在旁边,不停地往她手里塞水杯。还有个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珠子黄得吓人,一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没人说话,只有司机放着山歌,调子又高又尖,像是要把人的魂儿从腔子里拽出来。
百魔洞在山坳里,洞口有个巨大的石灰岩拱顶,像张着嘴的怪兽。我跟着人往里走,越走越冷,水滴从洞顶落下来,滴答滴答敲在石头上。洞里有很多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铺个垫子躺在地上,还有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半拍的录像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各种药油和汗水的味道。我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来,石头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头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她腿上摊着本书,但眼睛没看字,直勾勾盯着洞顶的钟乳石。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石头形状各异,有的像倒挂的笋,有的像垂着的帷幔,尖上还挂着水珠,在暗处闪着微光。她忽然开口说了句:"像不像眼泪。"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连着三天,我都在洞里坐着。早上六点进去,中午出来吃个馒头,下午再进去,坐到天黑。洞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人待几天就走了,有的人一坐就是几个月。有个山东来的大哥,肠癌晚期,他说他已经在这待了半年,感觉好多了,饭量都涨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我注意到他瘦得裤腰都折了好几折,皮带都快扣到最后一个眼了。还有个东北大姐,乳腺癌,切了一边,说话嗓门老大,整个洞里就听她一个人咋咋呼呼,说巴马的水好,喝了一个月头发都长出新的了。她掀起帽子给我看,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像刚孵出的小鸡崽。
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虚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北京那边的医院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化疗打得我吐得胆汁都出来,头发一把一把掉,夜里疼得只能蜷着睡。有时候半夜醒来,全身汗湿,盯着天花板算自己还剩多少日子。算来算去都算不清楚,索性不算。
第四天,我又在洞里碰到了那个女人。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胳膊露出来,细得像麻秆,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粉红色的新肉从旧疤里翻出来。她注意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但拽不下来,索性不拽了,冲我笑了笑:"以前做手术留下的。"我说我也有,撩起衣服给她看腰上那条刀口,缝合的痕迹像条蜈蚣趴在那儿。她凑过来看了看,说缝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我说当时在县医院做的,大夫手艺糙。她就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叫林晚,湖南人,在深圳做设计。她没说她什么病,我也没问。在这里待着的人都有这个默契,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但后来慢慢熟悉了,她偶尔会说一些。她说她爸在她小时候就跑了,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后来她妈也病死了。她在深圳待了十年,没买房,没结婚,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没成。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把地上的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又丢出去。
我说我也差不多。我跟我媳妇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那时候穷,租房住,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后来我跑销售,常年出差,一年在家待不到三个月。女儿是我妈帮着带的,她一个人上班接孩子做家务,累得瘦了一大圈。我说这些的时候嗓子发紧,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林晚不说话,只是把一颗特别圆的白色小石子推到我手边,说这颗好看,送你。
第五天下了场雨,山里雾气腾腾,百魔洞的洞口像罩了层纱。我照例坐在老位置,但那天洞里人格外多,声音嘈杂。我有点烦躁,站起来往外走,在洞口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雨水从岩壁上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淌进下面的水潭里,叮叮咚咚的。林晚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玉米,还是温的。她说在县城买的,煮得很糯。我掰了一半给她,她不要,说吃过了。我就自己啃,玉米粒又甜又黏,我吃了整整一根,觉得这是这些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雨停了以后,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滑,全是红黏土,踩上去陷一个坑。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我能看到她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不一样,像是烫伤后留下的。她回过头来让我小心点,说这里石头上有青苔,滑得很。话音刚落她脚底一滑,我伸手去扶她,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胳膊好细,我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皮肤凉凉的,手指攥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我赶紧松开,说没事吧。她站定了,耳朵有点红,没看我,说了句谢谢继续往前走。
山顶有一片不大的平地,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黄花。雾散了些,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她站在那片黄花中间,风吹起她的短发,衣角也飘起来。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也许是在梦里。她说她每天下午都会上来坐一会儿,上面的空气比洞里好。我问她那为什么还要每天去洞里待着。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人多吧,一个人待着怕乱想。
她转身看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我说你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风迷了眼。我没再追问,我们就在那山顶上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往前也不往后,就停在这一刻。
后来每天下午我们都会去山顶坐一会儿。她偶尔会带些吃的,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时候是几块红糖糕。我让她别破费,她说反正自己也要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怕把什么弄碎了似的。我看着她,想起我媳妇以前吃东西也这样,但那是她装出来的,因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大口吃。后来熟了,她吃起饭来比我快,常常我一半还没吃完她已经撂筷子了。我说你慢点,她说饿,上班来不及。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到了第十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哑得厉害,说闺女发高烧住院了,我媳妇在医院守着,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说什么病,她说肺炎,烧到四十度,人都迷糊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招待所门口,头顶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嘶嘶地响。我说妈我回不去,这边走不开。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句"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就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林晚从巷口走出来,看我蹲在那儿,走过来也蹲下。她没问我怎么了,就从我烟盒里抽了根烟点着,她抽得呛,咳了好几下。我说你不会抽就别抽。她说看你在抽,想试试。然后她问我打算在这待多久。我说不知道,也许待到最后那天。她把烟掐灭了,说那我也陪你待到最后那天吧。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响了好远才消失。
那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有个裂纹,形状像条蚯蚓。我想起女儿小时候也发过一次高烧,那时候我刚跑销售回来,半夜里她烧得小脸通红,我背着她就往医院跑,媳妇在后面拿着病历本追。医院的走廊又长又亮,我站在那儿等结果,媳妇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后来烧退了,女儿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我饿了,我跑去外面给她买了碗小米粥,她一边喝一边冲我笑,嘴边糊了一圈米汤。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久得像是上辈子。
第二天我没去百魔洞,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路两边种着成片的玉米,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走了大概一个钟头,看到路边有个很小的村卫生所,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我进去看了看,墙上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我进来问我看什么病。我说没事,路过看看。她说你是来百魔洞疗养的吧。我说是。她撇撇嘴,说那地方不管用的,别信那些。
从卫生所出来,我在路边一个石头上坐了会儿。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我摸着脖子上那个硬块,好像又大了一点。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要是这趟没用怎么办。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我想打电话给我媳妇,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说什么呢,说我快死了让她回来看看我?还是说对不起让她受委屈了?哪个都说不出口。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山路弯弯绕绕的,我走得有点恍惚。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一辆摩托车从对面冲过来,我往旁边一闪,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沟不深,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半天没爬起来。摩托车也没停,突突突地就没影了。我坐在沟里,看着裤腿洇出血来,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一个快死的人还在乎摔不摔跤,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差别。
我正发愣,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抬头,是林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喘着气,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说我远远看见你摔了就跑过来。她把我拉起来,看我膝盖流血,二话不说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给我擦。她手上很轻,一边擦一边问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你骗人,血都流成这样了。我低头看着她蹲在我脚边,后颈那一片皮肤在路灯下白得晃眼,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扶着我慢慢往回走,我一条腿不敢用力,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她身上。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我歪着脖子才能跟她平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混着汗味,不好闻,但让人安心。走了十几分钟,她说歇会儿吧。我们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山里的夜黑得快,四周已经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县城那片灯光像一摊碎金子摊在山坳里。她侧过脸来看我,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看你。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又说,我也想哭,可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她帮我在膝盖上涂了药,用纱布裹好了才走。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遍遍回想她蹲在我面前的样子。她的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凉凉的,动作特别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刚才坐过留下的味道,那种淡淡的香皂味儿。我骂自己一声,一个快死的人了,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我腿好了些,能自己走了。有天下午我们照常去山顶,她忽然说想给我画幅画。我说你还会画画。她说做设计的嘛,大学学过速写。她让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别动,就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开始画。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我看着她在对面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在纸上走,她的眼睛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有只蝴蝶飞到她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她也没动,等蝴蝶飞走了才继续画。
画好了她拿给我看,画里的我坐在石头上一脸茫然,背景是模糊的山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我身上画了一条光带。我说你把我画得比真人好看。她说真人本来就好看。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把本子合上,说这张送你。我接过来,纸面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
我回赠她什么东西呢。我翻遍了背包,只有一把瑞士军刀,用了好多年了,刀刃都磨钝了。我说这个给你,虽然不值钱。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说挺好的,以后削苹果用。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两个酒窝又出来了。我看着她的笑,心口那个位置忽然疼了一下,不是病的疼,是另外一种,软软的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上来,堵在喉咙口。
那晚上我们又去县城的小馆子吃饭,她要了碗米粉,我吃不下去,就看着她吃。她吃得很香,呼呼地吸着粉条,汤汁溅到下巴上,她用纸巾擦掉。我说你胃口真好。她说那当然,能吃的时候就多吃点。她说完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我看着她后脑勺,发尾有一小块秃了,硬币大小,露出白白的头皮。她感觉到我在看,侧过头来笑了一下,说化疗打的,还没长出来呢。
那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生病。我没问她是什么病,但她也没瞒。她说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做完手术又复发,现在在做靶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她说她妈当年也是这个病,没撑过去。她妈走的那天她还在深圳开会,等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身上还温的,但再也叫不醒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红了眼眶,筷子搁在碗沿上,米粉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回去,手指冰凉,微微地抖。我们就这样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底下牵着手,旁边桌的客人在喝酒划拳,老板在厨房里颠勺,油锅滋滋响。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散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白天在洞里还是各坐各的,但眼睛会不受控制地去找对方的身影。有时候隔着十几个人,她冲我扬扬下巴,我就知道她渴了,从包里拿出水壶走过去递给她。有时候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膝盖碰着我的膝盖,谁也没有挪开。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胳膊蹭过去,手背贴一下,头发丝拂在脸上,每一下都让我心跳漏半拍。我活到这个岁数,不是没喜欢过人,但这种感觉不一样。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明知道危险,可还是忍不住想探头。
有天夜里下大雨,雷打得震天响,山上的泥水冲下来把路淹了。招待所停电了,我在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火光一跳一跳的。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林晚穿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她说她房间窗户没关严,雨水全灌进来了,床都湿了没法睡。我让她进来,把自己那床干被子给她裹上,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蜡烛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我们并肩坐在床上,被子裹着她一个人,我就坐在被子外面,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潮气和体温。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湿漉漉地蹭着我的脖子。我僵硬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她说你肩膀好硬,放松点。我说我紧张。她闷声笑了,气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她说你紧张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也紧张。
我侧过头去看她,她正好抬起头来,我们离得那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瞳仁黑黑的,里面映着一个我。她的嘴唇有一点干,起了皮,呼吸拂在我脸上,又轻又软。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嘴唇已经碰在一起了。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分。她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然后我们又吻在了一起,这次时间长一些,她的嘴唇凉的,带着外面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咸,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她往我怀里靠了靠,我的手终于敢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她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隔着薄薄的睡衣都能摸清楚。她哼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热热的透过衣服烙在皮肤上。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小了些,滴答滴答的,像钟摆。蜡烛灭了,房间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怀里的她是真实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还在我怀里,姿势都没变。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我忽然想,要是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这张脸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在想什么呢,一个随时可能死的人,一个随时可能死的人,我们拿什么去谈以后。
那天的百魔洞里,我们坐得比平时更近。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头微微偏过来靠在我肩上。洞顶的水珠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我面前的石头上,溅开一小朵水花。我伸出手把那滴水接住,凉丝丝的。她说你还挺浪漫。我说这叫无聊。她就笑,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快,旁边的人都没注意。但我脸腾地红了,感觉整个耳朵都在烧。她看我这样笑得更欢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她走着走着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我赶紧扶住她,她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密密的冷汗。我说你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有点晕。我把她背回招待所,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片叶子,呼吸很急促。那晚上她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别走。我坐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抓住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肉里。我就让她掐着,疼也不抽回来。
第二天烧退了,她醒过来,看着我趴在床边上睡着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惊醒,问她好点没有。她说好多了,就是饿。我去楼下买了碗粥,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了,说胃里胀。我让她再睡会儿,她摇头说睡不着,让我陪她说说话。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得回去,你还有女儿。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女儿一定很漂亮。我说嗯,像我媳妇。她说你媳妇肯定也漂亮。我没接话。她看着天花板,说要是能见见你女儿就好了。我说会有机会的。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个机会有多渺茫。她捏了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热的,烫的。她说要是哪天我不行了,你别难过。我说放屁。她说真的,人早晚都要死,只不过我们早一点。我说你别说了。她就不说了,把头扭过去看窗外。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看了一会儿,说秋天了。
那之后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走上山顶,在山顶坐一下午画画。坏的时候连床都起不来,我给她端水端饭,她吃不下就吐,我一遍一遍地擦。有天她哭着说不想治了,太难受了。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的没事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也开始咳血了。有天早上起来,枕巾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是血,从喉咙里咳出来的,不多,但足以让我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没动。镜子里那个人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皮肤灰黄,像个从土里刨出来的旧物件。我心想,这下好了,谁也跑不了了。
我没告诉她我咳血的事,但有一天她忽然看着我,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别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说你一直在骗我。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虚。我说林晚,咱们不说这个行不行。她说行。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我的嘴角,说你这有脏东西。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凉,凉得我心里一抽。
第二天我下山去县城买药,在药店门口碰见了山东大哥。他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眼眶整个凹进去,但精神还不错。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拍拍我肩膀,说兄弟,该回家就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背佝偻着,走路的时候两腿分得很开,像个老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来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说感觉好多了饭量都涨了,现在想来,那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从药店出来,我站在路边抽烟,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了,她第一句就是你快回来,你闺女天天哭着要找你。我说妈我过几天就回。她说你上次也说过几天,过了多少天了。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媳妇把离婚协议签了,寄到我这儿来了,你看怎么办。我攥着手机,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我才松开。我说妈你收好,我回去再说。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半天没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招待所,在县城河边坐了大半夜。河水黑漆漆的,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河的金子。我想了很多,想我闺女,想我媳妇,想我妈,想林晚。脑子里的东西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我给媳妇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她没回。我又给我闺女发了一条,问她还烧不烧。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不。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累得想就地躺下,再也不起来了。
回到招待所已经后半夜了,我刚掏钥匙开门,旁边的门开了,林晚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白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明显哭过。她说你去哪儿了,我等你一晚上。我说出去走了走。她说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说没电了。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你是不是要走了。我没说话。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林晚,我媳妇寄了离婚协议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就回去啊。我说我不知道。她走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你想回去就回去,不用管我。我搂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那天夜里我们又坐在一张床上,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谁也没说话。窗外县城那边的灯光透了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橘黄色影子。她靠在我胸口,手指在我锁骨上慢慢地画着圈,画得我心尖发颤。我低下头亲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仰起脸来接我的吻,嘴唇张开一点,舌尖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那种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从嘴唇麻到脚底。她的手从我衣服下摆伸进来,掌心贴在我胸口上,说你的心跳得好快。我说你也是。她就笑,笑声闷在喉咙里,身子微微地颤。
那些夜晚像偷来的,每一秒都珍贵得让人心慌。我们什么也不做,就是抱着,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安静地躺着。她喜欢把脸贴在我胸口听心跳,说这样能听见我还活着。我摸着她的头发,那一小块秃了的地方新长出来的头发很软,像婴儿的胎发。我说等头发长长了,一定很好看。她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说会等到的。她没回答,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有天早上我醒来,她不在身边。我起身去找,在招待所楼下的早餐摊上看到她,她穿着那件蓝衬衫,正在吃一碗豆浆,旁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还冒着热气。我走过去坐下,她把那碗推到我面前,说给你要的。我拿起筷子,豆浆面上漂着几颗油条碎,喝了一口,烫得我嘶了一声。她笑了,说你慢点。我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浆。我伸手给她擦掉,她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去,耳根红了。
吃完饭她说带我去个地方,拉着我七拐八拐走到县城背后的一片老街区。那里的房子都是黄泥垒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碎了又补,补了又碎。她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露出里面红晶晶的籽。她说这是她租的,住了快两个月了。我这才知道她一直没住招待所,她有自己的房子。她说有时候觉得在招待所太闷了就回这里住。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怕你觉得我奇怪,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院子角落里有个小厨房,她进去烧水泡茶,我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那些裂开的石榴。有几只鸟落在树上啄里面的籽,叽叽喳喳的。她端着茶出来,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杯子是粗陶的,上面还有她手心的温度。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太阳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她说这是她妈留下的老房子,她外婆传给她的,平时没人住,她这次回来就收拾了一下住进来。她说她妈以前最喜欢这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盼着结果。她摘了一个裂开的石榴下来,掰开,里面籽粒饱满,红得发紫。她递了一半给我,我尝了一颗,酸得我皱眉。她哈哈大笑,说酸的才好,酸的开胃。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院子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她把画具拿出来,画那棵石榴树,画好了又在旁边添了两个人,一个小人坐着,一个小人站着,脑袋挨着脑袋。我凑过去看,她就翻过一页画我,我坐在石凳上歪着头看她的样子。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轮廓,然后细细地描我的眼睛。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着,下嘴唇咬着上嘴唇。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软软的胀痛又泛上来,堵在胸口,化不开。
她画完了,抬眼看我,说我是不是胖了。我说是,胖点好看。她说骗人,我昨天称了又瘦了两斤。我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我说林晚,咱们去把石榴树上剩下的都摘了吧。她说好。我站起来,她踩在石凳上,我扶着她的腰,她伸手去够高处的石榴。她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衣服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腰,白得晃眼,上面有一道手术的疤,粉红色的,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肚脐。她摘到石榴了,高兴地举起来给我看,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那一刻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病的样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摘石榴。
可是第二天她就又起不来了。那天晚上她开始疼,疼得蜷成一团,嘴唇都咬出血了。我背着她往县医院跑,山路黑黢黢的,我深一脚浅一脚,汗水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她趴在我背上,呼吸又浅又急,偶尔闷哼一声。我嘴里一直念叨着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到了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癌细胞扩散了,这边条件有限,建议转去南宁的大医院。我攥着医生的白大褂说那赶紧转啊。医生说转院要联系那边接收,而且病人现在的状况不一定撑得过路上。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走廊的灯白惨惨的,地上铺着水磨石,冰凉。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过去,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闺女的照片,她去年过生日拍的,脸上沾着奶油冲镜头比了个耶。我想她,想得胸口疼,可我现在不能走。林晚在里面挂着水,医生说情况稳定了点,但还要观察。我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户看她,她脸朝着墙,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脖子,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护士出来跟我说。我进去,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一笑就裂开了,沁出一点血丝。我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乖乖地张嘴,舌尖舔了舔棉签上的水。她说你一夜没睡吧,眼睛都红了。我说不困。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我说我不走。她说那你坐着歇会儿。我就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她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一圈。我就那么握着,感觉到她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很弱,但还在。
下午她精神好了些,靠着床头跟我说话。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后悔的事,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跟她妈好好道个别。那次她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她说忙着呢过两天就回去看您,结果没等到过两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睛望着窗外,外面是个小操场,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她说她后来常常梦见她妈,梦里面她妈坐在石榴树下剥豆子,喊她帮忙摘个石榴。她每次都在梦里答应了,可一次也没来得及摘,梦就醒了。
我说林晚,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给你妈上坟。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你闺女。我说再说吧。她说你不能再说,你得回去,你闺女比我更需要你。我别过头去不看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她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回了招待所,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上有三条未读短信,一条是我妈发的,说闺女出院了,让我别担心。一条是我闺女发的,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还有一条是我媳妇发的,是个照片,照片上是一张纸,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空着。下面跟了一行字:你回来签了吧,大家好聚好散。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林晚的味道,淡淡的香皂味,快散了。我使劲吸了一口,鼻子酸得厉害,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这些年我好像已经不会哭了,再难过的事都梗在胸口,化成一块铁,沉甸甸地坠着。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我当初要是没跑销售就好了,在家多陪陪她们娘儿俩。想我要是早点去体检就好了,不至于查出来就是晚期。想我要是没来巴马就好了,不认识林晚,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这些都是废话,事情已经这样了,往前看是悬崖,往后看是深渊,我就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林晚,她精神好了不少,非要出院。我说不行,再观察两天。她说医院太贵了,一天好几百,她攒的那点钱快花完了。我说我有。她说你的钱留着给你闺女。我说你别犟。她就不说话了,板着脸看我。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下巴,说我胡子都老长了,也不刮刮。我说没带刮胡刀。她说她那有,回头给我刮。
那天下午我回她那个院子拿东西,顺便把刮胡刀找来。打开院门,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的红的。我站在树下发了会儿呆,然后进屋。她的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那张照片,就是她画的那幅速写,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我拿起来看了看,想带走,又放了回去。我拉开抽屉找刮胡刀,抽屉里有本相册,我犹豫了一下翻开了。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站在一个年轻女人旁边,应该就是她妈,她妈长得跟她很像,圆脸,笑起来的酒窝一模一样。后面有她上中学的,穿校服,个子瘦高,表情冷冷的。再往后是工作以后的,穿着职业装在会议室里,头发长长了,披在肩上,看着精神多了。最后一张是她妈住院时拍的,她妈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天,妈对不起。
我合上相册,把抽屉关好。刮胡刀在第二个抽屉里,我拿起来,刀片上还有她上次用过的痕迹。我想象她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的样子,应该很笨拙,说不定还刮破过。我把刮胡刀揣进口袋,锁好门走了。
回医院的路上经过那条小河,水还是黑的,白天看没那么瘆人,能看清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一个老头坐在河边钓鱼,半天没动静,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我忽然有点羡慕他,日子过成这样,没病没灾的,坐河边浪费一下午也没人管。我活了四十多年,除了生病这几年,一直在跑,跑业务跑客户跑生活,脚不沾地地跑,跑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攥住。想攥住的东西全从指缝里漏了,媳妇闺女、健康、钱,一样一样地漏,到现在就剩我自己,还漏了一半。
回到医院她正靠着床头喝水,看我进来眼睛亮了。我把刮胡刀给她,她拿过去看了看,说你拿我刮胡刀干嘛。我说你不是说要给我刮。她放下水杯,让我坐过来。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床边,她撩起我下巴,沾了点水抹在我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动刀。她动作很轻,刀片贴着我皮肤沙沙地响,她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脸上,痒痒的。我闭上眼,感觉她的手指扶着我的脸,指尖的薄茧蹭着下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她刮得很慢,一边刮一边说你这胡子真硬,比我爸的还硬。我说你怎么知道你爸的。她说小的时候看他刮过,后来他走了就再没见过了。我说你别说话了,专心点,别把我刮破相。她就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真感觉刀片划了一下,有点疼。她赶紧说哎呀对不起,我一看,果然刮破了个小口,血珠冒出来。她拿纸巾按住,说这下真破相了。我说没事,反正也没人看了。她没接话,拿开纸巾看了看,口子不大,不流血了,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地方。她的手很暖,我睁开眼,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细细碎碎的。
那天晚上我陪床,她睡着我坐在旁边。半夜里她忽然喊疼,开始是哼哼,后来蜷起来咬被子。我按铃叫护士,护士过来给她打了一针止痛的,过了半小时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抓住我的手说别走。我说我不走。她说我梦见我妈了,她叫我去吃石榴。我说你别去,树上还有呢,我给你摘。她点点头,慢慢又睡过去了。我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醒来精神不错,说想回那个院子住,医院太憋屈了。我问医生,医生说可以,但要有家属陪同,有情况随时送医院。我说我就是家属。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了些药让我们走了。
回到院里,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居然还下厨煮了两碗面。面煮得有点烂,但味道还行,我吃了整整一碗。她看着我吃,自己只吃了小半碗,说胃不太舒服。我说不舒服就别吃了。她说不行,得吃点,不然没力气。吃完饭她去院子里晒太阳,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闭着眼仰着头,脸上有了点血色。我看着她,她忽然睁开一只眼,说你看我干嘛。我说好看。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
那天下午她让我帮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她说看着心里乱。我拿起扫帚,哗哗地扫,叶子飞起来又落下。她坐在台阶上指挥,那边还有一片,角落里没扫干净。我顺着她的指示扫完,整个院子清清爽爽的。她站起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说谢谢。我放下扫帚转过身来,她仰着脸看我,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扫过我的嘴唇,蝴蝶扇翅膀似的。
那天夜里我们又在那张床上躺着,窗外有月亮,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她缩在我怀里,手心贴着我手背,她的手指一根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我低头闻她的头发,那股淡淡的香皂味又回来了。我说林晚,我明天得回去一趟。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说你早该回去了。我说我回去把事情办完就回来。她说你别回来了,你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好好的。我说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呢,说好了陪你去给你妈上坟。她笑了一声,说你还记着。我说我记得每一样。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明暗暗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一寸一寸的,像在描一幅画。她说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说现在也不晚。她说你这个人,净说好听的。我说不是好听的,是真的。她凑过来亲我,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药味,咸的苦的。我搂紧了她,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身子轻轻地颤。
我走的那天早上,她坚持要送我到车站。我们走在山路上,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得慢,我放慢步子等她。到车站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我说嗯。她说手机充好电,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嗯。她说别忘了刮胡子。我笑了,说忘不了。车来了,我上车,从车窗里看她。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蓝衬衫,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抬手别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车开动了,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蓝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那团东西堵得我喘不过气。
回去的火车上,邻座是个年轻女孩,一路都在看手机里一个男人的照片,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眉苦脸,应该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我看着窗外,来的时候是青山绿水,回去的时候还是青山绿水,只是方向反了,心里头那个坑越来越深。
到家那天是傍晚,我妈开的门。她比上次见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没事。我闺女从房间里冲出来扑进我怀里,她长高了,已经到我胸口了。她抱着我不撒手,闷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摸着她的头,心里又酸又胀。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一回来就惹人哭。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了顿饭,我妈做了四个菜,都是以前我爱吃的。我吃不下,硬撑着扒了半碗饭。闺女坐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说爸爸你吃这个,这个有营养。我看她小大人一样,心里难受。吃完饭她去写作业了,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林晚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到了?我回:到了,放心。她又回:嗯。就再没说什么了。
第二天我去见了我媳妇。约在一个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烫了卷发,涂了口红,看着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些。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从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搁在上面。她说签吧。我拿起笔,手有点抖。她说你手怎么抖。我说没事,冷的。她看着我,忽然说你看起来不好,是不是又严重了。我说老样子。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把字签了,推给她。她收起来,站起来要走,我喊住她。她回头,我说对不起。她说别说这个了,好好的。她走了以后我在咖啡馆坐了很久,那杯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说爸爸过两天还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听奶奶的话。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你是不是病得很重。我说没有的事,就是出去散散心。她说你骗人,我在奶奶手机上看到你医院的单子了,肝转移肺转移。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旁边的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我说宝贝,爸爸会没事的。她哭了,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会儿,然后买了最近一趟去南宁的火车票。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我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她没回。我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还是没回。我打了她电话,关机。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她那个院子打电话,没人接。我改签了最近的车,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赶到巴马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直接去了那个院子,门锁着。我翻墙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上最后一个石榴也掉在地上摔烂了,红得发黑的汁水流了一地。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留着那张速写,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什么力气写的:"我去南宁住院了,别找我,你好好回去过日子。这些天谢谢你,我很开心。石榴树上的你帮我摘了吧,都熟透了,别浪费。"落款是她的名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空屋子里,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哐响。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些天一直梗在胸口那团东西终于碎了,眼泪哗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我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头困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可我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我连夜赶去南宁,一家一家医院地找。第三天才找到,在肿瘤医院住院部,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瘦得脱了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旁边一个护工在整理东西。护工说你谁啊。我说我是她朋友。护工说她没什么朋友,你倒是第一个来看她的。我在她床边坐下,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酒窝又出现了,虽然瘦得只剩两个小坑。她说你怎么找来了。我说你关机了。她说怕你回来。我说怕什么怕。她伸出手,我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扎着针的地方青了一大片。她说你把石榴摘了吗。我说没,等着你一起。她笑了一下,说酸得很,你肯定不爱吃。
我在南宁待了半个月,每天都在医院陪她。她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我们就说话,糊涂的时候她就喊妈,喊疼,喊我的名字。我给她擦身子喂水喂饭,她吃一口吐半口,我就一遍一遍地擦。有天夜里她忽然清醒了,精神很好,非要坐起来。我扶她靠着床头,她说想出去看看月亮。我推着轮椅带她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她看了很久,说真好看,跟我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回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怕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太难看了。我说我不嫌。她说我嫌。她就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很轻,像羽毛。月亮从窗格里漏进来,把她头发照得发白,她说我头发是不是长出来一点了。我摸了摸,确实长了,盖住那块秃的地方了。我说长了,好看。她笑了笑,闭上眼,说那就好。
那天后半夜她走了。走得挺安静,我握着她的手,她慢慢没了呼吸,嘴角还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护士来确认了死亡,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在家属那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手一直在抖。
料理完后事,我回了那个院子。石榴树还立在那儿,枝头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把她留下来的那幅速写收好,夹在钱包里。那把瑞士军刀我找出来了,放在她床头柜上,旁边是她画我的另一幅画,画上我坐在石头上歪着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我脸上。
我锁了院门,坐车去了她妈的坟。坟在县城背后的一个小山坡上,是她告诉我的地方。墓碑上她妈的照片已经褪了色,年轻女人的脸模模糊糊的。我把路上买的一兜石榴放在碑前,红的紫的挤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说阿姨,林晚让我来看您,她挺好的,您别担心。说完这句我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坟前,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从坟山下来那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闺女病了,发高烧,非要找我。我在电话里说妈我这就回去。挂了电话,我又看了看那个院子,院墙上的青苔黄了,门上的漆又掉了一块。我转身走了,脚步很慢,但没回头。
回去的火车上我还是坐硬座,对面换了个老大爷,抱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土特产。他问我小伙子去哪儿,我说回家。他说回家好啊,出门在外总要回家的。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从青山绿水慢慢变成灰扑扑的平原。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我闺女发的:爸爸,我等你回来吃饭。我回复:好,爸爸马上到家。
窗外有只鸟跟着火车飞了一段,又折回去了。我想起百魔洞洞顶那些钟乳石,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林晚说像眼泪,其实不像,眼泪是咸的苦的,那些水珠无色无味,流到石头上,年复一年把石头滴出一个个坑。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一程一程的,穿过隧道,跨过桥梁,阳光从车窗灌进来,暖得人睁不开眼。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速写,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画上两个人还在那里,脑袋挨着脑袋,看着远方。
我想起林晚最后那句话,她说头发长出来了,好看。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她自己。
火车进站了,广播里在报站名。我站起来,背上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件蓝衬衫,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从她那个院子的衣柜里找到的,我带走了,留个念想。
我下车,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回家的方向有个人影,小小的一团,冲我挥手。是我闺女,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扑扑的人群里特别扎眼。我妈站在她旁边,也冲我招手。
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朝她们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小跑。我闺女也跑过来了,扑在我腰上,把脸埋在我衣服里,闷声说爸爸你回来了。我摸着她的头,说嗯,回来了,不走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闺女抬起头来看我,她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我说你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她说我做梦梦到你回不来了。我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不哭了,爸爸在呢。她点了点头,牵着我的手往出站口走。我妈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回家吃饭,菜都凉了。
出了站,太阳正好挂在西边,橙红色的,又大又圆,把半边天都染了。那颜色让我想起百魔洞山顶的落日,我和林晚并肩坐在石头上,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不知名花草的香。我闺女晃了晃我的手,说爸爸你发什么呆。我说没事,看太阳。
我们沿着马路往家走,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一只手牵着闺女,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张速写的边角,纸已经软了,但还没破。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一截一截地向前铺开,把回家的路照得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