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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言重生文——《普通的她被阴暗批缠上了》

      发布时间:2026-01-31 09:13  浏览量:3

      本书名称: 普通的她被阴暗批缠上了

      本书作者: 怂怂的小包

      总书评数:9009 当前被收藏数:41127 营养液数:16407 文章积分:374,844,384

      文案:

      【坚韧农家女vs毒蛇世家子】

      “不过是一个挟恩图报的农女,卑贱至极,怎会入我的眼。”

      前世,这是张静娴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生性凉薄,手段狠毒,我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喜欢他。永远都不会喜欢的。”

      这一世,张静娴笑着与他人闲话,无意中被谢蕴听到,成了他发疯的根源。

      ***

      张静娴是西山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一天上山打猎,她救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他生的极为好看,又温柔知礼,所以虽然他双腿尽断忘却前尘,张静娴也细心照料,费尽心思为他寻医。

      想着他们今后可以相伴。

      后来,他的双腿终于好了,也恢复了记忆,张静娴才知道他是高贵的世家子谢蕴。

      脚底泥与天上云自是不相配的。

      张静娴识趣,也看出了他身边所有人对自己的嫌弃,于是她选择了默默离开。

      那一天,她死在了路上。临死之前她得知了一个真相,原来谢蕴一开始就没有失忆,他欺骗她,防范她,更千分万分看不上她。

      再次睁开眼,张静娴重生了,面前是受了重伤的谢蕴。

      她又一次将他救了回去,只是这一次她把他当做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

      ——

      谢蕴是全天下最不可一世的谢家子,风流天下闻,谁都不相信他最后为一个农女折了腰。

      当然,他自己也不相信。

      一个卑贱的农女,纵使救了他,也不配得到他的一个眼神。

      但是后来,他用尽了手段,她也不肯看他一眼。

      ***

      双c,追妻火葬场。

      踏实冷静的女主vs傲慢阴狠的男主。

      女主绝对清醒,男主绝对发疯。

      试读:

      ·

      只花了几个时辰做出来的辇车到底是不堪使用,张静娴取出桃核,发现麻绳已然松动,于是她俯下身认真加固。

      一通忙活,她的身上出了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鸟叫声此起彼伏,谢蕴在一片生动的绿色中,毫不费力地看到她鼻尖上长着一颗小痣。

      颜色很浅,稍离远一些,就淡出了视线。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冷漠地在她的脸上逡巡,寻找每一个她别有用心的证据。

      痣长在这个位置,又故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是认定了他会感兴趣吗?

      然而,谢蕴生性多疑,根本不吃这一套。

      “好了,郎君可以继续推动木轮往前走了。”张静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拿好李子和自己做的彩羽坠子,直起身来。

      “嗯,不知阿娴的舅父家在何处?”谢蕴轻声问她,紧紧捏着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在强行忍耐冲上心头的那股暴戾,砸碎身下的辇车,杀掉那只给他难堪的猴子,最重要的是,逼问她为何靠的这么近,为何又在他的面前展露风情!

      “舅父的房子,那里。”张静娴随意用手指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两分忧虑。

      她来找舅父,不要撞上舅母才好。舅母一直没有消气,根本不会让她把话说完。

      谢蕴垂眸,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高大的桑树遮挡下,有玩闹的总角孩童,围在溪水边洗衣的妇人,扛着锄头来往匆匆的男子,以及几只摇着尾巴的大黄狗。

      这个偏僻的山村二十多户人家过着平淡安详的日子,仿佛从未经历过磨难。

      “近百年战事频发,看来未曾波及这里。”他回忆自己曾见过的村子十室九空的场景,淡淡说道。

      闻言,张静娴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张口反驳,“每隔两三年秋税加重一次,还有从未少过的征役,四年前的征兵,即使北方胡族未打到这里,我等乡野村民的日子何尝好过。”

      谢蕴坐在辇车上,由下而上地仰视她,双眸平静。

      生为愚民,能在混乱的世道下安稳地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理应知足。

      张静娴和他对视,低下了声音,“秦婶儿郎君见过的,她原本嫁给了村中的一位叔父。十年前,郡中征人修筑城墙,他被征走,再回来不到两月人就没了。而秦婶儿没等一年就嫁给了二伯,因为若不改嫁,她每年除了丁税外还要交一斛的罚粮。”

      她站在高处,仿佛望见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一根锁链,挣脱不开,只能懵懵懂懂地接受被安排好的命运。

      庶民的生死,从来不值一提。

      能得到这个感悟,张静娴知道自己必须感谢身边的他。

      生为农女,她从未摸过书,也只识得武阳县城中招牌上的几个字。前世,他教她认字,告诉她书中记载的故事和其中蕴含的大道理。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名士风流,数不尽的人,有着或轰动或绚丽或悲壮或潇洒的一生。

      但千千万万的人,如她,如西山村的村人,都在书上化作了同样的两个字,庶民。

      他们,是从未被在意的。

      唯一能享有的温饱千辛万苦地得到,也要被说一声,该知足了。

      第一次,谢蕴发现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从中,他甚至看到了几分愤懑与悲哀。

      她是庶民,是他口中那个卑贱的农女,从未在他身上得到真正的尊重。

      沉默无声地蔓延,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一颗尾尖带着红色的野桃从天而降,差一点砸到谢蕴的伤腿上。

      不必看,十有八九是方才那只猴子扔过来的,用来充当赔礼。

      谢蕴抓住这颗野桃,薄唇抿直,身上的冷气凉飕飕地往外冒,缓缓开口,“山畜若伤人,万不可留。”

      如果他手中有弓箭,早一箭射死猴子。

      张静娴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朝舅父家走去。

      尖上带了红色的桃子吃起来还是有几分甜的,猴子使坏,但已经赔礼道歉了啊。某种程度上,它比人类更讲礼义。

      -

      靠近村子,谢蕴的存在开始变得显眼起来,不少人好奇地打量他。

      “阿娴,莫非他就是那位贵人?”一位伯娘端着装有脏衣的木盆经过,大胆问了一句。

      西山村这么个小小的村子能有什么秘密,张双虎的外甥女阿娴从山上背下一位贵人,留在自己家中养伤的事短短两天已经人尽皆知。

      在关起门只有一家人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热烈讨论过这位贵人的身份,身高,相貌,编的天花乱坠。

      有人去问乡老,得知贵人伤重,还担心人死在村中引来祸患呢。

      不过今日一看,嗬!真是位贵人!

      这等相貌,就像,像郑家人口中念叨的什么瞻彼,什么绿竹,听是听不大懂,反正意思夸年轻郎君生的俊美。

      伯娘的眼睛忍不住地往谢蕴的脸上瞥,听张静娴应了一声,她的神色很快变得局促起来。

      贵人笑着向她颔首问好,她含糊不敢回,急忙端着木盆匆匆走开。

      剩下的人,便也只敢偷偷地瞄一眼,心中嘀咕。

      乡老和大家说贵人伤地严重,不仅不能走动还不记得家人了,这看起来不像啊,最多也就腿伤未愈。

      “他们只是好奇,没有坏心,郎君千万不要介意。”

      张静娴走到舅父的家门口,低声为村人的行为解释,她很小心地不让他对自己和西山村产生厌恶。

      单他身边的一个亲信,他们这些庶民都惹不起。

      长陵侯谢蕴,对他们而言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

      高高在上,只生活在天边。

      “阿娴的担心多余了,我的心胸还没有狭隘到被多看一眼就生气的地步。”谢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含笑提醒她该敲门了。

      一旁的桑树上结着密密麻麻的果子,还差几日便能完全成熟。

      张静娴鼓起勇气,在木门上敲了两遍,一颗淡红色的桑葚落下,门被打开,张夏儿面带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是夏儿啊,舅父在家吗?”

      张静娴弯下腰,温声问小表妹,又把手中又大又圆的李子递给她几颗。

      “甜的!”张夏儿小姑娘咬了一口,开心的合不拢嘴,她就知道只要大姐姐过来,自己会有好吃的。

      上次是蜂蜜这次是李子。

      真奇怪,为什么只有大姐姐能找到这些呢?姐姐告诉她,因为大姐姐时常进山。

      夏儿小姑娘觉得不对,阿父阿母还有村中的大人们都说山中有吃人的野兽,虎,狼,熊,多的是,小孩子一口吃下连骨头也不需要吐。

      大姐姐明明没有受伤!

      “阿父不在家,去田中锄草了。”小姑娘吃完了一颗李子,脆生生地回答,一眼看到了谢蕴,她的嘴巴又张的很大。

      从来没见过的一个人,而且他好高啊,坐着……“夏儿,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又想偷懒,怎么不和你姐姐学学。”

      刘屏娘手中拿着一个汤勺,一脸嗔怪地走过来,看到张静娴,她的脸色骤变。

      “滚!你给我滚!”

      愤怒之下,她手中的汤勺直直扔了过去。

      张静娴没有躲,她闭上眼睛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可是,汤勺并未砸在她的身上。

      她睁开眼,看向扣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掌,上面浮现一道淤青。

      居然是他为自己挡了舅母愤怒掷来的一下。

      张静娴努力思索前世有没有这一幕,然而,她有些慌张,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

      心里很乱,她默默挣脱开扣在手臂的手掌,将地上的汤勺捡起来,看向刘屏娘,“舅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和舅父。”

      “快走,就算你多带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你进门!”刘屏娘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汤勺,心头的恼恨让其忍不住再狠狠扔过去,砸在她身上。

      可是,今日的张静娴不是单独一个人。

      村中的传言以及男人冰冷的脸色令刘屏娘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察觉到异常的张春儿从屋中走了过来,她急忙拽住自己阿母的衣袖,向妹妹夏儿使眼色。

      “快去田中喊阿父归家。”

      夏儿手中抓着两颗李子,熟练地往自家田头跑。

      眼看隔壁的郑家院门也打开了一条缝儿,张春儿小声劝解阿母让大姐姐和另一位客人进门。

      刘屏娘仍旧不让,就算被郑家的人看笑话,她也不会向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低头。

      舅母深深厌恶的眼神刺痛了张静娴的心口,她动了动嘴唇,一个字未说,只安静地等着舅父张双虎归来。

      可她越是沉默,刘屏娘越是恼怒,令女儿张春儿退后将木门关上。

      “看来你一点不关心你儿子的生死。”谢蕴突然开口,脸上的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刘屏娘身体僵住,张春儿不敢相信。

      “舅母,让我进门吧,有些事不便在门口说。”张静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面带祈求。

      最终,木门被完全打开,他们进到了院内。

      张静娴的舅家面积比她山间的小院略小一些,房屋大大小小有六间,砌着泥墙,很是平整。

      院中也有几棵果树,但没种花草,反而用篱笆隔出了一小块地方,养着咕咕直叫的家禽。

      厨房里面飘出白茫茫的香气,张静娴只嗅了一下,便想起了记忆中甜糯的红豆糕,她眼中闪过了一丝怀念。

      舅母的厨艺很好,尤其擅长蒸豆作糕,以前她刚住进来时害怕地掉眼泪,舅母就会拿一块豆糕哄她。

      自从被赶出家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豆糕了。不知为何,张静娴总蒸不出来那股让她破泣为笑的味道。

      “大姐姐,你要吃豆糕吗?阿母放了很多红豆,又软又黏糊。”张春儿见她怔怔地望着厨房,主动问她。

      得了阿母一个怒瞪,她才缩起脖子。

      张静娴摇摇头,将用山鸡尾羽缝制的坠子递给她,向她要了一盆热水。

      “真漂亮!”张春儿马上及笄,最喜欢鲜亮的颜色,她欣喜地接过坠子,爱不释手。

      大姐姐果然懂她的心思,郑馨儿前日还和她炫耀腰间的荷包,等她把这个彩羽坠子挂在身上,看那个郑馨儿还说什么。

      一个用几块碎布拼成的荷包罢了,灰扑扑的,不如她手中的彩羽鲜艳美丽。

      “我这就把热水给大姐姐送来。”张春儿不等自己的阿母瞪她,提来了整整一个陶罐的热水。

      不过,大姐姐要热水做什么?难道是口渴了?

      ……

      张双虎听了小女儿的话,疾步从田中归来,推开院门,他脚步一顿,眉头攒出了两个疙瘩。

      院中,妻子冷着脸明显怒气未消,春儿手中拿着一个东西,不知在想什么,而他的外甥女垂着头正用一方布巾擦拭…贵人的手背。

      张静娴用浸过热水的布巾仔细擦过那道淤青,然后从身上取出自制的药粉,小心洒在上面。

      “郎君,我舅母不是故意冲你,你莫要生气。”她温声细语地解释,因为两人挨得近,呼出的气息扑在谢蕴的耳边。

      他眼珠微动,不咸不淡地扯出一抹笑。没有回应,但好似在说,他完全不在意。

      见此,张静娴微微放心,将药粉收了起来。

      看着她这副细致入微的模样,张双虎眉间的皱痕又深了一分,他有心再问一遍外甥女的想法。

      按照她昨日所说,贵人如今不该到乡老家中了吗?怎么还和她在一起。

      “你舅父回来了,你快说,方才的话何意。你知道阿山的消息?”不等张双虎开口,刘屏娘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即出声质问。

      张静娴看到舅父,点了点头。

      这下,张双虎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他握紧了锄头,一双眼睛含着激动,“阿娴,你仔细说说。”

      “舅父,消息是我从贵人这里得来的,”张静娴将抚恤钱粮的事情说了出来,“村中没有收到一颗粮食,表兄他们应当还活着。不过以防万一,我们可以到武阳县其他村子去打听,如果确有其事,将来表兄定会安然归家。”

      “好,好!”张双虎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被征走的长子,闻言大喊了两声好,发泄体内的激动。

      张春儿和张入林也很高兴,大兄离开四年总算有了一点音讯。

      夏儿年龄小,对大兄的印象早就淡了,她看到自己阿母又哭又笑的模样,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

      “你肯定还知道别的,阿山如今在何处,何时能归?”刘屏娘急着再问,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静娴,唯盯着她一人。

      人的本性使然,她畏惧一旁优雅不凡的青年郎君,却丝毫不怕亏欠着她的外甥女。

      所以,她只逼着张静娴得到想要的答案。

      面对舅母的逼问,张静娴无声地,缓缓摇头。

      再等一等,等那些人找过这里,这一次,她这个卑贱的农女再不会痴心妄想地跟着他离开。

      救命之恩,她不求钱财不求别的,只请求他找到表兄,稍稍关照一番,让表兄一直活到战事结束。

      张静娴想,这个不算过分的请求他会答应的,他身边的亲信看到她的识相,应该也很满意。

      失望让刘屏娘再度冷了脸,她别过身,嘴里喃喃念叨着长子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张家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受。

      “此番多谢贵人您告知,我们全家感激涕零。”张双虎担忧妻子的反应惹怒了人,略为笨拙地朝谢蕴行了一个大礼。

      “舅父不必客气,阿娴救了我,这对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

      谢蕴含笑说道,张双虎心头对他的好感激增,当得知他在家中行七,已经热情地唤起他七郎君。

      蒸熟的红豆糕被端上来,这次,张静娴的舅母没有阻止。

      “甚是美味,多谢舅父的款待。”谢蕴咬了一块香软的豆糕,也只一块便放下,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子失神的表情,又道,“只是孟大夫约好了今日到家中为我送药,恐怕不能再留。”

      话说到这里,张双虎起身,亲自将他们送到通往山间小院的那条路口。

      “舅父,舅母肯定有话要和您说,您快些回去吧。”张静娴知道舅父急切的心情,和他摆摆手,让他快回去。

      这会儿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主动帮谢蕴推着辇车回到高处的篱笆小院,一路沉思不语。

      从院门到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五块青石,张静娴下意识踩到青石上面,男人瞥了她一眼,漠然绕开。

      “……郎君先在房中歇息,我去库房拿些麻绳。”

      “阿娴拿麻绳,要做什么?”

      “将青石移走,在院中太碍事了,还是铺上木板走起来方便。”

      张静娴同他笑了笑,一点不知疲倦地向库房走去,她好像从来都精力充足,不会觉得累。

      背后,谢蕴盯着她的身影,拿出张双虎送给他的红豆糕,慢条斯理地咀嚼。

      他留在这个农女家中养伤的决定没有错,她人虽普通木讷,但还算有可取之处。

      一块红豆糕吃完,张静娴抱出了一团麻绳。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她回首向房中看了看,发现窗内有阴影移动略略放心。捡出一根最粗的麻绳,她比划着套住靠近院门的第一块青石。

      低下身的时候,张静娴愣住了,方才没仔细看,青石的上方居然有一块小小的蒸豆糕。

      它被桃叶包起来,随意地放在石头上。

      是他留给她的吗?

      在舅父家中,因为担心舅母介怀,虽然很想念,但她一口红豆糕都没吃。

      张静娴拿起已经变凉的豆糕,慌乱又一次涌了上来,她一句一句和自己说没关系,她的付出比一块红豆糕多得多。

      慢慢地,她恢复了平静,小口小口吃完了豆糕。

      只有一点点碎屑她不舍得丢掉,放在了桃树下,等着黄莺啄食。

      中午,孟大夫再次来到这间偏远的小院,惊讶地发现门口多了许多块青石,而上次见过的那位张娘子,正灰头土脸地将石头摆放在篱笆墙边。

      看到他,少女眼睛很亮,擦了一把汗水,请他到屋里。

      “孟大夫,谢谢您大老远地过来。”

      “不客气,贵人给的医资不菲啊。”

      孟大夫背着一个放着药包的背篓,他进门,先和谢蕴互相问好,然后掏出细针在他双腿的穴道上扎了数下。

      过程,为了避嫌,张静娴没有看。

      只是,没一会儿,孟大夫却把她叫到了一旁,一脸欲言又止。

      “孟大夫,有什么事吗?”她虽然早有猜测,可仍是问了出来。

      “张娘子,是这样的,武阳县距离这里路实在不好走,我还有别的病患,不能每日都来。但贵人他的腿必须每日扎针刺-激穴道,不若我将针法传授给你,你来帮他如何?”

      张静娴犹豫,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孟大夫摇头。

      “可以,不过这件事孟大夫您可不可以不让别人知晓,日后我还要嫁人的。”她努力撇清自己和谢蕴的关系,又故意让房中的人听到。

      窗内有人在看她。

      或者说,一条放在阳光之下也依旧冰冷,让人感到战栗颤抖的毒蛇。

      张静娴强装未觉,一脸诚恳地望着孟大夫。

      如此合理的请求孟大夫当然不会拒绝,他一口应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穴道图打开让她观摩。

      张静娴前世掌握这些颇费了些功夫,但此时此刻她只看了一遍便从厨房里面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炭,比对着穴道图画出了经络。

      孟大夫夸她聪慧,向她演示用针的力道,她一一学着做,不多时竟也掌握个七七八八,之后试探着刺了几个穴道,完全没有出错。

      这下,孟大夫差点以为她是医学上的奇才,连连夸赞,恨不得破格将她收为女弟子。

      “我拿着银针,总想到缝衣服,学的便快一些。”张静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实际上前世她在自己的身上扎了无数针才逐渐认清针法的奥妙。

      “是啊,我竟没想到这一茬。”孟大夫嘀咕一句,和她表示自己明日会再来一趟,而他带来的药包记得每日餐后熬一碗让贵人服下。

      “嗯,我定按时让郎君服药。孟大夫您慢走。”张静娴送他到院门,又从自家的桃树上摘了几个快要成熟的桃子放进他的背篓。

      此时,天色将至黄昏。

      她一边做暮食,一边用陶罐熬制药包,直到谢蕴面无表情地喝下苦涩的汤药,张静娴才提起孟大夫将针法传授给了她。

      “郎君放心,每日施以针法,再加上按时服药,你的腿伤一定能痊愈。”她将用蜂蜜腌制过的李子放在他的手边,体贴又细心。

      谢蕴没有接受她的好意,甚至一眼未看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陶碗,他盯着这个前后行为不一的农女许久,突然问她想得到什么。

      “郎君身份不凡,既然知晓军中之事,想必有余力找到表兄他们。我如今尽心尽力地照顾您,不求您的回报,只希望您恢复记忆后,略抬一抬手庇护表兄和乡人。”

      张静娴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面含期待,她不仅会用木板铺平院中的道路,还会为他施针熬药,按他的喜好来做餐食,桩桩件件,合他的心意。

      加上她的救命之恩,换表兄等人的周全,不为过吧。

      屋外传来啾啾的鸟鸣声,许是那只白日飞去了山林的黄莺归巢了。

      谢蕴不知道她的这些话酝酿了多久,然而即便她令他心生烦躁和不爽,她的所有行为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是吗?

      他冷淡地应了一声,当看到她眼中表露出来的欣喜,又忍不住嘲弄,泼下一盆冷水。

      “护你表兄周全没有问题,但战事何时能结束,他何时能归,阿娴只能看天意了。五年,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你嫁不了人,勿要伤心。”

      闻言,张静娴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觉得自己想嫁给表兄。

      不过,她转而一想,有这么一个误会横亘在其中未必是坏事,免得再被他的那些亲信误认为她不识趣。

      “没关系的,我不怕等。”

      黄莺啄食了红豆糕,带着自己的感谢飞了进来,是上次张静娴吃过的浆果。

      圆溜溜的一小颗浆果落在她的掌心,她笑着递给了对面神色蓦然变得阴翳的男人。

      “郎君,你尝一尝,很甜的。”

      谢蕴将浆果放进嘴中,咀嚼出的汁水像是血液一般,鲜艳夺目。

      他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薄唇殷红,如同山中行迹阴森的鬼魅。

      -

      入夜,西山村的村民齐聚在张双虎家中,几个用树蜡做成的烛台静静地燃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兴奋。

      十三个青年,四年来毫无音讯,如今总算有了一点盼头,全村人谁不想嚎啕大哭一场。

      这些人中有一个张家子,一个郑家子,剩下十一个人哪怕不是他们的亲子,也是和他们关系亲近的侄儿。

      “幸而阿娴将这个消息告诉双虎,双虎你又告诉我们。”

      “活着就好,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只要不收到抚恤的钱粮。”

      “不对,万一那贵人说的是假话,我们都被骗了呢。再说了,我们平头百姓的命向来低贱,抚恤钱粮就算有很可能也落不到我们的手中。”

      “不错,我从未听说过县中有人提到过抚恤钱粮的事。”乡老神色凝重,他根本无法确定消息的真假,可是这件事还不能向县里打听。

      人人都有私心,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免俗不是吗?

      “若是引出风波,惹怒县令大人,我们的村子都要遭祸。双虎,你如何看?”

      乡老询问张双虎的意见,屏娘是刘家的人,他娶了屏娘,也可以视作刘家的一份子。相比较而言,郑家虽自诩士族之后,但郑复的地位在村中比不上张双虎。

      “叔父,阿娴说的对。有没有抚恤钱粮这回事我们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打听过去,总能得到些蛛丝马迹。不过,东山村的人爱咋呼,得瞒着。”张双虎提议村中出几个青壮,分作两队,一左一右地到别村去,脚程快一些,四五天就完事了。

      乡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当即挑出几人,要他们回去收拾东西。

      “半个月后麦子成熟,得了准信,收麦时也能安心。你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干粮全部由村中出。”

      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恭敬称是。

      次日一大早,秦婶儿敲响张静娴的院门,她才知道舅父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刘二伯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大牛,但他的亲侄儿在征走的十三个青年当中。是以,村中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东西,让出外奔波的人带上,刘二伯和秦婶儿也不例外。

      张静娴匆忙用布袋装了些肉干和桃子,又拿了一个盛有药粉的葫芦,向村口跑去。

      所幸,她去的及时,舅父他们只走了一段路。

      布袋和葫芦一并交到舅父的手中,张静娴松了一口气,重新返回小院。

      一路上她的心情愉悦,趁左右无人折下了一片叶子,放在唇间吹奏。曲调古朴悠扬,是她和村中一位老人学会的。可惜,老人在六年前就去世了。

      可是吹着吹着,张静娴背后的汗毛立了起来。山林之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紧不慢地附和她,又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时刻盯着她,跟随她。

      是幽灵还是山鬼!

      张静娴屏紧呼吸,埋头沿着小道回家,远远地,堆有青石的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送别你的舅父而已,阿娴脸上怎么出了这么些汗?”

      谢蕴的一只手搭在石头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击,细微的声音让少女陷入了恍惚,方才莫不是他在附和她……

      “走得急了些,郎君,朝食你想吃什么?”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怀疑,询问他。

      “随便。”男人淡淡开口,一副意味寥寥的模样。

      “溪中有鱼,我抓来炖了,再烤几个加了胡麻的麦饼如何?”张静娴知道他口味挑剔,暗想等到半下午便去山中走一趟。

      捉山鸡或者兔子,都不错。

      谢蕴看着她脸上的笑,眼珠子动了动,说了声,“可。”

      于是,张静娴从库房拿了弓箭,朝小溪走去,到了溪边,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中的动静。

      察觉到鱼尾摆动,她手持木箭,扎住一条银白的鲫鱼。

      鲫鱼炖出的鱼汤也是白色的,配着一道凉拌青菜,几个烤的酥脆的饼子,朝食被消灭的一干二净。

      玄猫嗅到鱼腥味,喵喵喵地跑过来,连片鱼鳞都没吃到。

      张静娴只好又冲了一碗蜜水安抚它,它舔了一口蜜水,绿莹莹的眼珠子不停地往另外一个人类的碗中看去。

      黑漆漆的颜色,气味好怪,人类果然令猫疑惑,居然不喝蜜水喝这个。

      玄猫在这里,黄莺就自觉地飞了出去,没了啾啾的鸟叫声,小院很是安静。

      过一会儿,蜜水舔完,玄猫也跑去了山林觅食。

      张静娴见久久等不来孟大夫,深深吸气,拿出了孟大夫昨日留给她的银针。

      “郎君,孟大夫或许有事被耽搁了路程。今日,不妨让我为你扎针吧。”

      银针在她的手中散发尖锐的冷光,谢蕴思及昨日他听到看到的那些,垂眸移动辇车回到了榻边。

      这一次,张静娴亲眼看到了他从辇车移到榻上的过程。

      一时震惊到失言。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着木轮,和寻常人一般,站起了身。高大的身躯瞬时将她遮住,带给人强烈的压迫。

      “你的腿伤这么快好了?”她不敢置信,瞪圆了眼睛。

      谢蕴掀开眼皮,没有任何感情地俯视她,转而坐在榻上,挽起下袍。

      浓烈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融合在一起,张静娴呆呆看着他的伤腿,如遭重击。

      伤疤狰狞发黑,除了不再渗血,看不出有丝毫转好的迹象。

      比前世,更加严重。

      前世她为了照顾他的伤做了很多,上药,清洗,艾炙等等,而如今只是给他洒了一遍药粉便再没有过问。

      张静娴抿了抿唇,拿起银针沉默地对准几个穴道扎下去。

      她的手很稳,只眼睫毛在轻轻颤抖。

      足够了,多余的事她不该做。

      两刻钟后,张静娴拔出银针,用热水清洗过后,重新放好。

      在谢蕴平静地放下衣袍之时,她忍不住又看向他腿上发黑并隐隐腐烂的伤口。

      “笃,笃。”有人敲起了院门,张静娴默默收回视线,朝屋外走去。

      打开门,是姗姗来迟的孟大夫。

      对着张静娴,他有些歉意地解释了迟来的原因,“旁边村子的一户人家非拦住我说是家中小儿病了,结果一把脉人根本没有事。”

      孟大夫说起来面露鄙夷,“十五岁的男子,可以撑起门户了,竟然为了逃避农事装病在家。更可恨的是,被我说穿后,那户人家诊费也不给,气煞我也。”

      旁边村子,十五岁爱偷懒,不讲道理……张静娴眉心一动,问那户人家是否姓杨,门口有两棵酸枣树。

      “不错,张娘子认识他们?”孟大夫点头称是。

      闻言,张静娴皱了皱鼻尖。

      舅父告诉她两棵酸枣树是她的阿母嫁过去时带着欢喜种下的,结果娶了她阿母的那个男人却没有给阿母带来应有的幸福。

      如今,他再娶生下的儿子亦是如他,懒惰,满口谎言。

      幸而,舅父当年将她带回了西山村,否则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

      “有过几次往来,以后孟大夫遇到他们最好绕道走,那家人欺软怕硬惯爱占人便宜。”

      “是极,是极。”

      孟大夫进入屋内,意外发现张静娴已经给贵人施过了针,他检查了一遍,不住称赞。

      手法娴熟,力道刚好,以后他就不必再赶路了。

      “今日我又带了几副药,贵人坚持服用,半个月后我再过来。伤筋动骨需得百日,这百日内贵人一定耐心休养。”

      孟大夫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对谢蕴腿上明显发黑的伤口视而不见,对他来说,只要不再流血就算极好。

      先保住性命,能不能恢复走动,因为没有把握索性就直接略过去。

      谢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微沉,但也仅此而已,乡野之中的大夫医术大多平平,能知用银针刺-激穴道已是难得,别的不可妄求。

      “孟大夫,郎君腿上的淤血不需要处理一下吗?”提出疑问的人反而是一开始打算置之不理的张静娴。

      孟大夫的神色略为尴尬,“化淤需要将伤口划开,可是贵人的伤势过重,我怕贸然动手,风热入体,伤及性命啊。”

      话罢他担心自己被误认为敷衍,又加了一句,“倒是有不必划开伤口的法子,医书上记载有一种金疮圣药,名王不留行,内服外用,可快速化瘀。不过,这种药太过稀少,得到建康城那等繁盛之地去寻。”

      他简单描述了一番王不留行的样子,张静娴拿着一块炭认真地记了下来。

      她在一片麻布上比划,谢蕴在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只一双黑眸温柔地诡异,你看,这个农女又在摆弄她身上的矛盾,生怕他发现不了。

      为他扎针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恍惚的神情中带着冷漠。而现在,她又用心记下孟大夫说的每一句话。

      武陵郡离建康城有千里之遥,这里的人终极一生可能连武阳县城都未离开过,去建康城寻一味珍稀的药?

      简直是天方夜谭。

      送走了孟大夫,小院恢复寂静。

      谢蕴坐在榻上,隔着一道竹窗无声地看着女子忙碌。

      洗衣,浇水,熏蚊,一遍遍夯实拖走了青石的地面,用暮食之前她还去了一趟田中拔草。

      今天的暮食格外的丰盛。

      张静娴拿自己染的布从村中换来了一只鸭子,和芦菔放在一起炖煮,麦饼放上荤油烘烤的焦焦的,菜团子也蒸了很多个,加上油煎的野鸡蛋,摆放了满满的一小桌。

      望见此番场景,谢蕴挑了挑眉,含笑问今日可是什么大喜的日子。

      张静娴摇摇头,抬眼对上男人的脸庞,“郎君,我明日一大早要进山捕猎,许到傍晚才归,来不及做朝食和暮食。菜团子和麦饼可以放两日,你先将就两餐。”

      她本来想请邻居秦婶儿为他送来餐食,但一想秦婶儿家素来节俭,吃的还不如她,于是作罢。

      晃动的火苗在女子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谢蕴突然伸手过去,触碰她的脸颊。

      张静娴始料未及,呆愣在那里,没有往后躲。

      “沾到了灰尘。”他笑着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触感冰凉,又说,“阿娴记得早些归家,不然…很危险。”

      语气像是关心,可她愣是听出一股威胁的意味。若是她未及时归来,一定会发生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张静娴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冷战,向一旁移开,“除了二伯秦婶儿,村人几乎不会到我这里来,郎君一个人若无聊,也可到村中走一走。傍晚我归来,再帮郎君施针。”

      她避开谢蕴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吃了一个大鸭腿。

      之后用过暮食,她和前头几日一样,端着烛台抱着草席去往厨房。

      “慢着。”谢蕴掀开薄唇喊住了她,指着用木头铺就的地面,笑道,“阿娴明日既然要进山捕猎,今夜还是睡在这里吧。我占了床榻本就对不起阿娴,不该再委屈你。”

      厨房的地面是灰土,又硬又凉,睡起来当然没有这里舒服。

      张静娴犹豫了一瞬,仍旧抱着草席从房中离开。

      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等先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会再打一方床榻。但和他同处一室,她做不到。

      这一觉,张静娴睡的很不踏实。

      睡梦中,她模模糊糊地总觉得有人在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想透过她的血肉看到她的梦里,心里。

      她在想什么,她在说什么,她自始自终真实的念头。

      实在心慌的时候,张静娴带着一身冷汗睁开眼睛,厨房中除了她空无一人,不远处的烛台早已被灭掉。

      打开厨房的门,她抬头看天,刚好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穿上草鞋,带上弓箭藤条还有麦饼水囊,张静娴轻轻关上院门,身后背着一个木框,向树木茂密的山林中走去。

      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厨房的门蓦地被合上,带着一分阴沉的郁气。

      -

      阳山很深,山林中生长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正如村人告诉夏儿的那般,有熊,有狼,有虎,张静娴都曾遇见过。

      可能是她身上有和山林相同的气息,它们并未伤害她,不感兴趣地瞥她一眼,全当她不存在。

      后来,张静娴和玄猫红狐都成了朋友,她经常用田鼠和兔子同它们交换东西,一头未成年的小狼不知何时看见了,一天也装模作样地叼了一株野花来换她的兔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肥兔子递了过去,接受了一株平平无奇的野花,只因为她看出小狼的肚子很瘪,像是饿了很久。

      小狼吃完了一只兔子,狼群也找了过来,原来它迷失了方向,跑到了山林的边缘。

      原本,狼群都在阳山的深处生活。

      这是张静娴和狼群唯一一次正面的交流,但她与狼群只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分开到不同的方向。

      可是,张静娴回到村子后,那株野花被发现是能治疗虫病的使君子。

      她没有迟疑,用一株花草熬制了一大瓮汤水分给全部的村人,并从他们每户家中得到了一大捧粟麦。

      这一次,张静娴不仅想进山捉些山鸡和兔子回来,还想碰碰运气,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孟大夫口中的王不留行。

      只要是药草,无论珍稀与否,阳山中都可能长着一些。

      她在常去的几个地方设下草笼,然后便对着麻布仔细地寻找相似的植株,一开始毫无所获。

      但她也发现了几株能止血止痛的草药,可以制成她身上携带的药粉。

      她采下来放到木框里面。

      中午草笼捕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斑鸠,她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个菜团子又换了个地方。

      张静娴去了一处长着许多野花的小山谷,那里有些远,可对她并不陌生。她家中的蜂蜜就是在山谷得来的,浓烟可以熏晕蜜蜂,她通常会割下一半的蜂巢取蜜。

      不过上一次已经取过蜜,这一次她便没有惊动那些蜜蜂。

      可是山谷逛了个遍,她仍旧未找到麻布上狭长的叶子和胭粉色的小花。

      失望之余,她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煮好的野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的香气飘散,一只通身红色的狐狸悄悄地朝她靠近。

      张静娴察觉到了异常,警惕地转过身,发现是它,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今天怎么只有你一只,小狸呢?”

      她和红狐询问玄猫的动向,红狐安静地望着她,随后闭了闭眼睛。

      张静娴恍然,玄猫定是趴在哪个高处呼呼睡起了大觉。

      她见红狐始终与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将一只兔子扔给它。结果红狐却没有动,而是看向她手中剩下的半个野鸡蛋。

      “喏,鸡蛋给你。”

      红狐走过来吞下了蛋黄,歪头碰了碰放在草地上的麻布,随后跑开,没多久,它的口中叼来了一株植物。

      长长的叶子,胭粉色的小花,是王不留行。

      张静娴开心地弯起了眼睛。

      她跟着红狐,采了十多棵植株放进木框里面,总算安心往回走。

      踏着最后一丝霞光,她在天色彻底变暗之前,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随后,张静娴看到了让她呼吸骤停的一幕。

      带着血的箭矢狠狠地将一个人的肩膀钉在木墙上,谢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作势折断那人的脖子。

      “郎君!”

      张静娴大喊了一声。

      静谧的山间小院内,衣袍染血的男人回头,看向张静娴,目光摄人。

      但慢慢地,他的嘴边浮现一丝笑意。

      “阿娴果然归来晚了,危险这不就找上门了吗?”

      这时,他掐着那人脖子的手仍未松开。张静娴清晰地看到,他的指骨甚至在一点点的缩紧。

      他会当着她的面轻飘飘地弄死一个人!

      “……郎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张静娴停滞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前世并没有这一幕,她根本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可是,杀人是重罪,会祸及到整个西山村。

      她焦急地朝谢蕴走近,又怕惹怒他起到相反的效果,步子迈地很小。

      谢蕴好以整暇地望着她恐慌又可怜的模样,体内逐渐生出一股兴奋,由慢及快,像是黑暗中蔓延的藤蔓。

      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所有的地方。

      “郎君,”张静娴真的怕他弄死了人,努力用轻柔的语气哄着他说,“你的手松开一些好不好?”

      代表着紧张的冷汗浸湿了她两颊的发丝,再看灰暗的草鞋和她粗麻衣裙上沾着的草屑树叶,此时的女子在谢蕴的眼中是如此狼狈。

      她没有故意晚归,只是生计所迫,为了努力地养活自己,她不可能悠闲度日。

      谢蕴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同时,终于松开扼住那人脖颈的手指。

      那人逃脱一死,身体抖如筛糠,整张脸白的似鬼。

      张静娴往前又走了两步,看清了这人的脸,八分陌生,不是西山村的人,两分熟悉,只能是她曾经见过几次……

      “你是东山村的人?我不认识你,为何到我家中?”

      这人已经被吓傻了,往日的嘻皮笑脸全部变作了呆滞恐惧,听到张静娴问他,他方找回一点神智。

      “侄女!娴侄女,是我啊,我是你族中的六叔父,杨狗儿。”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可涕泪横流的样子实在恶心。

      张静娴很快从脑海中找到了对这个人的少许记忆,东山村的杨狗儿,附近人家皆知的赖子,平日里游手好闲爱干些小偷小摸的事。

      听说有人到东山村的乡老面前告了好几次的状,这人安分两天,接着讨嫌。

      “你到我家偷东西。”她拼凑出事情的真相,抿紧了唇。

      杨狗儿的眼珠子转来晃去,根本不敢看一旁静静坐着的男人,只是嘴里不停地讨饶,“我就瞅见院中的桃长的好,又大又红,侄女,侄女,看在我们同族的份儿,放过叔父我吧。”

      他没有说实话。

      事实上是,他从偷偷摸摸跳进篱笆墙,冲着的就不是几个桃子,而是屋中可能有的金银珠宝。

      杨狗儿盯着孟大夫几日了,从他无意中发现西山村的乡老用牛车请来了城中的大夫,心中便犯了痒。

      特意用牛车请大夫,西山村莫不是有一户殷实人家要死人了?他悄悄地打听,西山村人警惕的眼神,嗬!让他起了更大的兴趣。

      后来,孟大夫被人拦住,杨狗儿趁无人注意偷偷跟在了他后面,记下位置。

      又一打听,这才知道西山村那个有名的女娘家中竟住了一位贵人,联系到城中大夫几次三番亲自送药过去,他登时喜上心头。

      怪不得族中的大伯这两日嘀咕西山村的乡老物色着要买牛,原来是村中收留了一位贵人发财了。

      杨狗儿激动地一夜未眠,只要从那贵人的身上随便偷一件东西,足够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一段时日。

      于是,他打定主意,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这一处篱笆围成的小院。

      其实,他本想埋伏在草丛中,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行动。可是谁叫天意弄人,被他发现张双虎的外甥女不在家,而院中只留下一个双腿受伤的男子。

      贵人?废人还差不多!

      杨狗儿高兴坏了,他盯着那身华美的衣袍,面露贪婪,甚至狞色。悄无声息地杀了这废人,夺走所有财物,没人知道是他做的,要怪只会怪到张双虎的外甥女身上……

      然后,他跳入院中,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朝浑然不觉的男子挥去。

      砸烂他的头,要了他的命!

      然而,令杨狗儿惊恐万分的事情发生了,被他视作废人的男人不仅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木棍,而且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掼至墙壁。

      力道恐怖。

      杨狗儿疼的呲牙咧嘴,正要起身逃走,下一刻一根箭矢穿透他的肩膀,钉入墙壁。

      可他连嚎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男人面无表情地掐住了他的喉咙,森冷的目光看他如一只可以随便碾死的蚂蚁。

      他会死!一定会死!

      杨狗儿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当中,而这时,张双虎的外甥女回来了,她推开院门呼唤这个恍若妖鬼的男人。

      “郎君!”

      扼住自己喉咙的力道微微一轻,杨狗儿勉强逃出了生天。

      于是,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他,开始不住哀求张静娴,与她攀关系,连他从前给过年幼时的张静娴摘桑葚吃的谎话都编了出来。

      但,能够独自生活四年的张静娴并不是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傻子。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棍,又粗又重,不是原先自家院中的东西,只能是杨狗儿带过来的。

      没人会拿木棍偷东西,除非用它伤人。

      “郎君,你……有被木棍打到吗?”她说不清心中的滋味,眼睫毛颤动了几下,走到他身前。

      前世的因果让张静娴永远暗暗防备抗拒他,但她不希望他死,尤其屈辱地死在一个赖子的手中。

      那太可笑了。

      谢蕴唇角的笑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或许因为被她看到了他差点弄死人的一幕,他懒得再在这个农女的面前伪装。

      “一只臭烘烘的老鼠,伤到我是妄想。”他的眼中明灭交错,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和没有感情的冰冷。

      若是张静娴晚归一步,老鼠的脖子已经被折断,随意丢到林中喂兽喂虫。

      “没有伤到便好。”张静娴神色一僵,慢慢垂下了头,他的语气让她想起了前世死前的灰心绝望。

      寒意遍布了全身,她不再开口说话,平静地放下了肩上的木框。

      两只兔子,一只斑鸠,制作药粉的草药,一些野果野菜,还有……十几株金疮圣药王不留行。

      谢蕴垂眸看她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轻声说道,“看来阿娴也同意我弄死一只臭老鼠。”

      说完,他推动辇车,一手拔出了扎在木墙上的箭矢。

      鲜血喷溅,杨狗儿低嚎一声,锋利的箭头正对着他的咽喉,他浑身瘫软。

      “侄女,求求你,让贵人放过族叔吧。若是有来世,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啊啊啊。”

      箭头刺破他的皮肤,流下一道血痕。

      张静娴愣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她抓住了男人的衣袖,“郎君,他是东山村乡老的侄儿,杀了他会引起麻烦。”

      每一个村子都基本由同族的人组成,杨狗儿受伤挨了人的打无所谓,可要是真的死了,东山村的所有人都会为他出头。

      “放过他?阿娴太过良善是要被人狠狠欺负的。”谢蕴盯着她纤长却不细腻也不干净的手指,深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会拉弓放箭的手,颠覆他对寻常女子的认知,他记得用力的时候,上面会泛起一点点的青色。

      张静娴的手紧了紧,摇头,“不是郎君以为的随便放人,当然要给他一个教训。只要不死,伤势多重都没关系。”

      “他喜欢小偷小摸,几个村子的人全讨厌他,只要不死,东山村的乡老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和谢蕴解释杨狗儿的为人,以及村中的人情世故。死人是大事,乡老定会上报里正,到时候一场纷争在所难免。

      而舅父和西山村的几个青壮又不在家,张静娴没有把握可以顺利解除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废掉他两只手吧。”谢蕴阴冷的话音落下,杨狗儿的两只手腕被先后折断,他疼的几乎晕过去。

      “滚!你回去后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下次这根箭会刺穿你的喉咙。”

      张静娴趁机恐吓杨狗儿不要乱说。

      “是,是……”

      杨狗儿踉踉跄跄地逃出了篱笆小院,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吓破了他的胆子,根本生不出报复的心思。

      回去向乡老告状?不,他本能地恐惧!

      天色暗了下来,杨狗儿的身影跑远,张静娴暗暗松一口气,双手被废掉,这个惹人嫌的赖子以后也生不起波浪了。

      “阿娴的手要抓着我的衣袖到什么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古怪的笑,她猛地回神,往后退了一大步。

      “脏了。”

      看着她的举动,谢蕴冷冷地开口。

      此时,他的衣袖上血迹除外,还有一个清晰的手指印子,淡淡的绿色,是采摘草药时避免不了沾上的汁水。

      张静娴有些尴尬,动了动嘴唇只好说自己会帮他洗干净。

      “不,洗干净的不止是衣服,还有你自己,弄得一身怪模怪样。”

      他淡淡开口,推着辇车拉开了自己同她的距离。

      张静娴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抱起木框去了厨房。

      没关系,她不生气,再过一段时间,她不会再见到他。

      院中只剩下谢蕴一人,昏暗中,他举起自己的衣袖,深深地,重重地,嗅了一口气。

      清新的,又是充满了蛊惑的。

      “阿、娴。”他薄唇咬着这两个字,更想噬咬方才映在他眼底纤细的指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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