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痴迷书法十多年不顾家，妻子要离婚！作品被专家现场狠批！

那些捧着古碑拓本如奉神明的人，

倒把活生生的妻儿当作了裱糊用的宣纸——

可以任意涂抹，也可以随手撕去。

今儿倒有一桩奇闻。说是某某地方，有个男人，痴迷书法，十数年如一日，家计是不顾的，妻子是不要的，儿女是不同问的，只将一腔子心血，连同全家的活气，都喂了那一池浓墨，一杆秃笔。末了，妻子寒了心，要同他离婚；请了有见识的专家来，将他那些视若性命的“墨宝”摊在光天化日下一评，竟被批得是体无完肤，一钱不值。你道如何？他竟仍是痴着，迷着，不肯回头。众人或讥他疯傻，或叹他执着，热闹看罢，也就散了。

我初听时，只觉得耳熟。这般的痴法，在我们这土地上，仿佛历来是不缺的。先前有痴迷科考的，将八股时文念得比老子的叮咛、妻儿的啼哭更要紧，考得个白发苍苍，家徒四壁，还要说“君子固穷”。后来有痴迷金石古董的，宁可当了裤子，也要将一块生锈的铜、一片残破的瓦供在案头，日日夜夜地摩挲，仿佛能从里头摩挲出一个早已死去的盛世来。如今呢，科举是早废了，太平盛世里的破铜烂铁，价钱又贵得吓人，于是便转而痴迷这写字了。自然，写字是风雅的事，比那钻营的、赌牌的，似乎要高明得多。然而这痴迷到了不顾人伦、不问生计的田地，那“风雅”二字，便陡地换了一副面孔，冷冷地，有些狰狞了。

你看他痴迷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一手好字么？我看未必。那些被专家贬作“匠气”、“浊流”的字迹，怕也未必真能窥见多少右军、鲁公的真精神。他痴迷的，大约是那“痴迷”本身的状态。将自己想象作一个隔绝了现世的、清高的、与古人促膝长谈的“雅士”。这想象是极有诱惑力的，仿佛一支精神上的鸦片，一沾上了，便能在袅袅的墨香里，忘却身为丈夫、父亲却无能为力的窘迫，忘却门外那柴米油盐的、催债的、旁人白眼的现实。那书房便成了他的桃源，那墨池便是他的酒泉。妻儿的怨怼，隔着宣纸听来，也成了遥远的、可以不必在意的杂音了。他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典当给了一个自己构筑的、关于“风雅”与“传承”的幻梦里了。

这梦，代价是极昂贵的，却不必他自己一人偿付。那默默支撑了十多年的妻，那在缺少父爱的日子里长大的儿女，才是这“风雅”背后，真正被磨墨、被舔笔的“牺牲”。她们的血肉与年华，无声地化开，成了他笔下那看似浓淡有致的线条。旁人只见他“焚膏继晷”的勤苦，却不见这“膏”与“晷”，原是妻儿们心头熬出的脂油，眼中盼干的光阴。那些捧着古碑拓本如奉神明的人，倒把活生生的妻儿当作了裱糊用的宣纸——可以任意涂抹，也可以随手撕去。这其中的本末、轻重、虚实，岂不荒谬得可悲，可悲得令人心寒了么？

更可叹的是看客。新闻一出，照例是围得水泄不通的。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赞他是“痴人”。那专家一番痛批，大约也带了几分表演的意味，字字句句砸下去，溅起的不是墨，是看客们喝彩的唾沫。大家将这当作一台戏文来瞧：瞧那“不通世务”的腐儒，瞧那“忍无可忍”的贤妻，瞧那“仗义执言”的名家。看罢了，或摇头，或点头，心满意足地散去，觉得这一日的谈资又有了。至于那破碎的家里，日后如何过活；那执迷的人，梦醒后又当如何自处，是无人再去深究的。我们这土地上的看客，历来是善于鉴赏他人的痛苦的，并且能从这鉴赏里，咂摸出自己的“清醒”与“优越”来。

我于是又无端地想起那些“书法”的源头来。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那是惊动了天地鬼神的。为什么哭呢？许是知道，这工具一旦为人所掌，既能记下圣贤的教诲，也能写定吃人的礼教；既能传递情人间的蜜语，也能罗织害人者的罪状罢。字何辜？墨何辜？如今到了这太平年月，它竟又成了一味麻醉的方剂，一堵隔绝亲人的高墙。那男人笔下写的是“宁静致远”、“澹泊明志”，而他的家，却因这份“澹泊”而分崩离析，再也无“宁”无“静”了。这是字的异化，还是人的异化呢？我说不清。

只记得那新闻的末尾，说那男子听了专家的批评与妻子的决绝，默然半晌，仍旧佝偻着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又向他的书房挪去了。那墨是愈研愈浓了，浓得化不开——化作了墙，化作了狱。而他，便是这墨狱里，一个自愿的囚徒，还在做着与古人神交的、没有出路的梦。

门外，是他不要了的妻儿与人间。

门内，是他用全家人的生计与幸福，供奉着的一尊，空无的、漆黑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