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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微小说:太婆的掌上明珠(九)

      发布时间:2026-07-08 07:06  浏览量:3

      第八章 离程与归途

      南方的秋天是骗人的。

      入秋都一个多月了,空气里还黏着暑气,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看身上的短袖,又想到老家。

      这个时候太婆该把薄棉袄翻出来晒了,院子里的桂花该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可她现在在南方,在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会来的城市里。

      母亲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窄小逼仄,一间房子间,厨房和厕所挤在一块儿,转身都费劲。白天母亲去服装店上班,早上九点走,晚上有时候会到十一二点回。

      明珠学会了用煤气做饭——跟老家的土灶完全不一样,第一次拧开开关时火"噗"地蹿出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每天除了做饭,其余时间她一个人在家,偶尔翻两页书,更多时候是发呆。从窗户望下去是一条窄巷,对面楼的窗户伸手几乎够得着,再远处是夜市的地盘,白天冷清,晚上才活过来。

      明珠来的头半个月,没怎么跟母亲说话。母亲离开的时候她才八岁多,那么多年过去,母亲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现在突然要住在一块儿,明珠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水面上结了层薄冰。

      母亲好像也在努力补偿,每天下班回来总提着些零食水果,还带她去吃了肯德基。明珠舍不得吃,想留着带回去给太婆,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这个不好带,等你回去时再买。明珠这才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心里有点酸——太婆一辈子没吃过这个。她偷眼看母亲,鬓角有了白头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后来母亲在饭桌上讲起了从前的事,讲她年轻时在花厂缠花,手磨出满掌的茧,讲她一个人出来打工,手被烫了两个疤。明珠默默地听着,发现母亲说话时一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从那天起,明珠开始主动帮母亲洗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母女之间那层薄冰,慢慢化了些。

      可明珠的心里始终挂着一个地方。她隔两三天就去楼下的电话亭给太婆打电话。塑料棚子里的话筒有股汗味,她投币,拨号,等村里小卖部老板娘去叫人。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太婆喘着气的声音:"喂,明珠啊?"

      "太婆,是我。"

      "哎哟,吃了没?住得惯不?睡得好不好?"

      "都好。"明珠说,"太婆你呢?"

      "我好得很,你别操心我,要听你妈的话。"

      明珠"嗯嗯"地应着。

      有一回太婆说:"你要是在那边待不惯,就回来,家里门给你开着。"明珠握着话筒鼻子一酸,匆匆挂了电话,站在棚子里好一会儿才出来。

      她在母亲这里把从老家带来的课本都复习完了,七本书码在小桌上,翻了大半,页角卷起来。她想回家,想回学校,跟母亲提过一次,母亲说等忙完这阵就请假送她回去,明珠没再催,她知道打工不容易,请假要扣钱。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渐渐习惯了南方的热,习惯了楼下夜市的喧嚣,习惯了母亲进门时在门口跺两下脚的声响。她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等到某个平常的日子,母亲请了假,她就背上包回老家,回到太婆身边。

      那天母亲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灰扑扑的,嘴唇抿着。放下包,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喝了,坐在饭桌前半天没动。

      明珠放下笔:"妈?"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明珠,"她说,"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个事。"

      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下午村长打电话到店里找到我,"母亲的声音很干,"你太婆……前两天去菜园浇水,拎了桶水,脚下一滑,摔了,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腿骨折了。"

      明珠愣住了,心跳撞在耳膜上,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人没有大碍,就是年纪大了恢复得要慢,太婆不让告诉你,怕你担心,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一早咱们回去。"

      明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不住,哭声从指缝里钻出来,细细碎碎的。母亲揽住她的肩,拍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明珠哭着说:"太婆一个人在医院……她疼不疼啊……"想起上次打电话太婆还说"我好得很",声音精神着呢,怎么就摔了,她趴在母亲肩膀上哭了好一阵。

      当晚明珠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回包里,母亲给她买的新衣服也装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反复地翻,好像忙起来就能不想太婆的事。躺在床上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太婆摔跤的画面——拎着水桶,脚下一滑,人往后倒……她攥着被角,眼泪又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盯着墙上那张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年画看了很久,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母亲就叫醒她,外面灰蒙蒙的,楼下早点铺传来油条下锅的滋滋声。明珠背起包,母亲拎了两个大袋子,装了些带给太婆的营养品和一床新毯子。两个人出门,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地响,谁的嘴都没张开。

      长途大巴上,明珠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震得牙齿发麻。窗外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田野和村庄。母亲递给她一个茶叶蛋,她剥了咬一口,尝不出味道,母亲说:"快到了,别急。"

      第二天早晨到了县城,打了辆三轮车去医院,走廊两侧病房门都开着,有的传出咳嗽声,有的传出收音机唱戏声,走到最里面那间,母亲推开门。

      太婆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搁着半碗白粥和一个搪瓷缸。她闭着眼,脸色蜡黄蜡黄,灰白的头发散了半边,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左腿从被子下伸出来,打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脚踝缠到大腿。一只手搭在被外,手背上青筋凸起,插着针头,连着滴管。

      明珠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太婆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先看见母亲,又看见后面的明珠,愣了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聚起了光,又慢慢汪出了水。

      "明珠啊,"太婆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你咋回来了……"

      明珠扑过去,腿一软跪在床边,抱住太婆那条胳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太婆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骨头硌手的形状。太婆用没插针的那只手摸她的头,一下一下的,自己也是老泪纵横。

      "别哭别哭,"太婆说,自己却在掉眼泪,"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提桶水都能摔……都说了不让他们告诉你,咋还是把你叫回来了……"

      母亲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睛,说"我下去买早饭",转身出去了。

      明珠还在哭,太婆的手一直在她头上慢慢地摸着,絮絮叨叨地说:"好了好了,回来就回来了,养养就好了……"明珠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满脸泪痕。太婆瘦了,眼眶凹进去一圈,嘴角往下耷拉着,可看见明珠哭,又使劲挤出个笑来。

      "太婆,"明珠说,"你疼不疼?"

      太婆摇头:"不疼,医院给打止疼针了。"可声音刚说完就抖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又赶紧松开。明珠知道她疼,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让太婆掌心暖暖地贴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病床单上,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缓缓飘。走廊上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护士喊人换药的声音,遥远的,模糊的。

      明珠跪在床边,脸贴着太婆的手,眼泪慢慢干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守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病床单上。南方的风还夹杂着热气,而老家的冬天,早已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光秃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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