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嫁给陆执的第三年,苏晚在巴黎街头看见他搂着法国情人 上
发布时间:2026-02-10 00:00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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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陆执的第三年,苏晚在巴黎街头看见他搂着法国情人。
她站在塞纳河对岸,用手机拍下他们接吻的照片。
晚宴上,情人用法语嘲笑她:“陆说你是最无趣的妻子。”
苏晚微笑着举杯,用流利的巴黎口音回应:“感谢夸奖。”
陆执脸色骤变。
离婚协议送到他办公室那天,附着一张超声照片和法语留言:
“孩子听得懂妈妈的心跳,却听不懂爸爸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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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巴黎的秋天,空气里有种冷冽的甜,混着烤栗子和旧书的味道,从塞纳河畔一路飘上来。苏晚紧了紧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指尖有些凉。她刚从奥赛博物馆出来,脑子里还晃动着莫奈那幅《睡莲》模糊的光影,陆执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晚晚,在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背景音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嘈杂。
“刚看完画展,在左岸走走。”她答,声音放得轻。
“嗯。我这边临时加了个商务洽谈,晚上不能陪你吃那家米其林了。你自己吃点好的,记我账上。”语调是告知,而非商量。
“好。”苏晚应下,一个字也不多问。三年婚姻,她早已熟稔这种模式。陆执很忙,陆氏集团的版图扩张到哪里,他的行程就密布到哪里。巴黎这一站,原本说是纯粹的私人休假,补偿她上个月独自度过的结婚纪念日。现在看来,仍逃不开“商务”二字。
“那就这样。早点回酒店。”他干脆利落地收了线。
苏晚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沿着河堤慢慢走,岸边锁满沉甸甸的爱情锁,五颜六色,簇拥着,也锈蚀着。对岸,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修复的脚手架还未完全拆除,像一道巨大的伤痕。
她停住脚步,倚着石栏。河水是浑浊的绿,缓缓流淌,载着落叶和观光船的涟漪。视线无意识地掠过河面,投向对岸。然后,她看见了陆执。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在稀疏的游人里依然显眼。臂弯里挽着一个女人,金棕色长发,裹在剪裁极佳的樱粉色大衣里,侧脸线条明媚张扬。他们从一家画廊里走出来,姿态亲密。女人说了句什么,仰头笑起来,陆执便低下头,很自然地,吻住了她的唇。
没有“临时商务洽谈”,没有冗长会议。
只有塞纳河畔,秋光正好,情人拥吻。
苏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一寸寸凉下去,指尖却反常地发起烫来。她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的手掌轻抚过那女人的后背,看着那女人回应他的亲吻,看着他们分开时彼此眼中未散的笑意。
然后,她缓缓举起手机,点开相机,放大,对准。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效淹没在河风的呜咽里。画面上,男人的侧脸清晰,女人的依偎甜蜜,背景是巴黎经典的建筑轮廓。一张无可指摘的,偷情证据。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望了望对岸。那对身影已经相携走远,融入街头的人潮。苏晚慢慢收起手机,放进风衣口袋,手指碰到里面一个硬硬的丝绒小盒子。是今天在博物馆商店顺手买的一对袖扣,蓝宝石的,很衬他。
她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幽蓝的光泽在巴黎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黯淡。她合上盖子,手臂越过石栏,松开手指。
小小的盒子划了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墨绿色的塞纳河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02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玻璃幕墙外,夜巴黎灯火璀璨,埃菲尔铁塔准时闪耀起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虚伪寒暄混合的气息。
苏晚到得稍晚。她换了条黑色丝绒长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衬得她脖颈修长,皮肤愈发白皙。长发松松挽起,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她没有戴什么首饰,只耳畔一点碎钻的光芒,冷而静。
陆执已经在主宾席,正与人交谈。看见她,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如期到场。他身边的位置空着,再旁边,就是下午塞纳河对岸的那个女人。此刻她换了身酒红色露肩礼服,明艳照人,正笑语嫣然地与另一边一位法国绅士说话。
苏晚走过去,在陆执身边的空位坐下。侍者适时为她斟上香槟。
“怎么才来?”陆执侧头,低声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路上有点堵车。”苏晚端起酒杯,指尖冰凉。
陆执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他的应酬。那女人——苏晚听到别人叫她“索菲亚”——目光流转,落到了苏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然后弯起红唇,对陆执说了句什么,是法语,语速轻快,黏连的音节像裹着蜜糖。
陆执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也低声回了一句。
苏晚垂着眼,小口啜饮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微苦。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加热络。索菲亚显然成了这一小片区域的焦点,她活泼、大胆,带着法国女人特有的风情,逗得几位男士笑声不断。陆执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眼神落在索菲亚身上时,有种苏晚很少见过的松弛。
不知话题怎么转的,索菲亚忽然又看向苏晚,这次,她直接用英语开口,声音清脆,确保桌上大多数人都能听懂:“陆,这就是你的妻子?看起来真……温柔安静。”她用了一个词,“gentle”,但语调微微上扬,嵌在特定的语境里,便多了层别的意味。
陆执还没回答,索菲亚又转向旁边的法国同伴,眨了眨眼,换回了法语,语速更快,带着明显的调笑和优越感:“马修,你看,陆之前说得没错,他这位小妻子真是标准的东方娃娃,漂亮是漂亮,就是太无趣了,像一尊没有声音的瓷器。他说家里摆着这样的夫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清净。”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又仿佛只是闺密间的私语。桌上懂法语的几位客人表情微妙起来,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佯装没听见。不懂法语的,则茫然或陪笑。
陆执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并未立刻出声制止。或许,在他潜意识里,这并非需要他维护苏晚的场合。又或许,他也默认了某种评价。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苏晚身上。等待着这位“无趣的东方娃娃”茫然、窘迫,或者因听不懂而继续维持那份“安静”。
苏晚放下了香槟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嗒”。
她抬起眼,看向索菲亚,脸上没有什么羞恼,反而慢慢绽开一个极浅的微笑。然后,她用清晰、流利、带着纯正巴黎左岸优雅腔调的法语,缓缓开口:
“Merci pour le compliment, Mademoiselle.”(感谢您的夸奖,小姐。)
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甚至比索菲亚那略带南部口音的法语更标准,更从容。
整个席面,瞬间安静了。
索菲亚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那位叫马修的法国绅士也愣住了,惊讶地看着苏晚。
陆执猛地转回头,看向苏晚。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取代。他的眼神锐利得像要钉穿她,似乎在反复确认,刚才那句话,是否真的出自这个结婚三年、在他面前始终温顺少言、从未提及会法语的妻子之口。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从容了些。她甚至举了举杯,向索菲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酒液,缓缓饮尽。
03
回酒店套房的路,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电梯镜面映出一对貌合神离的璧人。陆执面色沉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苏晚则望着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侧脸平静无波。
金属门无声滑开,陆执率先走出去,步伐很大。苏晚跟着,高跟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厚重的套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砰”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了紧绷的弦上。
陆执解开西装扣子,动作有些粗暴,转身,目光如炬,锁住苏晚:“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质问的口吻,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晚将披肩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很久了。读书的时候。”她没说谎,她大学辅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法语,成绩优异。只是嫁给他之后,生活圈骤然缩窄,围绕着他的喜好、他的事业、他的社交,这项技能连同她过去的许多部分,都被悄然掩埋,失去了用武之地。
“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他逼近一步,气息压迫。
“你没问过。”苏晚抬眼看他,眸光清亮,映出他隐含怒气的脸,“而且,陆总你的法语也很好,商务场合足够用了。我以为,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无关紧要?”陆执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声音拔高,“苏晚,你今晚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
“让你怎么了?”苏晚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让你精心维持的、关于你无趣妻子的谎言被戳穿了?还是让你和索菲亚小姐之间那些……有趣的对话,暴露在了我这位‘瓷器’面前?”
陆执窒住。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的妻子。那双总是低垂柔顺的眉眼,此刻抬起,里面没有他预想的泪水、控诉或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
“我和索菲亚只是工作关系。”他生硬地解释,底气却不足。
“工作关系需要接吻吗?”苏晚轻轻问,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找到下午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塞纳河,秋阳,拥吻的男女。画面清晰得残忍。
陆执的脸色在看见照片的瞬间,彻底变了。惊愕,难堪,还有被当场揭穿的狼狈,交织在一起。他伸手想夺手机,苏晚却先一步收了回去。
“拍得不错,是吧?”她甚至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执,三年了。我自问尽到了一个妻子该尽的所有本分,安静,懂事,不给你添任何麻烦。哪怕你一次次失约,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丢在异国他乡,我也告诉自己,你忙,你的事业很重要。”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哭泣的前兆,而是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波动。
“可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我只是……懒得说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恢复平稳,“但今天,在塞纳河边,在晚宴上,陆执,你们太过分了。”
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偏过头,语气生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索菲亚家族在法国的业务对陆氏很重要,有些应酬……”
“用接吻来应酬?”苏晚点头,“好,我明白了。那么,从今天起,陆总可以专心你的‘应酬’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
“你去哪?”陆执在她身后问。
“收拾东西。”苏晚头也不回,“今晚我住别的房间。明天一早,我会联系律师。”
律师?陆执心头猛地一坠。
苏晚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她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我们结婚时签的协议里,关于忠诚条款的赔偿部分,我记得很清楚。陆总身家丰厚,想必不会赖账。”
卧室门轻轻合上,将她和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隔绝开来。
04
巴黎的晨曦透过纱帘,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陆执坐在客厅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彻夜未眠,眼底泛着红丝,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一旁,衬衫领口解开,露出紧绷的脖颈线条。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弥漫着尼古丁的苦味。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毫无声息。苏晚昨晚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他几次走到门口,手抬起,又放下。解释?呵,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挽留?以什么立场?那张塞纳河畔的照片,还有苏晚昨晚在餐桌上那记漂亮又冰冷的反击,像两根淬毒的针,钉死了他的退路。
他烦躁地将烟摁灭。从未想过,那个温顺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苏晚,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更没想到,她竟藏着他完全不知道的一面——流利的法语,敏锐的洞察,以及此刻磐石般的沉默。
手机震动起来,是索菲亚。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如此厌烦。直接挂断,关机。
门铃响了。陆执皱眉,这个时间?他起身,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着得体、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亚洲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酒店经理模样的人。
他拉开门。
“陆执先生,早上好。冒昧打扰。”中年男子递上名片,语气公事公办,“我是苏晚女士委托的律师,姓陈。受苏女士委托,前来与您洽谈离婚事宜,并递交相关文件。”
离婚……这么快?陆执瞳孔一缩,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苏晚呢?”他声音沙哑。
陈律师面色不变:“苏女士已于今早七点,由酒店安排车辆送往戴高乐机场。她委托我全权处理在巴黎期间与您的法律交接事宜。”
走了?她就这么走了?连当面说清楚都不愿意?一股混杂着怒意和被轻视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陆执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这是苏女士拟定的离婚协议草案,以及她要求我当面转交给您的……物品。”陈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和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小信封。
陆执一把抓过文件夹,翻开。条款清晰,逻辑严密,重点突出了财产分割(尤其是针对过错方的赔偿)和双方无子女的现状。她甚至没有要求任何额外的赡养费,只要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和协议约定的违约赔偿。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像她昨晚离开时的背影。
他合上文件夹,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然后,拿起那个薄薄的信封。很轻。
“苏女士特别说明,请您务必亲启。”陈律师补充道。
陆执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和一张……黑白超声照片。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照片上,是熟悉的、模糊的孕早期超声影像。一个小小的孕囊,安静地躺在子宫里。旁边有手写的法文标注,字迹清秀,是苏晚的笔迹:“8周。一切安好。”
8周?两个月前?那个他因为收购案连续出差、几乎没怎么回家的时间段?
他猛地展开那张纸。上面也只有一行法文,同样是她写的:
“L'enfant comprend les battements de cœur de sa mère, mais pas les mensonges de son père.”(孩子听得懂妈妈的心跳,却听不懂爸爸的谎言。)
嗡——
陆执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畔轰鸣。所有的声音,景象,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远离。他死死盯着那张超声照片,盯着那行字,捏着纸张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孩子?苏晚怀孕了?八周?她怀着他的孩子……在昨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联系律师”的话?在今天,独自一人,离开了巴黎?
而他,在做什么?在塞纳河边吻别的女人?在晚宴上默许情人对她的嘲弄?
“陆先生?陆先生?”陈律师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陆执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骇人。他一把抓住陈律师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律师吃痛皱眉:“她去了哪个机场?哪趟航班?说!”
“陆先生,请您冷静。苏女士的行程属于个人隐私,我无权……”
“告诉我!”陆执低吼,近乎失控。
酒店经理见状,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场面一时混乱。
陈律师挣脱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冷静,但语气加重:“陆先生,我的当事人苏晚女士明确表示,不希望您打扰她。所有后续事宜,包括关于……未出生子女的相关问题,都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份协议请您仔细阅读,如有疑问,可以联系我的办公室。告辞。”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看陆执铁青扭曲的脸,转身带着酒店经理迅速离开。
套房的门再次关上。
死一般的寂静。
陆执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文件夹和信封从他手中滑落,散在地毯上。超声照片飘了一下,正面朝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静静地对着他。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照片,指尖触碰那冰冷的影像。
孩子……
他和苏晚的孩子。
而苏晚,那个总是安静等待他回家的苏晚,那个被他认为“无趣”的苏晚,带着他们的孩子,走了。
在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时。
在他终于看清,自己失去的或许是什么时。
她已经,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不屑于给了。
窗外的巴黎彻底苏醒,车水马龙,喧嚣如常。埃菲尔铁塔在朝阳下闪着冷硬的光。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城市,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笑。
陆执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05
戴高乐机场的候机厅,空旷而明亮。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钢铁巨鸟起起落落,划破巴黎铅灰色的天空。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她穿着舒适的平底鞋和宽松的针织长裙,外面罩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茫。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法语和英语的登机通知,各种口音的人流拖着行李箱匆匆来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独坐的东方女子,更无人知晓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婚姻,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八周大、尚未知晓命运的小生命。
昨夜,在酒店的另一个房间里,她几乎睁眼到天明。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一种破茧般的、带着痛楚的清醒。塞纳河的冷风,晚宴上那些法语的窃窃私语,陆执惊愕的脸,还有更早之前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像电影胶片,一帧帧在脑海中闪回,最后定格在超声仪屏幕上那个微弱搏动的小点。
那是两个月前,她因为持续的轻微不适和月事推迟,独自去医院检查的结果。当医生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恭喜,你怀孕了,大约六周”时,她先是懵然,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喜悦与无措的暖流冲垮了心防。她第一时间想告诉陆执,想分享这个突如其来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可那天,他在纽约,为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谈判。她打去电话,是他的特助接的,语气礼貌而疏离:“陆总正在关键会议中,夫人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满腔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她最终只说:“没什么急事,等他方便时回我电话就好。”
那个电话,陆执在深夜才拨回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和不耐:“晚晚,什么事?这么晚。”
所有的雀跃和倾诉欲,在听到他语气的那一刻,冻结成冰。她忽然就不想说了。在那个疲惫的、隔着十几个小时时差的深夜,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或许并不是他期待的“惊喜”,甚至可能是个“麻烦”。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就是问问你那边顺利吗,注意休息。”
陆执敷衍地应了两声,便匆匆挂了线。
之后,他依旧很忙,行程表密不透风。她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或者,心底深处,她已经开始犹豫,开始害怕。这个孩子,是否能在一个父亲长期缺席、父母感情名存实亡的环境里健康成长?
直到这次巴黎之行。出发前,她偷偷将超声照片放进了行李夹层,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在这个被称为浪漫之都的地方,在难得的二人假期里,会有那么一个合适的瞬间,让她可以自然地、带着喜悦地告诉他:“陆执,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可塞纳河的冷水,浇灭了她最后一点天真。
也好。她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宝宝,对不起,妈妈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充满爱的家庭了。但是,妈妈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爱你,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是她航班号的最后召集。
苏晚站起身,将凉水杯丢进垃圾桶,拉起小巧的登机箱。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城市,径直走向登机口。
穿过廊桥,步入机舱,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关掉手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升。
失重感传来,巴黎的地面建筑越来越小,塞纳河变成一条蜿蜒的灰绿色带子,最终被云层吞噬。
苏晚将额头轻轻靠在冰凉舷窗上,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巴黎。
再见了,陆执。
我们,再也不见了。
06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推开,又砰然巨响着反弹回去。陆执裹着一身从巴黎带回的、未曾更换的疲惫与戾气,大步走入。秘书室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问候。陆总此刻的脸色,比窗外的雷暴天气还要阴沉骇人。
他将脱下的西装外套狠狠掼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却无法缓解喉咙间那股窒息的堵塞感。巴黎之后已过去三天,这七十二小时里,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关系,试图寻找苏晚的踪迹。然而,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毫无线索。航空公司以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乘客信息,酒店监控只看到她上了车,通往机场的方向。他联系了所有她可能联系的朋友、同学,甚至她远在老家的、关系疏远的亲戚,回应皆是茫然或沉默。
她存心要消失。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加旺盛,却又在每一次想起那张超声照片时,被冰水浇得透心凉。
孩子……他的孩子。
办公桌上,堆积着三天未处理的文件,旁边醒目地放着陈律师寄来的正式版离婚协议,以及附上的,苏晚签好字的几份财产授权委托书。她甚至把她名下那部分资产的处置权都委托给了律师,摆明了要与他彻底切割,不留一丝藕断丝连的可能。
陆执抓起那份协议,指节泛白。他从未想过,这场始于家族安排、掺杂着利益考量、他起初并未投入多少感情的婚姻,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刻,骤然崩塌。而崩塌的废墟下,埋藏着他从未正视过的、属于苏晚的整个世界,以及一个刚刚萌芽的、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内线电话响起,是首席特助林准小心翼翼的声音:“陆总,您之前让我查的……关于夫人近几个月的行程和消费记录,有初步结果了。”
“说。”陆执声音沙哑。
“夫人近三个月,除了常规的家用和购物,有一笔较大支出是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体检中心。记录显示是全面的孕早期检查和建档。另外……”林准顿了顿,“上个月,夫人曾独自去过一次城西的‘安心’月子中心咨询,但没有预订记录。”
孕早期检查……月子中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陆执心上。她真的怀孕了,而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地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做准备。独自一人。
而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浑然不知。甚至在那个时候,他可能正在某个应酬场合,与索菲亚,或者别的什么女人,谈笑风生。
一股尖锐的痛楚和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狠狠攫住了他。
“继续找。”他对着电话,几乎是咬着牙说,“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是,陆总。还有……”林准声音更低,“老夫人那边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否回老宅用餐。她似乎……听到了些风声。”
陆执的母亲,陆家实际的掌舵人之一,对这场联姻一直抱有极高的期望。苏晚的“乖巧不惹事”,曾是她最满意的优点。
“告诉她,我今晚有重要会议,不回。”陆执烦躁地按断电话。
风声?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苏晚那边已经正式启动了离婚程序。陆家很快会知道,不仅知道婚姻破裂,还会知道……孩子的事。
想到母亲可能的反应,陆执更加头痛。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雨幕中的城市。这座他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城市,此刻却无法告诉他,他的妻子和孩子,究竟身在何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陆执心头一跳,立刻接起。
“喂?”
“是陆执先生吗?”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我是。你是谁?”
“陆先生您好,我这里是‘安心’月子中心,城西店。我们这边收到一份预约咨询反馈表,预留的联系方式是苏晚女士的,但电话一直无法接通。表上填写了您的电话作为备用联系人,所以冒昧打扰您,想确认一下苏晚女士是否还有入住意向?另外,我们近期有专家讲座,关于孕期营养和情绪管理,如果苏晚女士方便,也可以邀请她来参加……”
月子中心……讲座……
陆执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丝微弱的希望闪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苏晚最近有些私人事务,不便接电话。关于月子中心的预约,我会转告她。另外,你刚才说的讲座,具体是什么时间?在哪里?”
对方报出了时间和地址,并热情地表示可以预留位置。
挂断电话,陆执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这可能是苏晚消失前留下的、唯一与他有间接关联的线索。她去过那里咨询,留下了他的电话作为备用……是不是意味着,在某个时刻,她或许也曾想过,要与他一起面对这个新生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掠过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立刻按下内线:“林准,取消今晚和明天上午所有安排。另外,给我查清楚‘安心’月子中心城西店,以及他们近期所有活动、所有关联人员,特别是……有没有一位叫苏晚的孕妇,或者任何与她特征相符的东方女性出现过。”
“是,陆总!”
窗外,雨势渐小,乌云缝隙里透出一线惨淡的天光。陆执望着那线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懊悔,焦灼,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失去那个他从未珍惜过的女人。
恐惧失去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恐惧面对,自己人生中可能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
07
城西,“安心”月子中心坐落在一个相对僻静但环境清幽的社区边缘。独栋建筑,米白色外墙,设计简约柔和,透着专业与安宁的气息。与市中心陆氏集团的摩天大楼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陆执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没有开那辆扎眼的黑色宾利,而是换了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轿车。他戴了副墨镜,遮住眼底的血丝和疲惫,但挺拔的身形和过于冷峻的气质,依旧与周围缓慢的生活节奏有些格格不入。
讲座下午三点开始,他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他没有进入中心内部,只在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却一口未动。目光始终锁定在月子中心的入口。
陆陆续续,有车辆驶来停下。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丈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腹部隆起的妻子,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也有母亲或婆婆陪伴前来的,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偶尔有单独前来的孕妇,步伐缓慢,神色平静或带着些思索。
每一个独自前来的身影,都会让陆执的心跳漏掉半拍。他死死盯着,辨认,又在发现不是苏晚后,感到一阵窒息的失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三点,入口处的人流稀疏起来。讲座应该开始了。陆执终于起身,结账,走向月子中心。
前台接待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先生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孕期讲座的吗?有预约吗?”
“我姓陆,之前电话预约过。”陆执报出姓名,声音有些干涩。
姑娘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很快抬起头,笑容不变:“是的,陆先生,为您和您夫人预留了位置。讲座在二楼多功能厅,从这边楼梯上去右手边就是。您夫人还没到吗?”
“她……稍后到。”陆执含糊应道,心脏却因那句“您夫人”而狠狠一抽。
他走上二楼,多功能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柔和的灯光,舒缓的轻音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讲台上,一位穿着浅粉色制服、气质温婉的专家正在调试话筒。
陆执在最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前面一排排听众。大多是孕妇,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有的还只是微微隆起。她们身边大多有伴侣或家人陪伴,低声交谈,偶尔轻笑,气氛温馨。
他的苏晚,如果在这里,会是哪一副模样?她会坐在哪里?是会认真听讲记笔记,还是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微微蹙眉?她身边……本该有他的位置。
讲座开始了。专家讲的都是很实用的内容,孕期营养搭配、常见不适缓解、情绪波动应对、夫妻共同迎接新生命的心理准备……每一个话题,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陆执的神经。
“很多准妈妈在孕期会变得敏感,更需要丈夫的体贴和陪伴。这个时候,丈夫的理解和支持,是妻子最重要的安全感来源……”专家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台下,一位准爸爸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陆执移开视线,喉咙发紧。他给过苏晚安全感吗?婚后三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去,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疲惫。交流仅限于表面的问候,他从未问过她今天做了什么,心情如何,有什么需要。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安静和妥帖,却从未想过,这份安静背后,是否藏着孤独、委屈和默默消化的一切。
包括怀孕。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独自面对孕早期的反应,如何一个人去医院做那些检查,在听到孩子心跳时,是喜悦多一些,还是茫然多一些。
“……夫妻间的有效沟通非常重要。尤其是当新生命来临,生活会面临很多变化和挑战,共同面对,互相扶持,才能更好地迎接宝宝的到来。”
共同面对?互相扶持?
他和苏晚之间,有过吗?有的,或许只是商业联姻背景下的各自履行义务,是他在外拓展疆土,她在家维持门面。他从未将她真正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更遑论“共同面对”未来。
讲座进入互动环节,有准妈妈提问关于孕期焦虑的问题。专家耐心解答,并建议可以尝试孕期瑜伽、冥想,或者与伴侣进行一些温和的户外活动,分散注意力,增进感情。
户外活动?他和苏晚最后一次像样的“户外活动”,恐怕还是结婚前,两家人为了做样子安排的一次短途旅行。之后,便是无数个他缺席的节假日,她独自守着的空荡荡的家。
陆执坐不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句话语,都在无声地审判着他作为丈夫的失职。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引得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多功能厅,几乎有些踉跄地冲下楼梯,离开了月子中心。
重新坐回车里,密闭的空间让他得以喘息。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起伏。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厌弃。
他找不到她。
而即使找到,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对不起”?苍白得可笑。
“我错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廉价悔意。
“回来吧,我会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改,从哪里改起。
苏晚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她不要他的忏悔,不要他的弥补,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与恐慌。
手机震动,是林准发来的消息:“陆总,查过了。‘安心’月子中心近期的登记和预约记录里,没有苏晚女士的名字。工作人员也表示没有印象。夫人可能只是去做了一次普通咨询。”
最后一丝微弱的线索,也断了。
陆执缓缓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中的男人,眼底赤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神情憔悴而狼狈。
这是他,陆执,陆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舵者,此刻却像一个丢失了最重要珍宝的孩童,茫然无措,悔恨交加。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宁静的街区。城市华灯初上,璀璨流光,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黑暗。
他知道,寻找不会停止。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或许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08
时间在焦灼与无望的搜寻中滑入深秋。陆执的生活仿佛被割裂成两个极端: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陆总,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强度填满每一分钟;夜晚,他回到那栋如今空旷冰冷得可怕的别墅,对着满室属于苏晚却已失去主人气息的物件,被悔恨和孤独反复噬咬。
苏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了。她的手机号码注销,社交账号停更,银行账户除了必要的、经由律师处理的资产分割款项流动外,再无其他痕迹。她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熟人可能的生活交集,甚至没有联系过她那关系疏远、留在南方小城的母亲。
陆执动用了非常规手段,调查了各大医院的产科记录(尽管知道这侵犯隐私且希望渺茫),监控了可能与苏晚有关联的人员动向,甚至派人去她曾就读的大学城市悄悄寻访。一无所获。
她是有预谋的。这个认知让陆执心底发寒。她并非一时冲动离开,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了自己的“消失”。她不要他的钱(除了依法该得的),不要他的人,甚至不要他知道孩子的任何后续。她只想彻底抹去“陆执妻子”这个身份,带着孩子开始全新的、与他无关的生活。
这份决绝,彻底颠覆了他对苏晚的认知。他记忆中那个温婉、安静、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晚宴上那个微笑着用法语反击的冷静女子,是塞纳河边那个拍下证据后沉默离开的孤绝身影。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婚姻里的细节。她总是为他准备好搭配好的衣物,记得他所有饮食偏好和不喜,在他偶尔回家时,桌上总有合胃口的饭菜,温度恰好。她从不抱怨他晚归,从不追问他的行踪,在他需要她出席某些场合时,总能装扮得体,举止得当。她就像一件精心调试过的附属品,完美地契合着他忙碌而冷漠的生活。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合适”,是这场商业联姻最理想的状态。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契合,是苏晚单方面的、耗尽心力的退让和隐藏。她把真实的自己,连同她的才华、情感、需求,乃至痛苦,都深深埋藏了起来,只展示给他看一个最省事、最不会惹麻烦的“陆夫人”外壳。
而他从不在意外壳之下是什么。他吝于给予关注,吝于付出时间,吝于投入感情。他享受着她的“省事”,却从未想过,这份“省事”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外壳猝然碎裂,露出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真相,和一颗冷透决绝的心。
陆氏老宅的书房,气压低沉。陆执的母亲,陆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的精明与压迫感丝毫不减当年。
“离婚协议,我看了。”她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下,目光锐利地射向站在面前的儿子,“苏晚提出的条件,倒不算过分。该拿的拿,不该要的一分不多。陆家的面子,她算是留了。”
陆执沉默。他知道母亲的重点不在协议本身。
“但是,”果然,陆老夫人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孩子是怎么回事?八周?陆执,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是我的错。”陆执干涩地承认,没有辩解。
“当然是你的错!”陆老夫人难得地动了一丝怒气,“玩女人玩到台面上,让正怀孕的妻子撞见,还闹到要离婚、带着我陆家的血脉一走了之!陆执,你这些年,本事见长啊!”
陆执下颌线绷紧,承受着母亲的斥责。这些指责,比起他内心的自我鞭笞,已然轻了太多。
“找到她了吗?”陆老夫人问。
“……没有。”
“废物!”陆老夫人重重拍了下桌子,“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看不住!陆家的脸,这次算是被你丢尽了!”
发泄了一通,陆老夫人稍稍平息,眼神变得深晦:“孩子必须认祖归宗。陆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用一个‘父不详’的身份。苏晚……她若识相,生下孩子,条件可以再谈。若是不识相……”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清晰可辨。
陆执猛地抬头:“妈!这件事我会处理,您别插手。”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找了这么久,人影都没摸到!”陆老夫人冷笑,“我不管你们夫妻之间那些龃龉,但孩子是原则问题。你尽快把苏晚找回来,把事情妥善解决。否则,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
“您的‘方式’,只会把她推得更远!”陆执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她离开,是因为我对不起她。孩子的事……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尊重她的意愿?”陆老夫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的意愿就是带着我孙子消失?陆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她苏晚嫁进陆家,享受了三年陆太太的尊荣,现在说走就走,还想带走孩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没有享受什么尊荣!”陆执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这三年,她过得并不好……是我忽略了她。”
陆老夫人审视着儿子脸上罕见的痛苦和悔意,眼神微微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看结果。给你一个月时间,处理好这件事。否则,你知道后果。”
离开老宅,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陆执没有上车,独自在寂静的林荫道上走了很久。母亲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陆家不会允许血脉流落,尤其是可能的长孙或长孙女。这意味着,即便找到苏晚,他要面对的,也绝不仅仅是求得原谅那么简单。家族的压力,利益的考量,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苏晚,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紧紧缠绕,难以挣脱。
而苏晚,那个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愿与他再有瓜葛的苏晚,会如何应对?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不仅是找不到人的无力,更是面对复杂局面、不知该如何才能真正弥补和保护她的无力。
他拿出手机,屏幕背景还是多年前的系统默认图片。他从未存过苏晚的照片,此刻竟连想看看她的样子,都无处可寻。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几乎从未用过的翻译软件,输入了那句苏晚留给他的法语:
“L'enfant comprend les battements de cœur de sa mère, mais pas les mensonges de son père.”
机械的女声将冰冷的单词读出来。孩子听得懂妈妈的心跳,却听不懂爸爸的谎言。
谎言……
他的人生,充斥着商场上的虚实策略,面对苏晚时,或许没有刻意欺骗,却用长达三年的冷漠和忽视,编织了一个更大的、更伤人的谎言——关于这场婚姻的意义,关于他作为丈夫的责任。
孩子听不懂。
而苏晚,听懂了,也受够了。
陆执闭上眼,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09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陆执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苏晚大学时期的法语教授,一位退休后返聘、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姓顾。
“陆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苏晚以前的老师,顾文渊。”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
陆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顾教授,您好。您……有苏晚的消息?”他控制着语气,但尾音仍泄露一丝急切。
“不,我没有她的近况。”顾教授的话让陆执的心沉了下去,但下一句又燃起微光,“不过,前两天整理旧物,发现一些苏晚学生时代的东西,觉得或许应该交给你。是一些信件和笔记,可能……对你有用。”
有用?陆执不知道一些旧信件和笔记能有什么用,但任何与苏晚过去相关的线索,他都不愿放过。“非常感谢您,顾教授。我随时可以去取,或者您方便的话,我派人……”
“还是你亲自来一趟吧。”顾教授温和地打断,“有些话,或许当面说更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学校家属区的寓所等你。”
挂了电话,陆执心绪难平。苏晚学生时代的东西?他们结婚三年,他从未了解过她的过去。她就像一张白纸进入他的生活,任由他涂抹上“陆太太”的标签,至于白纸本身曾经有过怎样的色彩和纹路,他漠不关心。
第二天下午,雪已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陆执准时敲响了顾教授家的门。这是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顾教授亲自开门,是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目光睿智而平和。他将陆执引到书房,房间不大,堆满了书籍和资料,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几盆绿植,在冬日里顽强地绿着。
“坐。”顾教授指了指旧沙发,自己则在书桌后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有些褪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陆执面前。
“这是苏晚毕业时,清理储物柜落下的。我一直替她收着,后来她结婚,联系少了,再后来听说她随你去了别的城市,这东西就一直搁在我这儿。”
陆执接过文件袋,有些沉。他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叠用丝带捆好的信件,还有几张照片。
他先拿起照片。是大学时期的苏晚,比现在青涩许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图书馆门口,或是与同学在草地上野餐,笑容明媚灿烂,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生命力的苏晚。
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陆执喉咙发堵。
他又翻开笔记本。是课堂笔记,法文和中文夹杂,字迹工整清秀,旁边还有细致的注解和心得体会。除了语言学习笔记,还有几本是读书札记和随笔,记录着她对某些法国文学作品的感悟,对生活的零星思考,笔触细腻敏感,透着灵气。
“苏晚是我教过最有语言天赋,也最沉得下心学习的学生之一。”顾教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她不只是学语言,更是在透过语言,理解另一种文化和思维方式。她很喜欢波伏娃,也读杜拉斯,有时会在课后跟我讨论,见解常常独到。”
陆执默默听着。波伏娃?杜拉斯?这些名字对他来说遥远而陌生。他从未问过苏晚喜欢读什么书,对什么感兴趣。
“这些信,”顾教授指了指那捆信件,“是她和一个法国笔友的通信,持续了差不多两年。那个法国女孩后来到中国旅行,还是苏晚做的地陪。通过这些信件,她的法语进步飞速,也真正融入了法语世界的语境。”
陆执解开丝带,随手抽出一封。信纸是普通的航空信纸,上面是流畅优美的法文钢笔字,来自一个叫“艾米莉”的法国女孩。苏晚的回信草稿夹在中间,字迹同样漂亮,谈论着彼此的学业、生活、梦想,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字里行间,是一个开朗、热情、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灵魂。
那个灵魂,在嫁给他之后,被悄然封锁了。
“她毕业时,原本有机会去法国深造,拿到了一所很不错大学的offer,还有奖学金。”顾教授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陆执心上。
“法国深造?”他猛地抬头。
“是的。”顾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洞察,“但她放弃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只听她简单提过,家里有些安排。”
家里有些安排……联姻。陆执明白了。苏晚的娘家当时生意遇到困难,急需陆家的注资和支持。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得到了一个家世清白、容貌姣好、看起来温顺宜家的妻子,苏家得到了急需的救命钱。而苏晚,失去了深造的机会,失去了更广阔的人生可能。
他从未想过,这场婚姻对她而言,代价如此之大。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成为“陆太太”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却忽略了她本身的才华、梦想和牺牲。
“陆先生,”顾教授的声音将他从震骇中拉回,“我请你来,把这些交给你,并不是想指责什么。感情和婚姻,外人无权置喙。只是,作为苏晚的老师,我看着那么一个灵秀的女孩,一步步变得沉默寡言……总觉得有些惋惜。”
“这些东西,或许能让你更了解她一些。了解那个,在成为‘陆太太’之前的苏晚。她不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瓷器,她心里有自己的山川湖海,只是……”顾教授顿了顿,“或许,一直没有人愿意去听,去看。”
陆执紧紧捏着那些信件和笔记本,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顾教授的话,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她现在……还好吗?”顾教授终究还是问了一句,眼中有关切。
陆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连她在哪里,是安是危,都不知道。
“我……在找她。”最后,他只干涩地吐出这几个字。
顾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能找到她,陆先生,请好好待她。也……好好待你们的孩子。苏晚是个重情也决绝的孩子,她选择离开,一定是伤透了心。但孩子是无辜的。”
离开顾教授的家,雪后的空气冷冽清新。陆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走在覆着薄雪的校园小径上。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欢声笑语,充满朝气。很多年前,苏晚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怀抱梦想,前程似锦。
而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将她禁锢在一场冷漠的婚姻里,还浑然不觉,甚至嫌她“无趣”。
文件袋里的东西,不仅仅是苏晚的过去,更是对他三年婚姻的无声控诉,是对他作为一个丈夫彻底失败的证明。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那张苏晚在图书馆前微笑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晚晚,对不起。
对不起,我错过了那么好的你。
对不起,我毁掉了你的梦想,忽视你的感受。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连怀孕这样的大事,都只能独自面对。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陆执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迟了吗?
或许吧。
但就算太迟,他也要找到她。不是为了陆家的血脉,不是为了家族的颜面,甚至不完全是求得原谅。
他只是想,至少,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然后,尽他所能,去弥补。用余生,去学习如何听懂她的心跳,如何不再说谎。
10
苏晚在南方一个临海的三线城市安顿下来。这里气候温润,生活节奏缓慢,与她长大的北方城市和与陆执生活过的国际大都市截然不同。空气中带着海风的咸腥,街巷窄小却干净,邻里之间有着大都市罕见的熟稔与温情。
她用离婚分得的、属于自己那部分的钱,在一个安静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冬天也能晒到充足的阳光。她买了几盆绿植,一点点布置这个临时的家。没有陆家别墅的奢华空旷,却处处透着用心生活的痕迹。
孕期进入第四个月,早孕反应逐渐减轻,食欲和精神都好了一些。她定期去市里最好的妇幼医院产检,医生说她和孩子的情况都很稳定。她开始有意识地补充营养,每天散步,跟着视频做一些简单的孕期瑜伽。肚子微微隆起,身体的变化让她对“母亲”这个角色有了更真实的感知。
为了生计,也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胡思乱想,她利用自己的法语特长,在网上接一些翻译和校对的工作。报酬不算丰厚,但足以覆盖她目前简单的生活开销,还能为即将到来的宝宝做些储备。工作时间自由,可以让她更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用“陆太太”的目光打量她。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怀着身孕、独居的年轻女子,安静,温和,有点神秘,但待人礼貌。邻居阿姨有时会送来自己煲的汤,超市老板娘会给她留最新鲜的水果,产检时认识的准妈妈们也会互相交流经验。这种平淡而真实的烟火气,一点点修补着她心底的裂痕。
她很少去想陆执。不是刻意遗忘,而是那三年婚姻和最后的伤痛,仿佛已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偶尔夜深人静,感受到腹中轻微的胎动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那个赋予这个小生命另一半基因的男人。但随即,塞纳河的风,晚宴上的私语,离婚协议上的签名,便会清晰起来,将那一点点恍惚驱散得干干净净。
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反复告诉自己。她会给他/她全部的爱,给他/她一个健康、平静、充满阳光的成长环境。父亲的角色,或许缺席,但绝不意味着残缺。
这一天,她完成了一篇技术文档的翻译,眼睛有些酸涩。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她起身,裹上厚厚的羊毛披肩,决定下楼走走,顺便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牛奶。
刚走出楼道,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她有些疑惑地接起。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苏女士您好,我是‘悦海雅居’物业管理处的。是这样的,您租住的7栋302室,房东最近准备将房屋出售,可能需要提前终止租赁合同,配合看房。具体情况,房东希望能和您面谈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苏晚的心微微一沉。她很喜欢现在这个房子,位置、环境、采光都合适,而且刚刚住习惯,孕期最怕折腾。房东要卖房?之前签约时,并未提及。
“房东要卖房?合同里没有相关条款。”她保持语气平静。
“这个……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房东临时决定的。还是请您和房东直接沟通比较好。房东姓陈,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对方报出一串手机号码。
挂了物业的电话,苏晚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搬家?她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宜劳碌。而且短时间内,要找到同样合适的房子,并不容易。
她记下号码,却没有立刻拨打。先去了便利店,买了牛奶和一点水果。走回来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原本平静的生活,似乎又要起波澜了。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犹豫着是否要给那位陈房东打电话。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尤其是在她最需要稳定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没有储存但有些眼熟的号码。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是之前咨询过的一家本地杂志社,询问她是否愿意接一个法文专栏的长期合作。当时她因为孕初期状态不稳,婉拒了。难道又来找她?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喂,您好。”
“苏晚。”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杂志社编辑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沙哑,却让她瞬间血液冻结的男声。
是陆执。
苏晚的手指蓦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
“晚晚,是我。”陆执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终于找到你了。”
海城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冰冷的橘红色。苏晚握着手机,站在这一片冰冷的光晕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寸寸凝固。
听筒里,陆执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膜在嘶磨,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焦灼和……她不愿深辨的、或许名为“悔意”的东西。
“晚晚,说话。我知道你在听。”他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这不像陆执,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陆执。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湖。她没有挂断,也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机拿离耳边,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不想听我说话。”陆执的声音急急传来,仿佛预感到她的动作,“先别挂!求你……听我说完。就一分钟。”
苏晚的手指顿住。不是心软,而是想知道,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什么。是继续他那套“工作应酬”的说辞,还是干脆撕破脸,以陆家的权势来胁迫?
“我在海城。”陆执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找你……找了好久。晚晚,对不起。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太迟,我甚至不配说。但是……对不起。”
苏晚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对不起?塞纳河的风,晚宴上那些法语的低语,还有更早之前无数个独自吞咽委屈的日夜,岂是一句“对不起”能抵消的?
“孩子……”陆执的声音艰涩起来,“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孩子。这两个字终于让苏晚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这里,是她现在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孩子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是我的孩子,与你无关,陆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粗重的呼吸声传来,夹杂着压抑的痛楚。“晚晚……”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不求你原谅,至少现在不。我只想……能不能见你一面?就一面。让我看看你,确认你……和孩子都平安。我保证,只是看看,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
“不必了。”苏晚拒绝得干脆利落,“陆总日理万机,不必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我们不需要你的确认,也不需要你的探望。”
“这不是小事!”陆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失控的激动,随即又强行压下去,透出浓浓的疲惫和哀求,“晚晚,那是我们的孩子……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孩子……让我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父亲的责任?”苏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陆总,在您搂着索菲亚小姐在巴黎街头热吻的时候,在您默许她用法语嘲笑您‘无趣的妻子’的时候,在您无数次深夜不归、连我怀孕都浑然不知的时候,您可曾想过‘父亲的责任’?”
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像淬了冰的针,隔着电波刺过去。
陆执那边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只有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证明他还在听。
“现在说责任,太晚了,陆执。”苏晚的声音冷下去,“从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从我把那张超声照片留给你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我一个人的责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晚晚,别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忽视你,不该……做出那些混账事。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
“陆执。”苏晚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疏离,“有些错,是无法弥补的。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们之间,早在你践踏我的尊严、无视我的存在时,就已经覆水难收。现在,请收起你那套迟来的深情和悔恨,它只会让我觉得……更恶心。”
“我……”
“还有,”苏晚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如果你还念着一点点旧情,或者哪怕只是看在孩子那一半血缘的份上,请你,以及你背后的陆家,不要再试图寻找我,打扰我。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氏集团的总裁,是个怎样始乱终弃、连自己怀孕妻子都可以逼走的男人。你知道,我有证据。”
说完,不等陆执有任何反应,她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咚咚作响,还有腹中那个小生命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轻轻动了一下。
苏晚慢慢滑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汗湿的掌心脱落,掉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她环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他终究还是找来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
他知道了孩子,听声音似乎真的有悔意。但那又怎么样呢?破碎的镜子,即使用再高明的技艺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他们之间,横亘着背叛、欺骗、长达三年的冷暴力,以及一个尚未出世就注定要面对复杂身世的孩子。这不是几句道歉、几滴眼泪就能抹平的深渊。
她不怕他。经济上,她有独立的资本;法律上,她咨询过律师,非婚生子女的权益受保护,而她手握陆执出轨的证据,以及他长期冷落家庭的事实,在抚养权问题上并非没有胜算;舆论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陆家那样的门第,最怕丑闻。
她只是,不想再纠缠。不想让那些肮脏的过往,污染了她和孩子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可是,陆执会善罢甘休吗?陆家会轻易放弃这个血脉吗?
苏晚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平凡。这是她选择的新生之地,她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夺走这份宁静。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将刚才那个号码拉黑。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周律师吗?是我,苏晚。有件事,可能需要提前咨询您一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海城。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陆氏集团顶楼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陆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而规律的忙音。那句“更恶心”和最后的警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留下血肉模糊的剧痛。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四肢僵硬,血液冰凉。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找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确认了孩子的存在。
却也听到了她字字诛心的控诉,感受到了她坚如磐石的决绝。
她说,覆水难收。
她说,他的悔恨让她恶心。
陆执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渗出,沿着冷硬的颧骨滑落,没入鬓角。
太迟了吗?
是啊,太迟了。
迟到他连靠近的资格,都被她自己亲手剥夺。
可是……
他放下手,通红的眼底翻滚着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被她的决绝激发出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就算她不要他了,就算她恨他入骨。
他也要守在那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用他的方式,去赎罪,去弥补,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原谅。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林准,取消未来一个月所有需要离开本市的行程。另外,海城那边,加派人手,注意分寸,绝对不允许惊扰到她。我要知道她的一切需要,但不要让她发现。还有,联系海城最好的妇产医院和月子中心,以匿名捐赠者的名义,设立一个最高规格的孕产关爱基金,确保她能得到最好的医疗照护。”
“是,陆总。”
挂了电话,陆执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璀璨的不夜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心底无边的黑暗与荒芜。
晚晚,你可以不要我。
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只是站在你世界的边缘,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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