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戏曲美育中技术赋能与情感本真的平衡之道

转自：沈阳日报

□陶一楠

在人工智能技术重塑各领域的当下，传统戏曲在高校美育中的传承与创新，正站在一个充满机遇也遍布迷思的十字路口。技术理性，以其精准、可复制的逻辑，为古老的戏曲艺术提供了新的表达工具；而审美感性，其核心在于人的情感体验、价值共鸣与文化认同。二者的相遇，是一场关乎“表达”的价值重塑：技术如何介入并影响人的情感表达与接收，必然伴随着对边界的持续探问。高校作为美育的前沿，对此的思考至关重要。

价值重塑：

AI赋能下戏曲美育的情感升维与表达拓展

人工智能的介入，在实践层面推动了高校戏曲美育价值的显著拓展，其核心在于为情感的理解与表达开辟了新维度，实现了从“可观”到“可感、可思、可创”的升维。

情感体验从“静观旁观”走向“沉浸共情”。传统戏曲美育中的情感触发，多依赖观众的想象与移情，存在一定距离。AI驱动的扩展现实（XR）技术，正构建直通情感的“高速路”。学生借VR“步入”《牡丹亭》的园林，不仅看见景物，更能在空间流转中“切身”体会杜丽娘“闷无端”的春愁；通过MR与虚实角色对话，则使历史人物变得可交流、可感应。AI的交互设计更进一步，允许学生通过选择影响叙事支线，从而在“参与”中更深地体察角色情感的复杂逻辑，实现从情感旁观到情感共演的转变。

情感认知从“形式模仿”深化为“意义体认”。传统教学侧重唱、念、做、打的外在形式模仿，情感表达往往“只可意会”。AI技术能将这些蕴含情感的身体语言“可视化”与“可析化”。通过动作捕捉与生物力学分析，可以揭示“水袖”的抛洒轨迹如何传递悲愤，“台步”的节奏力度如何外化心境。生成式AI对海量剧本的情感脉络分析，能直观展示“忠”“孝”“情”“义”等核心情感在不同剧目中的戏剧化呈现模式。这使教学重点从模仿外在的“情态”，转向理解内在的“情感逻辑”及其文化根源。

情感创造从“传承摹写”延伸至“个性转化”。AI不仅辅助理解经典中的情感，更赋能个人化的情感表达与创新。学生可利用AI作曲工具，在把握剧种情感基调的基础上，为传统唱段尝试融入符合当代情感语境的音乐织体；或利用虚拟舞台导演功能，对经典桥段进行解构与重构，表达自己对传统故事与情感的现代解读。在此过程中，学生学习的不仅是如何“表达”规定情感，更是如何运用戏曲元素“转化”与“创造”属于自己的情感叙事，这是数字时代至关重要的情感素养与创新能力。

边界探析：

技术理性对情感表达的遮蔽与简化风险

然而，技术理性若无人文情感的驾驭，其扩张将侵蚀美育的情感内核，带来三重隐忧。

感官沉浸对情感想象空间的“挤压”。当技术致力于提供极致逼真的感官刺激时，戏曲艺术赖以生存的写意美学与情感想象空间可能被“填满”。技术直接给出了“花园”和“佳人”的视觉答案，观众“看见”了一切，却可能失去了在“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的虚拟中，主动运用想象去构建情感图景的能力。当技术剥夺了这份想象的乐趣，情感体验反而可能变得被动与浅薄，深度的情感共鸣让位于即时的感官反应。

数据量化对情感“灵韵”的“过滤”。AI的学习基于对可量化数据的分析。当唱腔的韵味、身段的气韵、表演的“神采”——这些最精微、最个人化、最不可言传的情感颗粒——被试图转化为数据模型时，其最动人的“灵韵”便面临被过滤的风险。依赖数据驱动，还可能导致情感表达与评价趋向“均值化”和“流量化”，那些独特、深沉，甚至“不讨喜”的复杂情感表达，可能在算法的优化中被边缘化。

人机协同对情感联结与人格感染的“疏离”。当AI能够精准纠正唱腔的音准、身段的幅度时，教学便可能过度聚焦于技术的“对错”，而忽视了艺术表达中至关重要的情感“真伪”。一位老师眼中对艺术的热忱，一次示范中全身心投入的情感迸发，师生在探讨中即兴碰撞出的思想火花，这些富含情感的“教学瞬间”，是AI无法复制的人格感染。过度依赖技术反馈，可能导致教学关系被简化为“问题-解决”的数据交换。

平衡之道：

以人的情感温度驾驭技术理性

面对此新图景，出路在于坚持以“人”的情感体验与表达为核心，驾驭技术，寻求动态平衡。

首先，必须坚守“以情育人”的根本宗旨。明确AI是扩展情感表达的工具，而非情感本身。技术应用的最终目的，是深化学生对戏曲情感世界的理解，激发其真诚的情感共鸣与表达欲望，从而陶冶性情、完善人格。评价标准，应是学生情感体验的丰富性、情感理解的深刻性与情感表达的真诚度，而非技术呈现的炫目度。

其次，构建“以人导情，以技辅达”的教学模式。教师的核心角色，应是情感的点燃者、对话的引导者与价值的诠释者。技术应作为强大的“情感辅助表达工具”。但最终，对何种情感表达最为“恰当”“深刻”“动人”的判断，必须回归师生基于具体情境、文化语境与个人体悟的共同探讨，让技术服务于人的情感判断，而非替代它。

最后，建立“滋养感性，驾驭理性”的评价导向。在教学中，应引导学生从追问“技术如何让我看见”转向反思“我因何而感动”。鼓励学生批判性地审视技术生成内容的情感“质感”与“深度”，并与真人表演的感染力进行比较。

【结语】

AI时代的高校戏曲美育，其核心张力体现于技术理性与审美感性的情感表达之间。技术以其强大的赋能，为我们打开了通往戏曲情感世界的新路径。然而，技术的危险恰恰在于，它可能用高效的“表达”替代深刻的“体验”，用精确的“模拟”稀释真实的“情感”，用冰冷的“交互”隔离温暖的“共情”。真正的平衡之道，在于始终警惕技术的僭越，坚持将人的情感体验、文化体认与人格成长置于中心。唯有让技术理性始终浸润在人的审美感性之中，我们才能借科技之光，让戏曲艺术中永恒的情感力量，在数字时代真正滋养新一代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