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拒绝了顾家婚事,京中议论纷纷说我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发布时间:2026-06-07 20:07 浏览量:2
我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陪嫁丫鬟。
她哭着说:「夫人,老爷他……他带着那个女人去赏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我亲手绣了三个月的枕头上。
那枕头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他从来没看过一眼。
我做了他十年的正妻。
打理家宅,孝顺公婆,替他纳了三房妾室,生了两个儿子。
可到最后,他连我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只因为那日是元宵节,他的表妹说想去看灯。
我闭上眼的时候想,若有来生,我绝不再做他的妻。
1
再睁眼,竟真的回到了十六岁。
母亲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顾家来提亲了,我的儿,你可真是好福气。」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满院的聘礼。
那红绸刺得我眼睛疼。
顾怀初站在院中,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温润。
他朝我拱了拱手:「谢小姐,在下顾怀初,愿求小姐为妻。」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前世我也这般笑了。
那时是羞涩,欢喜。
如今,是冷。
我福了福身:「顾公子,听说令堂有一位自幼养在膝下的外甥女?」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片刻后,他温声道:「是,表妹自小失了父母,家母怜悯,便一直养在身边。」
我点了点头:「既如此,公子何不亲上加亲?」
他愣住了。
我又道:「我听闻公子与表妹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谢家虽是高门,却不愿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公子若真心悦她,我愿成全。」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顾怀初深深地看着我。
良久,他道:「小姐误会了,我与表妹只是兄妹之谊。」
我笑了。
兄妹之谊。
前世他纳她为妾时,也是这般对我说的。
「她只是个可怜人,你身为正妻,当有容人之量。」
我敛了笑:「顾公子,我谢安笙平生最恨的,便是打着兄妹之谊行苟且之事的人。」
「你若是真心求娶,便先将你那表妹安置好。她若仍在顾府,这桩婚事,我不应。」
说罢,我转身便走。
身后,母亲焦急地追上来:「安笙!你这是做什么?顾家是侯府,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母亲愣住了。
她看到了我眼里的泪。
「娘,」我轻声说,「我不想做第二个您。」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父亲也有个表妹。
如今是府里最得宠的姨娘。
我没再说下去。
2
顾家果然没有将那位表妹送走。
非但没送走,还传出话来,说顾家绝不会亏待了自家骨血。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也是说给满京城的人听的。
顾家要让人知道,他们是仁厚之家,绝不会为了娶一个媳妇就把孤女赶出门。
母亲劝我:「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又何必如此较真?那不过是个表妹,将来你若不喜欢,远远发嫁了便是。」
我摇了摇头:「娘,她发嫁不出去的。」
前世,顾怀初在我进门的第二个月就纳了她。
第三个月她便有了身孕。
顾怀初跪在我面前求我,说那是他的骨肉,说他不能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我答应了。
因为我不答应,他也还是会纳。
「她是顾家养大的,顾怀初不会放她走的,」我看着母亲,「我若嫁进去。我有的,她都会有。我没有的,她也会有。」
母亲沉默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这府里就有现成的例子。
我的生母是正妻,可父亲的心全在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便是父亲的表妹。
母亲守着这个家,到最后连府里的中馈都被赵姨娘分了一半去。
「可你若不嫁顾家……」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京中与你年纪相当的,好的都已被挑走了,剩下的……」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前世我也曾这样担心过。
怕嫁不出去,怕嫁得不好,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死过一次之后我才明白,嫁人不是唯一的出路。
嫁错人,才是死路。
「娘,我想好了,」我握住她的手,「我宁可嫁个普通人,也不要嫁入侯府做那有名无实的主母。」
母亲看了我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她大约是信了我。
因为她在我这个年纪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只是她没有我这样的勇气。
顾家的婚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京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也有人说我有骨气,不为高门所动。
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是,前世那些与我一同被困在后宅的女人们。
前世的我,一生都在争。
争夫君的心,争府里的权,争儿子的前程。
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
夫君的心在表妹那里。
府里的权被老太太把持着。
儿子们从小被抱到老太太膝下养着,与我并不亲近。
我死的时候,大儿子在书院,二儿子在游学,没有一个人回来。
倒是那个表妹,带着她生的儿子女儿,哭得比谁都大声。
3
退亲的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把我叫了过去。
老太太是这府里真正的掌权人。
她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顾家的婚事,是你自己推的?」
「是。」
「为什么?」
「孙女不想与人共夫。」
老太太捻佛珠的动作顿了顿。
她身边站着的是我二婶,闻言便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气?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嫁过去是正妻,管着她们便是了,难不成还怕一个表妹爬到你头上去?」
我看了二婶一眼。
二叔有三个妾室,都是她从丫鬟里抬上来的。
个个老实本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可她过得幸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日都要喝药,太医说是肝气郁结。
「二婶说得是,」我垂下眼睛,「可我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二婶还要说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顾家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想着侯府门第好,顾怀初那孩子看着也是个温润的,却没想到他府里还有那么个表妹。」
「如今看来,这门亲事,退了也好。」
二婶急道:「母亲!那可是侯府啊!咱们谢家虽是国公府,可这一辈的男丁都……」
她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
我知道二婶想说什么。
我们谢家,这一辈的男丁都不成器。
父亲是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闲散人,二叔和三叔也没有功名在身。
府里如今看着风光,是因为老太太还在。
老太太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年轻时曾随祖父出征,在军中救过先帝的命。
有她在,谢家就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谢家。
可老太太已经老了。
她若哪日去了,谢家便什么都不是了。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安笙受委屈。」老太太缓缓说道,「谢家的女儿,不用去别人家伏低做小。」
她转头看向我:「你既不愿嫁去顾家,可想好了今后的路?」
我跪了下来:「孙女想去洛州。」
洛州,是谢家的祖籍。
那里有谢家的老宅和几千亩祭田,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前世,老太太死后,父亲的表妹撺掇着他分了家。
老宅和祭田因为太过偏远,没人愿意要,最后落在了我名下。
我当时只觉得那是个累赘。
后来才知道,那是谢家最后的根。
「去洛州?」二婶的声音拔高了,「你去那穷乡僻壤做什么?」
我没理她,只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审视,也有审视过后的一点点欣慰。
「你当真想去?」
「当真。」
「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光景?」
「知道。穷,远,荒凉。」
「你可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守着老宅意味着什么?」
「知道。旁人会议论,会笑话,会说我被顾家退了亲后自暴自弃。」
我顿了顿,「可孙女不怕。」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去吧。」
4
我走的那天,京中下着小雨。
来送我的只有母亲。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个不停,却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却也知道她是愿意让我走的。
她自己被困了一辈子,不想我也被困一辈子。
马车骨碌碌地驶过青石板路,快到城门时,忽然被人拦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看见顾怀初骑着一匹白马,身上的衣袍被雨淋湿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他却没有擦,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谢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能说几句话吗?」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避到了一旁。
顾怀初翻身下马,走到车帘前。
「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母亲不肯把表妹送走。但我可以做主,在外头给她置一处宅子,让她自己过活。」
「你若嫁我,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后来,他把她接回来了。
「她孤苦无依,一个人住在外面太可怜了。」
「安笙,你一向大度,这次怎么就不能体谅呢?」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人:「顾公子,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我会说服她。」
「你表妹也不会同意的。」
「那是她的事。」
我摇了摇头:「你们顾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了。」
「为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我已经退让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说,「只是不想再跟你们扯上任何关系。」
他的脸色微微一白。
他是侯府世子,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大约从来没有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过。
可那又怎样呢?
前世他纳了表妹之后,也曾对我低声下气过。
「安笙,我知道委屈你了,可她已经有了身孕,我不能不给她名分。」
「你放心,我的心在你这里,对她不过是责任。」
那时的我信了。
相信只要他心中有我,一切就都值得。
后来我才明白,这男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那个表妹能撒娇,能哭,能在他面前做小伏低。
我却只能端着正妻的体面,不能争不能抢不能闹。
因为我是正妻,我得有容人之量。
「顾公子,」我放下车帘,「祝你和她百年好合。」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被雨打湿了,模模糊糊的。
似乎是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理他。
后不后悔,我前世已经验证过了。
这一世,我只走我自己的路。
5
洛州果然很穷。
老宅比我记忆中还要破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瓦也漏了好些,墙角生着青苔。
管事的周叔见了我,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说:「小姐来了就好,小姐来了就好。」
我问他还剩下多少人。
他难堪地说:「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老奴一家和几个老得走不动的。」
我点了点头。
我让人把正院收拾出来,自己带着陪嫁的丫鬟住了进去。
然后我开始清理账目。
老宅的祭田名义上有两千亩,可实际上被周围的庄户占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那些,因为无人打理,收成也少得可怜。
周叔愁眉苦脸地说:「那些人都是地头蛇,你惹不起他们。」
我笑了。
前世我当了顾家二十年的主母,什么无赖没见过?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周叔,你把被占的田列个单子给我,写明是谁占的,占了多少年。」
「再去找几个能干活的人来,我有话吩咐。」
周叔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我一个千金小姐竟然真的要管这些事。
他应了声是,犹豫着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把占用最肥的那几块田的地主告上了衙门。
周叔一开始还拦我:「小姐,那王员外可是县太爷的亲戚,告不赢的!」
我说:「告不赢也要告。」
我去衙门递状纸,县太爷果然推三阻四。
我不急,回府带上了老太太临行前给我的一方印信,又去了一趟衙门。
那印信是先帝所赐,刻的是「忠勇传家」四个字。
老国公去世后,这方印一直由老太太保管。
老太太给了我,便是给了我最硬的底牌。
县太爷看到那方印,脸都白了。
案子当天就判了,王员外不仅退了田,还赔了五百两银子。
消息传出去,那些占了我家田地的人慌了神。
有主动来还田的,我客客气气地收了,还请人吃了顿饭。
有不识相的,我就再告。
两个月下来,总共收回了一千八百亩,剩下那两百亩是实在追不回来的烂账,我便不再计较。
第二件事,我改租制。
谢家原先的规矩,佃户交七成租,留三成自用。
这个比例太高了,佃户累死累活也只够温饱,遇上灾年就得饿肚子。
所以那些佃户宁可去给地主当长工,也不愿意种谢家的田。
我把租子降到了五五分成,又定下规矩,种得好的有赏钱,偷奸耍滑的不留。
消息一放出去,远近的佃户都抢着来签契。
第三件事,我办作坊。
洛州这地方穷,却出一样好东西——麻。
满山的野麻没人要,我把它们全收了,请了几个有经验的老人来教手艺,办了个织麻坊。
织出来的麻布虽然比不得丝绸金贵,却结实耐用,卖给寻常百姓正好。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琐碎得很。
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查看账本,安排活计,跟管事们说话,一直到深夜才能合眼。
累是真的累,可我心里踏实。
不用靠夫君,不用靠娘家,谁也不用靠。
6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老宅翻了新,祭田的收入翻了倍,织麻坊也从一开始的几个人变成了上百人的大作坊。
手里的银钱充裕了,我便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办了个学堂。
洛州的乡亲们都说我疯了:「姑娘家办什么学堂?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我说:「不收钱。」
他们更觉得我疯了。
我不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学堂收了三十多个孩子,都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儿女。
我不光教他们识字算账,还教他们手艺,学得好的可以进作坊做工,工钱比外头高一倍。
孩子们学得认真,家长们自然也就愿意了。
渐渐的,这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起前世。
前世我做了二十年的侯府主母,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处理庶务、应酬交际、打点上下。
那些事也繁琐,也累人,可做来做去,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偌大的侯府是顾家的,我一草一木都动不得。
用一点银子要跟账房报备,换个摆设要请示老太太。
稍有差池,便是「不懂规矩」、「没有当家主母的体统」。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的每一寸田、每一间屋子、每一匹布,都是我的。
我想给学堂投多少银子,就投多少银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种感觉,前世的我从未体验过。
它比顾家侯夫人的名头,要舒坦一万倍。
7
顾怀初成亲的消息,我是从商队口中听说的。
新娘子是京中一个高门的小姐。
那小姐的祖父是当朝太傅,门第比谢家还要高出一截。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倒是我的丫鬟翠儿气得咬牙:
「小姐,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他先来求娶您的,这才过了多久,转头就娶了别人?」
我笑了笑:「人家娶谁,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翠儿还是愤愤不平:「我就是替小姐不值!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此生非小姐不娶,如今倒好,娶得比谁都快!」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认真地看着她:「翠儿,你觉得你家小姐如今的日子,比那侯府夫人差吗?」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差。」
「那你有什么好气的?」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小姐说得对,我有什么好气的。」
是啊,有什么好气的。
前世我气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气死了,那个表妹反而活得比我久。
这一世,我不气了。
气,是拿别人的过错来折磨自己。
我不折磨自己了。
不过,没过多久,另一桩消息又传来了。
顾家那个表妹,在顾怀初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以贵妾的身份进了门。
据说她在顾怀初婚礼那天哭成了泪人,跑到了顾怀初的新房外面,跪着磕了三个头。
顾怀初心软了,不顾新婚妻子的反对,将她纳进了门。
新夫人闹了一场,最后不了了之。
翠儿说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偷笑:「您瞧,他还是放不下那个表妹。新夫人有得受了。」
我说:「她受不受罪,与咱们无关。」
可我心里却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的新夫人。
前世的我,和她走的是同一条路。
那条路有多苦,我再清楚不过。
8
我在洛州待到了第五年时,出了一件事。
京里来了封信,说老太太病重。
我放下信就往回赶。
马车跑了一天一夜,等我赶到京城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也浑浊了。
看见我,她却笑了。
「来得正好,」她伸出手,「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指节却依然有力。
屋子里站满了人,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一众堂兄弟姐妹。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可眼底都藏着同一样东西。
急。
急切地想知道老太太的遗嘱里写了什么。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笑了一声:「都出去,我有话跟安笙说。」
二婶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二叔拉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笙,」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在洛州做的事,我都知道。」
「你把老宅打理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
「拿着这个,如果有事可以去洛州刺史那里。」她咳了一声,「刺史欠我一条命,你拿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帮你。」
我接过信:「老太太,您这是……」
「我活不了几天了,」她说,「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第一句,这府里的一切,我死后都会分给他们。你什么都不要争,也争不过。」
「第二句,洛州的那些产业,都是你自己的。谁都夺不走,包括你父亲。」
「第三句……」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要提防的人,不是你的叔叔婶婶,也不是你父亲那个表妹。」
「是顾家。」
我愣了愣:「顾家?」
「顾怀初娶的那位新夫人,姓孟。她的祖父是当朝太傅,她本人……」老太太顿了一下,「是个极有心计的女人。」
「这些年,她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因为顾怀初心里有你。」
我皱了皱眉:「他与我早已没有瓜葛了。」
「你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想的,可那位孟夫人不这么想。」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派人去过洛州,查过你的底细。你办作坊、开学堂的事,她都清清楚楚。」
「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得意:「我虽然躺在床上,可这京城里的大事小事,哪件能瞒过我的眼睛?」
她拍了拍我的手:「记住我的话。你这一生,最大的坎不在娘家,在那个女人身上。」
9
老太太在三日后去了。
丧事办得隆重,满京城的勋贵都来吊唁。
我作为未嫁女,按理是不用守灵的。
可我还是守了。
跪在灵前,我想起前世。
前世老太太去得早。
那时我刚刚嫁入顾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我父亲和赵姨娘气死的。
赵姨娘撺掇着父亲把家里的产业拿出去放印子钱,血本无归,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这一世,她多活了四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改变了一些事情。
也许算吧。
至少这一世,我是让她放心的。
丧事过后,果然如老太太所料,府里为了分家的事闹成了一锅粥。
父亲想要大头,二叔三叔也想多分一些,三方吵得不可开交。
我只是默默收拾了东西,准备回洛州。
走之前,母亲来送我。
她老了许多,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可精神却比前世好了不少。
「你爹想把老宅和祭田也分走,」她叹了口气,「被我拦下了。」
我看着她:「娘,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谢我,那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人在洛州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回来。」
我说:「好。」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繁华的京城,我前世困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彻底告别了。
风吹开车帘,我看见远处有个人骑着马,静静地立在街角。
是顾怀初。
他穿着一身黑,似乎是在为老太太服丧。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了车帘。
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10
回到洛州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访刺史府。
刺史姓徐,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模样看着和善,眼睛却很精。
他看了老太太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在洛州建一个商队,往北走,贩麻布和粮食。」
他挑了挑眉:「一个姑娘家,做商队?」
「不行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怎么不行。我年轻时也是从商队起家的。」
「不过这条路不好走。北边不太平,时常有流寇出没,你要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只是给了我一块令牌:「拿着这个,路上的关卡会给你方便。」
我道了谢,他摆摆手:「不用谢。你祖母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
有了刺史的支持,商队很快就建起来了。
我从佃户里挑了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找了几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带路。
第一次走商,我亲自跟了去。
周叔吓得脸都白了:「小姐,你是千金贵体,怎么能去做这种粗活?!」
我说:「不亲自去看看,我永远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我们一路向北,走了将近一个月。
路上遇到了两拨流寇,好在带的护卫够多,没有吃大亏。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一片峡谷里被人围了,对方有三十多个人,我们只有十几个。
我们硬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刺史府的兵赶到了。
领头的校尉说,是徐刺史不放心,派他们远远跟着保护。
我听了,心里一阵后怕。
商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可经了这一遭,我也知道了怎么护镖、怎么走夜路、怎么跟沿路的山寨打点关系。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第二次走商,我没去。
因为我有孕了。
孩子的父亲,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11
发现怀孕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前世我也有过孩子,两个儿子。
可他们都不亲近我。
大儿子六岁就被老太太抱走了,二儿子更早,满月那天就不在我屋里了。
我名义上是他们的母亲,实际上连抱他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们长大后与我客气得像陌生人,见面叫一声「母亲」,然后便再无话说。
所以这一世,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孩子。
没有人和我抢,没有人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不在乎。
我只要这个孩子。
翠儿是最先看出端倪的。
她端了碗鸡汤给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姐,这孩子……」
「是我一个人的。」我打断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跟着我的这几年,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我找了洛州最好的稳婆,早早地备下了生产要用的东西。
作坊和商队的事交给了管事们,我搬到了老宅后头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养胎。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安宁。
我每日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孩子做小衣裳,偶尔翻翻账本,日子倒也充实。
到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件事。
一封信从京城送到了洛州。
信竟然是顾怀初的夫人孟氏写来的。
信很长,字迹娟秀,用词也客气,大意是听闻我在洛州经商,十分敬佩,想与我合作做一笔大买卖。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妾身知夫人在京中之事,心中甚为惋惜。如今既同在商场,不如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姐妹,共谋富贵。」
我把信放下,冷笑了一声。
化干戈为玉帛?
我与她何时有过干戈?
我连她面都没见过。
我把信折起来,扔进了炭盆里。
翠儿问:「小姐,不回信吗?」
我说:「不回。」
12
孩子生在一个冬日的早晨。
是个男孩,哭声很响,模样有些皱巴巴的。
稳婆把他抱到我怀里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那两个孩子,我从来没有这样抱过。
他们一出生就被乳母抱走,我连看都没能好好看上一眼。
我叫他阿衡。
周叔问我,要不要给孩子上个族谱。
我说不用。
他不是谢家的孩子,他只是我谢安笙的孩子。
我一个人的。
阿衡长得很壮实,能吃能睡,哭声能把屋顶掀翻。
我不请乳母,自己喂他。
他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裳、每一次哭闹,我都要亲眼看着。
这是一种执念,也是一种补偿。
补偿前世那个没能亲手养大孩子的自己。
阿衡三岁的时候,商队的生意已经做到了京城。
洛州的麻布结实耐用,价钱又公道,在京城的普通百姓中间卖得很好。
孟氏的信又来了一封。
她说我的人抢了她的生意,让我识相一点,自己退出京城。
否则,别怪她不客气。
我把信看完,依然扔进了炭盆里。
这回翠儿急了:「小姐,这个孟氏好像是动真格的了。她在京城有人脉,万一真的对咱们下手怎么办?」
我说:「让她来。」
翠儿瞪大了眼睛。
「你忘了老太太临终前说的话了吗?」我看着她,「那个女人不会放过我。既然早晚要干一场,那就来吧。」
我又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谢安笙。
她想在京城的商场上跟我斗?
我陪她斗。
13
孟氏的报复来得很快。
她在京城找了些人,在我的铺子门口闹事,又花银子买通了几个官差,三天两头来查我的账。
我京城铺子的管事急得团团转,写信来问我怎么办。
我回了一封信:「关门,歇业三天。然后在门口贴告示,说被官府查账,暂时歇业。」
翠儿看糊涂了:「小姐,这不是自认倒霉吗?」
我说:「你等着看。」
铺子关了三天,京城的百姓就议论了三天。
我的人在暗地里散布消息,说谢家铺子的布又便宜又好,挡了某些人的财路,所以被人找茬整治。
消息越传越广,等到三天后铺子重新开门的时候,门口排起了长队。
人人都想来看看,这被官府找茬的铺子卖的究竟是什么好货。
那一个月的流水,比往前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孟氏又来了信。
这封信措辞尖锐,甚至夹枪带棒。
她骂我下 贱,不知廉耻,骂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做商贾之事,丢尽了世家大族的脸面。
末了她写道:「你莫要得意,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个侯府的当家主母,不好好在府里待着,非要跑到商场上来跟我斗。
斗又斗不过,只会在信里骂人。
这哪像一个太傅的孙女?
后来我才辗转打听到,顾家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顾怀初的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偌大的侯府没了进项,光靠俸禄和庄子上的收成根本不够开销。
孟氏嫁过去的时候带了一大笔嫁妆,起初还能勉强维持,可架不住顾怀初不懂经营,又有个表妹在府里跟她争宠。
那表妹一开口,顾怀初就心软,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孟氏的嫁妆,不到五年就见了底。
所以她才急。
急了才想经商赚钱。
可她一个深闺妇人,哪懂什么经商之道?
她用的还是侯府那一套——靠权势压人,靠关系走路子。
可商场上的事,不是你有个侯夫人的名头就能摆平的。
我没回她的信。
没那个闲工夫。
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14
顾怀初出事,是在阿衡五岁那年的冬天。
消息依然是从商队那边传过来的。
说顾家遭了抄家,罪名是顾怀初在户部的差事上贪墨了银子。
三万两。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账本。
翠儿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神色:「小姐,您……」
「与我无关。」我头也不抬。
哦了一声,退下了。
到了晚上,我把阿衡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灯前。
灯花噼里啪啦地响着,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前世顾家没有被抄家。
因为前世有我。
我把自己的嫁妆全搭进去了,又去求了皇后娘娘,才算把事情压下来。
那时的顾长怀初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后来呢?
后来他纳了表妹,表妹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再后来我病重,他陪表妹赏灯去了。
我把灯花拨了拨,灭了蜡烛,上床睡了。
第二天,孟氏的信到了。
这封信与前几封大不相同。
信纸是皱的,字迹也是抖的。
她求我,求我念在曾经的情分上救救顾家。
她说她知道老太太在世时与京中许多贵人交好,求我用老太太的人脉替顾怀初说句话。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我愿亲自来洛州,给姐姐磕头赔罪。」
我把信看完,依然扔进了炭盆里。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去京城。
顾家的事,终究与我无关。
前世的那些恩恩怨怨,早就随着我重活一世,变成了前尘旧梦。
我救过他们一次,不会再救第二次。
这一世,我只救我自己。
15
顾家被抄后,顾怀初判了流放。
孟氏跟他一起走了,路上染了疫病,死在了一座不知名的驿站里。
那个表妹带着一双儿女改嫁给了一个小商人。那小商人起初许她绫罗绸缎,转过年生意赔了,酒一灌就动手。她护着儿女挨打。最后听说在一个阴雨天,她抱着一双儿女死在了后院柴房里。
这些都是翠儿告诉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些隐隐的快意。
我问她:「你开心吗?」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开心。他们当年那样对小姐,如今总算遭了报应。」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不过是因果。
顾怀初的因,孟氏的因,那个表妹的因,最后都结了各自的果。
而我,只是不再参与了。
阿衡七岁那年,我带着他搬到了洛州城里。
老宅留给了周叔守着,我在城里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又把作坊和商队的账房搬到了前院。
城里人多,热闹,阿衡的玩伴也多。
他每日跟着隔壁家的几个男孩子一起疯跑,我忙完了就去街上找他。
夕阳西下,满街都是收摊的吆喝声,我在馄饨摊前找到他,他满脸都是泥,跟我讨钱买糖葫芦。
我买了一串给他,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这样的日子真好。
前世的我坐在侯府的正院里,眼前是雕梁画栋,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如今的我坐在街头的小摊上,眼前是俗世的烟火,心里却满满当当。
16
阿衡十岁那年,我的商队已经走遍了北方六省。
洛州谢家的名号,在商场上也算小有名气。
提起谢家,人们想到的不再是那个出了诰命夫人的国公府,而是洛州那个白手起家的女东家。
说书的先生甚至编了故事,在茶馆里讲,什么「谢娘子三斗孟夫人」、「谢娘子智退流寇」。
我听过一回,觉得很扯,却也忍不住笑了。
也是那一年,有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京里的一个管事,自称是某个贵人的家奴,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说他家主人想与我谈一笔生意,数目很大,要面谈。
我问是谁家。
他说:「小的不敢说,只求谢娘子随小的走一趟京城。」
我没有立刻答应。
让翠儿去打听了几天,才知道那贵人竟是当今太后。
准确地说,是太后的娘家,靖安侯府。
靖安侯是太后的亲弟弟,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豪门。
他们找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一来,侯府的人亲自上门,不好拂了面子。
二来,我也确实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里如今是什么模样。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靖安侯找我谈的买卖有多大。
他要我把洛州的织麻坊搬到京城来,与侯府的绸缎庄合并,做天下布匹生意。
银子的事好说,他说他可以先拿十万两入股。
十万两,够我开二十个织麻坊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回去考虑考虑。
侯爷也没催我,留我吃了顿饭便放我走了。
出府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我与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藏青的官袍,眉目之间比十年前更深沉了些,整个人像一把被岁月淬了火的刀。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
我笑了笑:「大人,好久不见。」
他姓霍,霍长卿,如今已经是内阁辅臣了。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也笑了:「是啊,好久不见。」
17
霍长卿请我喝了杯茶。
茶是在路边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喝的,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他一个正二品的大员,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前,竟也不觉得别扭。
「十一年前,」他端着茶碗,「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还会回来。」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说,「后来发现,没有什么值得我回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顾家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没有插手。」
「嗯。」
「做得对。」
他把茶碗放下,抬眼看我:「你知道吗,我曾经很羡慕顾怀初。」
我挑了挑眉。
「我羡慕他能光明正大地去你家提亲,」他说,「羡慕他被你拒绝了还能厚着脸皮去城门口堵你,羡慕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还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如今不了。」
「为何?」
「因为他把什么都弄丢了,」霍长卿慢慢地说,「你,他的家业,他的前程,全丢了。」
「而我……」他顿了顿,「我还来得及。」
我没有接话。
茶馆外面是人来人往的大街,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哭笑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霍长卿的声音就在这片热闹里,显得格外沉静:「谢怀初,我今年三十六了,没有娶妻。」
「我知道。」
「你知道?」
「商队的人打听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打听我?」
「不只是你,」我说,「京里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我的人都打听过。」
他的笑僵住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端起茶碗,「霍大人,我是一个商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里的笑意又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行,你是商人,」他说,「那咱俩谈谈生意。」
「什么生意?」
「靖安侯找你谈的那桩生意,你别接。」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是太后,太后正在与皇上争权。你若是卷进去了,迟早会成为两宫相争的炮灰。」
我看着他:「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跟你谈生意。」他正色道,「做我的买卖比做侯府的买卖更划算。」
「你有什么买卖?」
「皇上的买卖。」
18
霍长卿说的买卖,是让我做军需。
他让我把洛州的织麻坊改成军衣坊,替朝廷供应军服。
这笔买卖的好处是稳。
军队年年都要换装,只要朝廷还在,这买卖就永远有得做。
坏处是利润薄,而且一旦掺和进去,就很难再摘出来。
我说:「利润太薄了。」
他说:「你以为靖安侯为什么找你?他在皇上面前领了供应军衣的差事,正愁找不到靠谱的货源。你要是接了他的买卖,他能给你的价比朝廷给的还要低三分。算上他的抽成,你能不亏就不错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侯府是拿我当垫背的。
他给我十万两入股,是让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等我真的把作坊搬到京城,签了契,那就由不得我了。
他说给什么价就给什么价,我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着霍长卿,「让我跳过侯府,直接跟朝廷做?」
「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皇上的库房里也没多少银子了,」他坦率得很,「能省一笔是一笔。」
我忍不住笑了。
这位霍大人,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我说:「我考虑几天。」
他说:「行。我这几天都在京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临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谢安笙。」
我回头。
他站在茶馆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忽然笑了笑:「你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叫阿衡。」
「阿衡……」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挺好。」
19
我在京里待了半个月,带着阿衡四处走了走。
带他去看我小时候住过的院子,去逛了灯会,去吃了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
他玩得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开心之余,我还把朝廷军需的账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我得出了结论:霍长卿说的这笔买卖,利润确实薄得可怜。
薄到我几乎要白干。
但我还是决定接。
因为我想明白了,洛州的作坊做到现在,规模已经到了瓶颈。
要想再做大,必须有朝廷这个靠山。
接了这笔买卖,我就等于有了半个官家的身份。
往后在这北六省,再没什么人敢轻易动我的商队。
我托人给霍长卿递了话,说买卖我接了。
他当天就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书。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霍大人,你早就算准了我会答应吧?」
他也笑:「那倒没有。只是提前把文书备好了,万一你答应了呢?」
我摇头:「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他说:「彼此彼此。谢东家这十年的事迹,我可是从头到尾都听说了的。狐狸两个字,我可不敢独占。」
签契的那天,我顺便向他打听了一下朝局。
他只是笼统地说,太后把持后官多年,皇上处处受制,如今终于到了要搬手腕的时候。
我问他胜算几何。
他沉吟了片刻:「六成。」
我说:「够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只有三成,我也会把他扶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这个人骨子里有他自己的执拗。
20
军衣的买卖一做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的作坊从一间变成了六间,商队从一队变成了三队。
银子赚得不多,却攒下了另一项更重要的东西。
人脉。
从洛州到京城这条路上,几乎所有的关卡、衙门、山寨,都卖谢东家几分面子。
因为我的商队从不少给过路银子,也从来不会仗势欺人。
遇到灾年,我还会在沿路施粥。
老百姓给我起了个名号,叫「善人谢娘子」。
我每次听到都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的我是个连府门都不常出、极少与平民打交道的内宅妇人。
如今的我,反倒成了善人。
阿衡十三岁了。
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到我肩膀那么高。
他读书算不上最好,可算账很有天赋,一本账册扫一眼就能挑出毛病来。
我从十岁起就带着他看账本、见管事、走商路。
翠儿说我是拔苗助长。
我说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他像我前世那两个儿子一样,长到二十岁还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
阿衡有时候会问我,他爹是谁。
我说:「你没有爹。」
他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他似乎也明白,在这件事上,我不打算给他一个答案。
又过了些日子,他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些闲话,跑来问我:「娘,外头有人说霍大人是我爹,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谁说的?」
「街上那些婶子们。」
我吸了口气:「不是。」
他有些失望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21
霍长卿来找我的时候,神色很凝重。
他说,太后那边动手了。
靖安侯联合了几个御史弹劾他,说他以权谋私,与商贾勾结,在军需上中饱私囊。
罪证是霍长卿与我的往来书信。
好在信里全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事,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即便如此,也够他喝一壶的。
他说:「他们冲的是我,但烧的是你。你是女人,一旦被牵扯进朝堂的泥潭里,名声就完了。」
「所以呢?」我看着他。
「所以你得跟我撇清关系,」他说,「就说这笔买卖是我逼你做的,你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害怕了,放缓了语气:「你别怕。我在朝中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等风头过了,你再……」
「霍大人,」我打断他,「你忘了我是谁了。」
他愣了愣。
「我是谢安笙,谢家老太太亲自教养过的孙女,」我慢慢说道,「她可没有教过我临阵脱逃。」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书,放在他面前。
这些是靖安侯这些年给我写的信。
从最初的邀约,到后来的威胁,再到最后的破口大骂。
每一封都留着。
还有他家管事私下收买我管事的供词,画了押的。
霍长卿一页一页地看完,脸上的神色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你什么时候留的这些东西?」
「从一开始,」我说,「老太太教我,生意人最紧要的不是会赚钱,而是会自保。」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谢安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精明,还是该说你可怕。」
22
御史弹劾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因为我拿出的那些信,把靖安侯拖下了水。
太后没想到我手里有这些东西,阵脚大乱,最后只能弃车保帅,把靖安侯推出来顶罪。
靖安侯被削了爵,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朝堂上那些墙头草见了风头不对,自然没人再揪着霍长卿不放。
风波过后,霍长卿请我喝酒。
酒是在他家里喝的,很烈。
他只请了我一个人,连侍从都遣走了。
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谢安笙,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手里的那些信,是从第几封开始存的?」
「第一封。」
他吸了口气:「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预备着这一天?」
「不是预备这一天,」我晃着酒杯,「是预备着任何一种可能。万一将来有人要害我,我就有了还手的底牌。这十多年来,与我做过生意的人,他们的把柄我都留着。」
「不是要害人,只为自保。」
霍长卿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安笙,我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借着酒意,声音低了些:「十年前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若有缘,你会和我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的手顿了顿,酒杯里的酒荡出了几滴。
我抬眼看他:「霍大人,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清醒得很。」
「等了十年,我就是想等你心甘情愿地答应。」
屋里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夜上。
23
我没有立刻答应霍长卿。
他也没有催我。
过完年,阿衡满十四了。
按规矩该取字了,我问他自己想叫什么。
他想了想:「就叫诚之吧。」
我问为什么。
他说:「商道以诚为本。娘教我的。」
我欣慰极了。
我的儿子,自己给自己取了字。
他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主的。
不像前世那两个孩子,从头到脚都被别人安排好了。
开春的时候,我带着阿衡去了一趟京城。
一来是巡视那边的铺子,二来是……见见霍长卿。
他在京郊有座别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他带我去看院子里的那棵海棠,说他母亲生前最喜欢海棠。
我们站在海棠树下,谁都没有开口。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我一头。
他伸手替我拂去头顶的花瓣,手指碰到我的头发,僵了僵,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军前也面不改色,此刻却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霍大人,」我说,「你这是害臊了?」
他咳了一声:「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确实有点大。
「霍长卿,」我叫他的名字,「我今年已经三十五了,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二十出头的状元郎了。」
「我老了,还带着个半大小子。」
「我也老了,孤家寡人一个。」
我们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他笑着,郑重地看着我:「谢怀初,嫁给我吧。不是让你做谁的夫人、谁的母亲。就是嫁给我,做你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啊,」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跟你回京城住,我还住在洛州。你想来就来,不来也不勉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巧了,我也不想待在京城。这朝堂上的事,我早就腻了。」
「等我帮皇上把江山稳下来,我就辞官。跟你去洛州,给你当个账房先生。」
我挑眉:「我可用不起你,二品大员,月俸该开多少?」
他说:「不要钱,管饭就行。」
我回洛州的时候,霍长卿也跟来了。
他辞了官,只留了个闲散爵位在身。
京中那些人议论纷纷,说他是被弹劾伤了心,灰溜溜地退出了朝堂。
只有我知道,他是为自己挣到了一个最好的退场。
也为我挣到了一个名分。
阿衡对他的到来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礼貌地叫了声「霍叔」。
霍长卿也不急,每日跟阿衡下棋、骑马、算账,两人之间的关系处得像师徒又像朋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偶尔会恍惚。
这样的日子,前世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24
我们是在洛州老宅成的亲。
没有请很多人,就摆了几桌,请了作坊里的管事们和周围的乡亲。
刺史大人亲自来证婚,喝了几杯酒就醉了,拉着霍长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对我侄女好点,不然老子带兵来揍你。」
霍长卿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想笑。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月亮很亮,把满地的鞭炮屑都照得清清楚楚。
霍长卿站在廊下,忽然说:「像做梦一样。」
「什么梦?」
「梦里也有你。」他侧过头看着我,「不过梦里的你总是很累的样子,每天都在为别人操心,从来没有笑过。我想帮你,可你总是不让我靠近。」
我的心忽地一紧。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
我没有问。
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那你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笑,把我揽进怀里:「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跟你过完这辈子。」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也跟着消散了。
25
次年秋天,我生了个女儿。
霍长卿给她取名叫阿霁,雨过天晴的霁。
阿衡高兴得很,抱着妹妹不肯撒手,说以后要带她去看商队走镖。
霍长卿笑着骂他胡闹,说你 妹妹才满月,你就要带她去走镖?
阿衡振振有词:「我娘说过,女儿家也要见世面。我六岁就跟着娘去看铺子了,妹妹六岁也要去!」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闹,笑得伤口都快裂开了。
阿霁三岁那年,顾怀初的消息最后一次传到了洛州。
他在流放地染了重病,没撑过去,死在一个大雪天。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老仆。
老仆把他埋了,然后又托人带了口信给我。
口信只有五个字:「他说,对不住。」
我抱着阿霁,听完这四个字,心里出奇的平静。
对不住?
不必了。
这一世,你早已不值得我再费半点心绪。
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
两条路,从十六岁那年起就分开了。
我把阿霁放在地上,她摇摇晃晃地跑去追阿衡。
霍长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看着两个孩子,没有问那个口信的内容。
他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开。
26
又过了五年,阿衡娶了妻。
媳妇是洛州本地人,家里开药材铺子的,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说话也爽快。
第一次上门,她也不扭捏,撸起袖子就帮我算了一下午的账。
算完之后跟我说:「婶子,你这账记得有些地方可以再改改,能省不少税钱。」
我一听,就知道这个儿媳没找错。
阿霁十一岁了,跟阿衡小时候一样,喜欢跟着商队四处跑。
霍长卿不放心,每次都亲自陪着。
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做过二品大员,而是五十岁了还能骑着马陪女儿走镖。
我说你是老不正经。
他说你也是。
然后我们两个老不正经的,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傻笑。
27
霍长卿走的那年,阿霁刚刚出嫁。
他是在睡梦里走的,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温温的,像是只是睡着了。
我安安静静地给他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守了他三天。
然后亲手把他的牌位放进了谢家的祠堂,放在我为自己留的那个位置旁边。
阿霁问我:「娘,你难过吗?」
我说:「不难过。」
「为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顿了顿,我又说:「我也是。」
28
又过了许多年,久到我头发全白了。
洛州的人已经不再叫我谢东家,而是叫我谢老太太。
我坐在老宅的廊下晒太阳,孙女趴在我膝头,问我:「祖母,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有勉强过自己。」
她不太懂,歪着头看我。
「你长大就明白了。」我拍着她的小脑瓜,「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斗倒别人,而是成全自己。」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二得意的呢?」
我笑了笑,抬头看向祠堂的方向。
牌位上,霍长卿三个字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二得意的,是让一个等了我半辈子的人,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29
我死的那年,八十三岁。
走的时候是冬天,外头下着雪。
阿衡守在我床边,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
他握着我的手:「娘,您放心,谢家一切都好。」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娘,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我想了想,说:「不要给任何人下跪。尤其是那些拿着你们父亲说事的人。你爹,从不是谁的污点。」
「记住了。」
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似乎有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对着我行了个礼,又伸出手来。
一如许多许多年前,在洛州老宅的那场简单的婚宴上。
霍长卿。
我来了。
让你久等了。
我闭上眼睛。
祠堂里,我和他的牌位,并排挨着,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