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憋屈，土耳其终于“翻了身”

第五届土耳其国际防务与航空航天展览会近日在伊斯坦布尔落下帷幕。展会吸引了1700余家防务公司参展，接待76个国家的192个官方代表团。展会期间总计签署182份军贸协议，总金额达80亿美元。在国际安全局势动荡、各国强化国防工业的背景下，这次展会既是一场武器展销会，也是一个土耳其向世界高调展示军工家底的舞台。

2025年9月17日，观众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科技展上观看科技展品 刘磊摄/本刊

从昔日防务体系高度依赖从欧美进口，主战装备、核心零部件全盘受制于人，到如今规模化的对外军贸；从区域防务市场的参与者，到跻身全球军工赛道的重要玩家，土耳其军工早已摆脱低端代工、技术依附的旧标签，成长为全球军工产业格局中不可小觑的新兴力量。

土耳其军工的崛起并非偶然，其崛起模式、核心驱动力，以及其对欧亚、中东地缘格局乃至全球防务体系产生的连锁反应，已然成为国际防务领域的重要议题。

依附型军工的历史枷锁

土耳其地处欧亚非三大洲交会处，扼守博斯普鲁斯海峡，陆上与叙利亚、伊拉克、伊朗等8国接壤。这种地缘优势，既是其战略资本，也是其“地缘包袱”。土耳其周边长期存在库尔德分离势力、塞浦路斯问题、高加索冲突等多个安全热点。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使土耳其加大对国防和军事投入。

然而，冷战时期土军装备严重依赖北约体系，陆军95%的中型坦克、全部运兵车和野战炮，空军85%的战斗机，以及几乎所有的海军舰艇都来自美国。土耳其前总理德米雷尔曾总结道：“即使我们有一架价值千万美元的飞机，但我们无法使用它，因为我们缺少价值1美元的备件。”这种高风险区位与低自主国防工业的结构性错位，让处在关键地缘节点上的土耳其不得不加速国防军工的自主化步伐。

与此同时，外部势力的压制让土耳其军事发展“手脚被缚”。在西方盟友眼中，土耳其始终是北约东南翼的哨兵，是对抗俄罗斯、牵制中东的前沿堡垒，一旦越界就要收紧缰绳。1975年，因土耳其出兵塞浦路斯，美国对土实施武器禁运，半数F-4战机停飞。2017年土耳其采购俄制S-400防空系统后，美方依据《以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案》（CAATSA）将土国防工业局列入黑名单，并将土踢出F-35项目，已付款战机亦遭扣押。德国、奥地利等国也紧随其后，对土禁运发动机与坦克部件。总之，一旦发现土耳其在军事领域展现出较强的活跃度，西方打压就会如约而至。

最后，埃尔多安政府重塑地区大国地位的追求推动土加速实现军工自主化。近年来，土耳其主动介入周边国家叙利亚、利比亚及纳卡冲突，与希腊争夺油气资源，并向非洲、中亚施加影响力，但军工短板制约着其雄心。2019年土耳其发起“和平之泉”行动时，因受制于德制“豹2”坦克的出口限制，部分装备的维护与部署受到影响；2020年东地中海对峙期间，土耳其空军F-16战机受制于美制零部件，行动自由严重受限。战略野心与依附型军工间的现实落差，成为倒逼土耳其军工自主化最直接的驱动力。

多措并举打造自主研发模式

在顶层制度设计上，1985年，土耳其颁布“土耳其第3238号法”（即《国防工业法》），确立“最大限度利用本国力量满足国防需求”原则，并成立国防工业局，统筹采购与研发。2005年发布的《国防工业战略文件》明确提出提高本土企业参与度、减少对外依赖的方针。2018年，国防工业局划归总统直接管辖，以强化行政统筹。2024年，国防工业局发布的《国防工业战略文件（2024-2028）》明确了“提高国产率”“出口目标与全球伙伴关系”“国防工业生态系统可持续性”等方向，自主化发展路线更加明晰。

经济支持是这场变革的另一只推手。2010年至2020年，土耳其国防研发预算年均增长超15%。2025年，阿斯兰萨、洛克桑、哈维尔桑和土耳其航空工业公司（TAI）等大型企业的累计研发预算达到33.4亿美元，在研项目超过1600个，覆盖人工智能、自主平台、高超音速等领域。土耳其《2026年总统府年度计划》明确了2026年国防工业核心目标，包括产品本地化率达83%、国防与航空产品出口额达80亿美元、行业营业额达200亿美元、创造12万个就业岗位等。专项研发经费的持续支持，为土耳其国防科技奠定坚实基础。

人才储备同样被列为优先事项，土耳其政府实施的“埃尔马斯计划”面向职高学生，直接对口培养国防工业所需的技术人员，该计划本质是进行一场面向未来科技人才的长期投资。土工业部、技术部和土耳其技术团队基金会还联合举办“科技节”，通过“国防发展”数字平台不断为国防工业选拔人才，激发全社会对国防工业的重视，仅2025年就吸引约150万人次参观。

在产业模式上，土耳其采取差异化策略，既通过“阿尔泰”坦克、“国家舰”项目、“希萨尔”防空系统等实现陆海空主战装备的自主可控，又集中资源押注无人作战、精确弹药、近海无人平台等领域，对传统领域与新兴赛道双重施力，已取得显著成效。目前土耳其无人机在全球出口市场占有一定份额，TB-2销往多国，“红苹果”无人战斗机也已打开出口市场。此外，K2自杀式无人机、MIZRAK智能巡航导弹等低成本高效能装备快速涌现，满足了现代战争中高强度消耗的需求。

“以战场为实验室、以出口反哺”的研发模式是土耳其军工成长的重要依托。2016年，TB-2无人机首次投入叙利亚战场执行侦察打击任务，土军方基于野战防空环境下TB-2展现出的脆弱性优化其数据链系统，缩短了产品迭代周期；2020年，在纳卡冲突中，阿塞拜疆军队依托土耳其TB-2无人机执行了75%以上的火力打击任务，成功摧毁亚美尼亚的S-300防空系统，TB-2一战成名，出口激增至30余国，出口额达到22亿美元；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TB-2又在基辅前线成功袭击俄军防空车队。拜卡的首席执行官称“来自乌克兰战场的现场反馈是其产品研发最有价值的输入”。正是多场高强度的实战淬炼，让土耳其“以战场为实验室、以出口反哺”的研发模式，成功实现了“以战促改、以销促研”的非对称跃升。

光鲜背后有隐忧

历经数十年自主化改革与战场实战淬炼，土耳其已完成国防工业的阶段性蜕变，国防工业从“依附者”变为“竞争者”，稳步提升了本国在国际军贸领域的话语权。在新起点上，土耳其在全球军贸、技术自主、产业生态与战略博弈等多个维度的潜力加速释放。

全球军贸版图中的“土耳其份额”正持续攀升。2025年土耳其防务出口额突破100亿美元，2026年第一季度同比增长12.1%。产业蓬勃发展的背后，本土军工企业综合实力实现跨越式增长，五家土耳其企业跻身全球军工百强，拜卡凭借TB-2斩获全球多国订单，一跃成为土国内规模最大的武器出口企业。印尼等国家提前敲定“红苹果”无人战斗机采购意向，也标志着土军工产业正摆脱单一依赖无人机出口的发展瓶颈，加速向全品类、一体化高端武器供应国转型。

技术自主的纵深攻关，正为土耳其军工发展赢得更多自主权。长期以来，核心零部件受制于外部国家，是桎梏土高端军备发展的核心难题。对此，土国防工业局制定了明确的产业化目标，计划2026年实现本土产品占比达83%，并加速攻关航空动力、氮化镓雷达等核心技术。虽然高端发动机仍依赖外部合作，但乌克兰已为ANKA-Ⅲ隐身无人机提供发动机，国产TF35000涡扇发动机的研发也在同步推进。一旦突破，将彻底改写对外依赖格局。此外，土计划将防务企业扩展至全国81省，SAHA展会的收入也将用于建设无人机生产和培训中心，意图输出“土耳其模式”。

军贸出口正转化为撬动地缘影响力的战略杠杆。土耳其以军贸为杠杆，在俄乌之间保持平衡，向双方分别提供无人机与能源合作；在北约内部拓展与西班牙、波兰的联合项目，同时向沙特、印尼等全球南方国家出口尖端装备。这种灵活的军贸策略，为其开辟了独特的外交和安全空间。

土耳其军工潜力释放的同时，面临的问题同样不容回避。一方面，芯片与工业软件等底层基础能力的缺失，使其半数以上的先进雷达、精确制导组件依赖西方供应，导致战略武器的量产规模极易受政治风向影响而波动，这正成为土耳其国防工业的致命短板。一旦外部断供，“自主化”的成色将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土耳其军工赖以成名的“实战驱动”模式在部分战略级平台上尚未走通闭环。比如，“红苹果”无人战斗机、洲际导弹等新品目前仅完成基础测试，在高强度对抗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尚未经受实战检验。此外，地缘政治的反噬效应也在显现，远程导弹的研发与出口正在激化土耳其与希腊、以色列等国的矛盾，新一轮技术制裁隐现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