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家居美学:引起贾政归农之情的稻香村!
发布时间:2026-04-17 08:32 浏览量:2
前一回说到贾政一行人游览了堪称文人书斋模板的潇湘馆之后又来到了另一处宅院。
书中原文: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
读这段文字的感受和前面潇湘馆的清幽之气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描述,是李纨后面的居所稻香村。
先是“青山斜阻”挡住了视线,继而“转过山怀”,眼前豁然开朗。这不正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吗,也是陆游笔下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黄泥矮墙再加上稻茎掩护的墙头不正是农家小院的配置吗?自古以来,穷人追求富贵,富贵人追求田园。
就连元春省亲所建的大观园也要为极其尊贵的皇妃寻一处田园牧歌般的隐居之所。
稻香村的屋舍刻意强调其与贵族府邸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截然相反的自然与质朴。但这不是真正的农家,而是一种刻意追求“归农”意趣的园林设计。
在一片土黄与青灰的底色中,写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骤然绽放。
还从没见过形容花绽放用“喷”和“蒸”字的,可这两个字又的确很有画面感,赋予静态花树以强烈的生命动感与视觉冲击力。
绚烂的杏花,为清冷的田园景致注入了蓬勃的生机与温暖,形成了冷与暖、质朴与绚烂的完美对照,成为整个场景的灵魂。
可以说如若没有这几百株杏花,稻香村便略显平淡了,没有花的田园不是文人墨客心中理想的田园。
接着又写,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再看这段描述,虽然景致极美但总觉得多了一份刻意,仿佛不是我们印象中的乡村。
比如和陶渊明著名的《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世外桃源作对比。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段话和前面稻香村的描述,大家细细品味就能觉察出身在富贵豪宅里的稻香村缺了乡土气息。
稻香村可以说是基本按照《桃花源记》的描述去建造的,都是理想化的田园图景,可桃花源是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纯粹的梦。
而稻香村却是一个刻意建造,供人观赏的景观,一个被“圈养”的田园,正如贾政口中所说的“归农”只不过一句话罢了,这一生都不可能真的去到乡村做个农民。
荣华富贵、家族荣耀哪一样都舍弃不了。
所以宝玉最不喜稻香村,他说:“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在宝玉眼中“天然”才是最美的,所以他说这一处还不如前面游览的潇湘馆,宝玉厌恶虚伪造作、崇尚本真性灵。
贾政这类文人钟爱的,往往是一个被高度诗意化、精神化了的田园意象,而非真正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生活。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就知道做农民是很辛苦的,种地就是靠天吃饭,如果出现旱灾、水涝,颗粒无收的荒年,谁还会觉得乡村的生活安稳、宁静。
所以中国的文人过滤了劳作的苦、物质的乏,提炼出其中的静、朴、真、美。这种爱,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哲学选择、一种精神姿态。
当这种理想被精致地仿造进大观园时,本性纯真,厌恶矫揉造作的宝玉会直接点明这里缺少了“天然”的性质。
稻香村后来成为李纨的居所,她是年轻守寡的贞洁媳妇,一生如槁木死灰,恪守妇道。
最符合贾政这类传统士大夫心中田园理想的“桃花源”,安排给一位青春丧偶、心如“槁木死灰”的寡妇居住,是绝妙的反讽。
那种被礼教和规范所定义的、表面宁静祥和的“理想生活”,实则可能以牺牲人的自然天性与真实情感为代价。
李纨的年纪并不算大,而且很多事情上也依然能看出她爱玩爱闹的小姑娘天性,可就因为她“寡妇”的身份束缚了这些天性,礼教要求她必须清心寡欲、摒弃装饰。
李纨的平静并非内心真正的宁静,而是压抑本能、遵守妇道的结果。
可正如稻香村里那数百株喷火蒸霞的杏花一样,李纨本该如杏花般灿烂炫目。
李纨的人生如同稻香村,是一个被社会礼教精心设计和建构出来的“作品”。它外观朴素宁静,符合一切道德审美,内里却压抑着被“喷火蒸霞”所象征的、未能绽放的生命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