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广京,明清家具的半壁江山
发布时间:2026-03-23 09:54 浏览量:1
切磋琢磨,乃成宝器。
明清两代,华夏木作工艺臻于巅峰。晋作、海作、宁作、鲁作等皆各有风骨、自成一脉。而在数千年家具发展史上,真正写下最浓墨重彩篇章的,当属
苏作、广作、京作
三大流派。
苏作——江南烟雨里的文人雅器
苏作家具的兴起,与明代江南的繁华密不可分。
明 《南都繁会图》
明朝文官当权,明中后期的苏州作为江南之首,手工业发达、文人荟萃。在基本生活得到保障之后,文人们对生活器物的使用追求,自然也从实用层面转向了精神层面。
衣冠制度必与时宜,吾侪既不能披鹑帯索,又不当缀玉垂珠,要须夏葛冬裘,被服闲雅。居城市有儒者之风,入山林有隐逸之象。
——明 文震亨《长物志》
宋 赵佶《文会图》
明朝时期的苏州不仅是全国的木材集散地,更集结了天下顶尖的木工匠人,工匠以技艺搭建地基,文人则为苏作注入灵魂。
明 黄花梨海棠形卡子花打洼条桌
这种中庸、含蓄、内敛的气质,贯穿了中原汉民族的文化发展史,也构成了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颇为鲜明的气质差异。
到了清代,苏作家具虽受京作、广作影响,渐趋富丽,但骨子里的清雅气质从未改变,依旧是江南文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见证着江南手工业的鼎盛与文人精神的传承。
清润含书卷
苏作家具美在于无声处见风雅。
印于王世襄《明式家具珍赏》一书封面上的,就是一把经典明式苏作圈椅——椅圈弧度流畅,圆中带方,方中见圆,扶手两端的出头造型圆润柔和,椅面简洁平整,攒框装藤编软屉,没有任何一笔多余雕饰,椅背处透雕麒麟纹,背板两侧镶透雕小角牙,寥寥数笔,却意境悠远。
明 黄花梨圈椅 《明式家具珍赏》
好的木材本身就是最美的装饰,是苏作一贯的座右铭。因此苏作家具多不上漆,仅通过精细打磨上蜡,让黄花梨的纹理如行云流水,紫檀的色泽如墨玉凝脂,尽显木材的自然之美。
看多了家具,就会对做工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很多人印象里的苏作是明代的婉约和灵秀,但任何流派都会随着朝代更迭而顺应潮流。
到了清代,苏作家具也有非常富丽的做工,它的“形”和明式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但其骨子里对造型的精准把握,以及尺度的独到目光是京作广作所逊色的。
清式中堂 苏工苏作
苏作的比例拿捏在家具史上一骑绝尘,可以说是
美人在骨不在皮。
寸木见匠心
不同于北方的物产丰饶,江南本土不产黄花梨、紫檀等优质硬木,这些珍贵木材需从南洋经海路运来,对于江南地区来说,这些漂洋过海,远渡千山而来的木料
价逾金玉
。
“花梨木出南番、广东,紫红色,与降真香相似,亦有香,其花有鬼面者可爱,花粗而色淡者低。”
——明《格物要论》
广东中山图书馆《琼黎一览图》运木场景
木材的稀缺,倒 “逼” 得工匠养成了惜料如金的习惯。
和京广两作不同在于,京作天子脚下,紫禁城内荟萃天下奇珍,所求之物莫不应许,所以做家具是绝不缺料子的;广作靠近港口,是珍贵木材上岸内陆的第一站,取材自然也是应有尽有。
清乾隆 紫檀夔龙纹五屏风式罗汉床
而苏州匠人们就没有这么阔气了,因木材辗转流入苏州,路途遥远,奇货可居,所以工匠们对每一寸木料都视若珍宝。
这种僧多粥少的情况并没有成为苏州工匠的阻碍,反倒促使他们创造出包镶、碎料拼接等独特工艺。
包镶工艺
将优质硬木包镶家具外部,内部构件则选用杂木,既节省了珍贵木材,又保证了家具的稳固性;亦或是将细小的木料拼接成冰裂纹、回纹等图案,惜料如金,却不显小气,反增雅致。
攒接冰裂纹
可以说,晚明至清前期所制造的明式家具,九成以上都产自江南地区,这也是苏作的权威之处——它几乎能够成为“明式家具”这一横跨百年大课题的时代缩影,剩下一成则大多是全国其他地区的黄花梨家具总和,其造型精度皆不能与苏作相提并论,也就略去不表了。
京作——紫禁红墙下的皇家威仪
京作家具更狭义的讲,其实是
王府家具以及宫廷家具
,他是为
清朝皇室
服务的。正是统治阶级的需求,促使了京作家具的繁荣。清代康雍乾时期,皇权鼎盛,宫廷造办处应运而生。
清代 造办处
三十二年,造办处设立作房。
——《大清会典事例.卷一一七三》
康煕五十六年三月,皇上开始非常喜欧洲珐琅画,尽力介紹珐琅画到宮中
造办处
。...命欧洲画家来画珐琅。
——法国传教士马国贤信中
紫檀镶铜胎掐丝珐琅云龙纹博古柜
清朝造办处集结了全国最顶尖的能工巧匠,其中大多来自苏州、广州,他们将苏作的精巧与广作的富丽相结合,专为皇家打造家具,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京作风格。
紫檀满雕云龙纹三围屏宝座
与苏作家具一以贯之的文人属性不同,京作家具从诞生之初,就承载着彰显皇权威仪的使命。尤其是乾隆时期,有多个乾隆帝亲自下场指点家具设计的记录。
将挂屏周围添做宽边先画样呈览准时面宽要二尺二寸五分,其抑斋匾一面周围亦将边帮些要宽二尺一寸。
——乾隆九年四月二十四 乾隆谕旨
将影子木心起下,或高丽木或头班楠木镶上,其换下影子木心用在懋勤殿粉面桌上用影子木心镶紫檀木边。
——乾隆十年四月二十九 乾隆谕旨
清 乾隆画像
京作家具的风格与清代宫廷生活深度绑定,紫禁城的宫殿高大恢弘,需要体量厚重、造型庄重的家具来搭配,因此京作家具多造型方正、强调对称,体量较大,如紫檀宝座、紫檀大案等,放置在宫殿中,既能彰显皇权威仪,又能与宫殿的氛围相得益彰,是封建皇权鼎盛时期的
物质名片
。
威仪镇庙堂
清代统治者注重家具作为礼器的身份,“必求规整,必显华贵,必合礼仪”,纹样也多选用皇家专属题材,龙凤纹象征着帝王与皇后,饕餮纹象征着威严与庄重,博古图则彰显着皇家的文化底蕴。
清中期 红木嵌黄花梨满雕云龙纹方角柜
不过在富丽重工的时代潮流下,难免会有部分清式家具过分堆砌,认为装饰和变体设计越多越好,但反而过犹不及。以至于直到现在,市场上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清式家具贪多贪足,比不上明式的超凡飘逸。
明 黄花梨书箱
但清式家具之所以能与明式并称“明清家具”,共同屹立于古典家具的巅峰,是有其道理的。
清中期 紫檀镶云石拐子纹四面平大禅凳
清式之中,同样不乏匠心独运的登峰造极之作,自有一份明式难及的庄重与恢弘气度。
清乾隆 紫檀嵌玉宝座 故宫博物院
精工不惜料
王世襄先生对“明式家具”的定义,是
明嘉靖至清康熙、雍正这二百多年间的家具制品
。
而到了清中后期,文心一脉的明式黄花梨家具已经不能满足统治者对于“权力”二字的诠释,日渐式微。
清乾隆 紫檀高浮雕山水人物图博古柜(一对)
与黄花梨的清丽绚烂相比,紫檀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色泽沉郁,它没有黄花梨那样渗水流金的柔婉纹理,而是黑中隐隐泛着紫红,且紫色自古以来就是权力的表征,于是紫檀木就逐渐替代了黄花梨,成为皇家的首选木材。
京作家具的用料比苏作足、比广作精,紫檀无大料,但京作的紫檀家具往往采用整根大料打造,不用拼接,足显其豪奢。
清中期 紫檀木嵌楠木山水人物图床 故宫博物院
皇室追求奢华,因此京作家具的镶嵌工艺极为发达,金、银、玉、珐琅、螺钿等皆可入器,多数清式家具中皆可见繁复雕工和极致华丽的镶嵌工艺,这也是京作家具的一大特点。
清 紫檀百宝嵌花果图长方盒
广作——南海风潮中的中西风华
广作家具的兴起与清代中期广州的海外贸易繁荣密不可分,清代中期海禁开放,广州成为全国唯一的通商口岸,番舶皆萃于此。
予游粤东,见市廛所列之器,半属花梨、紫檀,制法之佳,可谓穷工极巧。
——清 李渔
广州港
广州作为通商口岸,是木材靠岸的第一站。大量南洋优质木材如红酸枝、花梨木等经广州传入内地,同时西方的巴洛克、洛可可风格也随着海禁的开放,如同一缕异国香风般吹入了中国,清中期西方传教士、商人带来了西方的家具样式与工艺,与岭南本土文化碰撞融合,催生了独具特色的广作家具。
巴洛克风格教堂建筑
洛可可风格 法国凡尔赛宫 电影《绝代艳后》
所以和苏作家具相比,广作家具使用榫卯拼接或小料攒接的情况就少得多,而是多用整板整挖,大料拼接。
广作 清晚期 红木三拿式书桌
清 红木透雕龙纹五足圆桌
此等机缘与命运,使得广式家具因其大气豪奢的用料,以及中西结合的繁复重工而颇受清廷青睐,清廷每年都会订购大批广作家具,并且从广州挑选技艺纯熟的匠人进宫,专为皇室造家具。
清 红木螭龙纹双拼圆桌圆凳成套
这种开放务实的特质,让广作家具成为明清家具中最具“洋气”的流派,见证明清海禁开放后的中外文化交融。
雄丽见风华
广作家具与京作家具很大程度上是共轭的,宫廷造办处的匠人都是各地征调的顶尖木作人才,所以广作、苏作都可以算构成京作的基石之一。
但广作和宫廷家具不同之处,在于京作重视礼仪和森严的规制,而广作家具本身,更多具备的是开放的
文化交流属性和中西相融的生命力
。
清 红木浮雕西番莲纹六件柜
广作家具的装饰浓丽繁复,雕刻深峻饱满,偏爱高浮雕。
清 红木高浮雕人物故事四件柜
他和苏作最容易辨别的点,在于广作爱雕西番莲纹,苏作爱雕缠枝莲纹。西番莲纹源自西方,它在广作家具上的流传也是一部微缩的中西文化交流史,是广作家具最具代表性的纹样。
紫檀镶和田玉满雕西番莲纹条桌
清中期 紫檀高束腰三弯腿带托泥缠枝牡丹纹方香几
广作家具的气质,带着岭南人的开放与务实——它没有苏作的文气,没有京作集大成的威仪,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活力与奔放,适配于岭南富商的宅第、公馆,既显财富实力,又藏着岭南人的生活智慧。
大木作风华
到了清朝后期,清廷库存的紫檀用尽,印度的大材也已伐尽,加上晚清国力衰退,海疆动荡,紫檀已用无可用。
大红酸枝
红酸枝木作为紫檀的替代品,开始成为广作家具的大宗用料,这种木材质地坚硬、纹理美观,色泽红润,经打磨上蜡后,光泽度高,氧化后呈黑红,能大规模替代紫檀。
清 红木镶瘿木百宝嵌博古图七屏风式罗汉床及炕桌
从紫檀的皇家贵气,到红酸枝的沉稳务实,广作家具在时代的浪潮中始终保有生机,将中西交融的气度与务实精巧的匠心一并传承至今。
二十世纪 红木满雕云龙纹大画案
天工开物,开于人工,成于匠心。
明清家具之美,不只在工艺造型,更在其承载的文化精神。苏作惜料精工、京作严苛华贵、广作兼容创新,历经百年仍熠熠生辉。
它们早已是华夏文明的载体,诉说着旧时风骨与生活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