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女孩不听亲友劝阻远嫁中国,断了往来,5年后全家求援助
发布时间:2026-02-23 15:00 浏览量:2
一、屏幕那端的求救
那天傍晚,墨西哥城应该是早上。阳光想必正好,透过我母亲厨房那扇总是擦不亮的窗户,照在彩色的瓷砖上。我正忙着把最后一道蒜蓉西兰花盛出锅,灶上还炖着林伟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五年了,我已经能熟练地做出好几道像样的中国菜,甚至学会了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花生米。屋子里飘着家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这个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湿桂花味儿。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不是电话,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在寂静的傍晚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油星。我瞥了一眼放在料理台边的手机屏幕——那是一个我几乎快要忘记,却又深刻烙印在记忆里的头像。我的弟弟,胡里奥。用的是他几年前那张对着镜子做鬼脸的照片,年轻,张扬,带着我们家族特有的、浓密的卷发。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紧接着,是擂鼓般的狂跳,撞得我胸腔发闷。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的手机从未响起过这个号码。无论是生日、圣诞、还是亡灵节。音讯全无。我和我的祖国、我的家人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厚实的墙隔开了。墙这边,是我在异国他乡建立起来的小小生活,有丈夫林伟,有刚刚学会叫“妈妈”的女儿小茉莉,有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有了点温度的公婆关系;墙那边,是过去,是回忆,是带着灼痛感的决裂。
铃声固执地响着,像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手指冰凉,僵在围裙边上。接,还是不接?
五年前,在瓜达拉哈拉机场,我母亲哭红了眼睛,死死攥着我的行李箱拉杆,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索菲亚,别去!求你了!中国?那太远了!远到我们无法保护你!你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那个地方!” 父亲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但那失望和愤怒的眼神,比任何吼叫都更具杀伤力。胡里奥,我最亲爱的弟弟,当时只有十九岁,冲着我嚷:“你疯了,索菲亚!为了一个在网上认识的男人,你要抛弃我们所有人?他会骗了你的!你会后悔的!”
而我,二十二岁的索菲亚,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被林伟描述的那个“安全、富足、充满机遇”的东方国度所吸引,更重要的是,被他温柔、耐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真诚所打动,我掰开了母亲的手指,在广播催促登机的背景音里,扔下了一句或许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等我过得幸福了,你们就会明白!”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母亲崩溃的脸,看到父亲颓然的背影,看到胡里奥通红的眼眶,我会失去所有的勇气。身后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痛哭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直到飞机冲上云霄,直到墨西哥的海岸线消失在云层之下。
后来,刚到中国的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我不是没尝试过联系他们。报平安的短信石沉大海。打家里的电话,总是无人接听,或者被直接挂断。偶尔母亲接起,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冰:“你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回头。我们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父亲更是从未接过我的电话。胡里奥则在社交媒体上屏蔽了我。
一次,两次,三次……热情和期待,在一次又一次的冰冷拒绝中被消磨殆尽。骄傲,还有那一点点委屈和怨气,开始占据上风。好,你们不要我了,那我也不求你们。我要过得很好,非常好,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让你们后悔当初那样对我!
于是,我也切断了主动的联系。只是在每年家人的生日,和最重要的节日,我会给母亲的旧邮箱发一封简短的、格式化的邮件,附上一两张我的近照——起初是我和林伟的合照,后来加上了小茉莉。邮件内容千篇一律:“我很好,勿念。” 从不期待回复,也从未收到过回复。这成了我单方面维系的一点可怜仪式感,更像是一种固执的宣告:看,我活着,我在这里。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我学会了中文,虽然带着口音,但日常交流没问题。我习惯了这里湿润的气候、辛辣的菜系、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成了一个中国男人的妻子,一个中国孩子的母亲。墨西哥城的阳光、街头的音乐、母亲做的辣酱玉米饼的味道……都渐渐褪色,成了记忆角落里一些模糊的、带着苦涩底色的碎片。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把过去封存得很好。可这个突然跳出来的视频请求,轻易就击碎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
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它又立刻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执着。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处在某种极端的焦虑中。
出事了。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如果不是极其严重的事情,以我父母那倔强又骄傲的性格,绝不可能在断绝联系五年后,主动联系我这个“叛徒”女儿。
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擦掉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颤抖,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图像有些卡顿,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我预想中母亲或父亲的脸,而是胡里奥。但,这几乎不是我所认识的胡里奥了。五年前那个脸颊饱满、眼神不羁的年轻男孩不见了。屏幕上的男人瘦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地卷着,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他身后的背景,似乎是家里的客厅,但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显得凌乱而压抑。
“索菲亚……”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或者很久没好好睡觉。“索菲亚,谢天谢地,你接了……”
他的眼睛迅速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被堵在喉咙口。然后,画面晃动起来,他好像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
接着,我看到了一张让我心脏骤然紧缩的脸——我的母亲。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很多。印象中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灰白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脸颊。她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带着笑意的棕色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桃子,眼神涣散,布满了深重的悲伤和……恐惧。她穿着一条旧的碎花家居裙,领口有些歪斜。
“Mamá(妈妈)……” 我下意识地叫出声,声音干涩。五年了,我没有当面叫过这个称呼。
母亲看到我,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注重仪态地擦拭,而是任由泪水流淌,嘴巴张合了几下,才发出破碎的、夹杂着剧烈抽泣的声音:“索菲亚……我的女儿……救救我们……求你……救救你爸爸……”
爸爸?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父亲的脸也出现在了镜头边缘。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重担压垮了。他曾经是那么一个魁梧、充满力量感的男人,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可现在,他脸色灰败,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他甚至没有看向镜头,没有看向我这个五年未见的女儿。仅仅是这副样子,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怎么了?” 我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用西班牙语急促地问。厨房里,汤还在咕嘟作响,但这温馨的家常声音,此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遥远。
胡里奥的脸重新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他抹了一把脸,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是……是爸爸。他……他快不行了,索菲亚。肾衰竭,很严重。医生说,必须尽快做移植手术,或者……或者长期透析,但那需要很多钱,非常多……我们家的积蓄,早就用光了。医疗保险覆盖的部分很少……我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再也……再也借不到了……”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母亲在一旁压抑地呜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肾衰竭?移植手术?巨额医疗费?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接连砸向我。父亲,那个曾经因为我执意远嫁而气得三天没吃饭,声称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固执男人,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而我,他的女儿,在距离他上万公里之外的地方,刚刚在考虑晚上汤里要不要再加点盐。
“需要……需要多少钱?”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飘忽而不真实。
胡里奥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镜头,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对我来说近乎天文数字的金额。即使换算成人民币,也足以让我和林伟这个小家庭倾家荡产,并且背负上沉重的债务。
“手术费只是一部分,” 胡里奥补充道,声音绝望,“还有术后的抗排异药物,每个月都是一大笔开销……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索菲亚。爸爸等不了了……” 他又一次捂住脸,“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没脸来找你……当年……当年我们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但是……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母亲在旁边发出一声悲鸣,伸手过来似乎想抓住手机,又无力地垂下。
屏幕这边的我,僵立在弥漫着饭菜香气的中国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沾了油渍的锅铲。五年来的委屈、倔强、自以为是的“证明”,在家人如此直白而惨痛的苦难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那堵我自以为坚固的、隔开过去与现在的墙,轰然倒塌。废墟之下,露出的依然是血脉相连的疼痛与牵挂。
“等我过得幸福了,你们就会明白!”
五年前机场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此刻像一句最恶毒的嘲讽,回荡在我耳边。我幸福了吗?或许吧。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有安稳的生活。可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家人可能正在承受痛苦而我一无所知的基础上的吗?当他们为了父亲的生死在绝望中挣扎时,我却在这里计较着他们当年是否支持我的爱情选择?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心痛、愧疚和不知所措的洪流,将我淹没。我看着屏幕里衰老憔悴的母亲,崩溃的弟弟,还有那个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父亲(即使他只是坐在背景里),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能说什么?说“别急,我想想办法”?可我有什么办法?说“我马上回来”?签证、工作、孩子、家庭……千头万绪。更重要的是,钱,那笔巨额的钱,从哪里来?
“索菲亚,” 母亲终于又挣扎着开口,泪水涟涟,“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不该那样对你……但现在,只有你能……只有你也许……” 她语无伦次,卑微得让我心碎。那个曾经强势、爱面子、对我私奔行为怒不可遏的母亲,如今只剩下一个无助的、祈求拯救的老妇人。
“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需要和我丈夫商量。你们……把医院的详细情况,诊断报告,还有需要的具体费用,发给我。邮箱,还是那个旧邮箱,对吗?”
胡里奥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我马上发!索菲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语无伦次。
视频通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还在发出单调的“咕嘟”声,以及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
林伟快下班了。小茉莉在儿童房里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这个我经营了五年的、平静的小世界,因为这个来自遥远故国的求救信号,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我该怎么向林伟开口?说我在墨西哥的家人,那些五年来对我不管不问、几乎形同陌路的家人,现在突然出现,需要一笔足以掏空我们所有积蓄、甚至需要负债累累的巨款?
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当年,他不顾一切,飞越重洋,把我从墨西哥接到中国时,我父母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差点报警。我们的婚姻,从未得到过我娘家任何形式的祝福。这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我们偶尔争执时,他会不经意流露出的委屈。
而现在,这根刺,可能要变成一座山,压在我们这个小家庭的头上。
我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浑身发冷。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个我选择的、为之抛弃了原有世界的东方国度,此刻在我眼中,既熟悉又陌生。而遥远的墨西哥,那个我试图封存的故乡,正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重新向我伸出沾满泪水和绝望的手。
我该怎么办?
锅里的汤,似乎已经熬干了。焦糊的气味隐隐传来。
二、五年前的选择
林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初夏夜晚的微热气息。他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匀称,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温和斯文。他在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工程师,工作稳定,收入在这个小城算是不错。他换了拖鞋,习惯性地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老婆,我回来了!”
声音里透着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放松和归家的愉悦。
我猛地从恍惚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关掉已经有些焦糊的灶火。汤是救不回来了,锅底黑了一层。蒜蓉西兰花也早已凉透,颜色变得暗淡。
“哎,来了!” 我扬声应道,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伟走进厨房,抽了抽鼻子:“嗯?什么味儿?好像有点糊了?”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想揽我的腰。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他愣了一下,这才仔细看我的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他关切地问,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偏开头,避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厨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这张脸,这双眼睛,曾经是我跨越重洋的全部勇气和理由。
“林伟,”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家里出事了。”
“家里?”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爸妈那边?”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于我的墨西哥家人,他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那是五年断绝往来留下的微妙隔阂。
“嗯。” 我点点头,艰难地开口,“我爸……病了,很重。需要很多钱做手术。” 我把胡里奥告诉我的情况,尽量简洁但清晰地转述给他,包括肾衰竭的诊断,急需的移植手术或长期透析,以及那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费用数字。
随着我的叙述,林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是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抵触。他没有打断我,只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料理台的边缘。
我说完了。厨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焦糊味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未散尽的饭菜香,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所以,” 林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断了联系五年,现在一出事,就想起你来了?一开口,就是要钱?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受伤、失望和讽刺的复杂情绪。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我无法反驳。
“林伟,那是我爸爸……”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他……他可能真的快不行了。胡里奥的样子……妈妈的样子……他们不是装的。” 想起视频里家人憔悴绝望的脸,我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爸爸!” 林伟的声音略微提高,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烦躁而疲惫,“索菲亚,我不是冷血动物。但是你想过没有?这笔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刚攒够首付,计划明年买房子,给小茉莉好一点的教育环境。这笔钱一出去,别说买房,我们可能连现在的生活都维持不住,还要背债!而且,那是你爸!你妈!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是怎么对你的?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人贩子了!现在需要钱了,想起女儿女婿了?”
他的话句句在理,像冰冷的雨水,浇在我混乱发热的头脑上。是啊,我们的计划,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未来。小茉莉快要上幼儿园了,我们看了很久,才选中一个双语幼儿园,学费不菲。买房更是我们节衣缩食、共同努力了多年的目标,是我们在这个城市真正扎根的象征。而那笔医疗费,足以让所有这些规划瞬间化为泡影。
还有当年受的委屈。林伟从未详细提过,但我知道,那对他伤害很深。他一个中国人,为了我,孤身一人飞去陌生的墨西哥,语言不通,文化不通,满怀诚意想去拜见我的父母,求得他们的祝福。结果呢?我父亲拒绝见他,母亲哭着骂他诱拐少女,胡里奥差点跟他动手。他住在廉价旅馆里,等我偷偷溜出来见他。我们像做贼一样,在警察可能干预的担忧中,匆匆领了墨西哥的结婚许可(后来在中国又重新登记),然后我就跟着他,带着一个行李箱和满心的憧憬,还有与家人的决裂,飞来了中国。
这始终是他心里的一道伤疤,也是横亘在我们婚姻里的一根刺。平时不提,相安无事。但此刻,这根刺被狠狠地翻了出来,血淋淋的。
“对不起……” 我喃喃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他们当年不对……可是,林伟,那是我爸爸啊……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 我泣不成声,说不下去。
林伟看着我哭,脸上的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奈和心疼。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我的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前襟。
“别哭,索菲亚,别哭。”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缓和下来,“我不是说不帮……只是……这太突然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而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他扶着我到客厅沙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小茉莉听到动静,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我怀里,用软糯的中文喊着:“妈妈,不哭,妈妈。”
我紧紧抱住女儿温暖的小身体,像是抱住一块浮木。孩子的天真和依赖,此刻更让我感到现实的残酷和责任的沉重。
林伟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神情严肃。“索菲亚,首先,我们需要确认情况的真实性。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毕竟五年没联系了。诊断证明、医院账单、具体的治疗方案,这些都要看到原件或者清晰的扫描件。我们不能仅凭一个视频通话,就决定这么大一笔支出。”
我点点头,他说得对。再焦急,基本的理智和谨慎不能丢。
“其次,” 他继续道,语气沉重,“就算情况属实,这笔钱,我们倾其所有,可能也凑不够。我们的存款,加上应急的钱,距离那个数字还有很大缺口。而且,就算凑够了,全给了,以后呢?手术后的抗排异药是长期开销,那可能是个无底洞。你弟弟……胡里奥,他现在做什么工作?有能力分担吗?”
我哑口无言。胡里奥当年大学没读完,据我所知,一直在打零工,收入很不稳定。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原来是卡车司机,生病后肯定无法工作了。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事实上已经垮了。
“最后,” 林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是我最担心的。索菲亚,这次帮了,以后呢?如果再有其他事情,他们是否还会这样来找你?我们这个小家,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风浪?我不是计较,我是要为小茉莉,为我们两个的未来负责。”
他的话,冷静而现实,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件事血淋淋的内核。亲情是本能,是难以割舍的牵绊;但生活是具体的,是由柴米油盐、房贷学费、未来规划构成的现实。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面前,本能与现实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那一晚,我们几乎没有睡觉。林伟坐在电脑前,搜索关于肾衰竭治疗、移植手术费用、墨西哥医疗体系的信息,眉头紧锁。我则一遍遍刷新着邮箱,焦急地等待胡里奥发来的资料,同时心神不宁地回想着五年前的点点滴滴。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或美化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记得决定跟林伟走的那天晚上,母亲跪下来求我,说中国太远,她怕我受欺负,怕我过得不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父亲砸了他最心爱的龙舌兰酒瓶,玻璃碴溅了一地,他指着门吼:“你今天要是跟那个中国小子走,就永远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记得胡里奥抱着我的行李不撒手,哭着说:“姐,别走,我会想你的!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怎么去帮你?”
我记得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去机场的路上,心里除了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赌气,是想要证明自己、逃离束缚的叛逆。我觉得他们不理解我,束缚我,用亲情绑架我。我觉得林伟给我的爱情和承诺,才是自由和幸福的彼岸。
五年里,我不是没想过他们。尤其是在刚来中国,语言不通、文化差异让我处处碰壁、深夜偷偷哭泣的时候;在怀孕初期孕吐严重、无比想念母亲做的玉米片汤的时候;在小茉莉出生,我手忙脚乱、希望有母亲在身边指导的时候……我想他们,想得心都疼。但每次冒出联系的念头,都会被当年的决绝话语和五年来的冰冷沉默劝退。骄傲和委屈,让我一次次掐断了那根电话线。
我总安慰自己,等我真的过得好了,等林伟的事业更成功了,等我们买了大房子,带着聪明漂亮的小茉莉风风光光地回去,他们自然会理解,会后悔,会重新接纳我。
可我从未想过,还没等到我“衣锦还乡”证明自己,等来的却是家人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和绝望的求救。
我自以为是的“幸福证明”,在生老病死的残酷现实面前,如此苍白可笑。
凌晨时分,胡里奥的邮件终于来了。附件里有详细的英文病历、诊断报告、多家医院的评估意见、手术费用预估清单、以及后续药物治疗的价目表。数字冰冷而具体,触目惊心。还有几张父亲最近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背影佝偻。
看着这些照片,我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强壮、说一不二的父亲,如今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个爱美爱热闹的母亲,被愁苦侵蚀得迅速苍老。
林伟也看完了邮件,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看来……是真的。” 他声音沙哑,“而且情况比我们想的……可能更糟。”
他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我们的现实。
“对不起,林伟。” 我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滑落,“把你拖进这样的事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伟亲吻我的头发,深深地叹了口气。“傻瓜,说什么拖不拖的。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钱,我们想办法。先把能拿出来的拿出来,不够的……我去借。公司里关系好的同事,还有我父母那边……看看能不能周转一些。”
我猛地抬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房子……小茉莉的幼儿园……还有你爸妈那边……” 我知道林伟的父母,我的公婆,虽然这几年关系缓和不少,但也是普通退休工人,攒点钱不容易。而且,他们对我这个“外国儿媳”,尤其是当年“私奔”的往事,始终有些心结。向他们开口借钱,去救我那个当年强烈反对婚事的父亲?我不敢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伟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见死不救。那毕竟是你爸爸。只是……”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索菲亚,这笔钱给出去,我们可能要过很久的苦日子了。小茉莉的幼儿园……可能只能换一个普通的了。房子……更是遥遥无期了。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我的爱。这个男人,在我众叛亲离时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现在,在我家人陷入绝境时,他又要为了我,扛起这座他本可以不扛的大山。
愧疚、感动、心疼、焦虑……各种情绪在我心里翻腾。我紧紧抱住他,仿佛抱住我整个世界最后的支柱。
“我接受。” 我哽咽着说,“只要爸爸能活下来,只要还有希望。林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反而像开启了一个更加艰难复杂的关卡。我们开始清点家底,计算每一分钱。存款、理财、林伟预备买车的钱……七拼八凑,距离那个数字,仍然差着一大截。
林伟开始硬着头皮给朋友打电话,语气窘迫地开口借钱。我听到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解释,听到他一遍遍的感谢和保证。每一个电话挂断,他回来时,脸上的神情就疲惫一分。
而我,则面临着一个更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回去?
父亲病重,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回去。看看他,陪陪母亲,哪怕只是尽一点微薄的心意。可是,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暂时离开林伟和小茉莉,独自面对阔别五年、关系破裂的家人,面对可能更加复杂的情感漩涡和现实压力。我的签证、工作(我在一家培训机构教儿童英语,不算稳定)、小茉莉的照顾……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有怯。我害怕看到父母和弟弟眼中的指责或哀怨,害怕面对那个因为我当年的任性而可能加剧了家庭困境的愧疚感,害怕看到父亲病重的样子会彻底击垮我。
林伟看出了我的挣扎。一天晚上,哄睡小茉莉后,他坐在床边对我说:“索菲亚,回去看看吧。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爸那样……你不回去,将来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他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你怕。怕他们怪你,怕面对。但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你是他们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而且,回去亲眼看看,也许我们能更清楚到底该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
他的话,给了我最后一点勇气。
于是,在收到求救视频的一周后,我匆匆办理了签证(幸好护照没过期),辞掉了兼职工作(老板表示理解),将小茉莉托付给林伟和暂时过来帮忙的婆婆(婆婆听到缘由后,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了照顾孙女的任务),踏上了返回墨西哥的航班。
临行前,林伟把一张存有我们所有能动用资金的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又给了我一些现金。“先应急。不够再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他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别怕,有我呢。随时打电话。”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我生活了五年的中国土地,越来越远。前方,是阔别五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故乡和深陷困境的家人。机舱外云海翻滚,如同我此刻纷乱的心绪。
五年了,墨西哥,我回来了。以这样一种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飞机开始降落,透过舷窗,我看到瓜达拉哈拉熟悉的城市轮廓。阳光依旧炽烈,土地依旧呈现着熟悉的赭红色。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热浪和熟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与某种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拖着行李箱,有些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母亲和胡里奥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显得那么突兀和……渺小。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显灰白凌乱,眼睛红肿未消,手里紧张地绞着一块手帕。胡里奥站在她旁边,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衫,胡子没刮干净,眼神急切地在出口处搜寻。
当我们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瞬间蓄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胡里奥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朝我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
我推着行李车,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岁月的沟壑上,踩在破裂的亲情的碎片上。五年时光,隔阂,伤痛,误解,还有此刻沉重的现实,横亘在我们之间。
终于,我站到了他们面前。近看之下,母亲的老态和憔悴更加触目惊心。她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胡里奥也瘦得厉害,眼里的血丝和黑眼圈昭示着巨大的压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是母亲先打破了沉默。她上前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又中途缩了回去,只是泪水流得更凶了。“索菲亚……我的孩子……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Mamá.” 我叫了一声,声音干涩。然后看向胡里奥,“胡里奥。”
胡里奥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低声说:“姐……路上辛苦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车,动作有些笨拙。
没有拥抱,没有热烈的问候。只有生疏的客气,和无法忽略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与窘迫。
“爸爸……怎么样了?” 我问道,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用手帕捂住嘴,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胡里奥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在医院。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再拖了。钱……筹得怎么样了?”
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也最刺痛的问题。没有寒暄,没有问我这五年过得如何,没有关心小茉莉。直接切入主题——钱。
这现实的一问,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酸楚的温情。是的,我回来,不是因为隔阂消融,亲情回归。我回来,是因为一场需要金钱来解决的生存危机。
我看着弟弟眼中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期待,看着母亲卑微闪烁的眼神,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拧了一把,疼痛之外,更多的是苍凉。
“我们先去医院吧。” 我没有直接回答钱的问题,只是疲惫地说。
胡里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追问,推着行李车朝停车场走去。母亲跟在我身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流泪。
坐进胡里奥那辆破旧得吱呀作响的小汽车里,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很多地方变了,新的建筑,新的广告牌。但更多的还是老样子,尘土飞扬的街道,色彩鲜艳的墙壁,悠闲的行人。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闷热。
车里没有人说话。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西班牙语流行歌曲,更反衬出我们之间的沉默和凝重。胡里奥专注地开着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母亲坐在副驾驶,不时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靠在并不舒适的后座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虚脱。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归乡。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冰释前嫌的感动。只有沉甸甸的现实,赤裸裸的求助,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谴责与愧疚。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公立医院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的衰败气息。
“到了。” 胡里奥熄了火,声音干巴巴的。
我推开车门,热浪再次袭来,混合着医院特有的味道,让人有些作呕。我看着眼前这栋略显破败的灰色建筑,知道我的父亲,就在里面的某一间病房里,与死亡进行着绝望的赛跑。
而我,这个离开了五年的女儿,带着并不充足的金钱和满心的复杂情绪,回来了。
深吸一口气,我跟着母亲和弟弟,走进了昏暗的医院大厅。
我们走向住院部。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墙壁上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疾病、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不时有穿着病号服、神情萎靡的病人或搀扶或独自行走,也有脚步匆匆、面带愁容的家属。
母亲的脚步很慢,很沉重,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胡里奥走在她身边,不时扶她一下。我跟在后面,手心开始冒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我即将见到的父亲,会是什么模样?比照片上更加枯槁吗?他会愿意看见我吗?看见我这个“抛弃”家庭、五年杳无音信的不孝女?
我们停在一扇半开的病房门前。门牌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母亲在门口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里又涌上泪水。“索菲亚……你爸爸他……他可能不太清醒。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他……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用手帕捂住嘴,瘦削的肩膀抖动着。
胡里奥也看着我,眼神复杂。“姐,”他声音很低,“爸爸他……很辛苦。”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有四张床,都躺着病人。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下隆起一个瘦小得可怕的轮廓。床边吊着好几个瓶子,透明的管子连接着被子下伸出的手臂。仪器发出规律的、微弱的滴滴声。
母亲快步走了进去,胡里奥跟了进去。我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视线落在那张床上。
那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记忆中的父亲,高大、健壮,肩膀宽阔,手臂上肌肉结实,能轻松地把我扛在肩上。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嗓门洪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震。他喜欢喝两杯龙舌兰,抽味道很冲的雪茄,开着那辆老旧的卡车跑遍墨西哥的公路。
可现在,床上那个人,蜷缩着,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稀疏的几缕灰白贴在头皮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是蜡黄中透着灰败的颜色,紧紧包裹着骨头。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插着管子的手枯瘦得像鸡爪,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瘀斑。
如果不是母亲和胡里奥站在那里,我几乎不敢确认这就是他。病魔像一个贪婪的怪物,在短短时间里,吞噬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和生命力,只留下这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躯壳。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五年的隔阂、委屈、怨恨,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残酷的景象冲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尖锐的疼痛——那是我的父亲,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父亲。
母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拿起一块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父亲的脸和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胡里奥则沉默地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父亲,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越近,看得越清楚,心里的疼就越发尖锐。那股刺鼻的药味和衰败的气息也更加浓烈。
就在这时,父亲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的,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扫过母亲,扫过胡里奥,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停住了。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浑浊不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困惑的光。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
母亲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亲爱的,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父亲又努力了一下,这次,一个极其嘶哑、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索……菲……?”
他认出我了。尽管我变了模样(五年异国生活,我也许更成熟,也许带着风霜),尽管他神志可能不清,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爸爸,是我,索菲亚。我回来了。” 我跪倒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没有插管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回握,但终究没有力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是歉疚还是释然的东西。他没有像当年那样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确认我的存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蹙起,呼吸又变得微弱而急促。
“他累了,需要休息。” 母亲轻声说,用眼神示意我放开手。
我慢慢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胡里奥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用力,带着一种无助的依赖。
“医生怎么说?” 我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胡里奥带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点起一支烟,手微微发抖。“很糟。两个肾都衰竭得很厉害。透析只能暂时维持,但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对他的身体损耗很大。最好的办法是移植。但是……”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合适的肾源非常难等,而且即使等到了,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抗排异的药费,对我们来说……”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钱……” 我艰难地开口,“我带来了一些。我和林伟……我们凑了一些。”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张林伟给我的银行卡,递给胡里奥。这里面是我们几乎所有的积蓄,还有林伟向朋友借来的一部分。“你先拿着,应急。后续的……我们再想办法。”
胡里奥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接。他的眼圈红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姐……” 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当年……我们不该那样对你……现在又……”
“别说了。” 我打断他,把卡塞进他手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救爸爸要紧。”
胡里奥紧紧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这个曾经叛逆、冲动的弟弟,如今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我能想象,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他是如何独自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照顾生病的父亲,安慰崩溃的母亲,同时还要拼命打工赚钱,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妈妈她……” 我看向病房方向,“身体怎么样?”
“不好。” 胡里奥抹了把脸,“高血压,心脏也不好。爸爸出事以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吃不下东西。我让她去看医生,她总是说没事,省点钱给爸爸看病。”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胡里奥,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他,“这些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的病,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还有,你们的经济……”
胡里奥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开始讲述。
原来,父亲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多年的长途卡车驾驶,饮食不规律,劳累过度,高血压和糖尿病早就找上了门。但他一直硬扛着,舍不得花钱做全面检查,舍不得休息,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四年前,他有一次在高速上突然头晕目眩,差点出大事,才不得不停下来。一检查,肾脏功能已经严重受损。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父亲不能再开车,失去了收入。胡里奥大学辍学,打各种零工,但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母亲尝试去接一些手工活,也是杯水车薪。医疗保险能覆盖的部分非常有限,很多进口药和特殊治疗都需要自费。
“爸爸他一直很自责,” 胡里奥的声音很低,“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全家。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每次好一点,他就想出去找点活干,结果又累倒,情况更糟。这次……是最严重的一次,医生说,再不做决定,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早点知道,也许情况不会恶化到这一步。
胡里奥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也有倔强。“怎么告诉你?姐,当年你把话说得那么绝……爸妈也是倔脾气。后来家里出事,妈妈不是没想过联系你,但爸爸不让。他说……他说你没义务管这个烂摊子,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过得好就行,别拖累你。”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也听说,你在中国过得……好像也不是很富裕。林伟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你们还有孩子要养……我们开不了这个口。”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父亲的固执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笨拙的、不愿拖累我的心意。而我,却在异国他乡,沉浸在自己那点委屈和自以为是的“证明”里,对他们的困境一无所知。
“直到这次,医生说必须手术,费用实在……实在没办法了。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再也借不到了。妈妈才……才不顾爸爸的反对,让我联系你。她说,就算你恨我们,就算你不原谅我们,为了爸爸,她也要试一试……” 胡里奥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愧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恨他们的绝情,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他们背后的困境和骄傲。我以为我在异乡的挣扎是孤独的,却不知道他们在家乡承受着更大的风雨。
“钱……还差多少?” 我问,声音嘶哑。
胡里奥报了一个数字,比之前邮件里说的又多了些,因为最近一些新的检查和临时用药。“这些,” 他捏了捏手里的银行卡,“能解决一部分,但距离手术和前期费用,还有很大缺口。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后续的药费……”
又是一个无底洞。我的心沉了下去。林伟那边,已经尽力了。我们的小家,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
“我会再想办法。” 我只能这么说,尽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家里——那个我离开了五年的家。房子似乎比我记忆中更破旧、更昏暗了。家具还是老样子,但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颓败气息。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操劳,她忙着医院和家里两头跑,还要照顾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父亲。她几乎不怎么跟我说话,除了必要的交代(“锅里有点汤”,“你爸今天好像好点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着,眼神躲闪,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这个突然归来的女儿。
胡里奥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去医院守夜,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而我,则陷入了巨大的焦虑和无助。带来的钱只是杯水车薪。我尝试联系以前在墨西哥的朋友,但五年过去,很多人已经疏远,而且大家经济都不宽裕,听到是借钱给父亲做肾移植这样的大事,都委婉地表示爱莫能助。我也想过找份临时工作,但我的身份是外国配偶(虽然保留着墨西哥国籍),短期签证工作受限,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每一天,我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看着父亲在病痛中煎熬,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看着胡里奥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我回来了,可我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除了每天支付一些账单,给父亲擦洗一下身体,陪他说几句话(虽然他大多时候昏睡着),我能做的太少太少。
一天下午,父亲难得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我喂他喝了点水。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回来了……就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我哽咽着,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不怪你……是爸爸……没本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林伟……对你好吗?”
我用力点头:“好,他对我很好。我们有个女儿,叫小茉莉,很可爱。”
父亲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成功。“……好……就好……” 他闭上眼睛,仿佛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误解、怨恨,似乎都在病魔面前,在生死面前,消融了。剩下的,只有血浓于水的羁绊,和深深的、无力的悲伤。
晚上,我躲在以前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现在堆满了杂物),给林伟打视频电话。信号不太好,画面时断时续。小茉莉在屏幕那头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伸手想摸屏幕。林伟抱着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温暖。
“家里怎么样?” 他问。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有隐瞒父亲的病危和经济的困窘。“……钱不够,林伟。远远不够。” 我捂着脸,压抑着哭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好没用……”
林伟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索菲亚,别这么说。你已经在尽力了。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我爸妈……今天问我了,我把情况跟他们说了。”
我的心一紧。“他们……怎么说?”
林伟叹了口气:“他们没说什么难听的。我妈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救人要紧。他们……愿意把给我准备的那笔买房子的钱,先拿出来应急。”
“什么?!” 我惊呆了。林伟的父母,我的公婆,他们一直省吃俭用,攒着钱想帮儿子在这个城市安个家。那可能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不行!林伟,那笔钱不能动!那是爸妈的养老钱,是给你买房子的!”
“房子可以晚点买,” 林伟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人命等不了。索菲亚,那是我岳父。虽然没见过面,虽然当年有些不愉快,但他是你的父亲。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隔着模糊的屏幕,我看着林伟,看着这个因为我而承受了太多压力和委屈的男人,看着他怀里的女儿,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感激和更深重的愧疚。“林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傻话,” 林伟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暖,“我们是一家人。你爸好了,你才能安心,我们这个家才能真正安稳。只是……” 他顿了顿,“即使加上我爸妈的钱,可能也还是不够。而且,这钱是借,我们以后要还的,可能……要还好多年。”
“我们还!我们一起还!我做牛做马也要还!” 我急切地说。
“嗯,” 林伟点点头,“我们一起扛。你也别太逼自己,注意身体。小茉莉很想你,每天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泣不成声。这一次,不只是为了父亲的病,更是为了林伟那份沉甸甸的、不计前嫌的爱与担当。他本可以拒绝,本可以抱怨,本可以提醒我当年我家人对他的羞辱。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和我一起,扛起这座山。
这份情义,比任何金钱都贵重。
有了林伟父母这笔雪中送炭的钱,加上我们之前的积蓄,手术费的缺口被填补了一大半。但后续长期的抗排异药物费用,依然是个沉重的负担。而且,合适的肾源依然没有消息。等待,成了最煎熬的事情。
一天,胡里奥从医院回来,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采。“姐,医生今天说,有个新情况。”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们说,亲属之间,如果配型成功,活体移植的效果会更好,排异反应也可能更小,而且……费用会比等待未知捐献者低一些,还能省去很多等待时间。”
活体移植?亲属?
我和胡里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可能,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
“我是他儿子,我应该去配型。” 胡里奥立刻说。
“还有我,” 我几乎同时开口,“我是他女儿。”
母亲在一旁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她既希望丈夫能得救,又怎能不心疼自己的一双儿女?
配型检查很快安排上了。那几天,我和胡里奥都沉默了许多。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配型成功,我们中的一个人,将要献出自己的一个肾脏。这不是简单的输血,而是一个伴随终生的大手术,对身体的影响是永久性的。
恐惧吗?当然。但我们都没有退缩。躺在病床上日渐衰弱的父亲,和默默承受一切的母亲,让我们别无选择。
等待配型结果的日子,比等待手术费时更加煎熬。我和胡里奥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父亲,安慰母亲。
终于,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和胡里奥叫到办公室,看着报告,表情有些复杂。“从医学角度讲,你们两个都是符合条件的潜在捐献者。但是,”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里奥,“胡里奥的匹配度更高一些。而且,索菲亚女士,你刚刚生育不久,身体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从风险角度考虑,不是最优选择。”
胡里奥立刻说:“那就用我的!我没问题!”
我却犹豫了。胡里奥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捐献一个肾脏,虽然理论上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毕竟是一个重大手术,而且未来的风险谁也无法预料。我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孩子,而胡里奥,他还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胡里奥,你再考虑考虑……” 我试图劝阻。
“不用考虑了!” 胡里奥打断我,眼神异常坚定,“我是男人,我是儿子,这是我应该做的!姐,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钱是你们凑的,你回来了,这就够了。这个,让我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我看着弟弟,忽然发现,五年不见,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生活的磨难没有击垮他,反而淬炼了他的筋骨。
我望向母亲,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胡里奥,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里面有无奈,有心痛,也有一种绝境中的抉择。
捐献手术的流程很复杂,需要做更详细的身体检查,评估手术风险,还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核。胡里奥开始了严格的术前准备。他戒了烟酒,加强营养,努力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父亲知道了这个决定。他清醒的时候,死死抓住胡里奥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颗的泪珠,他摇头,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不……不行……胡里奥……”
胡里奥反握住父亲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爸,别担心。医生说没事的。一个肾够了。等你好了,我们爷俩还要一起去钓鱼呢。”
父亲只是流泪,说不出话。
而我,则在为手术费的最后一部分缺口奔走。林伟父母的钱,加上我们的,还差一些。我鼓起勇气,联系了以前在墨西哥关系还算不错的几个同学和朋友,坦诚地说明了情况,恳请帮助。也许是父亲的病情触动了他们,也许是我的态度足够恳切,最终,我凑到了最后一笔钱。
当我把所有款项凑齐,交给医院时,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感觉双腿都在发软。这不是一笔简单的钱,这是林伟和我的全部积蓄,是公婆的养老钱和买房款,是朋友们的慷慨解囊,是压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一座山。
但,山的那边,是父亲活下去的希望。
手术日期定下来了。术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团聚”在父亲的病房里。母亲做了简单的饭菜带来,虽然父亲只能吃一点流食。我们围坐在病床边,灯光昏暗,气氛凝重,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我们,目光缓缓地扫过母亲,胡里奥,最后落在我身上。他伸出手,我连忙握住。
“……索菲亚……” 他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摇头,泪如雨下。“不,爸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任性,是我离开得太久……”
“……林伟……是好人……要好好过……” 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爸爸。我们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快点好起来。”
他又看向胡里奥,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担忧。胡里奥咧嘴笑了笑,拍拍胸脯:“爸,放心,你儿子壮得像头牛!”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但嘴角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意。
那一刻,五年的隔阂,似乎在这生死的考验面前,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取代了。那是血缘的牵绊,是绝境中迸发的亲情,是彼此牺牲、彼此支撑的勇气。
第二天,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我和母亲坐在手术室外冰冷的椅子上,紧紧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祈祷着,向我知道的所有神灵祈祷,祈祷父亲平安,祈祷胡里奥平安。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时,我和母亲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捐献者(胡里奥)情况稳定,受体(父亲)的移植肾已经开始工作了。需要密切观察排异反应,但初步来看,希望很大。”
母亲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我连忙扶住她。我们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这一次,是喜悦的、宣泄的泪水。
父亲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观察。胡里奥在麻醉苏醒后,也被推回了病房。他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看到我们,还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
“爸……怎么样了?” 他问。
“成功了,胡里奥!成功了!” 我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睛,轻声说:“那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是更加精心的护理和漫长的恢复期。父亲的情况一天天好转,新的肾脏在他体内工作良好,排异反应控制在最低程度。胡里奥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很快。母亲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忙碌憔悴,但眼神里有了光。
我留在墨西哥,照顾着父亲和弟弟,也帮着母亲打理家务。我和林伟每天视频,他看着父亲和胡里奥一天天好起来,也由衷地高兴。小茉莉在屏幕那边咿咿呀呀,成了病房里最好的慰藉。
父亲能下地走路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扶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看着我,忽然说:“……索菲亚……谢谢你……还有……林伟。”
我摇摇头,扶紧他的胳膊。“爸爸,我们是一家人。”
他停下脚步,望着花园里生机勃勃的花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当年……是爸爸不对。我……我只是怕你吃亏,怕你被骗,怕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受委屈了没人管……我用错了方式。”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知道,爸爸。我都知道。”
“你妈妈……她天天想你,夜里偷偷哭……又不敢让我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是我们……太固执了。”
“都过去了,爸爸。” 我擦掉眼泪,“现在我们在一起,大家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三个月后,父亲出院回家调养。胡里奥也基本康复,开始找一些轻便的工作。家里的阴霾虽然还未完全散尽(后续的药费依然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希望已经重新点燃。
我该回中国了。我的签证快到期了,小茉莉需要妈妈,林伟一个人撑着家也很辛苦。
临走前的晚上,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父亲的精神好了很多,能坐在桌边和我们一起吃饭。气氛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温暖和不舍。
“回去后,代我们谢谢林伟,谢谢他的父母。” 父亲郑重地对我说,“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我会的,爸爸。”
胡里奥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姐,这里面是我们能凑出来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慢慢还。一定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紧紧抱住弟弟。“胡里奥,这钱你们留着,给爸爸买营养品,家里也需要开销。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还不还的。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会好起来的。”
母亲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的索菲亚……我的女儿……常回来看看……妈妈想你……”
“我会的,妈妈。我保证。视频,电话,随时都可以。等爸爸身体再好点,你和爸爸,还有胡里奥,一起来中国,看看小茉莉,看看我们生活的地方。” 我哭着承诺。
飞机再次起飞,离开瓜达拉哈拉。来的时候,我带着迷茫、愧疚和沉重;走的时候,我带着释然、牵挂和新的责任。
回到中国的那天,林伟带着小茉莉来接我。小茉莉长高了一点,看到我,愣了几秒,然后张开小手扑过来,大声喊着“妈妈”。林伟接过我的行李,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辛苦了,回家吧。”
家。是的,我有了两个家。一个在墨西哥,那里有历经磨难后重获新生的父母和弟弟,有修复的亲情和共同扛过风雨的记忆。一个在中国,这里有等我归来的丈夫和女儿,有虽然平凡但坚实温暖的生活。
生活依然有压力,父亲的药费,我们欠下的债务,都是压在肩头的担子。但这一次,我不再感到孤独和彷徨。我知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我的家人也在努力生活,我们通过视频分享彼此的日常,互相打气。我知道,在我身边,林伟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
那场差点夺走父亲生命的疾病,像一场暴风雨,摧毁了一些东西,但也冲刷掉了隔阂与误解,让深埋的亲情破土而出,更加坚韧。它让我明白,家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一个点,而是无论相隔多远,都斩不断的血脉相连,是危难时刻的不离不弃,是和解之后的彼此支撑。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任性女孩,也不是那个沉浸于委屈、与过去切割的异乡人。我是索菲亚,一个连接着两个国家、两个家庭的女人,一个女儿,一个姐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的肩上担着责任,心里装着牵挂,但也充满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飞机穿越云层,阳光洒进舷窗。我握紧林伟的手,亲了亲女儿柔软的头发。窗外,是我选择的、并深深扎根的这片土地。而在云层之下,万里之遥,是我永远的故乡和亲人。
生活不易,但有爱,就有希望,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