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黄紫｜你所忽略的珍贵木材——柞榛木篇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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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苏南通一带老宅的厅堂中，偶尔还能见到几件颜色深沉、包浆温润的老家具。它们不似紫檀那般沉穆，也不如黄花梨那般明丽，却自有一种静默的气度——摸上去手感细密，看上去纹理如山间溪流，蜿蜒曲折。

问起材质，主人往往只知是“本地木头”，再细问，便叫不出名目了。这种被统称为“本地木头”的材质之中，藏着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名字：柞榛木。

史海钩沉

“柞榛”二字读作zhà zhēn，民间又有柞桢、柞针、柞晶等多种写法。柞榛木属于常绿小乔木或落叶灌木，心材呈蛋黄色，因含丹宁成分，经年累月后逐渐显为褐黑色。

柞榛树

这个名字在《辞源》《辞海》等典籍中并无记载，它只是一个流传于江苏等地的民间俗称，它广泛分布于江、浙、皖、鲁、豫、冀等省，但以南通地区的种植数量最为集中，南通当地称其为“土红木”。

“攘之剔之，其檿其柘。”

——《《诗经》·大雅·皇矣》

柞榛木原木

檿是山桑，柘即柞榛所属的柘木。这首诗写的是周人开疆拓土、披荆斩棘的景象，砍伐下来的木材中，柘木赫然在列。

可见早在西周时期，柘木就已经进入了先民的视野，成为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树种。

清中期 柞榛木方材圈椅成堂（一堂四件）

《考工记》中“弓人”一节记载了制作弓干选材的七种材料，依次排列：“

凡取干之道七：柘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荆次之，竹为下。

”柘木被列为七种弓干材料之首。

弓是古代战争中最重要的远射兵器，弓干材料的优劣直接决定了弓的射程与杀伤力。《考工记》将柘木置于“为上”的地位，足见古人对这种木材材质坚韧、弹性上佳的深刻认知。

柘木作为家具用材，始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三“支诺皋下”：

“又王相内斋有禅床，柘材丝绳，工极精巧。”

可见唐代已有柘木家具的生产和使用，且做工精巧，并非普通日用之物。

黄花梨嵌柞榛木六柱架子床 “侣明室”菲利普·德巴盖（比利时）收藏

到了明代，柘木同时用做染料：“其木染黄赤色，谓之柘黄，天子所服。”柘木的新切木芯为蛋黄色，可提取赤黄色染料，隋唐以来用于染制帝王服色，故有“柘黄”之称。

唐王建《宫词》有“闲著五门遥北望，柘黄新帕御床高”之句，柘黄作为帝王之色，其尊贵不言而喻。

柞榛木生长极为缓慢，民间素有“爷爷种树，孙子成材”的说法，又被称作“子孙树”，往往要历经三代人以上方可取材。

清 柞榛木罗锅枨矮佬带屉花几（一对）

且它和紫檀一样，极难成材，被称为“十柞九空，十柞九弯”。树干凹凸不平，沟槽纵横，空洞率高，获取上好木料的难度极大。即便是一棵不空洞的原木，制成家具后的利用率也极为有限。

江海遗木

柞榛木家具绝大部分出自江苏南通，地域性极强，多年以来其他地区极少发现。著名收藏家马未都先生曾直言：

“江苏南通出产柞榛木，只在那个地区有，所以一见柞榛木家具，就知道从哪儿来的了。”

清 柞榛木螭龙纹灯挂椅成堂（一趟四只）

这种极强的地域绑定，使得柞榛木在南通本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但也因近百年交通不便、地域相对封闭，始终未能走向更为广阔的市场。它的局限，恰恰源于与一片土地的深度捆绑。

南通通杨运河唐闸段旧影

然而，封闭也孕育了独特。柞榛木在南通发展出了一套独立的制作传统，被称为“通作”，属于苏作家具中极具辨识度的一支。

明清以来，苏北地区官宦之家以制作柞榛家具为最贵，材贵工亦贵。罗汉床、画案、太师椅、书橱等精品，十之八九出自大户人家。

清 柞榛木透雕葫芦纹百灵台

南通自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建城，至今已逾千年。千年之中经历过数次民族大融合，使得南通地域文化既有江南水乡的灵秀之美，又有北方大漠的粗犷豪放，这种气质与柞榛家具所散发的气息不谋而合。

方圆兼济

近二十年来的收藏市场上，南通柞榛家具频频亮相。美国、新加坡以及北京、香港等地的拍卖行，柞榛家具的价格不断攀升，年份好、器型美者，价格甚至超过了一般红木。

柞榛木样

究其原因，在于柞榛木家具自明代就已出现，而老红木则最早也在清中后期。柞榛木在稀有度和知名度上或不如大红酸枝，但它却有更加长远的历史和独特的文化与艺术风格，目前流传下来的柞榛木家具，基本都出自南通。

清中期 柞榛木镶黄杨木二人凳（一对）

台湾国立历史博物馆出版的《风华再现——明清家具收藏展》一书中有一件柞榛木有束腰禅凳（刘淑芬女士收藏），就“源于南通”。

清中期 柞榛木有束腰马蹄腿拐子纹禅凳

柞榛家具最突出的美学特征是简练与淳朴，柞榛木家具未曾入宫，而是常年在南通地区内部流通，更具民间蓬勃、淳厚的生命力。

这种审美取向受明代文人风尚的影响，常常表现出十分素净古拙的审美取向。

清 柞榛木高束腰霸王枨马蹄腿香案

家具修复专家张金华曾这样评价把一柞榛木圈椅：

“工艺高于黄花梨，对物性的把握、对材质和量的控制与运用都是无与伦比的。这是一把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圈椅，站在它的面前只有赞叹。”

柞榛木圈椅 徐累藏

柞榛家具品类相当丰富，从现存状况看，基本涵盖了明式家具多样化的品类。明式插肩榫平头案、明式禅桌、明式圈椅、明式扶手椅、明式长方香几、明式炕桌等，均有实物传世。

这些器型涵盖了坐具、卧具、承具、庋具等各个门类，说明柞榛木在明晚清初时，已被广泛应用于细木家具的制作。

时至清中后期，的柞榛家具造型也随之广泛转向当时流行的清式风格，但柞榛木家具给人的视觉感受，却能明显区别于黄花梨、紫檀家具。同样是清式风格，但不同的木材传递给人的美却是丰富的。

清 柞榛木攒接拐子纹香几

清中晚期的柞榛木家具在造型上已完整沿袭了清式家具繁复厚重的特征，但相比紫檀，却更给人一种亲和的生命气息。

它色泽素雅，反倒和繁重的雕饰相中和，大大缓和了清式家具所象征的权力感和阶级属性，显现出洁净文气来。

清 柞榛木圆材三屉书桌

柞榛木的故事，是中国古典家具史上一段被长久忽略的章节。论材质，它细密坚韧，堪比名木；论纹理，它行云流水，不输黄紫；论工艺，它自成体系，独树一帜。

三四百年来，柞榛家具像一位隐士，或隐于山林，或隐于市井，养在深闺人未识。了解柞榛木，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守护。

清 柞榛木滚凳

它未曾走进紫禁城，却走进了南通的千家万户。它不曾被主流典籍收录，却被一代代匠人和百姓用双手传承了数百年。

它的价值不在出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一方水土、一门手艺、一代人的记忆。

中国古典家具的瑰丽，远不止紫檀与黄花梨。像柞榛木这样的遗珠，只因地域的局限与历史的偶然，长久隐没在主流视野之外。

重新发现它，便是对我们自身文化版图的一次重要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