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顾家三姑娘嫁得风光 夫君是新科状元,圣上亲赐的姻缘
发布时间:2026-02-03 07:36 浏览量:2
人人都说顾家三姑娘嫁得风光。
夫君是新科状元,圣上亲赐的姻缘。
可大婚当夜,他醉醺醺掀了我的盖头:“顾锦书,你父亲逼我娶你,但你我心里清楚——”
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和离书我早备好了,等你官途稳了,随时可签。”
他愣住时,我拔下金簪散开发髻:“现在,能睡觉了吗?”
后来他位极人臣,却深夜攥着和离书来找我:“娘子,这纸……能不能撕了?”
我对着烛火绣他的新朝服,头也不抬:“撕了做什么?明日还要拿去官府备案呢。”
他沉默半晌,忽然将纸丢进炭盆。
火焰窜起时,他自身后拥住我,气息拂过耳畔:“备案?顾锦书,你这辈子都别想。”
1
建安三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喧闹些。满城的柳絮还没飘尽,另一种热闹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新科状元郎陆缙,跨马游街,琼林赐宴,风头无两。而比这“大登科”更引得京城上下津津乐道的,是紧随其后的“小登科”:圣上一纸赐婚,将忠勤伯府那位素有才名却也以疏淡闻名的三姑娘顾锦书,指给了这位寒门出身一跃龙门的状元公。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人人提起,都是一脸掩不住的笑与羡。忠勤伯府嫁女,排场自然不小,十里红妆,鼓乐喧天,从城东直铺到城西御赐的状元府邸。
顾锦书端坐在八抬大轿里,头顶的凤冠沉重,身上的嫁衣繁复,耳边是经久不息的喜乐和人群的嗡鸣。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染着鲜亮的蔻丹,是姨娘和姊妹们昨日围着她说笑时亲手为她涂上的,可那抹红,此刻映在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与陆缙,此前只在宫宴上有过遥遥一面。彼时他穿着簇新的进士服,在一群或矜持或兴奋的新科进士中,气质清冷得有些格格不入,只远远对着御座行礼,侧脸线条明晰,却没什么表情。
她当时正与旁座的女伴低声说着什么,无意间抬眼,正撞上他似乎漫无目的扫过女眷席的视线。
极短暂的一瞬,那双眼睛深得很,像秋夜里望不见底的寒潭,旋即又漠然地移开了。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她很快便忘了。
谁知,转眼就成了她的夫君。
花轿落地,喧哗声浪扑面而来。繁琐的礼仪一程接着一程,拜天地,拜高堂,对拜。隔着朦胧的盖头,她只能看见一双男人的靴尖,玄色,滚着暗红的边,随着礼仪官的唱和,在她面前或移动或停顿,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踏近半分,也无一丝迟疑慌乱。
直到被送入洞房,周遭的嘈杂被厚重的门板隔开些许,只剩下满室红烛高烧,静静流着泪。
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云苓小心翼翼地扶她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坐下,想说些吉利话宽慰,触到她冰凉的手指,又噤了声,只默默替她理了理裙摆。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外间的宴饮声浪渐渐低了,散了,终至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水滴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红盖头沉甸甸地压在头上,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红。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些重,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脚步声落地很沉,一步一步,向她靠近。那步伐不算稳,带着显而易见的醉意,停在了她面前。
顾锦书交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眼前的红光骤然消失,盖头被猛地掀开,力道之大,带得她鬓边的步摇都晃了几晃。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
陆缙就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张本该春风得意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笼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醉意。
一双眼睛比宫宴那日更黑,更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也绝不该出现在洞房花烛夜的情绪,像是厌烦,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屈辱。
他手里还攥着那方挑落的喜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审视,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看了片刻,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顾锦书。”他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低哑,每个字却都吐得很清晰,砸在寂静的新房里,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你父亲逼我娶你,圣旨压下来,我违逆不得。但你我心里清楚——”
他顿住,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惊慌、羞愤或者泪眼盈盈。
顾锦书静静地回视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衬得她眉眼如画,却也没什么新嫁娘该有的娇羞或忐忑。
那双眸子太静了,像两汪不起波澜的古井,映着他咄咄逼人的身影,也映着满室虚张声势的红。
在他即将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她抬起了一只手。
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止断意味。腕上一只素银镯子滑落,叮咚轻响。
陆缙未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眉头倏地拧紧。
“夫君醉了。”顾锦书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不低,既不显怯懦,也无半分火气,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有些话,醉时说,醒时悔,不如不说。”
她放下手,顺势探入自己宽大的嫁衣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未曾封口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陆缙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又抬起,锐利地看向她,满是狐疑。
“和离书,”顾锦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我已经拟好了。只空着署名与日期。”她将信封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他喜服的衣襟,“夫君如今初入仕途,根基未稳,此刻若闹出风波,于你前程有损。这纸和离书,你先收着。待你官途稳了,觉得无需再顾念什么,随时可签。我顾锦书绝无二话,即刻搬离,不会纠缠半分。”
她话说得清楚明白,条理分明,甚至周到得替他考虑好了前程时机。
陆缙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许多种洞房夜的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种。没有哭闹,没有指责,没有新妇的羞怯或迎合,只有一纸冷冰冰的预先备好的和离书,和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为他着想”。
攥着喜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上好的丝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些许,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闷堵。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反而被那绵软的沉默裹得透不过气。
他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满室的红,红得那样刺眼,那样虚假。
顾锦书却仿佛完成了一桩任务,不再看他。她抬起双臂,绕到发髻之后,摸索了一下,拔下了固定凤冠最沉的那支赤金点翠衔珠簪。
浓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泼洒下来,掠过她白皙的侧颈和肩背,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她的脸颊。她随手将金簪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然后开始自行卸下头上其他沉重的钗环。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透着一种倦怠的优雅。
陆缙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一件件卸去那些璀璨的束缚,看着那张盛装下明艳逼人的脸,逐渐褪去华饰,露出底下更清晰也更疏淡的眉眼。少了珠翠环绕,她看起来似乎更单薄了些,却也有种洗净铅华的清冽。
直到最后一支小巧的珍珠耳钉被取下,她这才再次抬眼,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男人。
“夫君,”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时辰不早了。能睡觉了吗?”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厚重的嫁衣窸窣作响,她走到妆台前,就着铜盆里早已凉透的水,简单地净了面。
然后回到床边,脱下最外层绣着龙凤的大红喜服,只穿着中衣,掀开锦被的一角,躺了进去,面朝里侧,闭上了眼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独自在闺中安寝。
陆缙站在满室红烛中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喜帕和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和离书,看着床上已然安然就寝的新婚妻子,只觉得一股荒唐至极的感觉涌遍全身。
红烛高烧,流下的蜡泪堆积如小山。那热烈的光,照亮了满室喜庆的陈设,却仿佛怎么也照不透床边那一方小小的安静的阴影,也照不亮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许久,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将喜帕与和离书胡乱塞进怀中,走到桌边,吹熄了几支蜡烛。只留下远处一对小小的烛火微弱地摇曳着。
他褪下喜服,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无声流淌的河。锦被下,身躯的温热隐约可感,却又遥远得如同幻觉。
夜极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遥远梆子响。
这一夜,红帐春暖是半点也无,只有一室难以言喻的凝滞,与那悄悄漫上心头的各自陌生的凉意。
2
日子便在这般诡异的平静中滑了过去。
状元府邸不算大,三进的院子,比起忠勤伯府的深宅大院,显得清简许多。
下人也是新配的,规矩尚未完全立起来,带着几分生涩。顾锦书嫁过来的第三日,便接了管家对牌,将内院诸事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指令却清晰,赏罚也分明,不过旬月,府中上下便有了章法,仆役们做起事来轻手轻脚,井然有序。
陆缙授了翰林院修撰的职,每日早早出门,常在翰林院或宫中待到暮色四合方归。两人相处的时间,大抵只有早晚膳时。
膳桌是梨花木的,不大,两人分坐两边,距离不远不近。
起初,桌上几乎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仆妇布菜时衣裙摩擦的窸窣。菜肴精致,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品不出太多滋味。
顾锦书吃得少而慢,仪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常常是垂着的,落在眼前的瓷碟汤盏上,或者窗外那棵日渐葱茏的石榴树上。
陆缙起初也是沉默,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平静无波的面容,便会想起那个突兀的和离书之夜,胸口那股滞闷感便隐隐复生。
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质问她为何备下和离书?还是解释自己那晚的失态?似乎都显得可笑。那纸和离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打破这沉默的,是一次意外。
那日陆缙散值略早,回来时,听闻顾锦书在小厨房。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并未让人通传。刚到窗下,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顾锦书和她的丫鬟云苓。
“夫人,这樱桃酪的方子,咱们府里不是这样做吗?为何要特意减了糖霜,又添这一勺杏仁露?”云苓的声音带着疑惑。
顾锦书的声音轻轻响起,比平日对着他时,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大人连日熬夜观政,案牍劳神,口中想必乏味苦涩,甜腻了反倒不适。杏仁露清润,略带苦香,能压一压火气,也更利秋燥。”
陆缙脚步顿住。
“……可夫人您不是说,既已备了和离书,便只等……”云苓的声音压低下去,后面的话含糊了。
里面静默了片刻。
“一码归一码。”顾锦书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既还是这府里的主人,我便还是主母。该尽的份例,该顾惜的,一样也不能短了。这与那纸书,不相干。”
陆缙站在窗外,春日傍晚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他却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勺“略带苦香”的杏仁露轻轻烫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晚膳时,那道总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不甚起眼的羹或汤,味道似乎总是恰到好处,不浓不淡,温润适口。他原以为是厨子手艺寻常,却未曾想过,是有人这般静默地费了心思。
他没有进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当晚的樱桃酪呈上来时,陆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微凉,果然有股极淡的杏仁香气萦绕齿间,将那一点点可能的腻味化解得干干净净,只余满口清润。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顾锦书正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并未看他。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膳厅里显得有些突兀:“这樱桃酪,很好。”
顾锦书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她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便又低下头去。
虽然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之后,膳桌上的静默,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僵持了。陆缙开始会说一些朝中无关紧要的趣闻,或者翰林院修书时遇到的疑难字句。
顾锦书多数时候仍是听着,偶尔会应一两句,她的见解往往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或引一两句恰当的典故,让陆缙不由侧目。
他发现,他的这位妻子,并非如外表那般只是深闺中循规蹈矩的木头美人。她读过很多书,且记性极佳,心思玲珑。
一日休沐,陆缙在书房练字,墨汁不慎溅出些许,污了袖口。他皱眉,正要唤小厮,顾锦书恰巧端着一碟新制的荷花酥进来。见他情形,便放下碟子,走过来,极自然地执起他的手腕查看。
“是松烟墨,凝固了便不好洗。”她说着,转头吩咐云苓去取特定的皂荚水和细盐,又让人去取他备用的外衫。
她微微低头,专注地处理那点墨渍,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腕肌肤。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轻而稳。
陆缙垂眸,能看到她鸦黑的发顶,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和那轻轻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距离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倒像是某种清苦的草本气息,混着一点点书卷的墨香。
那一瞬间,书房里静极了,只有她轻柔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的鸟鸣。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堆满书籍纸墨的空间,因为她的存在,变得有些不同。
墨渍最终被妥善处理干净,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痕迹。顾锦书松开手,退开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好了。大人换上衣衫吧,这污了的,妾身让人仔细浆洗,或可补救。”
陆缙看着她,忽然道:“你的字,想必也写得很好。”
顾锦书抬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起这个,略一迟疑,道:“闺中胡乱学过些,谈不上好。”
“替我看看这几个字如何?”陆缙指了指桌案上刚写的一幅字,是前人的诗句。
顾锦书走过去,端详片刻,道:“笔力遒劲,格局开阔,只是这一笔‘捺’,略显迟疑,力有未逮。大人当时,心中似有滞碍?”
陆缙心头一震。他写那幅字时,确实正想着前几日朝中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心中烦闷。不曾想,竟被她从一笔一划中窥见了端倪。
他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深了几分。
自那日后,陆缙在书房的时间似乎多了起来。有时是练字,有时是翻阅古籍,顾锦书偶尔会送来茶点,有时也会被他留下,问问某句诗的出处或者某段史实的考据。
她话依然不多,但每每言之有物。两人之间,隔着书案,或站或坐,光影在书册间流转,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静谧和谐。
一次,陆缙被几处前朝典制卡住,查了许久不得其解,眉宇间凝着烦躁。顾锦书默默看了片刻,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嫁妆箱笼里,取出几本旧书。
“大人看看这个。”她将书递过去,“是妾身外祖家藏的,有些孤本笔录,或可参考。”
陆缙翻阅之下,果然找到线索,豁然开朗。他惊喜抬头:“此书珍贵,你……”
“书是给人读的,能解大人之惑,便不算明珠蒙尘。”顾锦书淡淡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缙心中却浪潮翻涌。他出身寒微,深知这些世家大族藏书的宝贵与矜贵,非至亲挚友不肯轻示。她这般随意取出,助他解困,其中的意味……
他看着她又低下头,去整理刚才被他翻乱的书架侧影,晨曦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那一刻,陆缙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纸冰冷生硬的和离书,在脑海里浮现时,竟变得有些刺眼,有些……不合时宜起来。
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忘记它的存在。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依旧同榻而眠,中间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时,那封被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和离书,又会隐隐散发出凉意,提醒他最初的那个夜晚,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
而她,始终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打理家务,为他备好合口的饮食,替他整理书房,在他需要时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
一切都无可挑剔,如同最完美的幕僚,最称职的主母。可也仅此而已。
陆缙开始觉得不满足。他想要更近一点,看清她平静眼眸下的真实情绪;他想要打破那层无形的壁障,不仅仅是隔着书案的探讨,不仅仅是膳桌上礼仪周全的交谈。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一日清晨,他起身略早,顾锦书正坐在妆台前,由云苓替她梳头。
她穿着杏子黄的常服,长发未绾,柔顺地披在肩背,镜中映出的侧脸,褪去了往日的疏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柔和。
云苓正要为她描眉,陆缙忽然走了过去。
“我来。”他接过云苓手中的螺子黛。
云苓惊讶地退开。顾锦书也从镜中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反对,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
陆缙俯身,靠近她。那股清苦的草木香再次萦绕鼻端。他执黛的手很稳,目光落在她姣好的眉形上。她的眉生得极好,不需过多修饰,只是顺着那天然的弧度,轻轻描摹,加深颜色。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触碰到她的眉骨肌肤,温热细腻。他能感觉到她屏住的呼吸和睫毛轻颤的频率。镜中,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亲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专注看她。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一丝细微的紧张与无措。
画毕,他端详片刻,放下螺子黛,低声道:“好了。”
顾锦书抬眼看向镜中,眉形宛然,深浅合宜,并无差错。她沉默一瞬,轻声道:“多谢夫君。”
语气依旧平稳,只是那耳根处,似乎漫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粉色。
陆缙直起身,看着她重新变得平静的侧脸,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他想,或许,那道屏障,也并非坚不可摧。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过着,表面平静无波。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会留意她多看了一眼的糕点,下次便让厨房多做些;她会在变天前,默不作声地将他常翻阅的几册书挪到更避潮的书架内侧;他散值带回一本有趣的游记,会“顺手”放在她常坐的榻边小几上;她煮了新的茶,也会让云苓给他的书房送一壶过去。
和离书,再也没有被提起。
直到那日宫宴。
3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清凉殿,时值仲夏,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难掩席间的暗流涌动。
陆缙作为新晋的翰林院修撰,又颇得圣心,位置不算靠后。顾锦书作为命妇,随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今日按品大妆,穿着绯色罗裙,头戴珠冠,比平日更添几分明艳端庄,只是神色依旧淡淡的,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不知怎的,话题引到了新科进士们的婚姻上。
座中一位素来与忠勤伯府不太对付的郡王,大约是饮多了酒,带着几分戏谑,朝着陆缙笑道:“陆状元年轻有为,听闻婚事乃是圣上钦点,天作之合。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锦书,“这高门贵女,温柔贤淑自是好的,只恐心思深重,寻常儿郎难以驾驭啊。陆状元,这齐人之福,享得可还舒坦?”
此话一出,席间微微一静。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恶意昭然,既暗讽顾锦书门第高心思重,又隐隐贬低陆缙靠姻缘攀附。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顾锦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长睫覆下,掩去了眸中神色。
陆缙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那郡王,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寒意。
“郡王说笑了。”陆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附近几席,“内子温良恭俭,通晓诗书,乃陆某之幸。至于‘驾驭’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顾锦书,眼神在触及她沉静侧脸时,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有力,“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敬,何来驾驭一说?陆某寒窗十载,侥幸得中,立身朝堂,凭的是忠君之心报国之志,与些许笔墨功夫。姻缘乃天恩所赐,陆某唯有感激珍重。内子品性高洁,与陆某志趣相投,此乃天赐良缘,旁人或许难解,陆某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一番话,不卑不亢,既驳了对方的暗讽,又明确表达了对顾锦书的回护与敬重,更点明自身立身之本是才学志气,而非姻亲。言辞清晰,立场坚定。
那郡王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且句句在理,一时语塞,面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呵呵,陆状元好口才,伉俪情深,佩服,佩服。”
席间的微妙气氛,因陆缙这番话悄然散去不少。众人纷纷附和,话题也被引向了别处。
顾锦书始终垂着眼,直到此刻,才极轻微地抬起睫羽,飞快地瞥了陆缙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绷,依旧带着方才未曾完全敛去的锐利。
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一直平静无波的湖面,倏地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竟会如此维护她,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毫不迟疑。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车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朦胧。街市上的喧哗被车壁隔绝,显得车内格外安静。
陆缙闭目养神,似乎有些疲惫。顾锦书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许久,轻声开口:“方才……多谢夫君。”
陆缙睁开眼,转头看她。灯光下,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卸去了宫宴上的明艳妆容,显露出原本的清丽。
“不必谢。”他声音有些低哑,“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外人闲言,本就不该由你承受。”
“夫妻一体……”顾锦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又道,“只是,连累夫君因我之故,得罪了那位郡王。”
“区区郡王,何足挂齿。”陆缙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傲然,“他无非是酒酣耳热,口不择言。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我也并非全为维护你。他话中轻慢于我寒窗所得,轻慢于我立身之志,我自然要辩个明白。”
顾锦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明白他自有傲骨,并非一味护短。可心底那圈涟漪,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漾得更开些。至少,他视她为“一体”,哪怕只是名义和利益上的。
自宫宴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些许。虽依旧相敬如宾,但偶尔目光相接时,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温存。
陆缙在朝中愈发忙碌,有时直至深夜方归。顾锦书总会让人留一盏灯,温着一盅清淡的汤水在灶上。
他书房里的灯油,她亲自检查,总备着最耐燃的那一种;他换下的朝服,她偶尔会接过,细看是否有磨损开线之处,然后叮嘱浆洗的仆妇特别留意。
一次,陆缙连续数日早出晚归,回来时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甚至咳嗽了几声。顾锦书看在眼里,次日便亲自去了一趟药房,又在小厨房待了半日。
傍晚陆缙回来,见桌上除了一如既往合口的饭菜,多了一小盅冰糖炖梨,旁边还放着一个素色锦囊。
“秋燥渐起,夫君咳了两声,这梨汤可润一润。锦囊里是妾身配的几味安神香草,味道清淡,置于枕边或书房,可解乏助眠。”顾锦书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陆缙拿起那锦囊,凑近鼻尖,果然闻到一股极清雅的草木香气,不浓烈,却幽幽钻入心脾,让人心神为之一静。他抬眼看她,她正低头布菜,颈项弯出一段柔和的弧度。
“有劳。”他低声道,将锦囊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一盅温热的梨汤喝下去,不仅润了喉,仿佛连日的疲惫也被熨帖了几分。
他开始期待每日归家的时候。无论多晚,那盏灯总是亮着,有时她已歇下,但外间总会温着茶水点心;有时她还在灯下做着针线,或是翻阅书册,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便会抬起头,问一句:“回来了?灶上温着汤。”
很平常的话语,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这偌大的京城,这冰冷的官场,尔虞我诈,步步惊心,唯有回到这里,看到那一窗灯火,见到那个安静的身影,心才能落到实处。
他渐渐明白,自己当初那番关于“逼迫”的言论,是多么狭隘可笑。她并非他想象中那种依仗家世骄纵蛮横的高门女。
她冷静,自持,有才学,有胸襟,更有一份洞明世事的通透与善良。那份早早备下的和离书,与其说是对他的挑衅或算计,不如说是她给自己预留的一份体面退路,也是她对他当时处境的一种无声体谅。尽管那体谅,最初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呈现。
越是明白,那纸和离书的存在,就越让他如鲠在喉。它像一根刺,提醒着他最初对她的误解和伤害,也仿佛预示着她随时可能抽身离去,将这一室逐渐累积起来的温暖与安宁全部带走。
他不敢提,怕一提,便打破了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与温馨。只能加倍地对她好,笨拙地,试探地。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某家铺子的茯苓糕,下次便绕路去买回来;看到她翻阅某本古籍时多停留片刻,便会设法寻来相关的注疏孤本,装作不经意地放在她桌上;休沐日若得闲,也会问她是否想去京郊寺庙进香,或者逛逛书肆。
顾锦书对他的转变,起初有些讶异,后来便也坦然受之,只是回应依旧含蓄。收到茯苓糕,会轻声道谢;看到新寻来的书,眼底会有亮光一闪而过;答应同去书肆,也会提前备好外出的衣物点心。
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寻常夫妻般的日常琐碎与淡淡牵挂。只是,那纸和离书,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盛夏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电闪雷鸣,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陆缙那夜有紧急公文需处理,回来得极晚,浑身已被淋得半湿。
顾锦书并未就寝,见他如此,立刻起身,吩咐人备热水姜汤,自己则找来干爽的中衣。
陆缙沐浴出来,见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肆虐的庭院,眉头微蹙,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震耳欲聋的雷声。
顾锦书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陆缙心中一动。他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态。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平静的,镇定的,仿佛无所畏惧。
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绞着帕子的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
顾锦书浑身一僵,蓦然回头看他,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惶,如同受惊的小鹿。
“别怕。”陆缙低声道,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有力。他并未松开手,反而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只是打雷。”
顾锦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安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如此有力,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熨烫到心底最深处。
那一直紧绷的用于维持平静表象的弦,在这陌生的温暖与突如其来的雷鸣双重冲击下,倏然断裂。
她忘了抽回手,忘了保持距离,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窗外的雷声雨声依旧喧嚣,可这方寸之间,却仿佛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他掌心的暖,和他注视着她的深邃的眼眸。
那一夜,他们依旧同榻而眠。只是,在又一次惊雷炸响时,陆缙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颤了一下。他迟疑片刻,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怀中身躯起初僵硬,渐渐地,慢慢放松下来,最终温顺地依偎着他,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陆缙拥着她,嗅着她发间清苦的草木香,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涨满。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下去。什么和离书,什么当初的误会,都让它们过去。
他以为,经此一夜,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屏障已然消失。
然而,他低估了她的清醒与固执,也低估了那纸和离书在她心中的分量。
几日后,陆缙升迁的旨意下来,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虽只是品阶上的稍进一步,却是清贵无比,常伴君前,前途一片光明。这正是他当日所言“官途稳了”之时。
府中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争相道贺。晚膳时,顾锦书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他喜爱的菜肴,甚至还温了一壶薄酒。
酒酣耳热,烛影摇红。陆缙看着对面眉眼柔和的妻子,心中暖意盎然,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书房,取来了那个一直藏在暗格里的信封。
回到房中,他走到顾锦书面前,将信封放在桌上,就着烛火,看着她。
顾锦书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原本微带醺然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一些。
陆缙心中莫名一紧,却仍带着笑,拿起那封和离书,道:“娘子,你看,如今我也算……官途稳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这纸……能不能撕了?”
他想,她会懂的。会明白他的心意,会害羞地低下头,或许会轻轻说一声“好”。
顾锦书抬起眼,看向他。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却照不出一丝波澜。她没有看他手中的和离书,而是转过身,走到一旁的绣架前。
绣架上,是一件崭新的绯色的麒麟补子朝服,针脚细密,纹样精致,已完成了大半。她拿起针线,就着明亮的烛火,开始绣补子上最后一角云纹。
飞针走线,动作流畅而稳定。
陆缙举着和离书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的温情与期待,仿佛被这无声的沉默冻住。他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忽然有些心慌。
“娘子?”他唤了一声。
顾锦书手下未停,甚至连头也未抬,只淡淡地清晰地说了一句:
“撕了做什么?明日还要拿去官府备案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散了满室的温馨,也劈得陆缙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刺绣的侧脸,看着她手中那件为他升迁而缝制的新朝服,再看向自己手中这封她亲笔所写他此刻却恨不得立刻化为灰烬的和离书。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线跳跃了一下。
陆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于会失去她。
他攥紧了手中的纸张,那单薄的纸张边缘,深深陷入他的掌心。
夜还很长。而那盏烛火,明明灭灭,照亮着她沉静的眉眼,也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惊痛与决心。
4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声响,橘红的火光映着顾锦书沉静的侧脸,也映着陆缙眼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说什么?备案?
这两个字像带着冰碴,狠狠砸进陆缙滚烫的心口。他看着她手中不停穿梭的针线,那针尖仿佛不是落在锦缎上,而是扎在他的血肉里。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明日天气如何。
这数月来的温存点滴,那些悄然滋长的情愫,那些他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靠近,难道在她眼中,依旧抵不过这一纸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她为他调理饮食,为他备置香囊,为他缝制新袍,与他同担风雨……难道都只是“主母的份例”,与情意无关?
一股混杂着痛楚、恼怒和不甘的炽烈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小心翼翼。
他沉默着,捏着那张薄纸,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在顾锦书又一次落针的细微声响里,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墙角的铜炭盆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和离书掷了进去!
“嗤——”
干燥的纸张边缘触到红炭,瞬间卷曲焦黑,火舌倏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墨字,将那“和离”二字,连同下面空白的署名处,一并卷入赤红的烈焰中。
顾锦书手中的针猛地一顿,针尖刺入指尖,沁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她愕然抬头,第一次,在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空白的震惊。她看着炭盆里迅速化为灰烬的纸张,又看向几步外站着的男人。
陆缙背对着炭盆,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转回身,一步步向她走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在骤然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绣架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烛火的光。顾锦书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想要避开这过于迫人的气息,却被他伸手,握住了她刚刚被刺伤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她微凉沁血的手指。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不容她挣脱。
“备案?”陆缙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拂过她的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顾锦书,你这辈子都别想。”
顾锦书浑身一僵,抬眸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太烈,翻涌着怒意,却更深处是赤裸裸的恐慌,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的占有欲。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状元郎,也不是宫宴上从容回护的夫君,此刻的他,像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兽,撕开了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
“你……”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涩,“那是……我父亲……”
“我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陆缙打断她,手指收紧,仿佛想将那一点血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圣旨也好,你父亲的意愿也罢,甚至是我当初愚蠢的误解和混账话,我都不管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握住了她的肩,迫使她更近地看着自己:“我只知道,娶你的是我,掀你盖头的是我,喝你调的羹汤、戴你配的香囊、穿你缝的衣裳的是我!在宫宴上站在你身边的是我,雷雨夜抱着你入睡的是我!顾锦书,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陆缙,是你的夫君!不是一桩交易,不是一个你需要尽责维持体面的‘主人’!”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滚烫而急促。顾锦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急切与痛楚,心口那堵筑了许久自以为坚固的墙,在这突如其来的烈焰般的情感冲击下,轰然出现了裂痕。
“可……和离书……”她喃喃道,逻辑还在固执地坚守最后的阵地,“你说过……官途稳了……”
“是,我说过!”陆缙几乎要被她这时的“讲理”气笑,心口却又疼得发酸,“可我后悔了!从你第一次默不作声给我调那碗带杏仁露的樱桃酪开始,从你在书房里一眼看出我字中心事开始,从你拿出外祖珍本助我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你洞房那夜递给我和离书,却还问我能不能睡觉开始……我就后悔了!”
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力度,一字一句砸进她心里:“我要的,从来不是一纸随时可以撤走的安稳。我要的是你,顾锦书。是你这个人,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顾锦书呼吸一滞,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一辈子……这三个字太重,太烫,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习惯了留好后路,习惯了不抱期望,习惯了用平静疏离来保护自己。可他此刻,却蛮横地不容分说地,要将这一切打碎。
“但你……当初明明……”她想提起他当初的厌恶,那根刺其实一直扎在她心底最深处,只是被她用理智强行忽略了。
“我当初是个被偏见蒙了眼、自以为是还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混账!”陆缙接过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毫不留情的自我剖白,“我出身寒微,一朝登科,看谁都似带着算计,尤其你们这些高门。我以为这婚事是强加给我的枷锁,是你们瞧不起我却又要施恩控制的把戏。我说那些话,伤你至深,是我陆缙此生最大的错!”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懊悔又急切的脸:“你可以怨我,恨我,打我骂我都行。但别用那纸和离书来罚我,更别想就这样离开。顾锦书,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炭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下去,纸张已彻底化为灰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室内重新被烛火温黄的光晕笼罩,却再也不是之前的静默凝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炽热的气息。
顾锦书长久地沉默着。陆缙也不催她,只是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固执地等待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许久,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垂下,落在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那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有些疼。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新朝服袖口处,那刚刚绣完的最后一片云纹。
针脚细密匀称,麒麟补子威严生动,是她一针一线,在无数个他晚归的夜里,就着烛火绣成的。
“这朝服,”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毫无情绪的平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哑,“明日觐见,要穿的。”
陆缙心脏猛地一跳。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火气这样大,”顾锦书没有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仔细明日眼睛肿了,面圣失仪。”
这话说得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叮嘱。可陆缙却听出了不同。那拒人千里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泄露出一点点近乎别扭的关心。
狂喜如同潮水般冲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用力,将她从绣架前拉起,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不再是在雷雨夜的被动依偎。他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手臂箍着她的腰背。
顾锦书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擂鼓一般,敲打着她的耳膜。
“锦书……”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不容错辨的深情,“我的锦书……”
顾锦书僵硬的身体,在他这般全然不设防的炽热的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混着一点墨香和皂角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和低哑的呼唤。那堵心墙上的裂痕,无声地扩大,终至崩塌。
她闭上眼睛,忍了许久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酸涩,忽然涌上眼眶。她没有动,也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那滚烫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经年累月的凉意。
良久,陆缙稍稍松开她,却仍圈她在怀,低头去看她的脸。烛光下,她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似乎有些微红,唇瓣轻轻抿着。
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一点未干的湿意,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还去备案吗?”他低声问,带着一点诱哄,一点忐忑。
顾锦书抬起眼,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无波古井,带着一丝恼,一丝羞,还有几分被看破的无可奈何。她别开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灰都没了,拿什么备。”
陆缙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无比的愉悦和满足。他重新拥紧她,叹息般在她耳边道:“那就好。以后都不许再写那种东西。想都别想。”
顾锦书没有应声,却也没再反驳。只是悄悄地将脸更贴近他的胸膛一些,听着那稳健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窗外,夜色已深,星河低垂。室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一对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亲密无间,再无隔阂。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一捧温热的灰烬。而那曾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寒冰与利刺,也仿佛随着那纸和离书,一同化为了乌有。
5
翌日,陆缙穿着那件崭新的带着麒麟补子的绯色朝服入宫面圣。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舒朗与意气,眼底虽因昨夜几乎未眠而略有血丝,精神却极好。皇帝见之,还笑言了一句:“陆爱卿今日气色颇佳,可是家有喜事?”
陆缙撩袍下拜,恭声应答:“承蒙陛下天恩,赐臣良缘,臣妻贤淑,持家有方,臣心无旁骛,唯感念圣恩,兢业报效。” 言辞恳切,神情坦荡,任谁看了,都知这话发自肺腑。
下朝回府,刚踏入二门,便见顾锦书正站在那株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累累已染上些许红意的果子。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襦裙,乌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比昨日宫宴盛装时,更添几分清丽婉约。晨曦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洒下斑驳跳动的光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陆缙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如常,却不再是最初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客套,而是一种……自然的属于家的问候。
“嗯。”陆缙走过去,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她的手指依旧微凉,却不再僵硬,任由他握着。“在看什么?”
“石榴快熟了。”顾锦书任他牵着手,目光又落回树上,“今年结得甚好。”
“是啊,”陆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意染上唇角,“是个好兆头。”
顾锦书耳根微热,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便也由他去了,只低声道:“净胡说。”
陆缙低笑,牵着她往屋里走:“早膳用了么?我有些饿了。”
自那夜之后,某些东西彻底不同了。
膳桌上,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陆缙会给她夹远处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她会轻声提醒他汤还烫着。偶尔目光相触,一个眼底含笑,一个微微垂眸,自有温情流动。
陆缙开始习惯在书房处理公务时,让她在一旁看书或做些针线。有时倦了,抬头便能看见她沉静的侧影,心便也跟着静下来。
他会将朝中一些不甚紧要却又有趣的见闻说与她听,她偶尔的点评,总能让他有新的启发。
两人时常一同翻阅探讨,书房里弥漫的不再是孤独的墨香,还有另一种宁静融洽的气息。
他开始知晓她更多细微的喜好与习惯。她不爱过分甜腻,偏好清茶;畏寒,尤其手足;看书时若遇到极喜欢的句子,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绣花时若太过专注,会微微蹙起眉头。
他也开始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与依赖。散值归家,若她在门口或院中,他会加快脚步走向她;若她不在,第一句话必是问“夫人呢?”;
休沐日,总想与她一同做些什么,或是去京郊赏景,或是去书肆寻书,哪怕只是在家中庭院对弈、品茶和闲谈。
顾锦书起初还有些许不适应,渐渐便也习惯了这份密不透风的温柔与存在感。她依旧不是热情外露的性子,回应总是含蓄的。
但陆缙能看懂,她为他整理书案时更细致的归类,她为他准备衣物时更妥帖的搭配,她听他说话时更专注的眼神,以及……在他靠近时,不再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的身体,反而会放松地倚靠。
那纸和离书带来的阴影,似乎在日渐浓厚的温情里渐渐淡去,无人再提。
深秋某日,陆缙散值回来,带回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簪,簪头是并蒂莲的样式,温润剔透,雕工精湛。
“路过珍宝阁,见这簪子雅致,想着你戴着必定好看。”陆缙将簪子递给她,语气平常,耳根却有些微红。
顾锦书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沁凉的玉质,并蒂莲寓意为何,不言自明。
她抬起眼,看向他,烛光下,他眼底映着小小的她的影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冰冷醉态下掀开盖头时的眼神。恍如隔世。
“很贵吧?”她轻声问。
“你喜欢就不贵。”陆缙立刻道,说完又觉得有些急切,轻咳一声,“你……试试?”
顾锦书垂眸,将原本发间的素银簪取下,青丝如瀑滑落些许。她抬手,将那支并蒂莲玉簪轻轻插入发髻。玉色莹润,衬得乌发愈黑,面容愈发清丽。
“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赧然。
陆缙看得有些痴了,闻言才猛地回神,连连点头:“好看!极好看!”他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玉簪,又像是怕碰坏了似的收回手,只看着她笑,眼底光彩熠熠,像个得了心爱糖果的孩子。
顾锦书被他看得脸上发热,转过身去对着妆镜,却从镜中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笑得傻气。心底那最深处最后一点坚冰,也在这傻气的笑容里,彻底融化成了春水。
日子便这般如潺潺溪流,平静而温润地向前流淌。朝堂之上,陆缙凭借才干与勤勉,愈发得到重用,虽偶有风波,却总能化险为夷,稳步晋升。府中内务,有顾锦书打理,更是井井有条,下人规矩,内外和睦。
又是一年春日,庭中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结出青青的果子。
这日休沐,天朗气清。陆缙心血来潮,拉着顾锦书去城外的归元寺进香。并非为了求什么,只是觉得这般好的春光,该与她一同走走。
归元寺香火鼎盛,古木参天。两人携手拾级而上,绕过宝殿,行至后山一处较为清静的放生池边。池水清澈,可见锦鲤悠游,池边有几株晚开的桃花,粉云般缀在枝头。
顾锦书倚着栏杆,看着水中倒影的云影天光,和身边人的身影。陆缙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些微的山风。
“还记得我们成婚多久了么?”陆缙忽然问。
顾锦书略一思忖:“快两年了。”
“两年……”陆缙低声重复,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昨天才将你娶进门。”
顾锦书侧头看他,莞尔:“夫君这是嫌日子过得慢,还是快?”
“是觉得不够。”陆缙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两年太短,我想与你过二十年,二百年,生生世世。”
山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几片,飘在池面,漾开浅浅涟漪。
顾锦书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唇边笑意渐深,眼底映着春光,也映着他郑重无比的面容。
“好。”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应了一个字。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一个“好”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和一份沉甸甸的交付未来的应允。
陆缙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轻柔如羽的一吻。
顾锦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闭了闭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池中锦鲤似被惊动,甩尾游开,荡起圈圈涟漪,渐渐又复归平静。天光云影,桃花绿水,皆成了这一双璧人身影的温柔布景。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悠远的钟声,浑厚而安宁,涤荡尘嚣。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顾锦书忽然轻声开口,问了一个埋藏心底许久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你当初……在书房暗格里,除了和离书,还放了什么?”
陆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低笑起来:“原来你早知道我放在那里。”
“云苓收拾书房时,无意中瞥见过暗格缝隙。”顾锦书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好奇。
陆缙沉默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放了……一支旧笔。”
“笔?”
“嗯。”陆缙点头,目光投向池水,似在回忆,“是我中秀才那年,母亲用攒了许久的鸡蛋钱,给我买的第一支像样的狼毫笔。笔不算名贵,却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书斋岁月。后来家境稍好,用过更好的笔,这支便收了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成婚那夜之后,我心里乱得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也不知这段姻缘究竟会走向何处。鬼使神差地,便将那支旧笔和……和离书,放在了一起。”
他转头看她,眼神清澈而温柔:“那时我想,若有一日,你真的签了那和离书离开,这支笔,便算是对那段荒诞开端的一个纪念,或者……一个终结。若……”他握紧了她的手,“若我们能走下去,这支笔,便是我陆缙新生开始的见证。它和那纸书放在一起,像是在提醒我,勿忘初心,亦要珍惜眼前。”
顾锦书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没想到,在那冰冷的暗格里,除了她亲手写下的退路,还藏着这样一个属于他的秘密。
“那支笔……现在还在暗格里吗?”她问。
陆缙摇头,眼底漾开笑意:“烧掉和离书那晚之后,我便将它取出来了。如今,就放在我每日办公的书案笔架上。”
他看着她,语气珍重,“它提醒着我,来路不易,更需珍重当下与眼前人。”
顾锦书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与暖意。她不再言语,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山风依旧温柔,钟声余韵袅袅。放生池水映着蓝天白云,映着相偎的人影,也映着那灼灼其华的桃花,与池边悄然萌发的代表无限生机与新绿的春草。
远处,有小沙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和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此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陆缙揽着妻子的肩,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与依赖,只觉得满心充盈,再无遗憾。
他终于明白,最好的姻缘,并非始于一见倾心的轰烈,而是在这细水长流的相伴里,在一次次目光交会、一次次指尖相触、一次次心意相通的瞬间,慢慢将两颗原本疏离的心,焐热,贴近,最终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而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充满误解与冰冷的赐婚,历经试探、挣扎、靠近与懂得,终于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开花结果,落在了这平静而深情的相拥之中。
从此,风雨同舟,荣辱与共,晨昏相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