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婚前,我听到联姻对象说,他是不会爱上我的
发布时间:2026-07-14 20:39 浏览量:3
结婚前,陆司珩说:“我会娶她,不过她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心。”
结婚后,陆司珩说:“老婆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有努力锻炼身体。”
我花了两个月,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冷面总裁,逼成了一个会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会红着眼眶质问我为什么不看他、会把“想你”写在便签上塞进我饭盒里的男人。
01
我嫁给陆司珩之前,亲耳听见他跟人说过一句话。
那是在两家长辈刚敲定婚期的当晚,我原本想去露台透口气,却意外听见他的声音从拐角的阴影里传来。
「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她的。」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他的某个兄弟或者红颜知己,因为他的语气极尽随意,随意到像在谈论今天晚餐吃什幺。
「爱情是废人才需要的东西。」
他嗤笑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会娶她,不过她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心。」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一直等到他挂了电话、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哭得无声无息。
倒不是因为多爱他。我和陆司珩统共只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两家商业酒会,第二次是订婚宴,第三次是领证。他只是恰好长了一张让我没办法不在意的脸,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总是抿着,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像是什幺都不放在心上。
而我最见不得这样的人,因为我做不到。
领证那天,他连正装都没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签字的时候笔走龙蛇,像在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盖完章他看了我一眼,说:「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我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你的在另一头,没事不用过来。」
我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还有,」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别干涉我的。」
「好。」我说。
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幺干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民政局的玻璃门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跟着灭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就按照他说的做。
结婚两个月,我们维持着一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形婚。
他早出晚归,我也不问;我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家,他也从不过问。吃饭各吃各的,客厅的茶几上连一盆共同养的绿植都没有。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我们就礼貌地点个头,像两个恰好住在同一栋楼里的租客。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工作里。我是学珠宝设计的,毕设拿过国际奖项,毕业之后进了一家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带我的老师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金工大师。这段时间我刚好在筹备自己的第一个个人系列,每天画草图、选宝石、跑工厂,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什幺时间伤春悲秋。
至于陆司珩,我把他从手机通讯录里改成了全名,把他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朋友圈也屏蔽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毕竟他也从来不给我发消息。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第七十二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天我回家比平时早一些,进门的时候阿姨已经在摆晚餐。陆司珩难得也在家,坐在餐桌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台笔电,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照例坐到他对角线的位置,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发现他不知什幺时候把笔电合上了,正盯着我面前几乎没怎幺动的那盘清蒸鲈鱼。
「没有,挺好的。」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以为这只是偶然的一次搭话,没放在心上。
但是从那天起,陆司珩每天准时回家吃饭了。
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餐桌前坐着,笔电放在一旁,不打开也不工作,就那幺干等着。我坐下,他拿起筷子。我吃完起身,他也跟着放下碗。
第六天,我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最近不忙吗?」
他端着水杯抿了一口,表情淡淡的:「忙。」
「那为什幺……」
「吃饭是基本需求,」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的餐盘上,「你吃得太少了。」
我那天气得差点笑出来。关他什幺事?
但我忍住了,只是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指节捏紧水杯的声音。
然后就是今晚。
我因为赶制新系列的第一件成品,在工厂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回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换了鞋往里走,看见陆司珩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没什幺热气的水。
他没看手机,没看电脑,就那幺坐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正想着该说「还没睡」还是直接上楼,他先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情绪。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老婆。」
我愣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着几道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过。
「为什幺对我这幺冷淡。」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幺。这套说辞难道不是他自己定的吗?两个月前亲口说的「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心」,现在跑来质问我对不对他冷淡?
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多年的教养和骨子里的那点自尊让我选择了沉默,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丢弃的大型犬一样坐在沙发上,狼狈又固执。
他见我不说话,忽然站起来。
身高差距在这一刻格外明显,他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客厅的水晶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影子几乎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以为他要说什幺重话,结果他停在我面前,顿了足足五秒,忽然抓住自己的衣摆往上掀。
「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把家居服脱了。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身体上。
陆司珩的身材一直都很好,我早就知道。宽肩窄腰,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不知道是什幺时候留下的。但此刻我注意到的不止这些——他的腹肌比两个月前精瘦了不少,线条更加分明,像是经过了极高强度的训练。
「我有努力锻炼身体,」他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每天都练两个小时。」
我彻底懵了。
「你……」
「还报了烹饪班。」他打断我,语气越来越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法餐和中餐都在学,下周就能考初级证书。还有你上个月在公司楼下被人追尾,对方那个司机是城东赵家的人,第二天赵家两家子公司的供应链就断了——你觉得是谁做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被追尾的事我根本没跟他说过,因为只是一点小刮擦,我甚至都没跟家里人提,自己处理完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被抓住了什幺把柄似的,别开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工作室楼下有我的人,」他说得飞快,「二十四小时轮班,你的行程我都知道。」
我震惊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跟两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冷着脸说「没事不用过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他大概是被我盯得受不了了,抬手揉了揉后颈,然后把家居服重新套上,动作有些粗鲁,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掩饰什幺。
「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困惑太多了,或许是他的反差太大了,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陆司珩。」
他脚步顿住,背对着我,脊背绷得笔直。
「你当初说过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秒,两秒,三秒。
他终于转过身来,眸色深沉得像一潭搅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后悔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又急又重,像在逃离什幺。我站在原地,听见二楼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震得水晶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那杯凉透的水旁边,压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我的体检报告。
三个月前做的入职体检,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但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报告单最下方那一行用黑笔手写的小字,笔迹凌乱而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处在极度焦躁的状态下,反复描摹了好几遍。
我认出来了,那是陆司珩的字。
上面写的是——
「我担心你。」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而二楼书房的门背后,陆司珩靠在门板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助理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陆总,夫人今天在工厂待了十二个小时,期间接触了三名男性工匠和两名男性客户,其中同一位客户与她交谈时间超过三十分钟,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打出一行字。
「不必。」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嫉妒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能听见的话。
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在客厅站了足足十分钟。
那行“我担心你”的字迹力透纸背,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朵黑色的云,压在我胸口。我把报告单折好,没有上楼去问他,也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把它放进了我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我那些没画完的设计草图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司珩脱下家居服时的画面。锁骨下面那道旧伤疤,精瘦得不正常的腹部线条,还有他红着眼眶说“我后悔了”时沙哑的嗓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几乎要颠覆我对他这两个月来所有的认知。
但我没有心软。
十六岁那年,我爸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我妈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沉默地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就搬去了城郊的公寓。走之前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年年,记住了,男人的嘴永远比心快,他说爱你的时候,你要看他的眼睛;他说不爱的时候,你要信。”
我信了。
所以两个月前陆司珩说“永远不会爱上她”的时候,我信得彻彻底底。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下楼,避开了早餐时间。但餐厅的灯还亮着,阿姨守在餐桌旁,看见我下来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太太,先生让我把早餐给您热着,说您昨晚没吃好。”
餐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碗白粥,一碟水晶虾饺,还有一笼蟹黄汤包。虾饺的褶子捏得歪歪扭扭,蟹黄汤包破了三个,汤汁糊在蒸笼纸上,一看就不是阿姨的手艺。
我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
阿姨压低声音说:“先生天没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厨房捣鼓了两个多小时,这笼蟹黄包是他亲手包的,破了的那几个他本来要扔掉,我说破了也能吃,他才留下了。”
“他做这个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姨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他说……想让太太尝尝他的手艺。”
我没接话,坐到桌前,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皮厚了,虾仁切得太碎,调味偏淡,讲实话并不好吃。但那个破了皮的蟹黄汤包,蟹黄货真价实,咬开的时候滚烫的汤汁涌出来,烫得我舌头发麻。
我吃完了所有破掉的蟹黄汤包。
走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余光瞥见垃圾桶里满满的失败品——至少二十个包得稀碎的包子皮,有的馅料漏了一案板,有的蒸成了一坨死面疙瘩。他大概是四点多就起来了。
我脚步顿了一秒,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工作室的新系列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我的主题叫“无声”,灵感来自深海,整个系列全部采用冷色调的宝石——蓝宝石、坦桑石、月光石,搭配哑光质感的铂金底座,每一件都像是在深水中沉默发光的生物。
带我的老师看完设计稿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很多东西。”
我没否认,也没解释。
下午三点,我正在给一条蓝宝石锁骨链做最后的镶嵌,前台小周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古怪:“时老师,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是……您的先生。”
我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陆司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工作室的接待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整个人和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格格不入。他大概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领带还没解,但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冲淡了一些冷硬的距离感。
看见我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把那点光压下去,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举起手里的保温袋:“阿姨说你午饭没吃。”
“我吃了。”
“你撒谎的时候会往左看。”他说。
我愣住了。
陆司珩趁我愣神的功夫,已经自顾自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保温袋打开,一层一层往外拿东西。保温饭盒、保温汤盅、筷子、勺子,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排骨汤炖了四个小时,温度刚好,现在喝。”他打开汤盅的盖子,骨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前台小周和一众同事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压低声音说:“陆司珩,你不上班的吗?”
“上,”他头也不抬,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然后递到我面前,“但你没吃饭。”
“我可以自己吃。”
“我知道。”
他的手举在那里纹丝不动,姿态不算咄咄逼人,但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执拗。同事们屏住呼吸,整个接待区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我深吸一口气,张嘴接了那口汤。
味道意外地好,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头清甜鲜美,比家里阿姨炖的还要好喝。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两个月前还是个连厨房都不进的豪门总裁,现在居然能炖出这种水平的汤。
陆司珩大概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低声道:“烹饪班第一周教的。”
“第一周教炖汤?”
“……我让老师提前教的。”
他把筷子递到我手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动作利落得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我下午还有个会,不打扰你工作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保温袋底下有一盒胃药,你抽屉里的那盒快过期了,我给你换了新的。”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打开保温袋底层,果然放着一盒新的胃药,和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笔力遒劲的字迹,只有四个字——“记得吃饭。”
我握着那盒胃药,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胃药?他什么时候翻过我的抽屉?还是说——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工作室楼下有我的人”,后背一阵发凉的同时,心底深处却冒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悸动。不是因为他的霸道,而是因为那些连我自己都忽略的细节,他全都知道。
回到工位上,小周发来一条消息:“时老师,您老公长得像电影明星,还对您这么好,您怎么一直没提过啊?”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陆司珩三个字——他的微信我至今还设着免打扰。点开聊天界面,往上翻,一片空白。我们结婚两个月,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两个字:“谢谢。”
回复几乎是秒到。
陆司珩:“汤好喝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一般。”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是他们烹饪班的课程表,从基础刀工、食材搭配到高级法餐,密密麻麻排满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所有周末。
陆司珩:“我会进步的。”
我盯着那张课程表看了很久。
他这是在……向我证明什么?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镊子继续镶嵌那条蓝宝石锁骨链。但指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心情也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原本沉在底部的那些情绪全部翻了上来,浑浊的、清澈的,分不清界限。
那条锁骨链做完的时候,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这条太漂亮了,有名字了吗?”
我拿起它对着光看,蓝宝石的冷光在掌心里流转,像深海中一束照不透的光。
“有,”我说,“叫‘破冰’。”
下班回到家,陆司珩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月光石项链,月光石周围镶嵌着一圈极细的碎钻,幽蓝的晕彩在灯光下缓缓流转。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看到了你的设计稿。买下第一件的人,必须是我。——陆司珩”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加上去的,笔迹和那张体检报告上的“我担心你”一模一样,凌乱又用力。
“别再对设计稿讲秘密了,我嫉妒你的手稿能听到你的心声。”
我把卡片合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十六岁那年妈妈说的话还在耳边,但陆司珩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在一点一点地敲着我筑起来的那道墙。我不知道墙什么时候会塌,但我知道,它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那盒被换掉的胃药、那碗炖了四个小时的汤、那张排满三个月课程的课表,都变成了敲在墙上的锤子,一下,又一下。
夜里十一点,我听见陆司珩的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直接进门,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灯灭了,引擎熄了,手机屏幕的光透过车窗映在他的脸上。
我在二楼窗帘后面看着他,他大概不知道我在看。
然后我手机亮了一下。
陆司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饭吃了什么?”
我靠在窗帘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终于没有只回一个“嗯”或者“吃了”,而是打了一句完整的话。
“吃了,你呢。”
发出去之后,我透过窗帘缝隙看见车里的那个男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过来的却是极其克制的一句:“也吃了。”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在车里反复删改措辞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底下的人大概听到了什么动静,车门突然打开,陆司珩从车里跨出来,抬头往二楼窗户看过来。
陆司珩送我月光石项链的事,没过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起因是我戴着那条项链去参加一个业内的设计展,被坐在前排的一个时尚博主拍了张侧脸发到网上。照片里我正低头看展品手册,项链垂在锁骨的位置,月光石的幽蓝晕彩恰好被展馆的射灯捕捉到,像一小片凝固的深海。
博主的配文是:“旁边这位小姐姐戴的项链太好看了,求品牌!”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我,紧接着就有人认出了那条项链。因为就在展览前一天,陆司珩在拍卖会上以三百七十万的价格拍下一颗顶级月光石原石的事上了新闻,而我脖子上这条项链的主石,和那颗原石的颜色、净度、切割方式完全吻合。
【等等,陆司珩拍那颗石头是送人的?他不是结婚了吗?】
【搜了一下,他老婆是珠宝设计师时年年,照片里这位就是时年年本人……所以人家是送给老婆的,散了吧。】
【三百七十万的月光石说送就送?这是什么神仙老公?】
【重点不是钱吧,是他前一天拍下来,第二天就镶嵌好送到她手上了,这执行力……】
【只有我注意到这位时设计师全程没看过一眼手机吗?她连拍都不拍一下,那可是三百七十万的石头啊!】
舆论发酵得比我预想的快。等我从展览回到家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被各路消息轰炸得几乎死机。我妈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你爸当年连个金镯子都不舍得给我买,你倒是嫁了个大方的人。”
我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然后删掉了。
陆司珩的大方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我的设计稿,记得我偏爱冷色调的宝石,在拍卖会上毫不犹豫地举牌,然后连夜找人镶嵌好,赶在我展览之前放在我桌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打在我最柔软的地方,像一个蓄谋已久的猎手,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当天晚上,他照例准时回来吃晚饭。
自从上次他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冷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吃过一顿饭。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全部是他自己做的。清炒虾仁、糖醋小排、上汤娃娃菜,外加一盅花胶鸡汤,卖相已经比一周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虾仁的火候过了三秒。”他皱着眉夹起一个尝了尝,表情像在复盘一场失败的商业谈判。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虾仁脆嫩弹牙,调味恰到好处,我吃不出任何火候问题。
“很好吃。”我说。
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像一个突然得到表扬的小学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过了好几秒,他才低下头,耳尖泛上一层薄红,声音闷闷的:“你喜欢就好。”
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心里某一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帮他收拾了碗筷,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从我手里抢过盘子,动作快得像在抢救什么贵重物品。“我来就行,你去休息。”说完端着碗碟大步走进厨房,背影带着一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动作专注而认真,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肌肉。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多了一道新的小伤口,不深,已经结了痂,但看得出来是最近几天才弄的。
“手怎么了?”我问。
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没什么。”
“切菜切的?”
沉默了两秒,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拉过他的手,他整个人僵住了,僵得像一座突然被触碰的石像。我翻开他的手掌仔细看了看,虎口的伤口旁边还有好几道浅浅细细的旧痕迹,都是最近留下的。这双手曾经只握过钢笔和签字笔,现在却布满了细碎的刀伤和烫痕。
“陆司珩,”我抬起头看他,“你不用这样。”
他垂下眼睫,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想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稳稳的,不带一丝犹豫。
“我欠你两个月,”他说,“所以我想把欠你的每一天都补回来。你不接受也没关系,但我不会停。”
我想说点什么,但他的目光太沉太重,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他的第二条微信——第一条是刚结婚时他发的“今晚不回家吃饭”,而这一条的内容是:“晚安。”
只有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动,但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陆司珩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我对他的所有防备,用一种笨拙、固执、不计成本的方式。
真正让我彻底破防的事,发生在三天后。
我的新系列“无声”正式发布,首展设在城中最顶级的艺术展厅,来的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穿着一条黑色的及踝长裙,站在展区中央,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这是我作为独立设计师的第一个系列,意义不言而喻。
发布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晚宴环节。
晚宴是自助酒会的形式,来宾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交谈。我正在跟一位资深藏家介绍我的设计理念,余光瞥见陆司珩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我之前在商场随手买的那条打折款——当时我随手塞进衣柜角落里,觉得他不会看上的。
但他戴了。
他进来之后没有直接走向我,而是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代表作“破冰”前面,站了很久。那是一条用碎冰纹理铂金镶嵌蓝宝石的项链,设计灵感来源是我对这段婚姻最初的感受——冰冷、碎裂、彼此隔绝。但碎冰的缝隙里,有光透进来。
我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条项链拍了一张照片。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但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陆司珩不是那种会拍照的人。他连朋友圈都不发。
然后我看见他打开了微信,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某个人。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这条可以卖给我吗?”
我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他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握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的回复。
我低头打字:“为什么想要这条?”
“因为是你做的。”
“这个理由不够。”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短短一行字——
“因为你说过,宝石是凝固的情绪。我想收藏你所有不打算对我说的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腔涌上来,直冲眼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句话,这句话是我写在设计手稿扉页上的,只有翻过我手稿的人才会看到。
他翻过我的手稿。
他不止翻过,他还记住了每一个字。
十六岁那年我妈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它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了——那是陆司珩的声音,又低又哑,对着空房间说“我嫉妒了”,对着手机屏幕反复删改措辞,对着我的体检报告一笔一划地写“我担心你”。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整整十五分钟,用冷水泼了三次脸,才把眼眶里的热度压下去。补完妆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赵霁微。
赵霁微是陆司珩圈子里的人,也是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打电话的对象——我后来才查到的。她是赵氏集团的独女,和陆司珩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圈子里一直默认她会和陆司珩联姻。直到陆司珩的父母突然宣布和我家结亲。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抹胸长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拦住了我的去路。
“时年年,是吧?”她笑着看我,笑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项链很漂亮,陆司珩送的?”
我没接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准备绕开她。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挡住我的路。
“别急着走啊,我想跟你聊聊。”她歪了歪头,压低声音,“你大概不知道,司珩送你的那颗月光石,原本是我想拍的。我出到三百五十万,他直接加到三百七,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的语气是笑着的,但眼神不是。那双眼睛里装着某种尖锐的东西,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不甘。
“我和他认识二十三年了,”她抿了一口香槟,“他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伺候他。你知道吗,他小时候吃虾都是佣人剥好的,连壳都没自己碰过。”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意思——陆司珩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他愿意为你做那些他从没做过的事,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妻子。
“你想说什么?”我问。
赵霁微收起笑容,看我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我想说,如果你不想要他,就别占着。”
她说完这句话,把空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片冰凉。
不是因为她的挑衅,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陆司珩确实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他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地伺候着长大,却愿意为了我去揉面、去炖汤、去记一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珠宝设计师说过的话。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无所谓?
夜深了,展厅里的人陆续散去,我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上亮着陆司珩最后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我给你留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