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顾家人反对与男网友奔现,被骗进大山和40岁男友生下龙凤胎
发布时间:2026-06-01 19:01 浏览量:3
第四章:裂缝
山月和山阳满月那天,陈浩在村里摆了几桌酒。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把堂屋和院子收拾出来,借了左邻右舍的桌椅板凳,杀了家里最大的那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村里但凡沾亲带故的都来了,挤满了小小的院子。
周敏头上包着一块红头巾,怀里抱着山月,陈浩抱着山阳,挨个儿给来的人敬酒。陈浩那天喝了特别多,脸膛红得像烧透了的炭,逢人就说:“我婆娘争气,一胎生了俩,龙凤胎!”
村里的大婶们围着周敏,七嘴八舌地传授育儿经。说月子里不能洗头,说奶水不够就多喝鲫鱼汤,说孩子夜哭是受了惊,得叫魂。周敏一一听着,点头应着,脸上挂着初为人母的那种疲惫又满足的笑。
那天她破天荒地想起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碎屏之后一直扔在抽屉里,已经有小半年没正经用过。她想给山月和山阳拍几张照片,就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布满灰尘的手机,试着开机。
屏幕还是碎的,但竟然亮了,还有一小半的触摸区域勉强能用。她打开相机,对着怀里吃奶的山月拍了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但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还是看得清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张照片,她妈看不到。她妈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当了外婆。
她试着打开通讯录,想给她妈打个电话。但手机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欠费停机了,信号格是灰色的。她让陈浩帮她充话费,陈浩答应得好好的,说下次去镇上一定充。
“下次”这两个字,周敏已经听了太多次。
满月酒的第二天,她趁陈浩下地干活的时候,抱着一对双胞胎走到了村口。
这是她生了孩子之后第一次走出院子这么远。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路就喘,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面才停下来。
那棵樟树是村子的边界。再往前走,就是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她站在樟树下,望着那条路发了很久的呆。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外延伸,很快就隐没在竹林和灌木丛里,看不清走向哪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走出过这座山了。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县城那条街上有没有开新的店铺,不知道她妈头上有没有多白头发。
山阳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哇地哭了出来。周敏回过神来,低头哄着孩子,心里的那点念想又被压了回去。
她想,等孩子大一点,路好走一点,陈浩有空的时候,她一定要让他带他们娘仨回一趟娘家。她要让她妈看看她的外孙外孙女,要让她妈知道她过得很好。
至少她自己觉得,她过得很好。
山月和山阳一天一天地长大,像两棵喝饱了春雨的小笋子,眼看着就抽条了。
山阳是哥哥,比妹妹早出来三分钟,性子却比妹妹安静。他不怎么哭闹,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人。山月倒是能折腾,嗓门又大,一哭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两条小腿蹬得被子全踢到一边去。
周敏的日子被这两个孩子填得满满当当。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服、做饭,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心甘情愿。每回看着两个孩子在床上并排躺着,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没有意义的声音,她心里就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发糕。
陈浩对两个孩子也是真心疼。他每天下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托着婴儿软塌塌的小脑袋,笨拙又小心,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山阳在他怀里吐奶,吐了他一身,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拿袖子擦擦,嘴里还念叨着“没事没事,吐了长得好”。
村里人见了都说,浩子这个人,粗是粗了点,但对婆娘孩子是真没得说。
周敏也这么觉得。她觉得陈浩除了脾气倔一点、管她管得紧一点之外,挑不出别的毛病。至于那些让她心里隐隐不舒服的小事——不让她出门、不让她用手机、把她身份证收走——她都给它们找了合理的解释。
山里人嘛,思想保守,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时间长了就好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给自己找了台阶,再高的坎也能心安理得地迈过去。
第一个让周敏心里那根刺变深的,是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村里来了几个人。
不是山货贩子,也不是扶贫干部,而是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他们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然后挨家挨户地敲门,好像在做人口登记。
周敏当时正在院子里给孩子喂奶。陈浩不在家,去后山砍毛竹了。大黄趴在院门口晒太阳,忽然竖起耳朵,冲外面吠了两声。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你好,我们是镇派出所的,配合计生办做人口核查。你这孩子多大了?上户口了没?”
周敏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她背后炸开了。
“你们干什么?”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肩上还扛着一捆毛竹。他把竹子往地上一摔,大步走过来,挡在周敏和那几个人之间,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
“你是这家的户主?”穿制服的人打量了他一眼,“我们在做人口登记,请配合一下。”
“有什么好登记的?我家户口本上就我一个人,孩子还没上户口,等上了户口自然会去报。”
“出生证明有吗?在哪儿生的?”
“镇卫生院生的,有证明。”陈浩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事你们走吧,我婆娘怕生人。”
那个穿制服的人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同事拉了拉他的袖子。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走了。
周敏看见陈浩的脖子后面全是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站在院子里,盯着那辆白色面包车一直开远了,才慢慢松开拳头。
“你慌什么?”周敏问。
“我哪里慌了?”陈浩转过身来,脸色还沉着,“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三天两头来查这查那。你别理他们,以后有人来敲门,我不在的时候你别开门。”
周敏抱着孩子,看着陈浩把毛竹一根一根地从地上捡起来,码到墙根下。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毛竹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很想问他: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还没上户口?我自己的身份证在哪儿?为什么不让我跟外面的人说话?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陈浩会用他那套“山里规矩”来解释一切,解释不通的时候,就会沉默。而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沉甸甸地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山里的春天来了,满山的杜鹃花开得像火一样红。地里的玉米又长了一茬,周敏背着山月在玉米地里拔草,山阳被陈浩用布兜子背在背上,跟着爹在地里干活。一家四口在夕阳下回家的画面,远远看着,倒真像一幅温馨的田园画。
可画里的人,并不都是快乐的。
孩子八个月的时候,镇上的邮递员小刘骑摩托进了村。他每半个月来一次,送信送包裹。村里很少有人收信,所以每次他来,都只是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按两下喇叭,没人出来他就走了。
那天周敏正好抱着孩子在村口溜达。小刘看见她,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翻了翻上面的地址。
“陈浩家的?有封信。”
周敏接过来一看,落款是县人民法院。信封是那种正式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拿着信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两个孩子放在旁边的草席上,然后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传票。
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张翠芳。传票的内容是要求陈浩到庭应诉,案由是“抚养费纠纷”。
周敏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手脚冰凉。
张翠芳。抚养费。被告陈浩。
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那张纸,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山风和煦地吹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山月在草席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山阳在啃自己的脚丫子。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脚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陈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肩上扛着锄头,另一只手拎着两条从溪里摸上来的鲫鱼,兴冲冲地说要给她熬鱼汤。
周敏把那张传票放在八仙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恼羞成怒。他把锄头靠在墙角,拿起那张传票看了几秒,然后三两下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灶膛里。
“没什么,弄错了。”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写着抚养费,弄错什么了?”周敏的声音发抖,但她死死地盯着陈浩的眼睛,没有移开。
陈浩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蹲在灶台前面,掏出打火机点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火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那个张翠芳是谁?”周敏又问。
沉默。
“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跟你没关系。”陈浩终于点着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在外面有过一个女人,后来分了。她现在知道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心里不平衡,想讹钱。就这点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地里的草长得有点多。
但周敏不是傻子。法院的传票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心里不平衡”就发出来。她盯着陈浩的后背,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在灶火前一抖一抖的,忽然觉得这个她以为已经了解的、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那个女人在哪儿?”
“不知道,分了就分了,我管她在哪儿。”
“你们有没有孩子?”
陈浩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也许只有一两秒,但周敏捕捉到了。
“没有。”他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把整个厨房映得通红。周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远过。
她转身回到里屋,关上了门。
那晚她又失眠了。山月和山阳在床上睡得香甜,均匀的呼吸声像两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心。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一年多的日子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陈浩从来不让她看他的手机。陈浩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去镇上。陈浩把她身份证收走了。陈浩一看见穿制服的人就紧张。陈浩撕掉了一张来自法院的传票。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凑着,开始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让她脊背发凉,让她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没有办法不想。
第二天早上,周敏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趁着陈浩下地干活,她翻了他的柜子。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心里的那个疑团已经大到让她顾不上什么对与不对了。她先翻了衣柜,然后翻了床底下的木箱子,最后在灶房房梁上一个不起眼的瓦罐后面,找到了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本存折,几张纸,还有她的身份证。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她先把身份证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去看那几张纸。
第一张是陈浩的户口本内页。户主是他,上面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孩子的名字。这她早就料到了。
第二张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写的日期是七年前。男方是陈浩,女方是一个叫刘桂枝的女人。协议书上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孩子归女方抚养。
孩子。
周敏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纸,指节白得像死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在“子女抚养”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名字:长女陈小燕,次子陈小龙。
两个孩子。陈浩在七年前就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他不是没结过婚。他不是没留住人。他结过婚,有过一儿一女,然后离了。
周敏觉得天旋地转。她蹲在地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吐又吐不出来。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继续往下翻。
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比离婚协议书更新一些,纸张还是白的,上面印着法院的抬头。这是一份执行通知书,上面写着:陈浩因未按判决支付子女抚养费,限其在规定日期内履行义务,逾期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敏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铁盒子,塞回瓦罐后面,然后把她的身份证揣在裤兜里,走到院子里。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刺得她睁不开眼。大黄摇着尾巴凑过来,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了狗背上。
他不是没有结过婚。他结过婚,有两个孩子,离了,还欠着抚养费。他把这一切都瞒得严严实实,把她像个傻子一样哄在这座大山里,让她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
而她呢?她连自己身份证都差点拿不到,连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连村子都出不了。
她以为自己是奔向了爱情,奔向了自由,奔向了另一种人生。可实际上,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跑进了另一个笼子。
那个她以为老实巴交、真心待她好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周敏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转到了头顶,久到山月和山阳睡醒了午觉开始哭着找奶吃。她机械地抱起孩子,机械地喂奶,机械地换了尿布。她的手在做着所有该做的事,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滚烫,冒着烟。
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在电话里声嘶力竭的怒骂,想起她妈说的“你被人骗了”。她妈说得对。她妈从一开始就对了,而她用自己的固执和叛逆,证明了这一点。
她该怎么办?
带着两个孩子跑?往哪儿跑?跑不跑得掉?跑到外面怎么活?
留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这个男人身边过日子,继续当他的“婆娘”,看着他继续把更多的谎言一层一层地糊上来?
哪一种选择都是深渊。
周敏第一次意识到,当一个女人被困在一段关系里的时候,孩子既是她最深的羁绊,也是她最脆弱的软肋。如果没有山月和山阳,她可以拔腿就走。但现在,她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把这两个小生命放在前面。
她不能让他们没有爹。她也不能让他们活在谎言里。
这个两难的处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心上来回拉扯,拉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天快黑的时候,陈浩回来了。
他扛着一捆柴火走进院子,身上全是汗和泥土,看见周敏坐在门槛上发呆,笑着说:“咋了?不舒服?”
周敏抬头看他。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笑容憨厚又真诚。这张脸,这副笑容,她曾经觉得是她在这世上最踏实的东西。
现在再看,却觉得陌生得像一个路人。
“没事。”周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山阳,“就是有点累。”
“那你去躺着,饭我来做。”陈浩放下柴火,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就钻进了厨房。
周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听到灶膛里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张硬硬的身份证,指甲在边缘上来回地刮着,刮出一道一道的划痕。
她决定了。
她要走。
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么傻愣愣地拔腿就跑。她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等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而在那之前,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必须学会演戏。
第五章:扮演
演戏这件事,比周敏想象的要难得多。
最难的不是说什么,而是什么都不说。每次陈浩在饭桌上跟她唠叨今年玉米的长势、村里谁家的猪跑了、赶集的时候米价又涨了两毛,她都得笑着应和,得点头,得在合适的时候发出“嗯”“是吗”“真不容易”这样的回应。可她的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那张离婚协议书上的两个名字、那份执行通知书上的红色公章、还有那条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弯弯曲曲的山路。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扮演一个听话的、贤惠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山里媳妇,另一半在冷静地、清醒地、甚至是冷酷地计算着逃跑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步,她需要一个能用的手机。
她自己的手机彻底没救了。屏幕碎了不说,电池也鼓包了,陈浩说等下次去镇上给她买个新的。可“下次”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周敏没等,她从村里一个年轻媳妇那儿借了部旧手机,说自己的手机坏了,想给娘家打个电话。
那媳妇叫陈小梅,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周敏友善的人。她比周敏大几岁,嫁进来五六年了,也是外面嫁进来的,对周敏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二话没说就把自己备用的旧手机借给了周敏,还帮她连上了自家装了信号的WIFI。
周敏握着那部旧手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躲在茅房里,拨了她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口上。她不知道她妈会不会接,不知道接了以后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是骂她还是哭。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她妈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却像贴在她耳朵边上说话。
周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她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气搅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还知道打电话?你还知道你有个妈?周敏,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才甘心?你这一年多死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周敏捂着嘴,不敢出声。茅房外面就是院子,陈浩随时可能回来。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憋得浑身发抖。
“妈,你别骂了,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现在不方便讲太久,你帮我一个忙,去派出所查一个人,叫陈浩,身份证号我等会儿发给你,你帮我查查他有没有别的案底,有没有别的女人,好不好?”
她妈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作为一个在县城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女人,她很快就嗅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周敏,你跟妈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没有,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些事。妈,你帮不帮我?”
“帮,帮,你说,身份证号多少?”她妈的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那种遇事不慌的劲儿上来了。
周敏把陈浩的身份证号背了出来。这个号码她记在了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清清楚楚。她把电话挂了,把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手机还给了陈小梅。
“谢谢。”她说,“别跟别人说。”
陈小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了然,还有一种同为女人才能读懂的默契。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周敏在等待中度过。
她妈查了一个多星期才给她回信。这一个多星期里,周敏把日子过得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她照常做饭、洗衣、带孩子,照常在陈浩回来的时候露出笑容,照常在他讲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时点头应和。
但她心里的一根弦,越绷越紧,紧到随时可能崩断。
陈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吃饭,他忽然放下筷子,盯着周敏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就是带孩子累的。”周敏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没往他那边看。
“我总觉得你不太对劲。”陈浩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她以前没怎么察觉的阴郁。
周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就是晚上睡不好,山阳夜里老醒,一晚上要起三四回。”
陈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周敏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圈。她知道陈浩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她的变化,只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低估了她。
一周后,陈小梅趁陈浩不在家的时候,悄悄把手机递给了周敏,说她妈发了一条长消息过来。
周敏躲在茅房里,把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消息很长,她妈用的是手写输入,错别字不少,但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枚炸弹,把周敏炸得体无完肤。
第一条:陈浩在县民政局有过两次婚姻登记记录。第一次是跟一个叫刘桂枝的女人,七年前离了。第二次是跟一个叫张翠芳的女人,四年前结了又离了。
第二次。又离了。
周敏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条:陈浩在县公安局没有刑事案底,但有一条行政拘留记录,三年前因为“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被拘留了十五天。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发抖,指甲泛白。她想起陈浩不让她出村,想起他把她的身份证收走,想起她一跟陌生人说话他就紧张。那些她曾经为他找过无数次借口的行为,忽然都有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叫“限制人身自由”。
第三条:两个前妻目前都在外地,但据户籍系统显示,陈浩名下有三个孩子,除了和刘桂枝生的一儿一女之外,和张翠芳还有一个儿子,今年三岁。
三个孩子。
加上山月和山阳,是五个。
这个男人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父亲。
周敏蹲在茅房里,两条腿软得像一滩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的口袋,所有的东西都抖落在地上,肮脏的、丑陋的、被藏起来的,全都暴露在阳光下,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嫁的男人,比她大二十岁,结过两次婚,和两个前妻生了三个孩子,因为限制人身自由被拘留过,现在还拖欠着前妻的抚养费。
而她呢?她是第三个。一个被他从网上哄过来,困在大山深处,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第三个女人。
她不是他的妻子,她只是他新的“猎物”。
周敏在茅房里坐了不知道多久。山里的蚊子在她腿上咬了一串包,她浑然不觉。外面传来山阳的哭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把孩子抱起来。
她的动作是机械的,眼神是空洞的。她看着怀里这个皱着小眉头使劲哭的男婴,又看了一眼在草席上啃手指头的山月,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可他们也流着她的血。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她没有哭。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好像是这一年多的经历把她身体里的水分都榨干了,又好像是她的本能告诉她,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是一个周全的、可行的、万无一失的逃跑计划。
当天晚上,周敏等陈浩打起了鼾,悄悄爬起来,摸黑走到灶房,从瓦罐后面掏出那个铁盒子。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离婚协议书、执行通知书、存折。她把存折翻开,上面余额那一栏写着三千八百多块。
这是陈浩的全部家底。
她把铁盒子原样放回去,只拿了那本存折。她把存折藏在孩子尿布的夹层里,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逃跑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那天是赶集日,陈浩每隔两个集就要去镇上卖一次山货,一去就是一整天。以前他出门的时候,会让隔壁的陈二婶帮忙“照看”周敏,其实就是看着她。但最近几个月,陈浩大概是觉得周敏已经彻底“驯服”了,又或许是带两个孩子的女人确实跑不了多远,他放松了警惕,出门的时候不再特意托人盯着她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三天里,周敏做了一切能做的准备。她把存折藏好,把自己那件唯一厚实的外套洗干净晾干,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一套换洗衣服,又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多块零钱偷偷缝进了衣服的内衬里。她甚至提前联系好了镇上的一个面包车司机——也是通过陈小梅的手机——对方答应送她去县城,车费三百。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了最全的准备。
她唯一没有准备的,是那两个孩子带给她的牵绊。
赶集日的前一天晚上,周敏一夜没睡。她侧躺在床边,借着月光看两个熟睡的孩子。山月的睡相很霸道,小手小脚摊成一个大字,占了半张床。山阳乖乖地缩在角落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紧张的梦。
他们才不到一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即将带他们踏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不知道明天之后,他们的人生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周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山月的脸蛋。孩子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指尖,柔软得像花瓣。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差点蜷缩起来。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能不能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
如果带,两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她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路上要吃要喝要换尿布,她两只手抱一个背一个已经是极限,还怎么拎行李?如果真的逃到了县城,她拿什么养活他们?
如果不带,把孩子留给陈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不可能。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留给一个那样的人。哪怕她死了,她也不会让他们在这种地方长大,活成另一个陈浩。
可是她真的能带着两个孩子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她头顶上,随时会落下来。
她想不出来答案,但她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走。能带走就带走,实在带不走……她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产房,白炽灯,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那种从骨子里被劈开的痛,疼得她想喊却喊不出声。然后她听到了两声啼哭,一先一后,清脆响亮。
她低头看,怀里多了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和真实场景不同的是,梦里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陈浩。产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她刚生下来的两个孩子。
她抱着他们,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然后她醒了过来,满头大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山雾从山坡上漫下来,把整个村子泡在一片乳白色的浓稠里。公鸡打了第一遍鸣,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像一支细长的笔,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一道淡白色的印子。
陈浩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还有他哼着的走调的山歌。
周敏坐起身来,把头发扎好,穿好衣服,给两个孩子换好尿布喂好奶。她的手很稳,心跳反而比平时还慢。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陈浩的背影。
“今天赶集,你去不去?”她问。
“去啊,竹子该卖了,再攒点钱,我想给山阳山月买两件厚棉袄,天冷了。”陈浩头也没回,用锅铲翻着锅里的土豆丝,“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周敏应了一声,转身回到里屋。
她把那个缝了两百多块钱的外套穿在身上,把孩子的换洗衣服塞进一个不显眼的布袋里,把存折贴身藏好。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皮肤粗糙黝黑,眼圈乌青,嘴唇干裂。
她差点认不出来这是自己。
她才刚满二十岁,看起来却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山里的日子磨掉的不仅是她的皮肤和手,还磨掉了她眼底所有的光。
陈浩吃完早饭,把几捆毛竹绑在摩托车上,突突突地发动了车子。他冲院子里的周敏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个她曾经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可怕的笑容。
“走了啊,下午回来。”
“路上慢点。”周敏说。
这句话是真心的。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她的计划需要时间。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畅通无阻的几个小时。
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了,远到完全听不见,远到被山林和雾气吞没。
周敏在门槛上坐了三分钟,确认陈浩不会折回来以后,猛地站起来。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抱起山阳,用布兜子绑在胸前。又把山月用背带捆在背上,外面罩了一件大外套。两个孩子都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山月哭了两声,山阳倒是安静,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布袋子里装着尿布、奶粉、奶瓶和那本存折。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一年多的土坯房——那张八仙桌,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那幅毛主席像,那个她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的灶台。
她转身,推开了院门。
大黄摇着尾巴跟了上来,她用腿轻轻推了它一下:“回去,大黄,回去。”
狗不懂,歪着脑袋看她。
她不再管它,背着女儿抱着儿子,一步一步朝村口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翻过山头。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蓝灰色里,路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她的后背很快就湿透了,山月虽然不算重,但加上山阳和布袋,少说也有三十多斤。她的腰疼得像要断了,两条腿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但她一步都没停。
走到大樟树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一年多的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可她知道那个世外桃源里面关着什么。
她转过头,走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走出去,别回头。
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