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亲家装病住我家,我报团旅行半年,回来撞破惊人真相
发布时间:2026-02-04 18:04 浏览量:1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不到往日的电视声响。
转动,推开。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灯火。
一个人影立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玻璃杯。
那是周德顺。
他站着,腰背甚至没有佝偻,水流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们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他脸上没有瘫痪病人应有的枯槁,只有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迅速掩藏的慌乱。
主卧门猛地被拉开。
张凤仙冲出来,睡衣松垮,头发蓬乱。
她看到我,又看到站着的周德顺。
她脸上的血色,像被一只手瞬间抽干了。
行李箱轮子滑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自己家的玄关,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空气凝成了冰。
01
退休证是红色的,封皮有些软。
我把它和厂里发的纪念章一起,收进了书房抽屉的最底层。
老伴的照片还在床头柜上,笑着。
房间太空了,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我没动,好像动了,那点人气就真散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她留下的一箱旧书信。
是女儿陈薇。
“爸,退休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轻柔。
“挺好,清静。”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有细微的呼气声。
“周末我带孩子过来看看您吧。”她说,“子轩可能出差,就我和乐乐。”
“好,来吧。”我顿了顿,“你声音有点累,工作上不顺心?”
“没,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就是……最近事儿多点。那周六中午到,我买菜过去做饭。”
挂了电话,我把摊开的信纸重新折好。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女儿上次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她婆婆张凤仙想换新房,暗示他们小两口帮忙凑首付的时候。
我起身去关窗,风带着潮气涌进来。
楼下的老赵正提着鸟笼往回走,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退休生活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我想。
缓慢,安静,有足够的时间发呆,或者想念。
周六上午,我去买了新鲜的肋排和活虾。
陈薇爱吃糖醋排骨,乐乐喜欢白灼虾蘸酱油。
厨房的窗子擦得明亮,锅具摆得整齐。
老伴走后,我慢慢学会了对付一日三餐。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
02
陈薇牵着乐乐站在门外。
孩子长高了些,看见我,脆生生喊了声“外公”,就钻进来去找电视遥控器。
陈薇把手里的大袋水果递给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有淡淡的青。
“爸,您气色看着还行。”
“坐吧,路上堵不堵?”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还好。”她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乐乐已经自己打开了动画片,声音调得不大。
陈薇洗了手,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想帮忙剥蒜。
“不用,爸,您歇着。”她麻利地拿出排骨冲洗,水流哗哗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碌的背影。
她切姜的动作有点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小韩这次出差多久?”我问。
“说不准,可能得半个月。”她没回头,“他们那个行业,总是跑来跑去。”
锅里下了油,烧热,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
她微微侧身,避了下油烟。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油锅的喧嚣里,有些模糊,“您退休金……具体是多少来着?办下来了吧?”
“办下来了,够用。”我说,“怎么问这个?”
“没事,就问问。”她翻炒着排骨,“您身体最近怎么样?血压还正常吗?药按时吃了吗?”
“都正常。”我看着她的侧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握着锅铲的手停顿了一瞬。
糖醋汁倒进锅里,浓郁的酸甜气味弥漫开。
“没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关心您。”
午饭时,乐乐吃得很开心,小嘴沾满了酱汁。
陈薇却有些心不在焉,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嚼着。
电视机里放着吵闹的儿童节目。
“妈,”乐乐忽然抬头,“我们什么时候去接爷爷奶奶?”
陈薇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迅速捡起来,脸色有点白。
“吃你的饭,别瞎问。”她给乐乐夹了只虾,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乐乐嘟囔了一句,埋头继续吃。
我慢慢吃着饭,糖醋排骨的味道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饭后,陈薇收拾碗筷,我陪乐乐玩了会儿拼图。
下午三点多,她提出要走了。
“乐乐下午还有绘画课,得快点儿。”她一边给乐乐穿外套,一边说。
我送她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陈薇忽然用手挡了一下。
门又滑开。
她让乐乐先进去等着,自己走了出来。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她的脸半明半昧。
“爸,”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双手无意识地捏着包带,“有件事……子轩他爸妈,最近遇到点难处。”
她停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他们住的旧楼,好像要加装电梯,施工挺吵的,而且德顺叔身体……您也知道,一直不太好。”
我静静听着,没接话。
她吸了口气,语速快了些:“他们想……暂时找个清静地方过渡一下。就几天,最多一个礼拜。您看……您这儿地方大,又安静,能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电梯里的乐乐喊了一声“妈”。
陈薇回头应了一句“马上”,又转过来看我。
她眼底有红血丝,还有深深的疲惫。
我点了点头。
“行,来吧。”
她像是猛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又立刻挺直。
“谢谢爸。”她声音有点哽,转身快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下行数字开始跳动。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楼道窗吹进来的风,有点凉。
03
张凤仙和周德顺是三天后的傍晚到的。
门铃响得又急又响,不像陈薇那种轻轻的、有间隔的按法。
我打开门。
张凤仙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烫着细卷,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先往我身后屋里瞟了一圈。
“哎哟,陈大哥,打扰了打扰了!”
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熟稔的亲热。
周德顺坐在轮椅上,被她推进门廊。
他裹着一条厚毛毯,膝盖上还盖着一层,头上戴着绒线帽,脸有些浮肿,眼神耷拉着,看向地面。
轮椅是电动的,看起来挺新。
“德顺,叫陈大哥啊。”张凤仙拍了拍他肩膀。
周德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呃”的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快速抬起来,在我脸上掠了一下,又垂下去。
“东西多了点,陈大哥别见怪。”张凤仙侧身,让我看到门口堆着的东西。
不止“多了点”。
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鼓鼓囊囊。
几个装满的编织袋,用绳子捆着。
还有一个挺大的纸箱,封着胶带。
这架势,不像暂住几天。
老赵正好从对门出来,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张凤仙立刻笑着打招呼:“邻居吧?我们是陈大哥亲家,过来小住段时间,互相照应照应!以后多关照啊!”
老赵点点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进来说吧,别堵在门口。”我侧身让开。
张凤仙麻利地把轮椅推进来,又转身去拖行李。
箱子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沉重声响。
周德顺被安置在客厅沙发旁,轮椅刹车锁住。
张凤仙开始指挥。
“陈大哥,这大箱子放哪儿合适?哟,这客厅真宽敞,亮堂!这沙发是真皮的吧?坐着肯定舒服。”
她像是巡查领地的将军,语气里满是赞叹,脚步已经挪到了餐厅和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
“厨房也大,好用。哎呀,这房子真好,南北通透,楼层也好。”
我帮她把一个行李箱挪到客卧门口。
客卧一直空着,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就住这间吧,被褥都是干净的。”我说。
“太好了,麻烦陈大哥了。”张凤仙拉开客卧衣柜,看了看,“够放,够放。”
她把两个大行李箱都推进了客卧,关上了门。
那个大纸箱和几个编织袋,则堆在了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
“这些是不常用的,先放这儿,不碍事吧陈大哥?”她拍拍手上的灰。
“没事。”我说。
周德顺始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毯子盖到胸口,双手藏在毯子下面。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轮椅扶手的杯槽里。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手指从毯子边缘伸出来,去够杯子,动作有些迟缓,微微颤抖。
但就在他手指碰到杯壁的前一瞬,那颤抖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刹那。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控制。
我移开了目光。
晚饭是张凤仙张罗的。
她坚持要下厨,说给我尝尝她的手艺。
厨房里很快响起热闹的煎炒声,香味飘出来。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周德顺的轮椅就在旁边。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他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是散的。
毯子下,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手指在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开。
阳台的推拉门玻璃,映出客厅的灯光和我们模糊的影子。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04
张凤仙做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陈大哥,快尝尝,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她热情地给我夹菜。
红烧鱼,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味道确实不错,咸淡适中。
周德顺面前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剔了刺的鱼肉和捣碎的蔬菜。
张凤仙喂他,动作熟练,一勺一勺,不急不缓。
周德顺沉默地吃着,偶尔汤汁从嘴角流下,张凤仙就用纸巾轻轻擦掉。
“德顺这病啊,就是磨人。”张凤仙一边喂饭,一边叹气,“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话也说不太利索。好在脑子还算清楚,就是苦了他,也累了我。”
周德顺咀嚼的动作慢了些,眼皮垂得更低。
“医生说,身边不能离人,怕摔,怕呛着。”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我们那老房子,楼梯陡,光线暗,我真怕哪天没看住……”
她没往下说,摇摇头,把汤勺递到周德顺嘴边。
“麻烦你了,陈大哥。”她看向我,眼圈似乎有点红,“我们也是没办法。儿子在外地,指望不上。小薇和子轩工作忙,孩子又小。想来想去,就您这儿最合适,清静,宽敞,您又是细心人。”
我慢慢吃着饭,青椒肉丝炒得有点老。
“暂时过渡一下,等我们那边电梯装好,楼道收拾利索了,我们就回去。”她补充道,语气诚恳,“最多一个礼拜,绝不多打扰您。”
周德顺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赞同。
晚饭后,张凤仙抢着洗碗。
我推周德顺去阳台透气。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光河。
他坐在轮椅里,毯子盖得严实,只露出脸。
我站在他侧后方,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点在昏暗里明灭。
“夜里凉,一会儿就进去吧。”我说。
他没什么反应,依旧看着远处的灯火。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背,在毯子下似乎挺直了一些,不像白天那样完全陷在轮椅里。
只是很细微的变化。
烟抽完,我掐灭烟头。
准备推他进去时,他忽然又“呃”了一声。
我停下。
他极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那只看起来不太灵便的右手,指了指阳台角落。
那里放着我老伴生前养的两盆茉莉,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花……”他喉咙里挤出模糊的一个字。
“死了,没养活。”我说。
他的手缓缓放下,重新缩回毯子里。
眼神里好像掠过一丝很淡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客卧那边很安静。
这套三居室,第一次在夜晚住进了外人。
感觉很奇怪。
像是自己的领地被无声地侵入了,边界变得模糊。
我起身,轻轻打开卧室门,想去客厅倒点水。
走过客卧门口时,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客厅里,堆在角落的那个大纸箱,在月光下投出方正的暗影。
阳台推拉门的窗帘没有拉严,漏进一道狭长的光。
我喝完水,正准备回房。
客卧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透出来。
门缝里黑漆漆的。
几秒钟后,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仿佛从未打开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空水杯。
杯壁冰凉。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张凤仙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粥香飘满屋子。
周德顺穿戴整齐,坐在客厅轮椅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一杯牛奶,冒着热气。
“陈大哥醒啦?粥马上好,我烙了鸡蛋饼。”张凤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满面。
早餐很丰盛。
白粥,鸡蛋饼,酱黄瓜,还有楼下买的油条。
张凤仙话很多,从早点铺子的老板娘聊到菜市场的物价,又说到他们老房子那边的邻里八卦。
周德顺默默喝粥,偶尔张凤仙把撕碎的油条泡进他碗里。
气氛似乎其乐融融,像一个临时组成的家庭。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而且,他们带来的东西,完全没有要打开整理的迹象。
那两个大行李箱还在客卧里,客厅角落的纸箱和编织袋也原封不动。
仿佛在等待什么。
吃完早饭,张凤仙收拾桌子,我习惯性地拿起报纸。
“陈大哥,”张凤仙擦着手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放下报纸。
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
“昨天我给那边社区打电话了,问电梯施工的事儿。您猜怎么着?说手续出了问题,暂时动不了工了,而且就算开工,那噪音工期,没个小半年完不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
“德顺这身体,实在经不起吵。医生也说,静养最重要。”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大哥,您看……您这儿环境这么好,又只有您一个人。我们老两口在这儿,也能跟您做个伴,说说话。您要是有点头疼脑热,我们也能照应一下。”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这不就是‘老了互相照应’嘛!多好的事!我们也不白住,生活费我们出,家务活我包了,您就当多了两个老邻居,热闹!”
周德顺的轮椅就在她旁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毯子下交握的双手。
手指似乎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没说话。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声音清晰。
张凤仙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还维持着。
“陈大哥,您……觉得呢?”她试探着问。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这事,”我放下杯子,“我得想想。”
张凤仙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自然。
“应该的,应该的!您慢慢想,不急。”
她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那天下午,张凤仙说要推周德顺下楼晒太阳。
“老在屋里闷着不好,得多接触接触人气。”她一边给周德顺戴帽子一边说。
我帮她把轮椅抬过门槛。
电梯下行。
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牌,带孩子。
张凤仙推着周德顺过去,很快和人攀谈起来,声音爽朗。
“是啊,住我亲家这儿,房子大,舒服!”
“互相照应嘛,老了不就图个依靠?”
“我老伴身体是不太好,但有我在呢……”
周德顺坐在轮椅里,帽子压得很低,像个沉默的道具。
我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看着。
老赵提着鸟笼溜达过来,凑近我,压低声音:“老陈,这……真是暂住?”
我没回答。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张凤仙推着周德顺回来,手里还拎着在菜市场买的菜。
“晚上包饺子!”她兴致很高。
整个晚上,她都在忙碌,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
厨房里热气腾腾,充满人间烟火气。
如果忽略掉那些堆积的行李,忽略掉她早上那番话,这画面甚至有些温馨。
饺子出锅时,陈薇来了电话。
她问了几句她公婆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爸,他们……没提什么吧?”她问。
“提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爸,”她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问。
她又沉默了,然后匆匆说了句“我先忙了”,挂了电话。
夜里,我依旧失眠。
将近午夜时,我听到客卧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走向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脚步声却没有立刻回去。
它在客厅里停留了片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然后,脚步声走向了阳台。
推拉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边,将门打开一条极细的缝。
月光很好,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
周德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客厅。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陷在轮椅里。
他的背脊,在清冷的月光下,挺得笔直。
毯子滑落在膝盖上。
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颤抖和迟缓。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夜色,像一尊凝固的、孤独的雕塑。
几秒钟后,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重新将毯子拉上来,盖好,背部也慢慢松懈下去,恢复成白天那种佝偻无力的姿态。
推拉门再次被轻轻拉开。
轮椅的细微电机声响起,他回到了客厅,回到了客卧。
门关上了。
我靠在卧室的门板上,手心有点潮。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这个沉默的夜晚。
06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了。
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
客卧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换上外出的鞋。
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时,我停顿了一下。
钥匙圈上还挂着老伴编的中国结,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硌得有点疼。
然后,我轻轻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和露水的味道。
我直接去了市中心那家规模最大的旅行社。
玻璃门上的海报花花绿绿,印着世界各地的风景。
推开门的瞬间,空调冷气和某种香薰的味道混合着扑来。
柜台后的年轻女孩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旅游线路?”
“环球旅行。”我说。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热情了:“有的有的!我们有好几款环球产品,时间从一个月到半年不等,您想看哪一款?”
“时间最长的,还能报吗?”我问。
“最长的是我们的‘世界巡礼’高端环游团,全程180天左右,正好还有一个名额!”她飞快地在电脑上查询,“不过……价格方面……”
“多少钱?”我问。
她说了一个数字。
几乎是我退休金存折上所有的余额,再加上一部分定期。
我没有犹豫。
“就这个,报名。”
女孩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准备合同和资料。
“先生,这个团下周就出发了,行程比较紧凑,签证和准备工作……”
“来得及吗?”我问。
“加急处理的话,可以。但需要您今天就把相关材料和费用准备好。”
“好。”
签字,刷卡,打印合同。
机器吐纸的声音唰唰作响。
我把一份合同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另一份,店员帮我装进了文件袋。
走出旅行社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埃菲尔铁塔和自由女神的剪影。
那么远的地方。
老伴生前总说,等退休了,要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后来她病了,这话就再没提过。
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银行,进去把定期转了一部分到活期。
回到家楼下时,快中午了。
老赵正在花坛边喂猫,看见我,招呼了一声。
“老陈,出门了?”
“嗯,办点事。”我说。
电梯上行。
站在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打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张凤仙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容满面:“陈大哥回来啦?正说呢,午饭马上好!今天炖了鸡汤,德顺也能多喝点。”
周德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碗筷。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那个很久没用的28寸行李箱。
摊开在地上。
我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季节交替的,舒适的,易于打理的。
不多,但够换洗。
然后是洗漱用品,常备药,老花镜,充电器,几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书。
行李箱渐渐被填满。
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有些突兀。
我拖着箱子走到客厅。
张凤仙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和行李箱,愣住了。
“陈大哥,您这是……”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份折好的合同复印件,展开,平平整整地压在玻璃茶几上。
《“世界巡礼”180天环球旅行协议》。
右下角有我的签名和鲜红的旅行社公章。
张凤仙放下汤碗,凑过来看。
她的目光在合同上扫过,脸色一点点变了。
“陈大哥,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尖。
周德顺也转动轮椅,朝向这边。
他看着行李箱,又看看合同,最后看向我。
眼神很复杂。
“我报了旅行团。”我说,声音平静,“下午就走,半年后回来。”
“半……半年?”张凤仙的声音拔高了,“您出去半年?那这房子……我们……”
“房子你们先住着。”我打断她,“不是要‘互相照应’吗?你们帮我看看家,正好。”
“可是……”张凤仙急了,“这……这怎么行?您怎么不商量一下?这么大年纪,出远门多不安全!还是这么长时间!”
“我的退休金,我的时间,我的决定。”我看着她说,“需要和谁商量?”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旅行团下午三点集合,我得走了。”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滑动。
走过周德顺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含义不明的气音。
我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过玄关,打开大门。
“陈大哥!”张凤仙追到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您……您真就这么走了?那……那家里……”
“钥匙你们有。”我没回头,“水电煤气费单子,放在书房第一个抽屉里,记得交。”
电梯门开了。
我拖着箱子走进去。
转身,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拢。
最后看到的,是张凤仙站在我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震惊,无措,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恼怒。
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锃亮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一个拉着大行李箱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陈薇发来的短信。
“爸,我听婆婆说……您要去旅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阳光明媚的正午。
我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07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的城市轮廓。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只有一片疲乏的平静。
旅行团是二十多人的小团,多是些经济宽裕、儿女已成家的中老年人。
导游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很快。
第一站是欧洲。
古老的建筑,精致的雕塑,听不懂的语言,陌生的面孔。
我跟着队伍,拍照,听讲解,吃团餐。
像个按程序运转的零件。
时差让人昏昏沉沉。
晚上躺在异国的酒店床上,我常常很久才能入睡。
脑海里会闪过家里的画面。
那堆积在客厅角落的纸箱。
周德顺在月光下挺直的背影。
张凤仙热切又算计的眼神。
陈薇电话里那句颤抖的“对不起”。
手机在境外信号不稳定,时断时续。
偶尔能接到陈薇的电话或短信。
起初几次,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埋怨。
“爸,您怎么能说走就走?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去那么远,身体吃得消吗?药带够了吗?”
“婆婆打电话跟我哭诉,说您把他们扔在家里不管了……”
我只是听着,简单回答“都好”、“没事”。
后来,她的电话少了。
语气也渐渐变了。
有一次,是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酒店网络很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家里,还好。乐乐周末过去住……婆婆她,把次卧也收拾出来了。”
“爸,”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密闭空间,“家里……最近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她语气有些慌乱,“您别担心,好好玩。就是……早点回来。”
通话匆匆结束。
变化?
我看着酒店窗外异国的夜色,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上来。
在南美洲的雨季,我们遇到航班延误,滞留在机场。
无聊的等待中,我点开微信。
陈薇的朋友圈很久没更新了。
上次发动态,还是一个月前,是乐乐的画。
我下意识点开了张凤仙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对外显示一个月可见。
最新的一条,是一周前。
九张图。
前几张是美食特写,丰盛的菜肴,摆在我家的餐桌上。
后面几张,是房间照片。
我的书房,被重新布置过了。
书桌上多了电脑和盆栽。
书柜里,我的一些专业书籍被挪到了角落,换上了些养生保健类的书。
照片配文:“儿子寄来的新电脑,老伴也能上上网了。亲家房子大就是好,书房敞亮,适合静心。”
评论区有她的老姐妹点赞,问:“还在亲家那儿住着呢?真舒服!”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是啊,老人家互相照应,住着挺好。”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书房。
那是我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放着老伴的照片,我未写完的回忆录手稿,还有各种舍不得丢的旧物。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疼。
旅行还在继续。
金字塔,大峡谷,极光,珊瑚海。
世界以它浩瀚而陌生的面貌展开。
团里的人慢慢熟悉起来,会互相拍照,分享零食,聊聊家常。
但我始终有种抽离感。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却融不进去。
我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走路,看风景,沉默。
导游有时会好奇地问:“陈叔,您好像不太爱说话?出来玩就开心点嘛。”
我只是笑笑。
开心?
好像从老伴走后,从退休那天起,这个词就离我很远了。
现在,更像是某种逃离后的放空。
在澳洲某个小镇的傍晚,我独自沿着海岸线散步。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黄,海浪声舒缓而单调。
手机忽然响了。
是陈薇。
这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甚至有些沙哑。
“爸,您……还有多久回来?”
“大概一个半月。”我说,“怎么了?”
海风吹着话筒,发出呼呼的杂音。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感冒了,“就是……家里事情有点多。子轩最近工作也不顺,总吵架。”
她停住了,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
“薇薇,”我叫了她的小名,“家里到底怎么了?你婆婆他们……”
“他们挺好!”她飞快地打断我,语气有些尖锐,随即又软下去,“真的,爸,他们挺好的。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还添了些东西。”
她添置东西?
“我就是……有点累。”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爸,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别瞎想。”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沉默了很久,“那……您注意安全。我挂了。”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异国的海滩上。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光迅速暗下来。
海水变成深蓝色,拍打着礁石。
远方传来海鸟的叫声,凄清悠长。
一个半月。
我在心里默算着日期。
该回去了。
有些事情,躲不掉,也无需再躲。
08
回程的航班在深夜抵达。
走出机场,潮湿闷热的夏夜空气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复杂气味。
出租车在空荡的高架上飞驰。
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闪烁。
半年。
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一些事情发生,也让一些情绪沉淀。
行李箱里塞满了沿途买的零星纪念品,大多是给乐乐的小玩意儿。
给我自己的,什么也没买。
司机是个话痨,从天气抱怨到油价。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偶尔应一两声。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道路。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楼下安静得很,只有几声蝉鸣。
我付钱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
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抬头看去,我家所在的楼层,客厅窗户一片漆黑。
主卧和客卧的窗户也暗着。
这个时间,应该都睡了。
我拉着箱子走进单元门,感应灯应声而亮。
电梯缓缓上行。
数字跳动,像心跳的节奏。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声控灯没亮,一片昏暗。
我摸出钥匙。
不是常用的那把,是放在信箱备用钥匙盒里的那把。
很久没用,锁孔有点涩。
轻轻转动。
“咔哒”。
很轻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有人居住的、混杂的气味。
饭菜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
我推开门,把行李箱先挪进去。
玄关的感应小夜灯自动亮了,发出微弱昏黄的光。
借着这点光,我看清玄关的样子。
鞋柜边多了好几双鞋。
有张凤仙的皮鞋,有陌生的男式运动鞋(尺码不小),还有一两双看起来年轻些的女式拖鞋。
我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落了一层薄灰。
我换上自己的拖鞋,往里走。
客厅比记忆中拥挤。
角落里的纸箱和编织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按摩椅,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沙发上也多了几个花哨的抱枕。
茶几上堆着水果、药瓶、遥控器和几本养生杂志。
我的那份旅行合同复印件,早就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我皱了皱眉,老伴走后,家里就没人抽烟了。
我轻轻放下行李箱,朝客卧走去。
客卧门关着。
里面传来均匀的、沉重的鼾声。
是周德顺的。
那么,张凤仙可能在主卧?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主卧的门也关着。
但旁边的书房,门是虚掩的。
里面有极其微弱的光透出来,像是电脑显示器待机的光。
还有……极其轻微的打字声。
嗒,嗒,嗒。
停顿。
又嗒嗒几声。
这么晚了,谁在书房?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书房门口。
透过门缝,我看到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背影有些壮实,是个男人,很年轻,穿着背心短裤。
他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光影闪烁,是游戏画面。
我的书桌。
我的电脑椅。
我的书房。
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占据着。
他手边还放着一罐啤酒,几个烟蒂扔在原本用来放笔的陶瓷杯里。
我轻轻推开了门。
“谁?!”那年轻男人猛地回头,扯下耳机,一脸惊愕。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凌乱,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你是谁?”我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他眨了眨眼,迅速打量了我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尴尬,“你是……陈叔?”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么在我家书房?”我向前走了一步。
“我……”他站了起来,个子挺高,挡住了部分屏幕的光,“我妈让我暂时住这儿的……”
“你妈是谁?”
“张凤仙。”他说,语气自然了些,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妈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书房给我当临时卧室和游戏房正好。”
游戏房。
我看了看周围。
书柜里我的书被挤到一边,空出的地方摆上了他的手办和游戏光盘。
老伴的照片不见了。
我的手稿也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我问,声音有点干涩。
“哦,那些啊,”他挠挠头,“我妈收拾到阳台储物柜里了,说占地方。”
阳台储物柜,夏天闷热,冬天阴冷,还有蟑螂。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有些拖沓。
接着是饮水机接水的声音。
咕咚,咕咚。
我和那年轻男人同时看向客厅方向。
借着书房透出去的光,可以看到饮水机旁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们,正端着玻璃杯喝水。
是周德顺。
他站着。
腰背挺直,端着水杯的手很稳。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我,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眼里的困倦迅速被惊骇取代,那张总是显得浮肿麻木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哐当!”
主卧的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
张凤仙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穿着睡衣。
她先看到我,瞳孔骤缩。
随即看到站着喝水的周德顺。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毫无血色。
像一张被瞬间漂白了的纸。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指徒劳地指向周德顺,又转向我,剧烈地颤抖着。
那个年轻男人——她的儿子,也愣住了,看看我,看看周德顺,又看看他妈,一脸茫然。
“妈,爸他……能站了?”
无人回答。
客厅里,只有饮水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和四个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声。
空气沉重得如同固体。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看着那个“半身不遂”的亲家,稳稳地站着。
看着那个精明强干的亲家母,魂飞魄散。
看着那个占据了我书房的陌生年轻人。
原来只需要半年。
一个家,就可以变成这样。
09
最先崩溃的是张凤仙。
她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睡衣的下摆摊开。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地盯着周德顺的腿,眼神空洞,像是信仰崩塌。
周德顺还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水杯边缘,他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终于慢慢、慢慢地弯下腰,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餐桌上。
动作有些僵硬,但绝不是一个瘫痪病人能完成的。
然后,他试图挪动脚步,想退回轮椅那边。
轮椅在客厅另一侧的阴影里。
他的步伐有些蹒跚,但确实是在走。
一步,两步。
走得很慢,左脚似乎有点拖,但右脚落得很实。
“德顺!”张凤仙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碎,“你……你走什么!你走给谁看!完了……全完了!”
周德顺停住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垮了下去。
他们的儿子,那个年轻男人,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点神。
他几步跨过去,扶住周德顺的胳膊,又惊又疑:“爸?你……你真能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妈不是说你好不了了吗?”
张凤仙猛地抬头,狠狠剜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凌厉得吓人。
年轻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我走进客厅,按亮了顶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有些刺眼,让一切无所遁形。
张凤仙坐在地上的狼狈,周德顺不敢回头的佝偻,年轻人脸上的无措,还有这房间里多出来的、格格不入的一切。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上的陌生抱枕被我拿开,扔到一边。
“说说吧。”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张凤仙打了个哆嗦,目光转向我,里面交织着恐惧、羞恼,还有一丝残余的强硬。
“陈大哥……你,你听我解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解释什么?”我问,“解释周德顺的病是假的?解释你们为什么要演这出戏,住进我家?解释你儿子为什么在这里?”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张凤仙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周德顺慢慢转过身,脸上是灰败的绝望。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张凤仙,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比平时清晰很多的声音。
“老陈……对……对不住。”
声音沙哑,但字句能辨。
张凤仙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扭头瞪他:“你闭嘴!没用的东西!”
周德顺闭了嘴,深深低下头。
“对不住?”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呢?”
张凤仙深吸了几口气,双手撑地,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睡衣,捋了捋头发,试图找回一点体面。
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
“陈大哥,”她声音干涩,“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德顺的病……是装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去年脑梗是真的,但没落下那么重的残疾。康复了大半年,能走,就是不太利索,说话慢点。”
“为什么装?”我问。
“为什么?”她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音调高了些,“还不是为了儿子!”
她指向那个年轻男人。
“小斌他谈了对象,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有婚房,独立婚房!我们那老破小,人家看不上!我们哪有钱给他买新房?贷款都贷不出!”
小斌——她的儿子,低下头,踢了踢地板。
“后来,小薇跟我们说起你退休了,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张凤仙语速快起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激动,“我就想……反正你一个人,空着也是空着。我们过来,说是互相照应,住着住着……时间长了,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你们是一家人,”我缓缓地说,“我不是。”
张凤仙噎住了。
“我盘算着,等住稳了,慢慢让你习惯。”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下去,“再让小斌也过来……他是男孩,没房子结不了婚。你这房子大,三间房,我们老两口住一间,小斌住一间,你住一间,正好……”
“正好什么?”我打断她,“正好把我挤到角落,然后这房子,慢慢就变成你们的了,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张凤仙急了,“我们是亲家!我们也能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用我的房子,给我养老送终?”我看着她,“张凤仙,你这算盘,打得真精。”
她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
“那我能怎么办!”她突然吼了出来,眼泪也跟着迸出来,“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打光棍!你们陈家倒好,小薇嫁出去了,你有退休金有房子,你什么都不愁!你懂我们的难处吗!”
周德顺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张凤仙甩开他的手,哭喊道,“还不是你没本事!你要是有钱,我用得着这样算计亲家?我用得着天天装孙子伺候你这个‘瘫子’?我容易吗我!”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斌尴尬地站在一旁,想去扶她,又不敢。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等她哭声稍歇,我才问:“陈薇知道吗?”
张凤仙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闪烁。
“小薇她……她一开始不知道。”她抹了把脸,“后来……后来可能猜到了点。但她不敢跟你说。”
“为什么不敢?”
“她……”张凤仙别开脸,“她怕你生气,也怕子轩为难。子轩也知道一点,但他不管这些事,只知道赚钱。小薇夹在中间……她也不好过。”
我想起陈薇那些支支吾吾的电话,那些疲惫的叹息,那句“对不起”。
原来她早就知道。
或者说,早就怀疑。
但她选择了沉默。
也许是软弱,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对婆家的妥协,对丈夫的顺从。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不是为了房子。
是为了那份被无声牺牲掉的、父女之间的坦诚。
“所以,”我站起身,走到张凤仙面前,“你们就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装病,卖惨,登堂入室,还想鸠占鹊巢。”
张凤仙后退了一步,不敢看我。
“陈大哥,我们……我们可以搬走。”周德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哀求,“明天就搬。东西我们都拿走……这半年,谢谢……谢谢你。”
“搬走?”我环顾这个变得陌生的家,“然后呢?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张凤仙猛地抬头:“那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们吗?房子我们又没抢走!你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好好的?”我指了指按摩椅,指了指书房,“这叫好好的?”
小斌忍不住插嘴:“那些东西……我们可以搬走!电脑我也可以搬走!烟灰我擦干净!”
“闭嘴!”张凤仙呵斥他。
我走到阳台,打开储物柜。
里面堆得乱七八糟,我的书,手稿,相册,还有一些老伴的遗物,被粗暴地塞在里面,蒙着灰尘,边角都折了。
我拿起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就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人笑得很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照片有些受潮,边缘起了皱。
我合上相册,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回客厅,我把相册放在茶几上。
“明天中午之前,”我看着张凤仙和周德顺,也看了一眼小斌,“把你们所有的东西,包括这半年添置的,全部搬走。把我原来的东西,恢复原样。地板擦干净,钥匙留下。”
张凤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然后,”我继续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大哥……”周德顺还想求情。
“老周,”我打断他,“看在曾经是亲家的份上,这是最后的情面。”
我转身,走向卧室。
“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你们安静点。”
我关上卧室的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混乱的声响。
张凤仙低低的咒骂和哭泣。
周德顺沉重的叹息。
小斌不知所措的嘟囔。
还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还在。
我拿起相框,轻轻擦了擦。
照片里的她,永远温柔地笑着。
“差点把家弄丢了。”我低声说。
窗外,天色隐隐泛起了灰白。
一夜将尽。
10
他们是在第二天下午离开的。
搬家公司来了两趟,才把那堆行李,连同按摩椅、新添的电器等物搬空。
张凤仙自始至终阴沉着脸,不再看我,也不再说一句话。
只是指挥工人搬东西时,声音还带着些虚张声势的尖利。
周德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偶尔帮忙扶一下东西。
他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与常人无异。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
小斌是最后走的,背着巨大的电脑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手办的袋子。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一种近乎真空的、巨大的安静。
我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地板上留着搬运的拖痕,家具移位后留下的空白印记。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生活过的气味,但正在迅速消散。
房子恢复了原来的格局,却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仿佛一场热闹而荒诞的戏剧散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洞的回音。
我花了三天时间,彻底打扫。
擦洗每一处被触碰过的地方。
把书房的每一本书归位,擦拭老伴的照片,将受潮的相册和手稿一页页摊开晾晒。
有些折痕,再也抚不平了。
老赵过来串门,看着光洁却冷清的房间,叹了口气。
“走了也好,清静。”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没点,夹在手指间。
“女儿那边……”老赵欲言又止。
“她知道。”
老赵摇摇头,不再多说。
周末,陈薇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不敢看我。
“爸。”
我让她进来。
她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对不起,爸。”她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早就该告诉你的……我猜到了……但我怕……我怕子轩难做,怕婆婆闹,也怕您生气伤身体……”
她语无伦次,哭得肩膀颤抖。
“我知道我懦弱,我没用……我让您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曾经她也天真烂漫,会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小心翼翼,左右为难,在父亲和婆家之间,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是生活所迫,还是性格使然?
或许都有。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去了。”我说。
她哭得更凶了,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呜咽着。
“爸……你别不要我……”
“傻话。”我拍了拍她的背,“你永远是我女儿。”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层毫无保留的信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需要时间,或许也永远无法完全弥合。
她哭够了,帮我收拾了一下屋子,做了顿饭。
吃饭时,我们都很沉默。
她几次想找话题,又不知从何说起。
临走时,她犹豫着说:“爸,子轩他……让我代他向您道歉。他说他不知道他爸妈会做得这么过分。”
“嗯。”我点点头。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一个人住,要不要请个保姆?或者……去养老院看看?”
“再说吧。”我说。
她走了,一步三回头。
门关上,屋子又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把房间染成暖黄色,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清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这里充满了回忆。
和老伴一起攒钱买下它的欣喜。
看着陈薇从小不点长成大姑娘的岁月。
老伴生病最后那段时间,我们互相扶持的点点滴滴。
然后是她走了,留下我和这满屋子的寂静。
我曾以为,我会在这里终老。
守着这些回忆,慢慢熬过剩下的时光。
但现在,这房子让我感到窒息。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那半年来被侵入、被算计、被忽视的痕迹。
那些精心布置的骗局,那些理直气壮的索取,女儿沉默的纵容。
它们像无形的灰尘,落满了这个家的每一寸空气。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花园里,老人们在散步,孩子在嬉戏。
平凡而真实的生活景象。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号码。
“你好,我有一套房子想出售。”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红色的退休证。
又看了看老伴的照片。
“咱们换个地方吧。”我对照片里的人说,“找个小点的,安静的,只属于我们回忆的地方。”
卖房子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价格合适,地段不错,很快有了买家。
陈薇知道后,又哭了一场,但这次她没有再劝。
她或许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
交割手续办完那天,我最后清理了一遍房间。
东西大多送人了,或扔了。
只带走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几件衣服,必要的证件,还有那个装着老照片的相册。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环顾四周。
墙壁,地板,窗户,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但我知道,我带不走它们,它们也不再属于我。
老赵来送我。
“真要走?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到处走走看看。”我说。
“也好,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老赵拍拍我的肩膀,“保重,常联系。”
“保重。”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再次传来。
走出单元门,夏末的阳光依然有些晃眼。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然后,转身,走向小区门口。
那里停着一辆出租车。
车窗落下,司机探出头问:“师傅,去哪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