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东墙麦,西墙杏
发布时间:2026-05-10 20:25 浏览量:4
时值仲秋,天高气爽。
祁连山脚下的麦田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一浪一浪地低下去,又扬起来,像谁家新媳妇的裙摆在抖。远远近近的村落里飘着炊烟,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青白色,斜斜地散在暮色里,散着散着就没了。
麦穗镇就卧在这片麦浪中间,说是个镇,其实不过百来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排开,把粮食铺子、铁匠炉、茶馆、当铺都挤在一处。镇子虽小,名声却不小。不为别的,就为祁连山上下来的雪水在这儿拐了个弯,冲出一片肥得流油的沙壤土,种出来的麦子粒粒饱满,磨成面粉白得像细雪,蒸出来的馒头能香出二里地。
镇上的人多半姓麦,据说祖上是跟着左宗棠进疆的湘军,打完了仗没回去,就地落了户,种麦子种了百来年。麦家是大姓,细数起来还分两支,一支住在镇东头的叫东麦,一支住镇西头的叫西麦。东麦西麦虽同根同源,这些年却渐渐生分起来。为的什么事,说来也简单——东麦家的麦坊收粮多,西麦家的面坊出粉细,一个嫌对方压价,一个嫌对方掺假,一来二去就拧上了。逢年过节祠堂里碰了面,东麦家的族长麦德厚咳嗽一声,西麦家的族长麦德宽就哼一声,两个人擦肩而过,袍子角都不碰一下。
但镇子上的日子总归是太平的。风调雨顺的年头,麦子收成好,家家户户的笑声就多些;遇上旱年涝年,大家伙儿一起叹气,倒也凑合着过去了。只是这两年,镇上的人茶余饭后多嚼了一件事——麦家大房的麦承远,和西麦家的麦宜家,怕是要闹出些什么动静来。
说起麦承远,镇上的姑娘媳妇没有不上心的。这人今年二十有二,生得修长挺拔,一张脸白净里透着麦色,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像是祁连山顶上的雪化成了水。他爹麦德厚早年间在兰州念过新学,回来把这独生子也送去省城读了几年书,说是要“开开眼”。麦承远读了三年,书倒没读出名堂,倒是把他爹那点家底读薄了不少。后来索性不读了,回到镇上帮着他爹料理麦坊的生意。虽然是东麦家的少爷,他却没半点少爷架子,成天穿着粗布衣裳在麦场里转,跟伙计们一道扛麻袋、过秤、记账,手上磨出茧子来,面上还笑嘻嘻的。镇上的人都说,麦家大少爷是个好坯子,就是太随和了些,见谁都是一团和气,跟西麦家的人说话也从不红脸。
可随和归随和,谁也没见他跟哪家姑娘走得近过。镇东头刘裁缝的女儿刘巧儿眼睛水汪汪的,见了他就脸红,他却只晓得问人家“你爹的腰疼好些没有”;县里王举人的孙女来镇上走亲戚,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掉了两回帕子,他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递回去,连人家手都没碰一下。麦德厚急得直叹气,催他赶紧成家,他就笑笑说:“爹,急什么,麦子还没收完呢。”
至于麦宜家,那是西麦家二房的姑娘,今年刚满十九。这姑娘打小就跟旁的姑娘不一样,旁人家的闺女学绣花、学做饭,她却成天跟着她三叔麦德宽到麦田里去,卷着裤腿踩泥巴,看麦子抽穗、灌浆、成熟,记在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她三叔膝下无子,把她当儿子养,教她看天识云、算节气、辨土质,她样样学得精到,有时候比老庄稼把式还看得准。镇上的人说起她都摇头,有说姑娘家不该这样野的,有说她“可惜投错了胎,该是个男儿身的”。麦宜家对这些话一概不理会,该下田下田,该记帐记帐,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黑里透红,眉眼间却自有一股英气,像是田埂上的一株野麦子,没人管没人问,倒长得格外精神。
东麦西麦两家人素不来往,麦承远跟麦宜家本该八竿子打不着。偏偏这二人在麦子上的事都有几分痴气,一来二去,就遇上了。
那是今年春末的事。
谷雨刚过,祁连山上积雪消融,雪水顺着山沟下来,把麦田浇得透透的。麦承远去镇子外面的官道边看一批新到的麦种,这些种子是从河州那边运来的,说是新品种,抗倒伏、产量高。他蹲在麻袋旁边,抓一把麦种放在手心里,低头细看,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头顶上说:“这麦种不行。”
麦承远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面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头上没有钗环,只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束起来,干净利落。是麦宜家。他认得她,虽然两家人面上不来往,但镇上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呢。
他不急不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手心里的麦种摊开给她看:“怎么不行?”
“河州那边是黄土高原,土厚,麦子根扎得深,抗倒伏。咱们这儿的沙壤土松,根浅,种这个品种,到了灌浆期穗子一沉就全趴下了。”麦宜家说得笃定,也不管面前站的是谁家的少爷,一副田间地头说庄稼事的口气。
麦承远倒笑了。他把麦种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认真地看着她:“那照你看,该种什么?”
麦宜家倒被他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东麦家的人听了这话会不高兴,或者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哪想到这人居然认认真真地问她“该种什么”。她眨眨眼睛,抿了抿嘴,说了几个本地老品种的名字。
麦承远听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刷记下来,又抬头看她:“还有呢?”
麦宜家这下彻底愣了。她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看看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东麦家的少爷跟自己听说的不太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从麻袋里又抓了几种麦种摊在地上,一个个指着说开了。麦承远也蹲下来,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官道边上,头挨着头,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麦种。
末了麦承远站起来,腿都蹲麻了,龇着牙咧着嘴揉了半天,忽然对麦宜家咧嘴一笑:“改天请你喝茶,把剩下的说完。”
麦宜家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蓝布衫子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麦承远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麦承远回到家,麦德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老头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了,精神倒还好,就是这几年为麦坊的事操劳过度,腰背有些佝偻了。他见儿子进门,哼了一声:“去哪儿了?”
“官道那边,看麦种。”麦承远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下去,拿袖子一抹嘴。
“看这么久?”
麦承远嗯了一声,也没多说,径直回了自己屋里。麦德厚端详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放下茶碗,想了想,把在灶房里忙活的老伴儿赵氏叫了出来。
赵氏五十多岁,是个利落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了件藕荷色的褂子,虽说是旧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她听了麦德厚的话,扑哧一笑:“你怎么跟个猫儿似的,鼻子比狗还灵?”
“我说正经的。”麦德厚皱了皱眉,“你是没看见,他回来的时候嘴角那个笑,我在他脸上二十年没见过了。”
赵氏歪着头想了想,慢慢收起了笑。她想起儿子这些日子确实有些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灯亮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原以为是为生意上的事发愁,这会儿听老头子一说,心里倒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你说,会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赵氏压低声音。
麦德厚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碗:“看上谁家的都行,别是西麦家的就成。”
赵氏没接话,回灶房去了。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余烬的一明一暗,心里忽然有些发沉。这祁连山下的麦子,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割,今年收的种子明年种下去,还是那片地,还是那片天。麦子怎么长,不都是麦子么,分什么东边的地西边的地呢。她想着想着,又摇了摇头,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添了把柴进去。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五月,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麦田里热浪滚滚,远远看去像是地面在抖动。麦子正在灌浆的关键时候,麦宜家几乎天天泡在田里,顶着大太阳察看麦穗的长势。她三叔麦德宽见她晒得跟黑炭似的,心疼得不行,拿了顶草帽给她扣上,说:“你这姑娘,再晒下去真嫁不出去了。”麦宜家把草帽檐往下一拉,笑嘻嘻地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嫁给我这几亩麦子也挺好。”麦德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一口气,背着手走了。
麦宜家没有告诉三叔的是,自从那天在官道边上说过麦种的事之后,她每隔几天就会在田间地头碰见麦承远。碰见的方式都很“巧”——她去东边那块地看墒情,麦承远也正好在那边的麦坊仓库里盘点;她去西边那条沟看水渠,麦承远正好在沟边上巡田;她去镇子外面的老井打水,麦承远正好牵着驴过来饮驴。碰见了他就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哎呀,又碰上你了,真巧。”麦宜家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他哪里是“正好”,可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绷着脸应付两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放慢步子,想听他会不会追上来。他倒也不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像五月的麦穗,压弯了她的腰。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在田埂上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麦承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麦承远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住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多知道一些麦子的事。你是这十里八乡最懂麦子的人,我跟你学学,不犯法吧?”
麦宜家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最懂麦子的人”这五个字听着是夸她,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有别的意思。她想呛他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一跺脚,转身走了。这回她走得格外快,像是怕身后的麦田会把她吞掉似的。
麦承远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麦浪里,低下头,拔了一根青麦穗,剥开麦壳,把嫩绿的麦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麦粒还没熟,嚼起来有一股青涩的甜味,汁水浸在舌尖上,凉丝丝的。他嚼了很久,才把那根光秃秃的穗轴扔在田埂上,转身往回走。
六月里,麦子开始抽穗了。这是麦田最好看的时候,一望无际的青麦穗在风里翻涌着,像一片碧绿的海面。麦穗镇的人都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要是老天爷赏脸,不刮大风不下冰雹,到了七八月准是个大丰年。
麦承远和麦宜家遇见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是在麦田中间的井台边上,麦承远来挑水浇菜园子,麦宜家来看墒情,两个人隔着三五步远各自忙各自的,谁都不先开口说话。可麦承远总是“不小心”把水桶落在井里,麦宜家只好放下手里的本子,过去帮他用钩子把水桶捞上来。捞水桶的时候两个人挨得很近,麦承远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麦秸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下过雨的麦田。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捞水桶,看她蹲在井台边上的侧影,脖子微微弯下去,露出一截没有被太阳晒到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麦宜家把水桶捞上来,一回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看,脸上顿时烫了起来。她把钩子往他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下次再掉下去,你自己捞。”麦承远接过钩子,笑着说:“好,下次自己捞,这次不是还没学会嘛。”麦宜家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哪有什么怒意,倒像是五月的风吹过麦田,看着是压弯了麦秆,其实是催着它长。
这件事慢慢地在镇上传开了。最先发现的是在田里干活的长工们,他们看见麦家大少爷和西麦家的二姑娘在田埂上站着说话,站的姿势不大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都不过线,可谁都在线上头悬着。长工们回去跟家里人一说,家里人又跟邻居一说,到了六月底,整个麦穗镇都知道了——东麦家的大少爷跟西麦家的二姑娘好上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碰着湖岸。
麦德厚最先知道了。那天他正在麦坊里看新收的麦子,东麦家的一个远房侄子麦承宗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麦德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把手里的麦子一撒,转身就往外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麦承远正在院子里磨镰刀。老头儿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想发火又不知道该从何发起。在东麦西麦两家的关系上,他这二十年来一直紧绷着弦,不敢松,也不能松。东麦家的麦坊是镇上最大的收粮点,西麦家的面坊是镇上最好的磨面坊,两家若是和好了,生意上自然有好处;可问题是,这些年的积怨太深了,东麦西麦两房的人早就分成了两拨,逢年过节祠堂里都要吵上几句,他这个族长要是先低头,东麦家的族人不答应。更何况,西麦家的族长麦德宽跟他从小就不对付,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可眼下的事,不只是生意上的事,还关系到儿子的终身。麦德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承远,你过来。”
麦承远放下镰刀,走过去。他看见他爹的脸色,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着手站在那儿,等他爹开口。
麦德厚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几分,却也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最近是不是总跟西麦家的那个丫头在一起?”
麦承远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是。”
就一个字,不躲不闪,不藏不掖。
麦德厚被这个“是”字噎住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想好了该怎么教训儿子、怎么摆道理、怎么拿东麦西麦两家的恩怨来压他,可儿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认了,倒让他那些话全没了用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忘了,你是东麦家的人。”
麦承远垂下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爹,麦子从哪里长出来,都一样是麦子。”
麦德厚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像是被麦芒扎了手,不疼,但痒,痒得让人难受。他看着儿子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好像不是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儿子,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像。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过身,背着手走了,步子蹒跚,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她看了看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低头重新拿起镰刀的儿子,叹了口气,把茶碗放在门框上,转身进了灶房。
三伏天一到,麦子就黄了。
麦穗镇的人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男人们天不亮就下了地,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麦子,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把粗布衣裳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女人们在家里做饭送饭,还要趁着好日头把割下来的麦子铺在场上晾晒、翻场、碾场、扬场,让麦粒从麦穗里脱出来。小孩子也不能闲着,提着篮子在地里捡掉落的麦穗,谁捡得多,晚上就能多吃一个白面馒头。
麦宜家也在地里。她不光割麦子,还要把自己记了一年的麦子生长情况整理出来,哪块地用的什么种子、施了多少肥、浇了几次水、生了什么病虫害、最后产量多少,一样一样地记在本子上。她三叔麦德宽在地头抽着旱烟,看她蹲在田埂上写得认真,忍不住说:“丫头,你这本子都记了三本了吧,记这些有什么用?”麦宜家头也不抬地说:“留着给后人看,咱们这儿的麦子该怎么种,总不能一代人死了,下一辈子又从零开始。”麦德宽听了这话,把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半晌没说话。
麦承远也在地里。他这些日子晒黑了不少,胳膊上被麦芒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他也不在意,照样扛着麻袋在麦场上跑来跑去。麦坊的伙计们看在眼里,暗地里议论,说大少爷今年勤快得不正常,往年麦收的时候也干活,可没这么不要命。只有麦承宗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悄悄跟旁人说:“少爷这是让老爷子给憋的,天天在跟前盯着,连出趟门都有人跟着,他只能在地里干活出出气。”
其实麦承远倒不完全是在出气。他在麦场上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直起腰来,远远地望一眼西边。西边那片地里,麦宜家低着头蹲在田埂上写字,蓝布衫子在金色的麦浪里若隐若现,像一小片移动的蓝色天空。他看了几眼,觉得心里踏实了,就弯下腰继续搬麻袋。
八月初,麦子收完了,场院上堆起了小山一样的麦垛。晒干的麦粒黄澄澄的,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哗哗地响,像是雨水打在瓦片上,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东麦西麦两家的冲突,是在这个时候爆发的。
起因是收粮的价格。每年麦收之后,各家的余粮都要卖给粮商或者磨坊。今年有两家外地来的粮商在镇上竞价,把麦子的收购价抬高了半成。麦德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把收来的麦子囤一囤,等粮商出更高价的时候再出手。麦德宽则是要给自家面坊备足原料,想从麦坊里赊一批麦子,等面粉卖出去了再结账。
两家人坐在镇口的茶馆里谈了一下午,谈崩了。麦德厚说赊账可以,得加一成的利息;麦德宽说利息太高,最多给半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从麦子说到往年旧账上去了。麦德厚说你们西麦家前年在那边的地里用了咱们的渠道水,水费还没结清;麦德宽说你们东麦家去年收麦子的时候在界碑那边占了咱们两垄地,到现在还没还。越说越上劲,最后麦德厚拍了桌子,麦德宽摔了茶碗,两个人不欢而散。
这件事本来跟麦承远没关系,可茶馆里的人多口杂,有人就把话传到了他耳朵里——说是西麦家的族长说了,东麦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进西麦家的门,哪怕是来求婚的,也要拿扫帚打出去。
麦承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麦场上筛麦子。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筛。麦子从筛子里漏下去,簌簌地落在地上,聚成一小堆。他筛了很久,筛到最后筛子里只剩下一些碎秸秆和瘪麦粒,他把这些东西倒在一旁,拍了拍手,走到井台边上,打了一桶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八月的井水凉得刺骨,他被激得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把身上的衣裳贴在了皮肤上。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麦宜家。
月亮很圆,挂在祁连山的山脊上,把山影勾勒出一道黝黑的轮廓。麦田里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是落了一层薄霜。麦承远沿着田埂往西走,走到两家的界碑那里站住了。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东麦西麦分界”几个字,年头久了,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
麦宜家已经在界碑旁边等着了。她显然也是偷着出来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木簪子束起来,而是散在肩上,月光下看上去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脚上趿着布鞋,大概是从家里溜出来的急,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
两个人隔着界碑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线上的凉意,吹得麦田里的麦茬沙沙地响。
麦承远先开口了。他看着麦宜家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宜家,我想娶你。”
麦宜家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她攥紧了小褂的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几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疯了。”
“没疯。”麦承远绕过界碑,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的月光,“我想了很久了,从你跟我说那批河州麦种不行的那天就在想。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好了。”
麦宜家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祁连山顶上的星星倒映在雪水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家不会答应的,我们家也不会答应的,麦德宽叔的扫帚还在门口立着呢,你拿什么来娶我。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最后说出口的话是:“我三叔不会同意的。”
麦承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田埂上被麦穗压弯了的麦秆,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好像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能慢慢解决似的。他说:“你三叔不同意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姓东麦。可我不是东麦,你也不是西麦,咱们就是麦承远和麦宜家。麦承远想娶麦宜家,麦宜家要是愿意嫁给麦承远,那就够了。”
麦宜家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这种东西是不听使唤的,你想要它停它就偏要流,你越忍着它就越汹涌。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袖口的泥土,狼狈得很。她想说点什么漂亮话来撑撑场面,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想说“我才不稀罕嫁给你”,可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呜咽,最后她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麦承远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满是茧子,是搬麻袋扛麦子磨出来的。麦宜家的手也糙,经常下田的人哪有什么细皮嫩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泥土。两只劳动的手握在一起,倒比那些养在深闺的纤纤玉手十指紧扣更有分量。
“那就这么定了。”麦承远说。
麦宜家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月光下她的笑脸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地闪着光,像是清晨麦叶上的露水,一碰就要滚落似的。
界碑沉默地立在月光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一道被时光磨平了的伤疤。
麦承远回到家的那一夜,麦德厚其实没睡。老头儿坐在堂屋里,灯也没点,就着月光慢慢地喝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喝着一杯接一杯的凉茶,喝得胃里发寒。
这些年他在东麦家和西麦家之间拉着一道墙,墙不高,也不厚,可砌了二十年,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码上去的。他心里明白,这道墙早就该拆了,可他拉不下这个脸。他是族长,是长辈,是东麦家的门面,他要是先低了头,东麦家几百口子人怎么看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麦德厚没骨头”。
可儿子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站到三更天,想着麦承远说的那句话——“麦子从哪里长出来,都一样是麦子。”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百十年前,东麦西麦的祖先还是一家人,一起在祁连山下开荒种地,一起吃糠咽菜,一起熬过了那场大饥荒。那些年哪有东麦西麦之分,麦子熟了,全族的人一起收了,在场院上碾了,分成堆,各家各户背回去。后来人多了,地多了,分了家,分了祠堂,分了麦坊和面坊,分着分着就分出了恩怨,分出了高低,分出了仇来。他麦德厚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唯独在这件事上,他觉得亏了——亏了祖先,亏了良心,更亏了他儿子。
赵氏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老头子坐在堂屋里,满桌子的烟灰,茶壶里的水都喝干了。她没说什么,去灶房烧了一壶新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凉得跟铁似的。
“我想明白了。”麦德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爱娶谁就娶谁吧,我不拦了。”
赵氏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她知道老头子这句话来得有多不容易,二十年攒下来的面子,一晚上就给拆得干干净净。她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把那杯热茶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一些,说:“喝口热的,暖暖胃。”
麦德厚端起茶杯,手有些抖。他喝了一口热茶,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走到四肢百骸,走到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每一个僵硬的关节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烟味,有茶香,还有半点二十年的不甘,和半点如释重负。
可麦德宽那头没那么好说话。
消息传到西麦家的时候,麦德宽正在面坊里看着磨盘转。新麦磨出来的面粉白得像雪,细细的粉末从磨盘的缝隙里飘出来,落在他的胡子上、眉毛上,把他装扮成一个雪人。他听完来人说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把磨盘停了,背着手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麦宜家,而是直接去了祠堂。西麦家的祠堂比东麦家的小些,但收拾得干净,供桌上的香火常年不断。麦德宽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祖先牌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开口,像是在跟祖先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十年前是一家,百十年后还是一家人。咱们这姓麦的,本就是一根秆子上结出来的麦穗,分什么东穗西穗。”他说完这句,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出了祠堂。
他在祠堂门口碰见了麦宜家。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圈是红的,显然哭过。麦德宽看着她,她也看着麦德宽,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麦德宽叹了口气,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拿这条老命跟他拼了。”
麦宜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三叔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麦德宽拍着她的背,像拍一只受惊的小羊羔,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容易养大的丫头,便宜了东麦家那小子,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
麦宜家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了麦德宽一肩膀。麦德宽嫌恶地把她推开,拿袖子擦肩膀上的鼻涕,嘴里骂着“死丫头,这件褂子才上身”,可眼睛里的光却是软的,软得像新磨出来的面粉。
九月初九,重阳节。
麦穗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东麦西麦两家人头一回坐到一起喝喜酒,祠堂门前的空地上摆了三十桌流水席,麦德厚和麦德宽被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了主位,两个人隔着一盘红烧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麦德厚先举起了酒杯,朝麦德宽抬了抬下巴,麦德宽犹豫了一瞬,也端起了酒杯,两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两片冰在暖阳里融化。
麦承远穿了件大红的新郎袍子,是镇上刘裁缝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袍子上的并蒂莲花纹绣得精细,连花瓣的纹路都看得清楚。他被灌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却不显醉意,一双眼睛亮得像祁连山上的星星。麦宜家盖着红盖头坐在新房里,外头的喧闹声一阵阵地涌进来,鞭炮声、唢呐声、人们的笑声闹声吵成一片,她把红盖头掀开一角,偷偷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麦承远被人推推搡搡地往新房这边来,她赶紧把盖头放下来,端端正正坐好,心脏却跳得像麦场上打谷的石磙子。
夜深了,闹洞房的人散了。麦承远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麦宜家。红烛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软软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麦子。他走过去,轻轻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红烛下,麦宜家的脸被映得红扑扑的,眉眼间还带着白天被亲戚们闹的笑意的余韵,可眼睛里分明含着泪光。麦承远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指腹粗粝的触感在她脸上刮过,痒痒的,酥酥的,像麦芒拂过脸颊。
“怎么又哭了?”麦承远笑着问。
“谁哭了,是这蜡烛熏的。”麦宜家嘴硬,伸手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揉散了,脸上糊成一片。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认真地看着麦承远,说:“麦承远,你要是敢跟别的女人好,我就把你的麦坊烧了。”
麦承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完了,握住麦宜家的双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说:“好,烧了就烧了,烧了我跟你一起种地去。”
麦宜家被他亲得缩了缩手,没缩回去,就由他握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暖了,像冬天的麦苗覆上了一层雪,看着是冷的,其实底下藏着来年的春天。
门外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在门框上贴着的红双喜上,像下了一场红雪。
祁连山上的雪,终究是化了一冬的。
翻过年去,春上,麦承远和麦宜家的婚事在镇上慢慢平息下来,大家伙儿该种地的种地,该磨面的磨面,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去。只是麦德厚和麦德宽之间的关系,倒像是开春的冻土,表面上看着还硬邦邦的,底下却悄悄地松动了。清明节那天,两家人合在一处上了坟,麦德厚和麦德宽并排跪在祖宗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麦德宽忽然伸手扶了麦德厚一把——老头儿膝盖不大好,跪久了起不来。麦德厚借着他那一把劲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说了一句“今年的麦种你们那边要是缺,从我们库里调”。麦德宽嗯了一声,也没说谢,两个人就并肩往山下走了。
山坡上的麦田已经返青了,嫩绿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谁用梳子梳过似的。祁连山上的雪线比往年高了些,雪水化得慢,农人们说今年的麦子能有个好收成。可麦穗镇上的人都晓得,最好的收成,不是地里的麦子,是人心里的冰化了,化成了水,滋润了干涸许久的田。
麦承远脱了那身新郎袍子,又换回了粗布衣裳,挽着袖口在麦坊里干活。麦宜家也没闲着,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还在地头站着,手里拿着那个记了三年的小本子,把新一年的麦子长势一笔一划地记下来。麦承远远远地看见她站在田埂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就那么歪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放下手里的麻袋,走过去,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顺手把她手里的本子和笔拿过来,说:“歇会儿,看了一上午了。”
麦宜家瞪他一眼:“你又不懂,我这在记分蘖数,错过了就补不上了。”
麦承远把本子举高了些,不让她够着,笑嘻嘻地说:“等这孩子生下来,让他替你记。”
麦宜家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把本子还了回去。她夺回本子,低头看了看,发现刚才写的那行字被他举高的时候蹭糊了,只好拿舌尖舔了舔笔尖,在那行糊掉的字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麦承远看她写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他把馒头递给她一个,自己啃另一个,两个人就坐在田埂上,就着一壶凉茶,把馒头吃完了。馒头是西麦家面坊的新麦粉蒸的,嚼在嘴里又软又甜,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咽下去的时候,连心都是暖的。
麦穗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麦田里的麦子一天天长高,从嫩绿变成深绿,再从深绿变成金黄。等到八月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涌,整个祁连山脚下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色绸缎。麦穗镇的人们弯着腰在地里割麦子,汗水滴进土里,化成了来年的墒情。
没有人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东麦家的大少爷会不会抱着孩子在田埂上教他认麦穗;也没有人知道,麦德厚和麦德宽能不能真的放下二十年的心结,在祠堂里共饮一杯酒。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麦子到了时节就要种,种下去就会长,长出来就要收。一代人老了,下一代人接着种,祁连山上的雪水年年流下来,冲出来的沙壤土年年肥沃,麦穗镇的地里年年都有金灿灿的麦子。
就像麦承远说的,麦子从哪里长出来,都一样是麦子。
这话不深,却够人琢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