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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年我娶带俩娃的寡妇新婚夜我收拾狼藉,她抱我让我陪她这个新娘

      发布时间:2026-02-05 20:54  浏览量:2

      望年,你真想好了?那可是徐静姝,带着两个拖油瓶呢!”

      我娘把手里的搪瓷碗重重磕在桌上,浑浊的汤水溅出来,像一摊无声的眼泪。

      “你图她啥?图她家那两张嘴要吃饭,还是图街坊邻居戳你脊梁骨?”

      我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很稳,“这事,我定了。”

      门外,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知道,从我踏出这个门开始,一场无声的战役,就已经打响了。而我,心甘情愿,做那个唯一的兵。

      01

      一九九二年,南方的风已经吹到了我们这个北方小城,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味。

      有人下了海,有人停了薪,有人在舞厅里抱着陌生人跳一宿的贴面舞,第二天醒来,依旧不知道明天在哪儿。

      我叫赵望年,在城东的家具厂当木工。我们厂效益不好不坏,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像一壶温吞水,熬着厂里几百号人的青春。

      我认识徐静姝,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

      厂里派我去给家属区的老楼换窗框,活儿不难,就是琐碎。我踩着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层层往上走,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各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光的尘埃味。

      徐静姝家在顶楼。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沾了水的葡萄,警惕地打量着我。

      “叔叔,你找谁?”是个小女孩,声音糯糯的,但小身板挺得笔直。

      “我来换窗户,你家大人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

      “妈妈在里面。”她没让开,反而把门缝堵得更严实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疲惫:“小丫,让叔叔进来吧,是厂里派来的师傅。”

      我这才得以进屋。

      屋子不大,两间房,收拾得倒是很干净。只是墙角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混着雨天的湿气,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味道。

      徐静姝就坐在靠窗的小桌前,手里正纳着鞋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师傅,麻烦你了,就是北边那扇窗,关不严,一到下雨就往里渗水。”

      我“嗯”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框是老式的木头,早就被雨水泡得变形了,木料腐朽,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我伸手试了试,稍微一用力,一块木头就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得整个换了。”我说。

      她这才抬起头,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很静,像一口深井,里面没什么波澜,却藏着太多看不懂的东西。

      “那……那得多少钱?”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觉的紧张。

      “厂里的活儿,不要钱,料子也是厂里出。”我解释道。

      她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那太谢谢师傅了。”

      那个下午,我都在她家那扇小小的窗户前忙活。

      我带来的新木料是上好的松木,刨光后散发着清新的树脂香气。我用刨子一点点地推,木花像雪片一样卷曲着落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干活的声音,和她纳鞋底时针穿过布料的“咝咝”声。

      那个叫小丫的女孩,一直躲在门后看我。还有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时不时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我,好像我是个闯入者。

      我干活累了,直起腰,正好对上男孩的目光。他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写字。

      “师傅,喝口水吧。”徐静姝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

      我接过来,大口喝下。水很普通,却好像冲淡了喉咙里的粉尘,也冲淡了心里的那点烦闷。

      活儿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新窗户严丝合缝,玻璃擦得锃亮。我推开试了试,晚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屋里那股苦涩的药味似乎都淡了不少。

      “好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太谢谢你了,师傅。”她站起身,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个小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两个鸡蛋,递给我。“师傅,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给孩子补补身子。”

      我愣住了。

      在那个年代,鸡蛋是精贵东西,是留给孩子、病人吃的。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指节有些粗大,但很干净。

      “不用,真不用。”我连连摆手,“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拿着吧,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那两个鸡蛋温温的,躺在我粗糙的手心里,却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口发慌。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捏着那两个鸡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一个靠纳鞋底、领着微薄抚恤金过活的女人,家里可能还有个病人,却因为我帮她换了扇公家的窗户,而觉得“过意不去”。

      这个叫徐静姝的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在舞厅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看不到的,也是在厂里那些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的女工身上看不到的。

      那是一种,在泥泞里挣扎,却依旧不肯让自己的根烂掉的劲儿。

      02

      从那天起,徐静姝这个名字,就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往家属楼跑。

      今天说谁家的门坏了,明天说哪家的桌子腿不稳了。我们厂的木工不止我一个,但家属区那些零碎的活儿,老师傅们懒得干,年轻的又嫌不挣钱,一来二去,倒成了我的“专属领域”。

      每次去,我都会“顺路”经过她家门口。

      有时候门关着,我就放慢脚步,听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门开着,能看到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或者听到她温柔地教孩子念书的声音。

      我不敢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像个小偷,偷一点点关于她的光和热,然后揣在怀里,足够我温暖好几天。

      终于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敲响了她的门。

      开门的还是小丫,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妈妈,上次那个木匠叔叔来了!”

      徐静姝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脸上也有些意外。“师傅,是你啊,快请进。是哪家又有东西要修吗?”

      “不是,”我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路过,来看看你家窗户用着还行不行。”

      这个借口蹩脚到我自己都想笑。

      她却信了,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水,很认真地说:“好用着呢,严实得很,再也没漏过水。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坐在上次坐过的那个小板凳上,局促不安。

      那个叫大壮的男孩,依旧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瞪着我,充满了敌意。小丫则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看着我。

      “孩子……身体好些了吗?”我没话找话,指了指墙角的药渣。

      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摇了摇头:“不是孩子,是我婆婆。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

      我这才知道,她家里不止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生病的婆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我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不等于在揭人伤疤吗?

      她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还好,都习惯了。”

      习惯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我知道,这背后压了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次咬紧的牙关。

      那天我没待多久就走了。

      从她家出来,我没回家,而是绕到菜市场。我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称了半斤肉,又买了点新鲜的青菜。然后,我把东西放在一个布袋里,折返回去,挂在了她家的门把手上。

      我没敲门,像个做贼心虚的少年,挂好东西就飞快地跑下楼。

      我躲在楼下的拐角处,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门开了,徐静姝探出头,看到了门上的布袋。她愣了一下,拎起袋子,朝楼下看了看。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她站了很久,然后才提着东西,关上了门。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我帮不了她太多,但能让她和孩子们,还有那个生病的老人,吃上一顿好点的,我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我隔三差五地会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一点肉,有时候是一袋米,或者是我自己用木头给孩子们做的小玩意儿——一把小木枪,一个会转的风车。

      我总是把东西挂在门上就走。她也从来不问,只是默默地收下。

      我们就像两个隔着一条河的人,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遥遥地传递着彼此的善意。

      直到有一天,我照例把一个装着苹果的网兜挂在她家门上,转身要走,门却突然开了。

      是那个叫大壮的男孩。

      他手里拿着我上次做的那把小木枪,直直地指着我,眼睛里满是愤怒。

      “你别再来了!”他冲我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们家不要你的东西!你不是我爸!”

      我僵在原地。

      那句“你不是我爸”,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下子戳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我不是他爸。我算什么呢?一个多管闲事的木匠?一个对他们妈妈图谋不轨的坏人?

      徐静姝闻声赶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白了。

      “大壮!不许胡说!快给叔叔道歉!”她厉声喝道。

      “我不!”大壮梗着脖子,眼圈都红了,“他就是想抢走妈妈!我爸说了,他会回来的!”

      屋子里,传来老人微弱的咳嗽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男孩,看着一脸慌乱和歉意的徐静姝,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偷偷摸摸的关心,只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困扰和非议。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叫大壮的男孩平齐。

      “大壮,你听叔叔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给你送东西,不是想当你爸爸。你爸爸是个英雄,谁也替代不了。我只是……只是看你妈妈太辛苦了,想帮帮她。”

      “我不需要你帮!我妈也不需要!”他依旧不领情。

      “大壮!”徐静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站起身,对徐静姝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不来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逃离。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复杂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大壮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和徐静姝那张写满无助和歉意的脸。

      我做错了吗?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她。她像一株在风雨里艰难生长的小草,我以为我给她撑了把伞,却没想到,这把伞反而成了别人指指点点的靶子,也成了她孩子心里的刺。

      03

      那之后,我真的有一个多月没再去家属楼。

      厂里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刨子在我手里飞快地滑动,木屑纷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烦闷和想念一点点地刨掉。

      厂里的老师傅看我整天闷头干活,半开玩笑地说:“望年啊,你这是要成仙啊?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只是苦笑。

      我娘看我这样,也急了,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城西供销社的,姑娘长得可水灵了,还没结过婚。”

      “银行的,铁饭碗,她爹还是个小领导。”

      我一个个都回绝了。我娘气得直拍大腿:“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天仙啊?赵望年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挑下去,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心里说,我要的那个,不是天仙。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个会因为两个鸡蛋而过意不去的女人,一个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去的女人。

      可是,我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我和徐静姝的故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时,转机来了。

      那天我下班,刚走出厂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小丫。

      她穿着一件带补丁的小花袄,站在厂门口的大槐树下,小脸冻得通红,不停地朝厂里张望。

      我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小丫?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妈呢?”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叔叔,我……我哥跟人打架了。”

      我一听就急了。“打架?人呢?伤着没有?”

      “在……在家属楼后面的巷子里。”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们好多人,打我哥一个。我哥让我来找你。”

      “你哥让你来找我?”我愣住了。

      “嗯,”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哥说,把这个给你,你就知道了。”

      我摊开手心,那是我做给大壮的那把小木枪。枪身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被攥得温热。

      我什么都明白了。

      “走!带叔叔去!”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那辆二八大杠的横梁上,蹬上车就往家属楼冲。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我焦急的心跳。

      我们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挤进去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

      大壮被三个比他高大的半小子围在中间,脸上挂了彩,嘴角还流着血,衣服也被撕破了。但他依旧像一头小豹子,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一个东西,眼睛通红地瞪着对方。

      “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今天打死你!”领头的那个小子叫嚣着。

      “休想!”大壮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还嘴硬!”那小子说着就要动手。

      “住手!”我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那几个小子看到我这个大人来了,有点发怵,但还是嘴硬:“你是谁啊?少管闲事!”

      “我是他叔!”我一把将大壮拉到身后,盯着他们,“你们几个,欺负一个比你们小的,算什么本事?他拿了你们什么东西?”

      “他没拿!是他爸留给他的!”小丫在我身后大声说。

      我低头,这才看清大壮怀里护着的是一块半旧的军功章。

      “那是我爸的!你们凭什么抢!”大壮冲他们吼。

      领头的那个小子撇了撇嘴:“你爸早死了!你就是个没爹的野孩子!你妈还不知道从哪儿给你找了个野男人!”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大壮的心里,也扎进了我的心里。

      大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挣脱我的手就要冲上去拼命。

      我死死地拉住他,胸口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看着眼前这几个口无遮拦的半大孩子,真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歉。”

      “凭什么?”那小子不服气。

      “就凭你们刚才说的话,就凭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们要是不道歉,我就去你们学校找老师,去你们家找家长。我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小子被我盯得有些发毛。他们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我喝道。

      “对不起!”几个人一起喊道。

      “滚吧。”我挥了挥手。

      那几个小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大壮依旧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蹲下身,拿出自己的手帕,想帮他擦擦脸上的伤。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灰尘,露出一道道红色的抓痕。

      “疼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被人欺负了,知道找大人,这不丢人。你做得很对。”

      他抬起头,用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走,叔叔带你们回家。”

      我一手牵着一个,走出了那条昏暗的巷子。夕阳的余晖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不要再当那个偷偷摸摸的“好心人”了。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两个孩子面前,站在徐静姝身边。

      我要给他们一个家。

      04

      把两个孩子送回家,开门的是徐静姝。

      她看到大壮脸上的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声音都在发抖:“大壮,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妈,我没事。”大壮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徐静姝听完,眼圈也红了。她松开大壮,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望年……师傅,今天,真的谢谢你。”她连称呼都变了。

      “别这样,静姝。”我赶紧扶住她,“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舌头都有些打结。

      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闪烁,看着我,欲言又止。

      屋里,她婆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在里屋喊:“是静姝回来了吗?外面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了?”

      “妈,没事,是孩子们回来了。”徐静姝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进来坐会儿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只是那股苦涩的药味更浓了。我第一次走进里屋,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妈,这是家具厂的赵师傅,上次帮我们修窗户的。”徐静姝介绍道。

      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按住她:“大娘,您躺着就行。”

      “好人呐……”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干枯的手像老树皮,“我听静姝说了,你帮了我们不少……我们家,拖累你了……”

      “大娘,您别这么说。”我心里一阵发酸。

      那天晚上,徐静姝坚持要留我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小碗我下午送来的肉,被她炖得烂烂的,大部分都给了婆婆和两个孩子。

      我们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灯光昏黄,映着每个人的脸。

      大壮大概是饿了,也或许是想通了什么,埋头大口地吃饭,偶尔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小丫则乖巧地坐在妈妈身边,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

      “叔叔,吃。”

      我看着碗里那点青菜,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徐静姝要来抢,被我拦住了。

      “我来吧,你陪陪孩子。”

      我一个大男人,在小小的厨房里洗碗,动作有些笨拙。徐静姝就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我。

      “望年,”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洗碗的手顿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掩盖了我的心跳声。

      我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眼睛,像两颗黑曜石,亮得惊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静姝,我想娶你。”

      我说出口了。

      这五个字,像五颗惊雷,在我自己心里先炸开了。我说完,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泡沫的双手。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把我赶出去。

      “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说,“一个生病的婆婆,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我知道,街坊邻居会说闲话,我爹我娘也不同意。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帮你分担一点。我想给大壮和小丫一个完整的家,想让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因为没有爸爸被人欺负。我想……光明正大地对你们好。”

      我的话说得直白又笨拙,没有半句花言巧语。

      徐静姝就那么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望年,”她哽咽着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我走上前,用依旧带着泡沫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是我说了算。”

      05

      我向徐静姝求婚的事,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家属区和我们厂。

      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傻子”。

      “赵望年是昏了头了吧?好好的大小伙子,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上赶着去给人家当后爹?”

      “听说徐静姝她婆婆还是个药罐子,这以后就是个无底洞啊!”

      “图啥呀?图她长得好看?好看能当饭吃?”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那眼神里,有同情,有讥讽,有不解。

      我爹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娘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见我就掉眼

      泪。

      “儿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让妈以后出门,怎么跟人说话?人家问我儿媳妇是干啥的,我说啥?说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一个病人?”

      我姐也来劝我:“弟,你听姐一句劝,这婚姻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屎尿屁,哪样不得花钱?你一个人挣钱,养活一大家子,你撑得住吗?”

      我承认,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赵望年,你真的撑得住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工,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未来是什么样子,我根本不敢想。

      可是,一想到徐静姝那双安静的眼睛,一想到大壮倔强地护着军功章的样子,一想到小丫怯生生递给我青菜的模样,我心里那个念头就无比坚定。

      撑不住,也得撑。

      男人嘛,不就是用来撑起一个家的吗?

      最大的阻力,来自徐静姝的婆家——主要是她过世丈夫的父亲。

      那天,我提着两瓶酒,一袋点心,硬着头皮上了她公公家的门。

      开门的是她公公,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

      “你来干什么?”

      “大爷,我……”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们家不欢迎你!”他沉着脸就要关门。

      “爸,让他进来吧。”徐静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进了屋,她公公坐在炕上,冷着一张脸,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爷。”

      “我们可当不起。”她公公阴阳怪气地说。

      “爸,你别这么说。”徐静姝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怎么说了?我说错了吗?”他公公一下子激动起来,“静姝啊,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建军吗?他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要给孩子找后爹!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我们知道你苦。但你改嫁,我们不拦着。可你不能找这么个……不清不楚的人。孩子们怎么办?他们姓张,不能跟着外人姓赵!”

      徐静姝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我没有……”她辩解着,声音微弱。

      我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着他们一句句诛心的话。

      直到徐静姝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才终于忍不住了。

      “大爷,”我上前一步,挡在徐静姝身前,“我知道,在你们心里,谁也比不上建军哥。他是英雄,我敬重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他。”

      “我娶静姝,不是图她什么。我就是看不得她一个女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生病的婆婆,活得那么累。”

      “孩子们是姓张,永远都姓张。我是他们的叔,以后也是。我会待他们像亲生的一样,供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只要我赵望年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娘仨。”

      “至于我有没有出息……”我顿了顿,看着他,“我现在只是个木匠,但我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给你看,静姝和孩子们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我说完,整个屋子都静了。

      徐静姝的公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走吧。这事,我们不同意。”

      从他们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徐静姝一直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一个没人的拐角,她才拉住我的衣袖,低声说:“望年,对不起。”

      我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疼。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受委了。”

      “不,”她摇了摇头,“他们说的对。我……我配不上你。你是个好人,应该找个更好的……”

      “傻话!”我打断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抱她。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她在我的怀里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静姝,你听着,”我抱着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说。只有我愿不愿意。我告诉你,我愿意。”

      “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我爹娘那边,我会去说。你公公那边,我也会用时间去证明。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把你和孩子们的下半辈子,交给我?”

      她在我的怀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胸口,被一滴滚烫的泪,浸湿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愿意。”

      就这三个字,我觉得我之前受的所有委屈,所有非议,都值了。

      我抱紧她,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06

      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大操大办,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我们只是去街道领了证,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和邻居,在徐静姝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摆了两桌饭。

      结婚那天,天很好。

      我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我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衬衫,白色的,熨得笔挺。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也已经穿戴整齐。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是她压箱底的,还是她当年结婚时穿的。她自己剪了头发,齐耳的短发,显得很精神。脸上还破天荒地抹了点胭脂,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真正的新娘。

      大壮和小丫也穿上了新衣服。那是我托人从南方带来的,款式新颖,两个孩子穿上,显得特别精神。

      大壮别别扭扭地叫了我一声:“叔。”

      小丫则甜甜地喊:“赵叔叔好。”

      我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

      家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我那些工友,扯着嗓子劝酒,说着各种吉祥话。相熟的邻居大妈,帮着徐静姝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徐静姝的婆婆,也被扶着在床上坐了起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她看着屋里热闹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我的父母最终还是没有来。

      我姐偷偷跑来,塞给我一个红包,眼圈红红的。

      “弟,以后好好过日子。姐信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酒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屋子里一片狼藉。桌上是杯盘狼藉,地上是瓜子皮、烟头和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混杂着酒味、菜味和烟味,又热闹又杂乱。

      徐静姝忙着给婆婆擦洗,哄着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去睡觉。

      我看着这满屋的杂乱,没有丝毫烦躁,心里反而觉得特别踏实。

      这,就是家了。

      这就是我的家了。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我把剩菜倒掉,把碗筷收到厨房,把桌子擦干净,又拿起扫帚,一点点地清扫地上的垃圾。

      我干得很起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每扫掉一点垃圾,这个家就干净一分,我的心里,就亮堂一分。

      我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日子,就像我打扫干净的这间屋子一样,窗明几净,充满了阳光。

      屋子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厨房里堆积如山的碗筷。我把它们一个个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准备开始我今晚最后的“战役”。冰凉的水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我兴奋了一天的心情,让我渐渐冷静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着我。就在我埋头苦干,跟一个粘在盘子上的顽固肉末作斗争时,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传来,是她头发的味道。

      “孩子睡了,”她的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娇憨,“别忙啦,陪陪你的新娘!”

      07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整个胸腔都沸腾了起来。

      我转过身,水龙头还哗哗地响着。她就站在我面前,那件红色的上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的脸颊还带着红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那点胭脂的功劳。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此刻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定定地看着我。

      我关掉水龙头,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水,喉咙有些发干。

      “碗……还没洗完。”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一朵在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碗就在那儿,又不会跑。可你的新娘,等急了。”

      说着,她主动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出了厨房。

      那晚的月光很好,透过我新换的窗户,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我们没有开灯,就在这片月光里,她带我走进了我们的新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都是我亲手打的。床上铺着崭新的龙凤呈祥被面,红得刺眼,也红得喜庆。

      她先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羞涩,有期待,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郑重。

      “望年,”她轻轻开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这辈子,我都跟你过。”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我用我的手心把它包裹起来,想把我的温度传给她。

      “静姝,”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能娶到你,是我赵望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新婚之夜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是干柴烈火,也许是柔情蜜意。

      而我们的新婚之夜,更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我们聊了很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聊到大壮打架,聊到我那个笨拙的求婚。她说,她其实早就注意到我了,那个总在楼下徘徊,不敢上楼的傻木匠。她说,我挂在门上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在心里。她说,大壮打架那天,她从窗户里看到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回来,夕阳照在我们身上,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这个男人,可以托付终身。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涨。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偷偷摸摸”,她全都看在眼里。

      月光慢慢移动,夜深了。

      她慢慢靠过来,靠在我的肩上。我能闻到她发间好闻的皂角香,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

      “望年,”她在我耳边低语,“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激情,却有了一种融入骨血的亲密。我们不再是那个心怀善意的木匠和那个独自支撑的寡妇,我们是夫妻。是从此以后,要在一口锅里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要一起面对风雨,一起分享阳光的,最亲密的两个人。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身边的她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我悄悄地起了床,走进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碗筷都洗了。然后生火,熬了一锅小米粥。

      等我把早饭端上桌,她也起来了。两个孩子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叔叔……早。”大壮还是有些不习惯。

      “叫爹。”徐静姝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温柔但坚定地说。

      大壮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叫出口,低着头跑去洗脸了。

      我心里没有失落,反而觉得很正常。我知道,这声“爹”,不是那么容易叫出口的。我需要时间,更需要行动。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小丫倒是很自然,给我夹了个咸菜疙瘩:“爹,吃。”

      这声“爹”叫得我心里一颤,差点把粥碗都打翻了。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眼眶一热,赶紧扒了两口粥掩饰过去。

      新婚的日子,就在这样琐碎又温馨的日常里,一天天展开。

      我每天去厂里上班,下班就回家。徐静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婆婆被照顾得很好,两个孩子也干干净净。我每次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屋子里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我把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留地全部交给她。她总是推辞,说我一个大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我说:“你是我媳妇儿,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家里的开销,你比我清楚,你拿着,我放心。”

      她拗不过我,只好收下。每次我把一沓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放在她手里时,她都会眼圈红红地看我半天,然后第二天,我的饭盒里就会多一个荷包蛋。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善意的玩笑。

      “望年,看你这红光满面的,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啊!”

      我只是嘿嘿地笑。

      只有大壮,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爹”。他对我,依旧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他会听我的话,我让他去打酱油他会去,我让他写作业他会写。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我知道,那层膜,是他对亲生父亲的思念和忠诚。我不能,也不想去强行戳破它。

      我只能等。

      08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席卷全国的浪潮,终究还是拍到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

      那就是,“下岗”。

      我们家具厂的效益,本就在温水里煮着,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这锅温水,终于要凉了。

      厂里开始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消息。

      “听说要裁员了,第一批名单都出来了!”

      “三车间的张胖子,昨天还在喝酒,今天就让回家了。”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坑的就得走人。”

      一时间,整个厂子都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干活也没了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空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气味,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我虽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但这种时候,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安全呢?

      我不敢把这些事告诉静姝。她每天要照顾老人孩子,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让她为这些事操心。我只能每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班,下班。

      但她那么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忽然在黑暗中开口:“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惊,转过身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你……别担心,没事的。”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手,紧紧握住。

      “望年,”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实处。是啊,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我有了家,有了她,有了需要我保护的人。我不能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是我师傅,平时对我关照有加。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望年,名单下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厂里……真的撑不住了。上面给的指标,必须完成。”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你……你还年轻,技术也好,出去……肯定有饭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还是觉得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忘了是怎么走出厂门口的。

      我只记得,那天的天是灰色的,和我当时的心情一模一样。我那辆二八大杠,骑在路上,发出的“咔啦”声,都像是对我的嘲笑。

      我没了工作。

      我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塌了。

      我怎么跟静姝说?怎么跟孩子们说?我之前信誓旦旦的承诺,说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在家门口徘徊了很久,迟迟不敢上楼。

      直到天全黑了,我才像个游魂一样,挪回了家。

      一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静姝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笑了笑:“回来了?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孩子们已经坐在桌边,看到我,小丫甜甜地喊了声:“爹!”

      大壮也看了我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戒备。

      我看着这温暖的一幕,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头埋在手里,蹲在地上,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静姝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怎么了,望年?”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离岗通知单。

      她接过去,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孩子们紧张的呼吸声。

      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脸。我怕看到失望,看到埋怨,看到恐惧。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

      “没事。”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工作没了,就再找。你有一身好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望年,你忘了?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我所担心的情绪,只有坚定和信任。

      她拉着我站起来,把我按在饭桌前,给我盛了一碗饭,把那盘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推到我面前。

      “吃饭。”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含着泪,吃完了那顿饭。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09

      下岗后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每天早上,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在上班的点醒来,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去那个熟悉的厂房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我开始四处找活儿干。

      那个年代,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像我这样,从国营厂里出来的,高不成低不就。去私人的小作坊,人家嫌你拿惯了铁饭碗,吃不了苦。想自己干点什么,又没本钱。

      我跑了好几天,磨破了嘴皮子,也只揽到一些零零散散的修补活儿,挣的钱,连一家人的嚼用都不够。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静姝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到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眉宇间藏不住的忧愁。她开始接更多的针线活儿,常常纳鞋底到深夜,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映着她疲惫的身影,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我披上衣服出去,看到她正坐在小桌前,借着月光,在拆一件旧毛衣。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睡不着。我想把这件旧毛衣拆了,给孩子们重新织一件,天快冷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毛线,因为拆过多次,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弹性。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娶她的时候,承诺要让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连一件新毛衣都买不起。

      我这个男人,当得太失败了。

      “静姝,”我蹲在她身边,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对不起。”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傻瓜,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我们是夫妻,没有谁对不起谁。日子是难了点,但总会过去的。我相信你。”

      她的“我相信你”,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给我力量。

      我抬起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指望着给别人打零工过活。

      我有一身手艺,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干?

      “静姝,”我握住她的手,“我想……自己开个小家具铺子。”

      她愣了一下。

      “我们没本钱……”她有些担忧。

      “本钱……我想办法。”我说,“工具我都有。就是需要一笔钱,租个小门面,再进点木料。”

      她沉默了。

      我知道,这对于我们这个本就捉襟见肘的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就在我以为她会反对的时候,她却忽然站起身,走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递给我。

      “这里面,是我当年的一点嫁妆,还有……建军留下的一点抚恤金。我一直存着,没舍得动。你拿去用吧。”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我认得那个戒指,那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是她和建军的结婚戒指。

      “这……这不行!”我把布包推回去,“这是你的念想,我不能要!”

      “什么念想不念想的,”她把布包又塞回我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建军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我们能过得好。望年,你拿着。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出个名堂来!”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一个男人,能娶到这样一个女人,夫复何求?

      我暗暗发誓,赵望年,你这辈子要是再让这个女人受一点委屈,你就不是人!

      10

      有了启动资金,我的“望年木器”小店,很快就在家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开张了。

      门面不大,就是一间小平房,前店后厂。我把所有的手艺都使了出来,把我亲手打的几件样式新颖的桌椅、柜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祝贺。只有静姝带着两个孩子,帮我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爹,你的店真好看。”小丫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充满了干劲。

      但是,万事开头难。

      一开始,根本没人上门。街坊邻居路过,只是好奇地朝里看看,然后摇摇头走了。在他们眼里,我做的这些家具,样式太“怪”了,不如老式家具那么敦实厚重。

      一连半个多月,我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

      眼看着本钱一天天消耗,我心急如焚,嘴上都起了燎泡。

      静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每天除了照顾家,就来我店里帮忙,给我端茶送水,陪我说话。

      “别急,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她总是这么安慰我。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为了躲雨,走进了我的小店。他大概是刚从南方回来的“大老板”,身上有股子见过世面的派头。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当他看到我做的一套组合书柜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我仿照一本港台杂志上的样式,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可以自由组合,节省空间,样式也简洁大方。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他围着书柜转了好几圈,用手敲了敲木板,又拉了拉抽屉。

      “是啊,老板。我自己琢磨的。”我赶紧上前介绍。

      “不错,不错!有想法!”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在广城见过类似的东西,没想到咱们这小地方,也有人能做出来。这个书柜,我要了!多少钱?”

      我报了个价。这个价格,比老式家具贵了不少,但我用的是真材实料,手工也精细。

      他听了,连价都没还,很爽快地就付了钱。

      这是我开张以来的第一笔生意!

      我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那个老板不仅买下了书柜,还跟我聊了很久。他说,现在人的观念在变,对家具的要求,也不再是结实耐用就行了,更要好看,要有设计感。他鼓励我,大胆地去做。

      送走他,我拿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冲回家,一把抱住静姝,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们开张了!我们开张了!”

      静姝也被我感染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有了第一笔生意,我的小店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名声慢慢地传了出去。

      很多人都好奇,那个被大老板看上的书柜到底是什么样。一来二去,我的小店成了这条街上的一个小“景点”。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欣赏我做的家具,订单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虽然累,但心里是甜的。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知道这个家,终于被我撑起来了。

      我们很快就还清了当初的借款。我还给静姝买了一个新的金戒指,比她当掉的那个,更大,更亮。

      她戴上戒指,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望年,你真有出息。”

      我笑了。我知道,我的好日子,来了。

      家里的生活,也一天天好起来。

      我给婆婆请了医生,用了好药,她的身体大有好转。我给孩子们买了新书包,新衣服,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店里赶一个订单,大壮忽然跑了进来。

      “出……出事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张大伯他们家!他家的柜子塌了,把他给压在下面了!”

      张大伯就是当初说我家具样式“怪”的那个邻居。他家前不久刚请别的木匠打了一套新家具。

      我一听,二话不说,抄起工具箱就往外跑。

      等我赶到,张大伯家已经围满了人。我挤进去一看,一个硕大的衣柜倒在地上,张大伯的一条腿被死死地压在下面,疼得直叫唤。

      “别动!别乱动!”我大喊一声,让众人散开。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柜子用料很差,是劣质的刨花板,而且结构设计也有问题,才会导致坍塌。

      我指挥着几个年轻人,用巧劲,慢慢地把柜子抬起来,终于把张大伯的腿给解救了出来。

      幸好,只是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张大伯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老婆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望年,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当初我们还说你坏话,我们真不是人!”

      我摆了摆手:“远亲不如近邻,说这些干啥。”

      我转身要走,大壮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骄傲。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爹!”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倔强又认真的脸,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等这声“爹”,等了太久了。

      我蹲下身,一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哎!”

      这一声“哎”,我应得响亮又踏实。

      11

      日子就像我刨花板上推过的刨子,顺滑而又充满了木屑的清香,一晃,又是两年。

      我的“望年木器”在小城里彻底打响了名声。我不再是那个下岗的傻木匠,而是人人见了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赵老板”。

      我盘下了旁边更大的门面,招了几个徒弟。我的家具,因为用料扎实,样式新颖,成了城里人结婚、搬家的首选。

      我们家也搬了新房。一个宽敞明亮的三居室,是我自己设计的,里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亲手打磨的。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好,甚至可以下地,在院子里溜达溜得飞快。

      小丫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大壮也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个子蹿得比我还高。他没有继续读书,而是选择跟着我学手艺。他说,他想像我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美好的东西。他很有天赋,我刨了十几年木头的手艺,他学得有模有样。

      我的父母,也早就接纳了静姝和孩子们。我娘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小丫,跟街坊邻居炫耀:“看我这孙女,多水灵!看我这儿子,多有出息!”

      静姝的公公,也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他每次来,看着满屋子我打的家具,看着活蹦乱跳的孙子孙女,总是感慨万千。他拉着静姝的手说:“静姝啊,我们当初,是老糊涂了。望年,是个好人,你跟着他,我们放心。”

      而静姝,她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但她又变了,她的眉宇间再也没有了愁苦,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美玉,愈发温润。

      她不用再熬夜纳鞋底了,我给她买了城里最好的衣服。但她最常穿的,还是那件红色的确良上衣。她说,那是我们的开始。

      一个寻常的傍晚,我从店里回来,看到静姝正在厨房里忙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就像我们新婚的那个夜晚一样。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笑了笑,转过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然后,她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望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这里,又有了一个小家伙。你要,再当一次爹了。”

      我愣住了。

      手心下,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弧度,我甚至能感觉到,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孕育。

      我低下头,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

      喜悦,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抱着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用尽全力换来的,这圆满又踏实的一生。

      回头看,从九二年的那个雨天开始,我的人生就拐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条路,一开始充满了泥泞和荆棘,但路的尽头,却是我从未想象过的,繁花似锦的风景。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傻子和英雄。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遇到了一个想用一生去守护的女人,然后,拼尽全力,把承诺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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