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顾衍之当着众人,将我的庚帖掷在地上说,我不配做顾家妇
发布时间:2026-06-30 12:44 浏览量:2
顾衍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她的庚帖掷在地上。
「商户之女,也配做我顾家妇?」
说这话时,他怀里还搂着知州家的小姐。
而她程莺的父亲,曾在三年前顾家生意濒危时,借出二十万两白银。
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无力偿还,便以婚约抵债。
如今顾家攀上了知州的门路,这纸婚约就成了顾衍之口中的「酒后戏言」。
1
「小姐,您醒了!」
丫鬟秋禾扑到床前,眼眶红红的,「老爷他……昨夜去了。」
程莺猛地坐起,却因眩晕又跌回枕上。
秋禾哭着说:「老爷听说顾家悔婚,一气之下犯了心疾,我想来叫你,但二老爷拦着我。老爷没等大夫赶到就……」
「那程家商号呢?」程莺的声音哑得厉害。
「二老爷昨夜就带了账房来,说小姐你迟早要嫁人,商号不能随外姓,已经把总号的现银都提走了。今早各分号掌柜听说总号空了,都在闹着要东家出来说话。」
程莺闭上眼。
深秋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冷得像刀子剜在骨头上。
她想起半月前,父亲还笑着说:「等莺儿嫁了,爹就把商号交给你打理。爹知道你比那些掌柜都精明,只是这些年为着婚约,不好抛头露面。」
原来人走茶凉,只需一夜。
2
程莺用了三日理清程家账目。
二叔程仲廉提走现银二十万两,各分号掌柜趁着乱哄抢存货,最要命的是顾家那笔二十万两的借款,顾老爷亲自登门,说只认婚约不认借据。
「贤侄女,衍之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训斥过了。这婚约嘛,自然还是作数的。」
顾老爷坐在程家正堂,端着茶盏,目光在程莺脸上逡巡。
程莺垂着眼:「顾世伯,借据上写着年息一分二,三年期。如今已过两年,按约当还本息共计二十四万八千两。」
「侄女这是不信我?」
「世伯言重了。」程莺抬起眼,「只是家父新丧,莺儿想为父守孝三年,不敢耽误顾公子良缘。」
顾老爷脸色一沉。
秋禾后来告诉程莺,顾衍之当晚在花楼吃酒时放话:「程家那商户女还想嫁我?她老子死了正好,程家商号迟早是我顾家囊中之物。」
程莺听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打开父亲留下的暗格,取出里面一沓厚厚的信笺。
那是父亲两年来收集的——顾家勾结漕运总督,私贩盐铁的罪证。
「爹原想着,有婚约在,这些就只是亲家的把柄。」程莺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现在,这是杀人的刀。」
3
程莺在父亲头七那日,只身去了知府衙门。
状纸递上去三天,石沉大海。
第四天,知府夫人请她过府赏花。
「程姑娘,」知府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容温婉,「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实在是天妒英才。不过告状这种事,可不是姑娘家该操心的。」
丫鬟端上一盏茶,茶香袅袅。
「依我看,你不如寻个好人家嫁了。顾家虽退了婚,但我们老爷有个外甥,在省城做着不大不小的官,续弦正缺个知书达理的娘子。」
程莺放下茶盏:「夫人,莺儿在孝期。」
「孝期也可以先定下来嘛。」知府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那顾家你扳不倒的,何必拿鸡蛋碰石头?」
从知府衙门出来,程莺在轿中攥紧了拳头。
秋禾小声问:「小姐,咱们去哪儿?」
「去顾家。」
「啊?」
「去问问顾公子,」程莺掀开轿帘,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他那日说的话,可还作数。」
4
顾衍之正在家里宴客。
听说程莺来了,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笑开:「让她进来,正好叫诸位瞧瞧,什么叫自取其辱。」
程莺进到花厅时,满座都是顾衍之的同窗好友。
这些公子哥儿见了她,打趣道:「这就是程家小姐?倒生得一副好模样。」
「可惜是个商户女。」
「商户女怎么了?咱们顾兄不也是商户出身?要我说,门当户对得很!」
顾衍之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谁跟商户女门当户对?」他斜睨着程莺,「程小姐,你那状纸递到衙门,可有什么回音?」
程莺不言。
顾衍之笑得更欢:「我告诉你,知府大人是我爹的拜把兄弟。你去告我?不如老老实实把借据交出来,咱们两家还能留些体面。」
「若我不交呢?」
「不交?」顾衍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你二叔已经把程家商号掏空了,你拿什么跟我斗?程莺,你爹活着的时候,我还能高看你一眼。现在你爹死了,你就是个没了倚仗的商户孤女。」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如你给我做个外室,我每月给你几两银子花用,也算全了你爹当年那二十万两的情分。」
满堂哄笑。
程莺静静站着。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来顾家做客。那时的顾衍之还会拉着她去后院看新孵的小鸡,说「莺儿妹妹,你等着,我长大了娶你」。
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死在岁月里了。
「顾公子,」程莺抬起头,声音很轻,「你方才的话,可敢当着众人再说一遍?」
「有什么不敢?」顾衍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诸位都做个见证——我顾衍之,便是终身不娶,也不会上赶着娶一个商户女!程莺,你听清楚了?」
程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顾衍之一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
「这是顾家借据的正本。」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上面写得明白:若到期不还,以顾家老宅并三处铺面抵债。如今距到期还有一年零三个月,但你已然毁约在先,按大梁律,我可提前催收。」
满座寂静。
程莺转身离去时,在门口遇上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
他不知站了多久,侧身让开道路时,她看见他袖口沾着墨迹,右手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程姑娘,」他突然开口,「在下王渡之,在按察使司谋个不入流的差事。若姑娘信得过,借据之事,在下可以帮忙。」
程莺脚步一顿。
「多谢。但我想靠自己。」
5
程莺知道,借据只是第一步。
顾家不会因为一张借据就认栽,知府也不会因为一纸诉状就秉公办案。
她需要更有力的武器。
父亲的暗格里,除了顾家的罪证,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去世前三日写的,字迹潦草:
「莺儿,爹这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给你定错了亲。顾家父子狼子野心,爹看在眼里,却总想着有婚约束缚,他们不敢太过分。
「爹错了。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爹已经不在了。暗格中另有夹层,里面是为父收集的顾家罪证副本。正本已派人送往京城按察使衙门,但爹担心顾家手眼通天,未必能到得了。
「你拿着这些,去找按察副使王渡之。他是为父故交之子,年少时曾受你娘亲一饭之恩。若他记得,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王渡之。
程莺想起那人袖口的墨迹和虎口的薄茧。
她当晚便去了按察使司的后衙。
王渡之在灯下看卷宗,听说「程莺求见」,笔尖一顿。
「请她进来。」
程莺跨进门槛时,看见他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烛火葳蕤,将他侧脸照得明暗交错。
「王大人,」她福了一礼,「家父临终前曾言,让我来找您。」
王渡之放下笔:「我知道。」
「您知道?」
「程伯父两年前便开始往按察使司递状子。」王渡之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只木匣,「两年,十七份诉状,都在这里。」
程莺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状纸,每一份都以程家商号的名义,状告顾家勾结漕运,私贩盐铁,偷漏税银。
但每一份都石沉大海。
「知府是顾家的人,本省按察使和漕运总督又是连襟。」王渡之的声音很平静,「程伯父的状子,从一开始就递不上去。」
程莺看着匣中的状纸,眼眶发酸。
这些,父亲从未对她提起过。
他总在她面前笑着说:「爹给你攒的嫁妆,都快把程家库房堆满了。等莺儿嫁过去,顾家那小子若是敢欺负你,爹就拿银子砸他。」
原来他的笑,都是为了让她安心。
「王大人,」程莺合上木匣,「您既然愿意收着我爹的状子,想必不是顾家的人。」
王渡之看着她。
「我是不是顾家的人,程姑娘一试便知。但我要提醒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父亲用了两年都没做到的事,可想而知事情有多难!」
程莺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难也要去做。」
6
王渡之从木匣最底层抽出的一份诉状。
那是程父两年前写的第一份状子,末尾有一段话:
「渡之贤侄:老朽知你身处按察使司,处境尴尬。上有按察使压制,下有知府掣肘,你独木难支。但老朽仍存一线希望——若有一日老朽不在了,小女走投无路时,望你看在当年那碗饭的情分上,给她指一条活路。
「不必与顾家硬碰,只求保她平安。」
王渡之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家中遭变,他逃难至青州城,饿倒在程家后门外。
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发现了他。
她蹲下来,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跑回去端来一碗热粥。
「你吃吧,我娘说,谁都有难的时候。」
后来程母出来,认出他是故人之子,便留他在程家。他在程家待了半年,直到叔父寻来,接他去省城读书。
那半年,程莺总给他塞吃的。
「渡之哥哥,这是厨房新做的绿豆糕。」
「渡之哥哥,你背书背得好晚,我给你留了盏灯。」
「渡之哥哥,你要走了吗?你还会回来看莺儿吗?」
他走时,她在后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马车转过街角,她还在挥手。
王渡之最终还是接下了程莺的案子。
「程姑娘,」王渡之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此案无论成败,你都不可轻举妄动。顾家势力盘根错节,你若冲动行事,只会步你父亲后尘。」
程莺沉默片刻:「好。」
7
王渡之开始重新梳理顾家的案子。
他翻阅了程父十七份诉状中列举的罪证,发现最致命的证据,是顾家与漕运总督往来的私信。
这些信里详细记录了每年贩运私盐的数目、路线、分账方式。
但程父手中的只是抄本。
「正本在哪里?」王渡之问。
程莺说:「我爹说送去了京城按察使衙门,但很可能根本没出省城。」
「为何?」
「因为送信的人,是我二叔程仲廉。」
王渡之放下手中的卷宗。
那个在程父死后第一时间掏空程家商号的人。
「令尊当时为何让你二叔去送?」
「我爹一直以为二叔忠心。」程莺的声音冷下来。「我怀疑我爹的死有他的手笔。」
王渡之捏紧了笔杆。
「所以程伯父不是病逝?」
程莺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爹有心疾不假,但那日顾家退婚,二叔故意在父亲面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父亲气急攻心,大夫来之前,二叔拦着人不让施救。」
「这些事,你为何不写进状纸?」
「写进去有什么用?」程莺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当时没在家,没有证据。二叔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个为程家尽心尽力、照顾寡嫂侄女的忠厚长辈。」
王渡之默然。
这样的伪君子,他见得太多了。
「你二叔如今在哪里?」
「在程家总号主持大局。」程莺冷笑一声,「说是主持大局,不过是把程家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搬。」
「那正本很可能还在他手中。」
「或者已经被他毁了。」
「不会。」王渡之摇头,「程仲廉是个谨慎的人。这样的证据,他一定会留着,作为日后挟制顾家的筹码。」
程莺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不急。」王渡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
「你的安全。」
他回头看她:「程仲廉若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你猜他会怎么做?」
「所以,」王渡之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从今日起,你住进按察使司的后衙。我会以保护证人的名义,调一队衙役守在外面。」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王渡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程姑娘,你以为我这些年留在按察使司,是为了守规矩?」
8
程莺在后衙住了下来。
秋禾每日从程家老宅过来,给她送换洗衣物,也带来外头的消息。
「小姐,二老爷昨日在总号发了好大的火,说账上又少了五万两银子,疑心是几个老掌柜做手脚,把人全辞了。」
「顾家那边呢?」
「顾公子放话说,借据的事他根本不认。还说顾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您就算是赢了官司,也拿不到一文钱。」
程莺坐在窗前,手里缝着一件父亲生前常穿的青布袍。
「秋禾,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秋禾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二老爷每月十五都要去城外青莲寺上香,在寺里待足两个时辰才回城。」
「青莲寺……」
「小姐,那寺里有什么古怪吗?」
程莺咬断线头:「我爹说,青莲寺的素斋做得极好。二叔从前从不吃斋的人,如今却月月都去。」
她将补好的衣裳叠起:「秋禾,你想办法帮我传消息回老宅,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
「啊?小姐您这不是好好的……」
「照我说的做。」
第二天,程莺生病的消息就传遍了程家老宅。
第三天,程仲廉的正室夫人王氏便提着补品登门了。
「莺儿啊,怎么好端端病了?」王氏坐在床边,拉着程莺的手,「二婶早就说,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像话。还是搬回老宅吧,有婶娘照顾你,你二叔也能安心。」
程莺咳了两声:「多谢二婶挂念。只是王大人说,我如今是重要证人,不宜随意走动。」
「什么重要证人?不就是几张借据的事儿吗?要二婶说,你把借据给你二叔,让你二叔去和顾家谈。他总比你一个小姑娘有分量。」
「二婶说的是。」程莺低头,声音虚弱,「其实我也后悔了。这官司打下去,程家商号的名声也坏了。我想着,不如把那些东西都交给二叔,让他全权处理。」
王氏眼睛一亮:「当真?」
「嗯。」程莺从枕下取出一只木匣,「这里头是我爹留下的所有东西。我这些日子看来看去,也看不懂。还是交给二叔吧。」
王氏接过木匣时,手都在抖。
等她走了,秋禾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把证据都给她了!」
程莺从床上坐起来,哪有半分病容。
「那不是证据。」
「那是什么?」
「我爹生前爱记账,那些都是程家商号的旧账本。顾家的罪证,我早藏到别处去了。」
「那您这是……」
「投石问路。」程莺看着窗外,「二婶拿到木匣,一定会告诉二叔。二叔若心里有鬼,一定会去查看真正的罪证还在不在。」
她转头看向秋禾:「你猜,他会去哪里查看?」
秋禾愣了一瞬,随即恍然:「青莲寺!」
9
十一月十五,程仲廉照例去青莲寺上香。
他不知道,在他出城后不久,一队按察使司的兵丁就包围了青莲寺的后山。
程莺和王渡之站在山腰的凉亭中,看着兵丁搜山。
「你确定他把东西藏在寺里?」王渡之问。
「我爹说过,青莲寺的住持是二叔的远房表兄。二叔每年捐给寺里的香火钱,不下三千两。」
「三千两的香火钱,够这寺里吃十年素斋了。」
「所以只能是为了藏东西。」
半个时辰后,兵丁从后山一棵银杏树下挖出一只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程父搜集的罪证正本,还有一本账册。
王渡之翻开账册,眉头越拧越紧。
「这是什么?」程莺问。
「你二叔和顾家的账本。」王渡之的声音发冷,「从三年前开始,程仲廉每月从顾家拿一千两银子,作为回报,他将程家商号的漕运单子全部交给顾家,由顾家夹带私盐。」
程莺的手抖了起来。
三年前。
正是父亲开始搜集顾家罪证的时候。
原来从头到尾,背叛父亲的人,不止顾家。
还有他的亲弟弟。
「来人,」王渡之合上账册,「去程家总号,请程二老爷到按察使司问话。」
10
程仲廉被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最先坐不住的是顾家。
顾老爷亲自登门拜访按察使,出来时脸色铁青。
当晚,顾衍之便带着人堵在了按察使司后衙的门口。
「程莺,你给我出来!」
程莺站在门内,隔着门板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以为抓了我爹的把兄弟就能扳倒顾家?我告诉你,省城的按察使是我表姨父!姓王的不过是个副使,他动不了我!」
「你以为拿到几封信就能翻案?信里写的都是生意往来,谁能证明那是贩私盐?程莺,你少做梦了!」
程莺不说话。
秋禾气得发抖:「小姐,我去骂他!」
「不用。」
程莺走回屋中,铺纸研墨。
「小姐,您要写什么?」
「写状子。」
「状子不是已经递上去了吗?」
程莺提笔,一字一字写下:
「民女程莺,状告知州顾文远、漕运总督赵昌明,勾结程仲廉,私贩盐铁,偷漏税银,计赃三百万两……」
秋禾看得心惊肉跳:「小姐,这罪名也太大了!万一告不倒他们……」
「告不倒,」程莺落下最后一笔,「就去京城告。」
「可是顾家在京城也有人……」
「那我就去敲登闻鼓。」
程莺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簇幽幽的火苗。
「秋禾,我爹用了两年都没递上去的状子,我若不用命去递,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11
程仲廉在狱中招得很快。
王渡之只用了一夜,就把顾家和漕运总督的往来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程仲廉说,程伯父当年之所以被顾家盯上,是因为程家商号的漕运单子最多。」王渡之将口供放在程莺面前,「顾家需要合法的漕运单子来夹带私盐。一开始,他们想通过联姻控制程家。」
程莺看着口供,面无表情。
「后来发现程伯父不好控制,就转而收买了程仲廉。程仲廉从三年前开始,陆续将程家商号的单子转给顾家。程伯父察觉到不对,开始暗中搜集证据。」
「那我爹……」程莺的声音有些哑,「他知道是二叔出卖他吗?」
「最后知道了。」王渡之沉默片刻,「程伯父的最后一份诉状里,已经明确提到了程仲廉。但他没有证据,只能寄希望于按察使司能立案调查。」
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程仲廉和顾家先下手了。
「王大人,」程莺抬起头,「我二叔会怎么判?」
「私贩盐铁,罪当斩监候。念他揭发顾家有功,或可减为流放。」
「太便宜他了。」
王渡之没有说话。
程莺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爹死的时候,二叔正忙着把账上的银子搬空。他连装都不愿装一下。在他心里,我爹大概就是个挡他财路的蠢货。」
「你打算怎么做?」
程莺回头,眼中的泪光已经干了。
「我要他在我爹灵前,跪着认罪。」
12
顾老爷第二次登按察使司的门时,带了整整一箱银子。
「渡之贤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顾老爷坐在王渡之对面,笑容可掬,「我查过了,你和程家没什么关系。程家那丫头,值得你得罪这么多人?」
王渡之没看那箱银子。
「顾老爷,私贩盐铁是死罪。」
「那是程仲廉一个人的事。我顾家只是借他的单子运了些货,谁知道他运的是私盐?这官司打到天边去,顶多算我用人不察。」
「那这些呢?」
王渡之从案上拿起几封信,推到顾老爷面前。
顾老爷接过来,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和漕运总督往来的亲笔信。
「这些信……你从哪里弄到的?」
「程仲廉留的。」王渡之靠在椅背上,「程仲廉不是傻子,他知道跟你合作是与虎谋皮。所以每一笔交易,他都留了凭证。」
顾老爷的手开始发抖。
「王渡之,你非要跟我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会破。」王渡之站起身,「来人,送顾老爷去他该去的地方。」
13
顾老爷下狱的第二天,知州就来了。
「王副使,这案子牵扯太大,按察使大人的意思是,先押后审理。」
王渡之看着知州:「按察使大人?还是顾家的表姨父?」
知州脸色一僵:「渡之,咱们同僚多年,我劝你一句,顾家在京城也是有人的。这案子你办不下去的,不如卖个人情,大家都好看。」
「若我不卖呢?」
「那就要看看,你这个按察副使的位置,坐不坐得稳了。」
知州走后,王渡之独自坐了许久。
程莺端着茶进来,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王大人退缩了?」
「我做到按察副使这个位置,等的就是有一天,能把该办的案子办了。」王渡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程莺,你信我吗?」
程莺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像当年在后门口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信。」
14
第二天,王渡之将案子的全部卷宗封了火漆,命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没有走按察使司的官驿,而是动用了在京城任刑部侍郎的同年。
同时,他让程莺写了一份状子,附在卷宗之后。
程莺写状子那晚,案上的蜡烛燃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落下最后一个字。
秋禾进来送茶,看见她伏在案上,已经睡着了。
墨迹未干的状纸上,压着一支笔。
秋禾凑近,看见最后几行字:
「民女不才,不能为父伸冤于生前,只能拼此身,求一个公道于死后。
「若天理昭昭,请以此案为鉴,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若天道不彰,民女愿以身殉父,到地下亲口告诉爹爹,女儿没能帮他伸冤,但也没有给他丢脸。」
秋禾捂着嘴,哭出声来。
15
年关将至。
程莺在老宅为父亲守灵。
程仲廉被判流放三千里,临行前来灵前磕头。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大哥,」他的声音又哑又涩,「我错了。」
程莺站在一旁,素白孝服衬得她面容如雪。
「二叔,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贪心……不该和顾家勾结……不该害你爹……」
「还有呢?」
程仲廉抬起头,满脸茫然。
程莺看着他:「你该后悔的,是把我爹当傻子。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背后做什么?他只是不信自己的亲弟弟会帮着外人害他。」
程仲廉的脸剧烈抽搐起来。
「他临死前三天,还在嘱咐账房,说要把城东那间铺子划到你名下。他说:『二弟几个孩子大了,开销多,那铺子给他,好歹能贴补些。』」
「别说了……」
「你害死他的时候,他正给你改嫁出去的侄女备嫁妆。他说,程家的女儿出嫁,不能寒酸。」
程仲廉瘫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莺转过身,不再看他。
16
除夕那夜,省城下了好大的雪。
程莺独自在灵前守岁,炭火烧得正旺,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王渡之。
他披着大氅,肩头落满雪花,怀里抱着一坛酒。
「京城来消息了。」他说。
程莺心口一紧。
「顾文远私贩盐铁罪名成立,判斩监候。漕运总督赵昌明革职拿问,押解进京。按察使因徇私枉法被弹劾,停职待参。涉案大小官员三十七人全部落马。」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她的眼睛:「程莺,你赢了。」
程莺扶着门框,好半晌没说话。
雪花被风卷进门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王大人,进来吧。我爹灵前,还缺一杯上路的酒。」
两人对坐在灵前,王渡之倒了两碗酒。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程莺端起酒碗,轻轻泼在灵前。
「先把程家商号重新开起来。那些被二叔辞掉的老掌柜,我都请回来了。等商号有了起色——」
她转头看他:「我想去京城。」
王渡之一怔:「去京城做什么?」
「我爹说,程家的生意不止在青州。我想把分号开到京城去。」她顿了顿,「也想去京城看看,有没有值得嫁的人。」
王渡之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青州城没有吗?」
「青州城?」程莺歪头看他,「青州城有谁?」
窗外炸开一蓬烟花,照亮了她含着笑意的眉眼。
王渡之放下酒碗。
「程莺。」
「嗯?」
「那年在你家后门,你给了我一碗粥。」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放在桌上,「这玉扣是我娘留给我的,说将来给王家的媳妇。十二岁那年,我想把它给你,没敢。」
程莺看着那玉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现在敢了?」
王渡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程莺,我王渡之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从顾家的宴席上追出来,问你一句『我可否帮忙』。」
程莺想起来了。
那天在顾家,她从顾衍之面前转身离开时,在门口遇到的那个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
「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怕吓着你。」王渡之抬头看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突然说要娶你,你信吗?」
程莺弯起唇角:「那要看他是谁。」
「若是王渡之呢?」
「王渡之,」她念着这个名字,慢慢说,「按察副使,年二十四,家中无妻无妾,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嫁到江南的姐姐。」
「你查过我?」
「我程莺从不做没准备的买卖。」
外头又炸开一蓬烟花,将雪地染得五光十色。
程莺拿起那枚玉扣,放在掌心端详。
「这玉成色不太好。」
王渡之心口一紧。
「但是,」她将玉扣收进袖中,「我收了。」
尾声
开春后,程家商号重新开张。
程莺穿着父亲生前的青布袍,站在总号门前,迎接四方来贺的宾客。
王渡之陪在她身侧,时不时有人来敬酒,他都替她挡了。
「王大人,你什么时候调去京城?」有同僚打趣。
「快了。」王渡之说,「等你们青州城的案子结完,我就走。」
「走哪儿去?」
「去京城,」他看了一眼正在招呼客人的程莺,「给我家掌柜的当跟班。」
程莺转过身,拿账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谁是掌柜的?」
「你。」
「谁是跟班?」
「我。」
「这还差不多。」
满堂宾客哄然大笑。
堂外,三月的风吹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瓣桃花。
程莺抬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像父亲曾经看她的目光。
爹,女儿没给你丢脸。
【正文完】
番外·王渡之
1
王渡之再见程莺那天,是在顾家的宴席上。
他是被同僚硬拉去的。
席间觥筹交错,顾衍之正搂着知州家的小姐说笑。他百无聊赖,低头喝茶,忽然听见厅外有人通传,
「程家小姐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姑娘走进来。
满堂华服中,她那一身素净显得格格不入。
顾衍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王渡之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那一刻,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在程家后门。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一碗热粥,蹲在他面前:「你吃吧,我娘说,谁都有难的时候。」
原来是她。
2
王渡之在按察使司的这些年,经手过许多案子。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像程家的案子这样让他寝食难安。
程父的十七份诉状,他都看过。
每一份都写得克制、详实,把顾家的罪证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份诉状末尾,有一行小字:
「若老朽不幸亡故,恳请大人保小女平安。」
他知道程父是抱着必死的心写下这些的。
但他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按察使是顾家的人,知州是顾家的人,连省城的提刑官,都和顾家沾亲带故。他一个副使,孤掌难鸣。
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怕死的人出现。
然后程莺来了。
3
程莺在按察使司后衙住的那段日子,王渡之每天都很晚才回。
不是公务繁忙,是不敢见她。
他怕自己忍不住说出那句话。
可那晚,程仲廉在灵前认罪时,程莺站在一旁,素白的孝服衬得她像一尊瓷人。
她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刻王渡之明白,他这辈子,放不下她了。
4
王渡之调任京城那天,程莺去城外送他。
「你什么时候来?」他问。
「等我把分号开到京城。」程莺笑着,「程家商号,不能总在青州这一亩三分地。」
「那我们的婚期……」
「你急什么?」程莺歪头看他,「我等你从按察副使升到按察使。」
王渡之叹气:「那得多少年?」
「怎么,等不起?」
「不是等不起。」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是忍不了。」
程莺的耳根红了一片。
她退后两步,板起脸:「王大人,光天化日,注意言行。」
王渡之笑起来。
马车驶远后,秋禾凑上来:「小姐,王大人说什么了?」
程莺转身往回走。
「他说,程家分号开张那天,他来当第一个客人。」
「啊?就这?」
程莺弯起唇角:「就这。」
衣袖里,那枚玉扣贴着腕上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像那年在后门口,少年回头看她时,眼里的温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